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无情道胁迫那些年》
1. 流云(一)
上洲玄天宗的人没什么好东西。
我感觉现在面前站着的这几个也不像。
殿上立着六七个人,一水的蓝色轻纱佩长剑,看衣服是玄天宗剑门的外门弟子。只有领头的青年衣服跟旁人不大一样,银线绣着卷云纹,腰上坠着玄色令牌。
他抱着剑一拱手:“晏少主。”
也不自报家门,似乎认为我认识他。前日杀人的时候剑身上似乎留了一处小裂隙,两日了也还未找到。我翻过来剑身的时候抽空看他一眼,只觉得毫无印象:“你谁?”
他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沉默片刻才道:“在下……赵殷。”
报了个听都没听过的名字,就又昂着头不说话了。莫名其妙,我应该认识他吗?
等了片刻,我有点不耐烦,皱着眉朝他扫过去:“到底是谁?”
对视的一瞬间,赵殷握剑的手指猛地收紧,目光飘忽几下,我低了头接着看手里长剑的时候,才听见他开口。
“上洲,玄天宗喻华峰,承丰长老座下亲传。”
他报出来一长串,说到此处顿了顿,我余光瞥见他略微抬了抬下巴:“玉京榜第三十四名。”
那怪不得不认识。
但是我都没问他,自己就把这么丢人的事情说出来了,可见虽然修为不行,但却是个诚实之人。
“找我何事?”
他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提了不少:“晏少主,我等今日来此,是奉宗门内寒云长老之命。”
指尖在剑身上停下来了,我抬眼看他:“江云归?”
赵殷眉头皱起来,还是应了一声:“是。”
“你们玄天宗的事,又与我何干?”
“下洲消息向来闭塞,少主有所不知也是正常。寒云长老近来在下洲寻找宝地用以修炼……”
“他自己来了?”
我又环顾一圈:“他人呢?”
“长老……也在下洲。”赵殷又皱眉,接着说下去,“只是派我等来与少主知会一声。下洲乃是沧海殿所治之地,还望少主行个方便,将境内灵气充足的地方予以告知。”
来回找了两遍,总算找到了剑上那处极细小的裂纹,用灵力抚平剑身的时候,我听见下面终于安静下来。
“说完了?”
“是。”
上下看了两眼殿上站着的六七个人,我点点头,又对他露出来个笑:“说完了那就滚。”
目光交汇的一瞬,赵殷眼睛又猛地低下去,握着剑的指尖轻轻地打着颤。
其实我自认笑得很甜蜜,但沧海殿的长老们总说我这样笑起来,还不如不笑。
耐着性子等了两息,殿上一群人仍然无声。耐心用尽,我不笑了,屈起来指节,在手中剑身上叩了叩。
赤色剑气猛然荡开,赵殷脸色一白,手里的剑当啷一声落了地。
“今晚之前,不出玄洲,我送你们一程。”
*
“见微长老,找我干什么?”
赶了人,我转过屏风,果然看见白胡子老头又在自己斟茶。
沧海殿数他年纪最长、最爱唠叨,我看他那个准备长篇大论的样子就觉得头疼。
“少主。”他果然也听见了刚才殿上的动静,推过来茶盏,“玄天宗最近派人来下洲,似乎越发频繁了。”
“随他们。”
“方才那人不是承丰长老的普通弟子,是他的儿子,承丰此人一向护短……”
“爱护就护,承丰亲自来了我也一样让他滚。”
没理会他的茶,我在旁边坐下来,低着头看案上舆图。
下五洲在舆图的右侧,水域也好陆地也好,在舆图上都暗沉沉,只偶尔有几点稀稀落落的荧荧微光,是灵气相对充裕一些的地方。只是与舆图另一侧光华璀璨流动的上三洲比起来,这几点微光也被衬得不易看见,清晨若隐若现的星星一样。
上洲下洲之间,隔着茫茫八千里弱水。
“这么大老远跑过来……”
弱水上浓雾弥漫,海风烈烈。手指在舆图上弱水的位置划过去的时候,还有湿润寒冷的水汽。
“到底想干什么。”
见微在一旁,沉吟片刻开口:“话里话外提及灵气,只怕又是和先前那些人一样,寻个由头想来趁机试探下洲那处灵脉……”
“我当然知道。”我敲敲桌子,“所以让他们滚了——我是说,那个……江云归来这里,想干什么。”
“他?”
见微有点讶然:“怎么忽然问起他。你与他相识?”
“……不认识。”
“我也不知道他来下洲是真是假、又要干什么。”见微道,“但我与他从前见过两次,他与玄天宗旁人不同,不会打下洲灵脉的主意,更不会派人来提这种要求。还是玄天宗其他人……”
“你什么时候跟他见过?”
“自然是我还在玄天宗的时候……”见微说到一半却不说了,眼睛朝我这边一转,“少主,你又为何对这寒云长老这样上心啊?”
“我哪里对他上心了。”我又数过一遍舆图上几点灵气汇集处,“只是他这样的人,怎么会大驾光临来咱们这蛮荒之地?我只是想说,他们这次编借口编得比前几次还不像样。我随口问问……见都没见过,更不认识。”
见微唔了一声:“原来如此么。”
我自己在舆图上面来回比划,没接话。
其实我并不是完全没见过江云归。
十年前的玉京会上,我见过这人——虽然是很远的一眼。
远到人影只是小小的云端一点,眉眼都看不太分明。只能看出来这个传闻里金尊玉贵的小长老没穿玄天宗一贯的浅蓝道袍,而是绛紫轻纱罩着玉色里衣,在一片蓝白之中格外显眼,白玉榻上倚着一瓣落梅。
紫红衣袖摇摇垂地,颜色华贵艳丽,在日光底下流光溢彩,看起来很不像见微口中说的那个修无情道的人。
“知道这事的人不多,我也是听我的师尊所说。”见微当时一边说一边用力拽胡子,“总之你记着,离他远点。”
我是装成路人去打探消息的,混在人群里,盯着那一点绛紫色看了许久,试图从他身上看出来一点无情道的影子,几天下来却只发现他似乎确是形容灵秀,与旁人不同。
玄天宗坐落上洲仙山之上,灵光缭绕,莲华清净,和下洲荒芜寂寥景色大不相同。玉京会之后,我再没见过江云归。
——他只怕连鞋尖都绣着金线,是不会踩上下洲的尘土砂砾的。
按着舆图一角,我又冷笑一遍:“他断然不会来此地。”
见微不说话,捋了两把胡子,推过来茶盏:“少主,趁热喝吧。”
茶盏被推近一些,我忽然觉得味道有点不对。
掀开盖子的一瞬间,熟悉的苦味果然扑面而来。皱着眉和深绿色的茶汤对视片刻,我还是没忍住:“怎么又给我喝这个?”
见微淡淡道:“清心静神,散妄除欲,给你去去火。”
“用不着。”
我端着茶盏站起来:“正好玄天宗那群人还没滚远,现在追上,还能给他们灌下去,也算招待他们。”
“这是青长老特意给你熬的。”见微坐着没动,微笑道,“值不少钱。”
“……”
憋着气一口喝完,放下来茶盏又迅速翻出来颗糖,我转身的时候又被见微叫住。
“这个时候了,少主要上哪里?”
