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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流云(六)

作者:余放舟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早上我在外面台阶上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我抬头看见江云归站在门内,日光照亮一半脸庞,神色平静:“为何不进来?”


    我关上门,转身看见他已经又坐回窗边——刚才他大概就是坐在这里,才从窗户看见我在外面自己转圈。


    ……早知道不走这边的门了。


    坐在桌旁,我看着江云归在窗下抱着相思苦,转一下琴轸,又拨一下第三弦。


    音色泠泠,他手下很轻,听起来像是遥遥一两点鹤鸣。


    “这是在干什么?”


    “调音。”


    又转两下琴轸,右手食指在弦上一抹,余音里他抬眼朝我看过来。


    含着一汪水一样的眼睛,眼尾向上挑,目光略有几分询问。


    “没什么事。就是……顺路走到这里,来看一看。”


    理论上我还在囚禁他,但是见到他,我反而先心虚。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江云归点一点头,把琵琶重新靠回去。我正在看琴头上那朵梅花,余光瞥见他将半掩的窗户关上,室内光线暗下来些许。


    “玄天宗那些人可有消息。”


    一来就问我那群人。果然还是对自己宗门的人上心。


    “已经派人找了,说是今早发现了踪迹。”我不太情愿地和他说了几个具体地点,“大概这几天就能找到。就是解药或许还要再等等。”


    江云归点点头,我坐了半天,打了一夜的草稿又挑不出来说哪句,放下来药,沉默一会儿,只好站起来:“没什么旁的事……我就先走了,你有什么事,叫人找我就行,什么时候都行。”


    “我有一事。”他却看我一眼,“晏少主,可否上前来。”


    凭什么他叫我上前我就要上前?


    搬着凳子坐到他跟前,我问他:“叫我过来干什么?”


    我才发现他今天和前两日不太一样。前两天都梳得仔细,发丝里面还杂着小小的玉珠,细细碎碎地闪着光,长相和打扮一样具有迷惑性,今天却是只一根簪子随便别着长发。


    江云归没说话,眉眼在阴影里面艳得化不开。我看着他抬手,抽掉自己的玉簪,发丝立刻跟着动作倾落下去,暗香从衣袖里面摇荡过来。


    下一秒,纤细手指按在了我衣领的盘扣上,指尖一挑。


    “你干什么?!”


    猛地回过神,我瞬间站了起来。江云归抬眼,有几分不明所以。


    “双修可解你体内寒毒。”他神色很认真地解释,“既是双修,穿着衣服,不方便。”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说什么东西,捂着衣领心下一震:“……双、双修?”


    “是。”


    在他又伸手摸到领口之前,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这……这怎么行?”


    江云归垂眸不语,只是看一眼被我抓住的手腕。被他目光一扫,我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站在一旁看着他收回去手。


    还没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他淡声道:“你是想要自己来?”


    “什么自己来?”我在他对面很警惕地又坐下,“我没说我要自己脱——你等一下你在干什么!!”


    江云归解自己珠扣的手被我慌忙拦住,睫毛一掀,若有所思地看了我片刻。


    “你若实在想穿着衣服。”他道,“也未尝不可。”


    “……”


    在房间里面咬着牙来回踱步几圈,再坐下的时候,江云归还是和刚才一样的样子,神色淡淡,端坐在榻上。


    转到桌子边的时候,我脚步停了一下,拿过来发簪匆匆忙忙再塞给他,又背过身。


    “你以前经常这样,”两手握拳,我尽可能不让他听出来我说话的时候在咬自己后槽牙,“这样……给别人解毒吗?”


    余光里,我看见江云归一边束发一边摇头。


    “真的?一次都没有?那你之前都是怎么帮别人解毒?”


    好像觉得我问的话很奇怪,江云归又看我一眼,还是答道:“喂解药。”


    “那你怎么不给我喂解药?”


    江云归这次眼中已经露出来疑惑神色了:“自然是因为我没有解药。”


    “……”


    他又解释:“我知此毒难解,我虽无法,但可借双修将你体内寒毒引出,对你也无甚影响。”


    “引出?”我本来正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吵得头疼,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引到哪里?你体内?”