“出去看看,是不是真需要送他们一程。”
“方才不是已经派人跟着了么?”
“我不放心,闲着也是闲着。”
抬手召过来剑,我路过镜子的时候停了一停:“再说……万一那个什么寒云长老真的来咱们这地方了呢?咱们下洲什么情况你也清楚——是,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他修为不比我差,但是我听说他这个人很金贵的……”
对着镜子随便理一下额前碎发,我接着和他解释:“若一时不慎,当真出了什么岔子,玄天宗必定发难,到时又是麻烦。我顺路也到处看看。”
见微跟上来:“你也说了,这多半只是和往常一样,是个托词,而且无论如何,玄天宗还不至于因为一个寒云就与我们大动干戈……”
“随便看看又不多。”
“若当真不放心,这种事情少主安排些人去打探便是,前些日子留的伤还未好,怎么非要……”
“老头,你最近真的越来越啰嗦了。”
“少主……”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见微的话音戛然而止。
猛地停住脚步,我看见三百里之外,北方天际被红光照亮,隐隐能看见风云搅动。
*
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凛北地上空果然黑云弥漫,大阵在夜色中泛着金光,时不时震颤一下。
“少主,刚才玄天宗一行人忽然改道,不知要去哪里,似乎是想穿过凛北禁地。”被派去赶人的弟子低着头,语速飞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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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人修为平平,但身上高阶法器太多,属下等……未能拦住。”
见微从阵法上收回来手,眉头紧拧:“东南角山脚处,一个时辰前有人破阵而入了。”
“自己的命爱要不要,来给我添什么堵?”
偶尔几声雪妖嘶叫隐隐透过结界,没人敢说话。
下洲灵气稀薄,魔气便常常郁结。郁结之处正常生灵尽数化为魔物,是为化魔地。
眼下不知是不是因为下洲灵气枯竭得越发厉害,十年的功夫就能冒出来五六处。
化魔地凶险,常人进不得,只能先起阵同外界隔开,我再自己进去一处一处杀干净。凛北是三年前成的化魔地,里面困着三千雪妖,嘶鸣声昼夜不歇。
被雪妖撕了是自找,但若是几千只雪妖从阵法缺口逃出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没空多骂那几个记不住名字的人,握紧剑柄看了片刻,我给见微下了命令:“都留在这里,守住入口,我进去。”
按照往常处理禁地的规矩,见微该带着剩下的人后撤十步。今日他却没动,我看他一眼,见他拧着眉头:“怎么?”
“少主,你毕竟有伤在身,此时入禁地,未免……”
“我不进去,难道你进去?”
见微不说话了。
我用最快的速度找到了那个东南角山脚的入口。
结界上虽然有一道撕开来的口子,但跟我想象中的妖兽蜂拥而出的境况不一样,竟然只有一两只妖兽横在入口处,似乎是别的雪妖们还没发现。
运气这么好吗。
我蹲下来看了看那两只妖兽。手法相当干净,白日那一行人我都扫了一眼,里面没有这种修为的,大概也是身上的高阶法器护主。
见微完全补好结界需要半个时辰,我需要在这段时间里守住缺口。
山洞狭窄,越往里走,空气里面的寒意越来越浓。
剑在手里越握越紧。洞口微光一闪的瞬间,寒风杂着霜雪扑面而来,我听见隐隐呼啸风声的一瞬间,下意识地抬剑格挡。
一团黑点以极快的速度由远及近,数十只长翅尖爪的雪妖却像没看见我一样,鸣声刺耳,打了个转,竟然从我头顶飞掠而过。
不像是在攻击,倒像是……在慌张逃窜。
几道剑气掠出去,十几只雪妖转眼落了地,握着剑,我站在原地看了片刻,荡开灵力。
我记得很清楚,凛北地雪妖数量极多,凶猛嗜血、攻击性极强。
而今只有这么几只不说,还是一副狼狈逃窜的样子……
灵力泛过的一切物体轮廓都清晰地浮现在识海里面。雪山峰顶的石头、冰下冻着的树叶、落在地上的几根羽毛……
百里之内,竟然没有任何别的妖兽的影子。
猛地睁开眼,我想起了方才结界破损却安静如常的山洞。或许不是“运气不错”这么简单。
凛北地很反常。
往日嘶鸣铺天盖地的雪山冰窟此刻都寂静得诡谲,往深处走,地上逐渐开始有妖兽,越深处越多,暗红色已经凝结成厚厚一层冰。
月色冷冷落下来,空气中的腥气也越来越浓。
在凛北禁地深处,我终于看到了这一切反常的源头。
一动不动的妖兽堆成高高低低的山丘,腥气弥漫。顺着冰面上蜿蜒的暗红色,我看见几尺开外,雪妖中心站着个人。
绛紫衣衫随着长发翻飞。月色昏暗,一晃间,我和他对上了视线。
就是这一瞬间,我的剑尖忽而猛地晃了一下。
——我第一次知道人能长成这种夺人心魄的样子,秾艳眉眼在铺天盖地的洁白冰雪之中,显得如此鲜明浓烈。
“少主,我们在凛北禁地外围也已经找到了玄天宗一行人,他们虽破坏了结界,却没敢进去,逃到半路被我们发现了。”见微焦急的声音忽然在我神识中响起来,“阵法已经修补大半,少主不要同它们纠缠,赶快出来……少主?少主!”
我没顾得上回他的传讯,只是看着眼前不知道如何出现的人。
月色冷寂,冰雪蔓延,深深处一树灼目梅花,看着我的时候,眉心一道红色若明若暗。
“你是……”
漆黑深潭一样的眼睛看了我片刻,他面上仍然没什么表情。
在我不可置信地念出来他名字的前一刻,按着琵琶弦的手指忽然略动了一动。
下一刻,呼啸风声之中,灵力凝成的琴弦朝着我破空而来。
2. 流云(二)
弦音极轻,夹杂在风声里,震颤一下,随即消散在刺耳嘶鸣声中。
背后妖兽心口溅出来的血腥而热。从我颈侧堪堪擦过去的琴弦化成一团光点,飘飘荡荡落在冰面上。
一并重重砸在地上的妖兽身形是寻常雪妖的两倍,毛发更长,赤瞳黑羽。
是妖后。
四下重归寂静,风声都压下去许多。他目光在我淌血的剑尖上停了片刻,没说话,转过身。
“等一下!”
他闻言停住脚步,转头看我。
对上他的眼睛,我反而说不出话了。就这么脱口而出喊住他——我喊住他干什么呢?
“方才……多谢。”握着剑,我拼命回忆见微平常接待其他宗门的样子,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自然一点,“沧海殿,晏度州。”
见微长老从前是玄天宗的人,想来很懂那些上洲大宗门的规矩,学见微的样子,应该是不会出错。
——应该不会让他一眼就觉得我是什么蛮横鄙陋之人吧?
应该不会,应该不会——但是他怎么生得这么白,冷玉一样。难道是上洲的人都这样吗?
也不对,早上那群人就不是这样。那难道是因为他修无情道吗?
胡思乱想的空当,我看见他略一点头:“玄天宗,江云归。”
语调平淡,无波无澜,听不出来有什么情绪,只是话音如敲冰曳玉。
我依稀想起来,传闻中这人不爱说话,三步之内不许有旁人。
低下来目光悄悄估算跟他的距离,我发现绛紫衣摆之下,他鞋尖原来真的绣着金线,卷云回转,光华隐隐。
“你……寒云长老怎么会在此地?”
江云归看我一眼,淡声道:“路过。”
“这么巧?”我皱眉,“见到你们玄天宗那几个人了吗?”
江云归没说话。黑云渐渐散开,月色映着冰面,清辉之中,足够我看清他垂下来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一点头,重新背上自己的五弦琵琶。
——螺钿紫檀,雕琢繁复,琴头细细雕着一朵玉色梅花,想来便是传闻中价值连城的“相思苦”。
“擅闯禁地,是我之过。任凭晏少主处置。”
“……我什么时候说要处置你了?”我摇摇头,收剑归鞘,“跟我过来,我带你出去。到外面再说别的事。”
妖王看起来还在雪山底下没醒。见微说的倒也没错,我现在的确不适合乱用灵力,妖王又格外难缠,停两日再来收拾这里为好。
我觉得江云归一看就不像是说假话的人。看他那样子,大概也不知道赵殷借着他的名头来沧海殿。
江云归站在原地没动,我停下脚步:“怎么?难不成真打算在这里面修炼了?”
他看一眼天际,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若真是看中了这地方,至少也等我把这里收拾干净了再说。眼下趁妖王未醒,还是……怎么说醒就醒了?!”
禁地最深处天色隐隐发红,几个眨眼的功夫照得雪山顶如血。
“寒云长老,你运气……还真是好。”
江云归没作声,我转过身,看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了个诀,周身污秽血迹都荡涤得干干净净。
……这么讲究。果然是金尊玉贵的小长老。
垂眼看一眼冰面上面的模糊倒影,我也看不出来自己一身黑衣上面血迹到底是深是浅。抬头的一瞬间,脸侧却忽然碰上一点凉意。
江云归不知道什么时候很近地站在我面前。看见他抬起来手的一瞬间,我心下猛地一惊。
然而碰到我的并不是他的指尖,只是一团灵力。挟霜带雪的一阵风一样,从我脸侧擦过去。
血腥气荡然无踪,若有似无掠过去的那阵清寒空气里面,很像冬夜里什么花的冷香——雪莲、梅花,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乱七八糟地想了一串,想不起来。
下洲和他们上洲不一样,不是一个能见到很多花草的地方。
冷香一瞬就又散开了。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因为一个最简单的除尘诀一动不能动。
——莫不是他夹杂了什么别的法术进去?
这是个修无情道的。这是个修无情道的。
剑柄握得太紧,有点硌手。他收了手,眼底仍然平静无波,照着冷寂月光,一片雪色空明。看我一眼,从我身侧走过去。
“走吧。”
*
“下洲一百三十六处化魔地,这是其中一个。”
往深处走的时候,我问江云归:“你知道化魔地吗?”
“化魔地?”
他面上仍然神色淡淡的,如果不是略微上扬的尾调,根本听不出来这是个问句。
“下洲灵气稀薄,魔气郁集的地方,好好的人、树、动物,都变成雪妖这种魔物了。我们就叫这种地方‘化魔地’。”
江云归点点头,眉眼沉下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自己来的?”
“是。”
“你知道玄天宗那几个人,说是奉你的命令来下洲找灵气充足的地方吗?”
江云归愣了一下:“不知。”
“你来下洲,当真是寻找修炼之所?”
沉默片刻,江云归摇头:“不尽然。”
说到一半又不说了。我问他:“现在不方便告诉我?”
“是。”
我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却眼睛一抬,看看我,又垂回去目光,眉心那一道红微微发亮。
这样看着他的时候,我又想起来了修真界广为流传的一个很诡异的传说。
——世上多一个见到江云归的人,就要多一个茶饭不思的伤心人。
很有些夸张的成分。但是——我看他一眼,心里想——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明明是一个修无情道的人,偏偏从长相到衣衫都艳丽非常,眼睛含着两汪水一样,即便是无甚表情的时候,乍一看竟然也像是含着三分情。
我飞速在心里默念了十遍“这是个修无情道的”。
“做这种事,就和站在弱水岸边往里面扔小石子一样嘛。”青长老曾经一边捣药,一边替她为某个无情道剑修所苦的师妹叹气,“根本毫无结果。”
我从来不做没有结果的事。
“等解决了妖王,此地大阵便会解开。玄天宗那群人我自会查清,此事与你无关,若无别事,还是尽快离开玄洲。”
还好我早知道他是什么人,现在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甚至还会对他下逐客令。
他没说话,一颔首。
这样盯着他的侧脸,我还是看不出来半分他的心绪,只能看出来他的面容莹莹地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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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月光。
——可是他到底又为什么偏要修这断情绝欲的一道呢?
大概是发觉我在看他,江云归转过来目光,也静静地看我。
生得再艳,眼神也骗不了人。他方才看妖兽、看雪山、抑或是此刻看我,都无甚分别,一潭水一样,什么东西来到水边,就倒映出什么东西的影子。
毫无分别。
一路上我和江云归都没再说其他的话,直到地面开始微微摇晃。。
大概是一觉醒来发现手下全军覆没,妖王今日火气格外大。我和江云归刚接近它睡觉的冰窟,冰面就开始震颤。
“你还行吗?”
“可以。”
妖王难缠就是因为同时有真身与幻身。江云归仍然没多说什么话,背着琵琶准备转身去找幻身。
“等一下。”他转身之前,我还是抓着机会往他手里塞了张符,“要是应付不了,就引燃它。”
——一边塞一边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他应付不应付得了关我什么事?
江云归看了一眼手里的东西,抬眼的时候隐隐有点疑问。我本来想趁这一隙空当再说句话,刚张嘴,他已经足尖一点,身影转瞬就不见了。
弦声一瞬而起,纷乱杂沓,似乎是挥手一扫,滚珠乱迸,远处冰面上隐隐映着碧色光辉。
我不太通音律,但似乎是很漂亮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
还没等我默念“这是个修无情道的”,弦音就被盖过去了。刺耳嘶鸣一声盖过一声,冰面从远处开裂,缝隙转瞬就蔓延到脚下,我抬头的时候,正对上火红的兽瞳。
……
相思苦的琴音,我今晚到底也没有听到几声。
踢一脚不再动弹的妖兽的时候,四下只余下未散尽的余音。雪妖居然不懂得闭着嘴挨打的道理,一直吼来吼去的。闭着嘴挨打难道很难吗?
一地冰渣子此刻幽幽地照着月光,越看它我越觉得心头火起,晚上的那盏茶一点作用都没发挥。说什么去火,下次必须让见微和青菱不要浪费这个钱了。
雪山皑皑,覆着月色。远处冰面上的江云归单手抱着琵琶,看着我一点头,一旁被无数琴弦束缚着的妖兽幻身在渐渐散去。
默念十遍“这是个修无情道的”,默念到第十一遍的时候,我自己停下来了。
其实论理来讲,江云归是玄天宗的长老,又出手清理了凛北地,还有那些人假借他的名头那件事没有查清楚……
论理来讲,我或许是应该提出来让他到沧海殿待一晚上。
是的,论理来讲,绝对不是因为旁的什么,我自觉非常清醒。
反正长老们也总要我稍微学一学正常人的待客之道,想来这次见到我带江云归回去,也会觉得很欣慰的。
很合理,非常合理——但是应该怎么说呢?