    江云归一点头,话还未出口,被我按住肩膀的时候又止住话头,垂眼看一眼自己肩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试图把他摇清醒:“不是跟你说了青菱在想办法了?这样子你自己身体如何承受?你想过没有?想过没有?”


    江云归沉默片刻,只是盯着我按住他肩头的手。


    觉出来失态,我立刻松开他,接着在对面紧紧盯着他:“就这么不在乎自己?”


    他不以为然:“此毒也是因我而起……”


    “什么叫因为你,”我打断他,“是我自己要进凛北地,也是我自己要在里面待着——你能待,我为什么不能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昨天真是不该跟他说什么囚禁他是因为我也中毒了。怎么不该记住的反而记这么清楚?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很对:“真要说起来,凛北也是我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上面中了毒,是我要来给你想办法解毒才对。”


    江云归难得地皱眉:“哪有这种道理?”


    “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我不给他留一点狡辩的空隙,“反正这地方、这整个下洲都是我说了算。你肯定也听说过,我这人就这样,你现在还在被我囚禁,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反正江云归是上洲的人,我在上洲的名声无外乎就是那几句话,性情暴戾、专横独断、肆意妄为,江云归大概听说过的也就是这些东西。


    他肯定不觉得我是什么好人——肯定的。干脆坐实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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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偶尔眨一下眼睛,似乎在思考。


    “我告诉你,别想这个了。”我警告他,“你敢乱来,我就……反正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说的出做得到,你之前肯定……”


    明知道我在玄天宗那里肯定没什么好话,被他这样看着的时候,我没说下去,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之前……知道我吗?”


    “自然知道。”江云归没停顿,“沧海殿少主,现在掌管下洲。”


    “就这些?”


    江云归沉吟片刻,摇头。


    “那你还听说过什么?”


    等了一会儿,我果然听见他说:“下洲选定继承人的方式。”


    下洲选继承人的方式一直没变过。魇林在炎洲深处,狂风骤雨,妖魔遍地,所有待选之人一起扔进去,最终活着出来的就是下一任主人。


    “传言是真?”


    “你说什么传言,魇林吗?”


    “是。”


    就知道。我就知道。下洲在上洲看来就是个和魔界差不多的地方,我在他心里大概也是个很凶残的魔头。


    我没看他,点点头:“真的。”


    正在自己不知道生哪门子气的时候,我听见江云归又开口:“这寒毒……”


    “你想都不要想什么引到你体内。”我又警告他,“等着,青菱已经说有头绪了,眼下用她的药也能暂且压制,你要是没别的什么事,就安心待在这里——我告诉你,你被我囚禁了!你千万不要乱来!”


    接下来的一刻钟,我警告,江云归反驳,我再警告,江云归再原话反驳,如此反复。


    整整一刻钟过去,江云归似乎终于累了,目光一转,看着窗户,不说话了。


    出去拿回来刚熬好的药,我看着他低头喝完,倒茶的时候,才听见他又开口。


    “我昨夜已传信回宗门。”他顿一下,“说我在外云游,不必挂怀。”


    我才想起来跟他说过,留他照顾,是怕“将来麻烦”。他还真特地摘清关系了。


    “其实也不是……”我说到一半,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你被我囚禁了。”


    江云归看我一眼,潋滟水面里面照出来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来下洲路上,在凛北附近问路时,也曾听一位老者说起你。”江云归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他与我说,下洲常有名着黑衣的少年,带朱雀剑,那便是沧海殿少主在巡视。若遇险境不必惊惶,等着少主便是。”


    “真的?”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真跟你这么……这么说我啊?”


    江云归一点头,目光有点疑惑。


    我跟他摆摆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最终摇摇头,站起来:“没什么。那我先走了。”


    慢慢推开门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一转身三两步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真的没这样给别人解过毒吧?”


    江云归一偏头,很有些奇怪地盯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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