一路快步过去的时候,我在心里面来回盘算。直接说你和我回去?听起来好像很生硬、好像我是什么脾气很差、不讲规矩的人。
……虽然我的确是。
那说什么,问你刚才有没有受伤?到底是谁骗你进来的我来收拾他们?多谢你刚才出手帮我?还是……
我忽然停住这些胡思乱想了。
江云归听见脚步声,转过身,眉头却是蹙着的,眉心一线红在夜色中格外显眼。
他看起来很不对。
3. 流云(三)
周围的金光开始逐渐变淡。
禁地雪妖已经杀尽,这是见微在和往常一样撤去原本的禁地阵法,等着明天早上带人进来收拾残局。
凛北地风雪九百里,现在只剩下了冰窟最深处的我,和面前的江云归。
“你确定吗?”
我一路跟进来,看着江云归自己坐在晶莹冰面之上,一动不动,发上、眉梢、睫毛、嘴唇、指尖,都凝着一层白霜,眉心一道红线更分明,总觉得他人看起来也怪怪的,方才说的话也怪怪的。
说什么自己今晚杀戮太甚,需得静心。
乐修善解音律,我见到的那些弹琴的吹笛子的也总是多情柔婉。我没见过他这样的,更不知道是不是修无情道的都要这样苛待自己。
“你就在这里,感悟个心法,就行了?”
寒意就冷得刺骨。蹲在他身前,我叫他一声,睫毛也只是颤一下。
“是。”
“可是……”
“明早之前,”眼睛没睁开,他声音轻而淡:“我自行离开。”
“谁着急赶你走了?”
半蹲在他面前,我看见他周身冰层中灵力流转,又确认一遍:“你这……你来真的啊?”
紫纱垂落,无风自动。我看着江云归手指微动,似是捏诀。
见我蹲在面前盯着他看,江云归眼中还有些疑惑。
“……”
——还真是个修无情道的,一点别人的心绪都看不出来。
“是,我是答应你了……但是你在这种地方静心,真的没问题吗?”
“无碍。”他重新闭起眼睛,“我自有分寸。”
想了半天,我想不出来其他拦他的理由。这地方也不算是禁地了,只是下洲的一处普通地界。下洲也没有当真立规矩,不许任何上洲的人往来停留。我犹豫一下:“你自己真有分寸?”
江云归一点头,两手仍然放在膝头,捻着花枝一样。
打量他几眼,我站起来,立在原地又看了他半刻钟,踌躇片刻,往外转身。
下洲凶险,有时和偶遇的修士临时合力作战一次两次,都是很寻常的事情,萍水相逢,再一点而散,常有的事。
不识剑当初是朱雀残骨所炼,在暗处总是光焰粼粼。提着剑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剑鞘上的赤色纹路似乎都比平时黯淡。
这里是凛北最深处的冰窟,天底下最冷的所在了,朱雀残骨也能被这里的浸透。
从眼角看过去,江云归还坐在原处,一动未动。
“你也不嫌冷?”
再次在他面前蹲下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眉上的霜似乎比刚才又重了一些。
江云归到此刻才终于睁开眼睛,似乎是观察了我片刻,指尖灵力凝成颗褐色的丹药,递过来。
“这是什么?”
他说话仍然简明扼要:“驱寒。”
“……是问你冷不冷,没说我冷。”我皱眉问他,“你非要在这地方待着,是吗?”
很轻地一点头,江云归视线又从我手里的丹药上扫过去,看着我,睫毛轻动。
……我到底为什么要折回来找他?
*
我实在不该在他的眼神胁迫下乱吃东西。
江云归不知道到底给我喂了什么,从吃下去就浑身发热,连带着头脑也发热。
说是驱寒,感觉一定是什么惑人心神、让人听话的东西。
不然我实在是没办法解释,我为何又昏头昏脑地折回去两次——两次!
问了几遍,都还是一样的说辞,让我先行离开、自己必定一早就离开玄洲地界。
可是跟我到底又有什么关系?
根本没有关系才对。萍水陌路相逢而已。
出口处,见微已经带着人再等了,见到我松了一口气:“少主,你方才怎么也不说话?没什么大碍便好。玄天宗那些人?那几个人方才趁乱,又借着身上法器跑了……”
“跑了?”听见这几个人就烦,“派人去追。”
“是,我来安排,少主先疗伤再说,我也已经将青长老请来了……”
被青菱按着手腕检查的时候,我感觉江云归刚才给我喂的迷惑人神智的丹药还在起效。
周围纷纷扰扰隔了一层水一样,听不分明。不识剑柄上未化尽的霜雪反而显得更真切,我恍恍惚惚地想的是江云归眉梢睫毛上面的一层白。
“……少主,少主你听我说话了吗少主?”
“什么?”
我才发现青菱神色很难看:“我说,那妖王的血有毒,你看你现在经脉就已经受影响了。好在此刻尚未深入体内,快随我们回……”
“有毒?”
“对,是一种特殊的寒毒……少主你跑回去干什么?!”
江云归方才往冰窟最深处走的时候,还在清理自己手上脸上的血。
用最快的速度返回凛北地最深处的时候,天边的弯月已经渐渐地淡了。
冲进寒气凛冽的冰窟里面的时候,江云归正撑着地像是要起身,眉心那道红色倒是暗了下去,只是身上到处落满冰霜,冰面下的灵力已经淡得近似于无。快速探了一下他的情况,我这次没犹豫也没问他,直接背上了人。
“江云归?”
在外面有一点日光的地方放他下来,叫了他几遍,长睫才颤一下,眼睛慢慢地睁开。
——怎么会是这样深潭一样的眼睛,被他看着的时候,十次里面五六次都会愣神一下。
这次大概是被他喂下去那个丹药的缘故,蓦地对上他视线的一瞬间,连吐息都乱了。
被他这样盯着看,我又不得不找句话来和他说:“你怎么样?”
“……无碍。”
“你管这叫无碍?妖王的血有毒,你知不知道?”
“有毒?”他沉吟片刻,摇摇头,“原来如此。晏少主……容我调息片刻,便离开此地。”
看起来他现在头脑相当不清楚,连自己到底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这样子放他在凛北地,早晚变成最冷的一座冰雕。
他这样子就是在逼着我带他走。难道我能把他放在这里,自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出去吗?
江云归睫毛上的霜化了又凝,犹豫了两息,一咬牙,我还是把他重新背到身上,迎着破晓的晨光,往出口的方向慢慢走。
“不必……”
“你闭嘴。少说话。”
真是荒谬的事情。我给上洲来的人疗伤,等了上洲的人一晚上,现在还要背着上洲的人回我的沧海殿——背着他!
此人当真手段了得。
用灵力裹着他,背着他往外面走,我开始慢慢想明白——就是从那颗丹药开始的。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丹药让我头脑发昏地不停回来找他,回来找他就不得不把他从冰窟里面背出来,背他出来就不得不叫醒他,叫醒他就不得不看见他那双眼睛,看见他的眼睛就不得不和他说话,和他说了这一句话,就又不得不背着他回沧海殿。
——他到底给我喂了什么东西?
我到现在才觉出来他这人的可怕之处来,一句话不说就能胁迫别人做这么多事情。
——原来我从开始就一直在被他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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迫!
*
“少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青菱吩咐下去要熬的药,转头来问我。见微在旁边,皱着眉一言不发,目光也在询问。
“我也不知道。”
隔着屏风,江云归安安静静躺在榻上,身影隐在层层纱帐后面。
我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沧海殿临着弱水岸,也不算暖和,但比凛北地还是好很多。他睫毛眉眼上面的霜一刻钟之前才化干净,指尖——我只敢很轻地碰一下他的指尖——还是冰凉的。
“我也想知道他非要在至寒之地静心是怎么回事,还有他这个……”
“少主,我是问你!”
青菱指节敲敲桌子:“我上次千叮咛万嘱咐,伤好之前不要乱来,怎么又跑到禁地里面去了?还待了这么久!至于他——你别告诉我,你这一晚上来来回回待在凛北地,是守着他?”
“小伤而已。”
“小伤?你知不知道,妖王血里面的寒毒早渗进去了!”
我不说话了,青菱叹气:“现在知道严重性了?我刚才让他们熬的药也只是暂时压制,具体如何解,我还没什么头绪,你……”
“那他也中了寒毒——他待的比我久,他的寒毒岂不是更深?”
我赶紧指指江云归的方向:“青长老,那他怎么样?要不要紧?”
青菱沉默一会儿,看起来回答得不太情愿:“是,但也没到不可解的地步。当时若在那个地方再多待一个时辰,就不好说了。”
我看一眼江云归的方向——还是安安静静的。刚才背他出来的时候就这样子,不知道冷、不知道疼一样。
但还知道给我喂个药,好让我守着他,还算有点自己的算盘,也还不错。
“寒毒的事情,务必上心,旁的先放放。”我告诉她,“用我做什么,尽管开口。”
“少主,你倒也不用这样着急。眼下用了药,他暂时也没什么大碍,等他醒来,我再仔细给他看看——等一下不是那个药!那个是肩上用的,是这个……”青菱拿走我手里的药罐,塞来另外一个,“早说了,这样进去肯定要吃亏……”
“的确。”我一边上药一边点头,又觉得怒火上来了,“自己一个人进到凛北这种地方,他不吃亏谁吃亏?见微长老,多派些人去找玄天宗那群废物,务必都抓回来。”
“你在说什么?”
青菱很奇怪地看我一眼:“少主,我是说你,带着伤就进去,肯定又要添些新伤。你刚才又是在说谁?”
“……”
青菱皱眉:“我刚才就想问了。你不是最讨厌上洲那群人了吗?他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不成?”
我有点惊讶:“青长老,你看出来了?”
“……我看出来什么?他真给你喂东西了?”
眉头皱得更紧,青菱指尖探出来灵力:“原来如此,我说你怎么这样反常。别乱动,我给你看看……但是少主,你什么时候会吃别人给的东西了?”
“……那不一样。”
“给你喂了什么?”
“说是驱寒的丹药,我觉得……可能没那么简单。”
不然怎么会鬼迷心窍等他一晚上?
青菱的灵力在经脉里面游走,沉吟片刻,又皱着眉问我:“你当时吃下去,感觉怎么样?”
“浑身发热。”我回忆当时的感受,“感觉思绪很乱,耳朵里面也嗡嗡的……反正说不定是什么蛊惑人心的东西,能让我听他的话的那种。”
青菱眉头锁得越来越紧,我心下一动:“他到底……给我喂了什么?”
4. 流云(四)
青菱的灵力又探查了许久,紧紧皱着眉头,张了嘴又不说话,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欲言又止,如是几番。
“青长老,少主到底被那寒云下了什么东西?”连见微都坐不住了,“怎么这样的表情?是什么蛊?还是什么毒?他怎么会做出来这……”
“他不像是这样的人。”我立刻下意识地反驳,“这种手段,他怎么会用?”
“……”
“难道不是你自己说,他给你喂了什么东西,你才如此反常、犯了糊涂吗?”
“我又没说是他故意的,说不定也只是他拿错了……”
“拿错了?!”
“你能不能小声一点?”我看一眼江云归的方向,皱着眉示意面前两个人把声音压低,“肯定是这样的,我之前也干过这种事情,他……”
青菱深吸一口气,按着桌角站起来,说话前被我看一眼又闭上嘴,压着声音:“少主!”
“嗯?”
她闭眼又睁眼,语气压抑:“他给你喂的……”
话说一半,她又沉默了。
青菱药毒两精,稀世罕见的毒药在她这里也都是当个消遣来玩,能让她这个样子……
“不管是什么东西,你都只管说,没关系。”
青菱按着桌子,又是深吸一口气。
“少主。”
“嗯。”
“他给你喂的……”
她眼睛一闭,语速飞快:“他给你喂的,就是个普通的驱寒丹药!”
“原来是普通……什么?”
我有点错愕:“什么东西?”
“普通的、什么都没加的、一点旁的功效都没有的驱寒丹药!”
愣了一瞬,我摇头:“那我怎么会……”
“是啊,”青菱按着桌角的手更用力了,一字一顿,“那你怎么会?”
“……”
托着下巴盯着屏风半晌,我下了结论:“我还是觉得吧,我是被逼的。”
“那他这般逼迫于你,你为何还任他摆布?”
“话也不能这么说,他其实也没怎么摆布我。”我立刻跟见微解释,“我觉得吧……怎么说呢,就是,你明白吧?”
见微和青菱一齐沉默许久,才一起摇头。
“少主,我不明白。”
“青长老,是不是你刚才没探出来,我还是觉得跟那个丹药有关……”
几个药瓶哐哐当当落到桌子上。
“钟情散,痴心丸,相思蛊,”青菱还在往外掏,掏出来一个念一个,“还有这些……少主,想吃什么,你要不自己吃呢?我这里管够。管够行吗?”
我看着她动作,终于明白过来:“你觉得我喜欢上他了?”
青菱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往外接着堆她的药罐子。我觉得很荒谬,敲敲桌子:“怎么可能?你们想多了。”
见微捋着胡子,摇着头吐出来一口气:“我早说了,离他远点……”
“我知道啊,”我比划了一下和江云归的距离——足足有半间屋子,“这不是很远吗?见微长老,你不用说,我知道,他是个修无情道的,爱上修无情道的没结果,我不干这种事。”
“……”
两个人不说话,我又解释了一遍被江云归胁迫的经过——背他出来就不得不叫醒他,叫醒他就不得不看他的眼睛,看他的眼睛就不得不和他说话,和他说话就不得不带他回来……
“少主!”
青菱不掏药罐子了:“你不觉得自己现在说话,都自相矛盾了吗?”
沉默片刻,我摇摇头:“他是上洲的人,不会留在这里。问题解决之前,我也不会离开下洲。”
青菱被不说话了,低下头,半晌才低声道:“少主,我们都知道,但是你真的……被他迷住心窍了。”
*
江云归的确长了一张很容易迷人心窍的脸。
这人即便刚刚才醒来也坐得端正,垂下来的乌黑长发蜿蜒在枕侧,眼睛抬起来,看一眼好好放在旁边的相思苦,又静静地看着我。
坐在旁边,我这次更清楚地闻到了那阵幽幽的冷香,若有似无地浮在烛火里面。
但是我只是被他胁迫,权衡利弊之后才不得不这样做。他能迷住别人的心窍、融化掉别人的理智,在我这里行不通。
我知道他是个修无情道的。
从他脸上移开目光,从旁边的桌子上端来药碗的时候,我听见他开口:“沧海殿?”
“是。”
递过去药碗,我斟酌了一下措辞:“没什么旁的,都是寻常灵草,压制妖王血里的寒毒。”
江云归没接,只是眼睛看向我,隐约有几分询问意味。
“你要是真在我这里出什么问题,玄天宗必定来追问。”我告诉他,“麻烦。”
江云归思索片刻,接过去药碗:“我自会说清。”
“也不用,那群老……我是说玄天宗那群长老,本来也就不怎么待见下洲,多说少说都是一样。你好好的回去就行。”
我看着他喝完那碗药。和我或者我见惯的其他人不一样,他一举一动都很优美。我没见过这样的人。
回过神来,我才看见碗底不知道什么时候空了,忙接过来放到一旁,递给他倒好水的茶杯。
“昨晚的事,多谢。”江云归难得多说了几个字,“先前说好,早上我须离开玄洲。”
他眉心那一道红现在不发光了,照在烛火里面,颜色也暗下去。
“这不是还没到早上?天还没亮呢。”
江云归目光一顿,眼睛抬起来,认真告诉我:“这是天又黑了。”
“……”
说得好像我不知道一样。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你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凛北地冰窟不是寻常地方,寒意直入骨髓,化神的修士在那种地方待一晚上,只怕都扛不住。
“杀戮太甚,需得……”
“需得极寒之地静心?”
原样复述一遍昨晚他说的话,我看见他居然还一点头。
“修炼总也得爱惜一点自己吧?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吗?”
居然还点头。
“有数?”我看他不像心里有数的样子,“你知不知道,妖王血里面都是寒毒,要是你在那地方再多留一个时辰,留病根不说,还有六成的可能,修为要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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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大境界。这么苛待自己,不怕雪妖、不怕冷,这就罢了。寿元修为折损,也都不怕?”
我说了这么一长串,他倒是连眼睛都没眨,烛火影子在脸上摇摇晃晃。
在床边来回走了两圈,我还是没忍住问他:“这也不怕,那也不怕,那你究竟怕什么?”
江云归淡声道:“我修此道,本该如此。”
什么本该如此,我看这不是什么好的修炼路子。只是我其余的话都被他这一眼堵回去了,隔着摇曳烛影看着他。
他这个人似乎很不爱说话,一说话就是要自己走。我不来回踱步了,在床边站定:“你这么急着上哪里?”
“晏少主先前所说,”他眼中有些困惑,“要我早日离开玄洲。”
“……那是之前。”我立刻道,“现在你不能走。”
“为何?”
“你体内凛北寒毒比我深得多,随时会复发,你知不知道?下洲本来就不比你们那里清平,你现在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哪里都不去才是最好的。”
我和他解释,“眼下是靠青菱每日的药暂时压制,你应该也听说过她,青毒圣手解不了的毒,天底下更找不出什么旁的人来解了。你有什么别的事?去找玄天宗那群人吗?”
我就这么一问,居然看见他真的又点头。
……这么惦记那几个人干什么?
“就这个?”
“是。”
“我早派人去找了。”我没好气地告诉他,“下洲你没来过,又不熟悉,找也找不明白。”
“此事因玄天宗人而起……”
“行了!”
我发现他这个人还真的是修无情道的,一点看不出来别人到底在想什么。
来回踱步两圈,我站在床边,黑着脸看他,拿出来平常吓唬别人的姿态。
“我告诉你,不用多说了,青菱配出来解药之前,你哪里都不能去。为什么?我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现在被我囚禁了。囚禁——我是说囚禁,你知道什么叫囚禁吗?”
江云归眨一下眼睛,似乎有几分困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说也没用。
“我也中了和你一样的毒,单凭这个你就得留下来被我囚禁。囚禁到什么时候?到毒解了就放你走。你老老实实地待着,不然……”
其实说得很心虚,直视着他的眼睛,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露馅,“不然”了半天,也没有“不然”出来什么东西,我转过身:“总之你待在这里就对了。”
江云归到底没再说话。僵持了很久,临出门前,犹豫一下,我还是把刚才提进来的食盒掀开,拿出来里面的梅花糕,放在茶壶旁边。
青长老熬的那药闻起来味道不怎么样,喝下去大概嘴里也苦苦的。
“刚才端药的时候,路上随手拿的。”低着头,我用很随便的语气开口,“随手拿的……你别多想。不爱吃就算了。”
掩了门出来,我才看见沧海殿所有的长老都围在外面,一推门差点带翻一群人。
“……你们干什么?”
“少主,”最前面的见微盯着我,捋着胡子,半晌才叹了口气,“你来,我们与你看些东西。”
5. 流云(五)
“少主,看见了吗?”
湘长老抱着卷宗,青菱快步跟在旁边:“十个无情道里面八个都要杀夫杀妻证道——八个!你看这个,璇玑剑阁弟子郑迩,无情剑道,某年某月杀道侣青罗派弟子何婉;你再看这个,某年某月,无相宗护法杀……”
烛火气还是有点熏,我着急去库房里面翻平常不怎么用的夜明珠,抽空扫了一眼卷宗上几行字:“又是杀道侣又是杀挚友又是杀徒弟的,这怎么听着这么像邪魔外道?”
“你别管它像什么,反正这东西邪门得很,整个修真界谁不知道他们无情道修士的名声?跟修这种邪门东西的人扯上关系,就只有两条路。”青菱伸出来两根手指头,“要么,他一辈子都不理你,更不会爱你。要么,他爱你,然后杀了你。”
“哪里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我那个师妹,我没和你说过吗?”青菱声音拔高,“自从爱上个无情道剑修,六十年,足足六十年,我就再也没见她笑过啊!”
“万一只是炼丹药炼得笑不出来了呢?”我说,“你们那个丹药方子很难背下来的。”
“……少主!”
“少主,”湘长老开口时还是平常那个柔柔的语调,“这话虽不绝对,但修真界此类传闻到底比比皆是。寒云长老是金章玉质的人物,您想与他相交倒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切莫做他想……”
“我什么时候有其他想法了?”
我停下来脚步:“合着你们都围在这里,就是觉得我喜欢上江云归了?”
几个人不说话了,站成一圈盯着我看。
“我不是说了吗?我做这些也都是无奈之举,权衡利弊罢了,当时那个情况,我总得背他出来,背他出来总得把他叫醒,把他叫醒总得跟他说话……”
“少主,”青菱幽幽开口,“你骗骗别人得了,小心真把自己骗了。”
*
玄洲没什么高大林木,一片空阔。坐在沧海殿外的台阶上,茫茫夜色里面能远远看到远处岸与水的交界处。
“少主。”
睨他一眼,我没抬头:“又来劝我?”
“算不上。”见微抱着那一堆卷宗,在一旁坐下来,“白日里他们说的,也有不实之言。”
见我瞥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见微干笑两声:“……他们塞给我的。”
“所以呢?”
“那些话,你不必太往心里去。”
收回去剑,我说:“本来就没往心里去。什么杀心爱之人就能飞升,信这个才是见鬼。完全是邪魔外道。”
“确是见鬼。”见微拿着的卷宗也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从来不会有只要杀了道侣就一定能飞升的说法。只是世人听故事只听自己爱听的部分,苦修难捱,就总有人想取巧、想走捷径。”
“的确也算捷径。”我指指他手中被风吹开的书页,随手点个名字,“你看像这个人,他的确不用再苦修了。”
是璇玑阁三长老的爱徒,跑到下洲来无缘无故杀了青罗派的弟子,当时废话太多,我没听全,今天才知道他当时一直嚷嚷的“证道”是什么意思。
“……那他是不是还应该谢谢你一剑渡了他,叫他再也不用苦修?”
我耸耸肩:“难道不是吗?”
“……”
月色明亮,影子在台阶上曲曲折折。见微安静半晌忽然开口。
“这话虽不可信,但有一点却是真的。”
“什么?”
他捻着雪白的胡子慢慢道:“天道如此,既修无情一道,则劫必应在情上。那些杀夫杀妻杀师杀友的无情道修士,里面固然有狠毒自私、钻营取巧之人,却也不尽然。越执着于无情,反而越容易为情所困。”
想了一会儿,我还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修无情道的更容易困在情上。
我说:“你知道,我是蛇,我想不明白这么多事情。”
“别人都是想尽办法抬高自己的血脉,你倒好。”见微笑着摇头,“好好的神兽鸣蛇后裔,被你说的像路边草丛里面一条小蛇一样。”
我想了想:“其实也没太大区别吧?要不是被路过的人捡回去,我当初的确就冻死在草丛里面了。”
“……你说是就是吧。”
“你还没说呢。”我问他,“到底为什么?”
见微合上卷宗,轻轻叹气。
“修无情道的那些人,也是同你我一样、生来有情脉的人,偏偏想动情却不敢动情,求而不得、来回反复之间,便生魔障、着了相。”
弱水终年无波无澜,在夜色里面暗沉沉的,远远接着天际。我隐约看见江云归窗上的一点亮光,想起来他那个不言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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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永远冰雪冷寂的样子。
“那修无情道的,是要一辈子都没有一点感情,像块冰一样才行吗?”
“不是。”见微摇头,“若是那样便能得道,这路边的石头早便飞升了。”
我觉得见微说得有道理,抱着剑想了很久。
“那就是并非不可以动情,只是不能为情所累?”
“差不多。”见微道,“的确不会无缘无故杀你,但你视若珍宝的感情,在在他们的大道面前,就是他们随时可以轻轻放下、看都不会回头看一眼的东西。就算你和他结了再深的情谊,如有必要,他也能立刻舍下你……”
顿一下,他接着道:“甚至杀了你。”
“那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夸张。”沉默片刻,我说,“我不碍他的事,他不杀我。我要是做了什么坏事,或者妨碍了他的道,那杀我不也是应该的吗?”
夜色沉沉,见微很久没再说话。
“少主,”他又开始叹气,“不过两三面,你到底是喜欢他些什么?”
收回来视线,我很诚恳地劝他:“别这么愁眉苦脸的了。我又不跟他谈情说爱,只是关他几天而已,根本不……行了你别那样看我了,万一我只是有点见色起意呢?哪里就到你说的那个情啊爱啊魔障的地步了?”
见微一脸见鬼的表情。忽视他的眼神,我想了想,又自己很确定地点点头。
是的,不过两三面,我跟江云归根本不熟。
这人又较真又冷淡,还不懂得照顾自己。又不是下洲的人,下洲的安全跟他又没关系,看见凛北地这么危险的地方居然还都不知道躲就往里面进,唯一做过的好事大概就是塞给我驱寒的丹药,还不好说是不是加了料。
要说优点,只是他修为格外高了一些、长得格外好看了一些、做事靠谱了一些、说话客气了一些,不像上洲其他人那样眼睛长在头顶上而已。
可是像一弯水上的月亮一样,刚碰到就散开了,根本接近不了。
这样想了一遍,我又自己很确定地点点头,站起身:“我这最多就是见色起意。过两天就好了。”
明天早上去给他送药的时候,我就一个字都不会跟他说的。
“……见色起意?”
见微手里面的卷宗哗啦啦掉了一地,我隐约听见老头在我背后跳脚。
6. 流云(六)
早上我在外面台阶上转到第三圈的时候,门忽然自己打开了。
我抬头看见江云归站在门内,日光照亮一半脸庞,神色平静:“为何不进来?”
我关上门,转身看见他已经又坐回窗边——刚才他大概就是坐在这里,才从窗户看见我在外面自己转圈。
……早知道不走这边的门了。
坐在桌旁,我看着江云归在窗下抱着相思苦,转一下琴轸,又拨一下第三弦。
音色泠泠,他手下很轻,听起来像是遥遥一两点鹤鸣。
“这是在干什么?”
“调音。”
又转两下琴轸,右手食指在弦上一抹,余音里他抬眼朝我看过来。
含着一汪水一样的眼睛,眼尾向上挑,目光略有几分询问。
“没什么事。就是……顺路走到这里,来看一看。”
理论上我还在囚禁他,但是见到他,我反而先心虚。也不知道在心虚什么。
江云归点一点头,把琵琶重新靠回去。我正在看琴头上那朵梅花,余光瞥见他将半掩的窗户关上,室内光线暗下来些许。
“玄天宗那些人可有消息。”
一来就问我那群人。果然还是对自己宗门的人上心。
“已经派人找了,说是今早发现了踪迹。”我不太情愿地和他说了几个具体地点,“大概这几天就能找到。就是解药或许还要再等等。”
江云归点点头,我坐了半天,打了一夜的草稿又挑不出来说哪句,放下来药,沉默一会儿,只好站起来:“没什么旁的事……我就先走了,你有什么事,叫人找我就行,什么时候都行。”
“我有一事。”他却看我一眼,“晏少主,可否上前来。”
凭什么他叫我上前我就要上前?
搬着凳子坐到他跟前,我问他:“叫我过来干什么?”
我才发现他今天和前两日不太一样。前两天都梳得仔细,发丝里面还杂着小小的玉珠,细细碎碎地闪着光,长相和打扮一样具有迷惑性,今天却是只一根簪子随便别着长发。
江云归没说话,眉眼在阴影里面艳得化不开。我看着他抬手,抽掉自己的玉簪,发丝立刻跟着动作倾落下去,暗香从衣袖里面摇荡过来。
下一秒,纤细手指按在了我衣领的盘扣上,指尖一挑。
“你干什么?!”
猛地回过神,我瞬间站了起来。江云归抬眼,有几分不明所以。
“双修可解你体内寒毒。”他神色很认真地解释,“既是双修,穿着衣服,不方便。”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在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说什么东西,捂着衣领心下一震:“……双、双修?”
“是。”
在他又伸手摸到领口之前,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这……这怎么行?”
江云归垂眸不语,只是看一眼被我抓住的手腕。被他目光一扫,我才反应过来,立刻松开,站在一旁看着他收回去手。
还没刚松一口气,又听见他淡声道:“你是想要自己来?”
“什么自己来?”我在他对面很警惕地又坐下,“我没说我要自己脱——你等一下你在干什么!!”
江云归解自己珠扣的手被我慌忙拦住,睫毛一掀,若有所思地看了我片刻。
“你若实在想穿着衣服。”他道,“也未尝不可。”
“……”
在房间里面咬着牙来回踱步几圈,再坐下的时候,江云归还是和刚才一样的样子,神色淡淡,端坐在榻上。
转到桌子边的时候,我脚步停了一下,拿过来发簪匆匆忙忙再塞给他,又背过身。
“你以前经常这样,”两手握拳,我尽可能不让他听出来我说话的时候在咬自己后槽牙,“这样……给别人解毒吗?”
余光里,我看见江云归一边束发一边摇头。
“真的?一次都没有?那你之前都是怎么帮别人解毒?”
好像觉得我问的话很奇怪,江云归又看我一眼,还是答道:“喂解药。”
“那你怎么不给我喂解药?”
江云归这次眼中已经露出来疑惑神色了:“自然是因为我没有解药。”
“……”
他又解释:“我知此毒难解,我虽无法,但可借双修将你体内寒毒引出,对你也无甚影响。”
“引出?”我本来正被自己乱七八糟的思绪吵得头疼,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引到哪里?你体内?”
江云归一点头,话还未出口,被我按住肩膀的时候又止住话头,垂眼看一眼自己肩头。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试图把他摇清醒:“不是跟你说了青菱在想办法了?这样子你自己身体如何承受?你想过没有?想过没有?”
江云归沉默片刻,只是盯着我按住他肩头的手。
觉出来失态,我立刻松开他,接着在对面紧紧盯着他:“就这么不在乎自己?”
他不以为然:“此毒也是因我而起……”
“什么叫因为你,”我打断他,“是我自己要进凛北地,也是我自己要在里面待着——你能待,我为什么不能待?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昨天真是不该跟他说什么囚禁他是因为我也中毒了。怎么不该记住的反而记这么清楚?
我越想越觉得自己说的很对:“真要说起来,凛北也是我的地盘,你在我的地盘上面中了毒,是我要来给你想办法解毒才对。”
江云归难得地皱眉:“哪有这种道理?”
“你有你的道理,我也有我的道理。”我不给他留一点狡辩的空隙,“反正这地方、这整个下洲都是我说了算。你肯定也听说过,我这人就这样,你现在还在被我囚禁,你听也得听,不听也得听。”
反正江云归是上洲的人,我在上洲的名声无外乎就是那几句话,性情暴戾、专横独断、肆意妄为,江云归大概听说过的也就是这些东西。
他肯定不觉得我是什么好人——肯定的。干脆坐实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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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云归没说话,只是看着我,偶尔眨一下眼睛,似乎在思考。
“我告诉你,别想这个了。”我警告他,“你敢乱来,我就……反正你也知道我是什么人,我说的出做得到,你之前肯定……”
明知道我在玄天宗那里肯定没什么好话,被他这样看着的时候,我没说下去,沉默片刻,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之前……知道我吗?”
“自然知道。”江云归没停顿,“沧海殿少主,现在掌管下洲。”
“就这些?”
江云归沉吟片刻,摇头。
“那你还听说过什么?”
等了一会儿,我果然听见他说:“下洲选定继承人的方式。”
下洲选继承人的方式一直没变过。魇林在炎洲深处,狂风骤雨,妖魔遍地,所有待选之人一起扔进去,最终活着出来的就是下一任主人。
“传言是真?”
“你说什么传言,魇林吗?”
“是。”
就知道。我就知道。下洲在上洲看来就是个和魔界差不多的地方,我在他心里大概也是个很凶残的魔头。
我没看他,点点头:“真的。”
正在自己不知道生哪门子气的时候,我听见江云归又开口:“这寒毒……”
“你想都不要想什么引到你体内。”我又警告他,“等着,青菱已经说有头绪了,眼下用她的药也能暂且压制,你要是没别的什么事,就安心待在这里——我告诉你,你被我囚禁了!你千万不要乱来!”
接下来的一刻钟,我警告,江云归反驳,我再警告,江云归再原话反驳,如此反复。
整整一刻钟过去,江云归似乎终于累了,目光一转,看着窗户,不说话了。
出去拿回来刚熬好的药,我看着他低头喝完,倒茶的时候,才听见他又开口。
“我昨夜已传信回宗门。”他顿一下,“说我在外云游,不必挂怀。”
我才想起来跟他说过,留他照顾,是怕“将来麻烦”。他还真特地摘清关系了。
“其实也不是……”我说到一半,觉得很奇怪,“你怎么不告诉他们,你被我囚禁了。”
江云归看我一眼,潋滟水面里面照出来模模糊糊的影子。
“我来下洲路上,在凛北附近问路时,也曾听一位老者说起你。”江云归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他与我说,下洲常有名着黑衣的少年,带朱雀剑,那便是沧海殿少主在巡视。若遇险境不必惊惶,等着少主便是。”
“真的?”我往前倾了倾身子,“他真跟你这么……这么说我啊?”
江云归一点头,目光有点疑惑。
我跟他摆摆手,话到嘴边又说不出来了,最终摇摇头,站起来:“没什么。那我先走了。”
慢慢推开门的时候,我还是没忍住,一转身三两步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真的没这样给别人解过毒吧?”
江云归一偏头,很有些奇怪地盯着我。
7. 流云(七)
江云归从早到晚都自己待在房间里面。
晚上给他送药的时候,我看看他靠在窗下的琵琶,又看看桌子上面几本书。
我试探着问他:“觉得无聊吗?”
又是摇头。
“你要是喜欢看书,”我看一眼他桌上那几本,“我可以去藏书阁给你拿。”
他没说什么,接过去药碗。
我喝了自己的,看见江云归也放下来空碗,给他递过去茶杯,又往前推推盘子。今日带的是梅子糖。
整整两天,江云归被我囚禁了整整两天,居然都没对我动手。
我试着和他多说几句话:“梅子糖,你吃过吗?还挺好吃的,药这么苦……”
他看看那碟子糖,又看看我。
我问他:“看我干什么?”
他看着我,眨一下眼睛,垂下目光,捏起来最小的一个。
我正准备把下面一层的桂花糕一并拿出来,看见他嚼几下又停住:“怎么了?”
片刻之后,他很轻地一摇头:“只是……不太习惯。”
我按着食盒的手顿住了。想来也是,这种我一向吃惯的东西肯定入不了他的眼。
想了想,我又收回来手,开口的时候听见自己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了……不必叫我少主了,叫我名字就行。”
江云归本来在看食盒,又用那种有些疑惑的眼神盯着我看。
“怎么了?”
他很快地指一下食盒第二层:“下面的,不是给我的吗?”
“……是。”
“那为什么不拿出来?”
但凡换个人,我肯定会觉得是在故意找茬。但江云归不一样,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明白。
我只好给他看那碟子桂花糕,和他解释:“不比你们玄天宗的东西精细,你大概吃不惯。”
江云归思考片刻,捏起来一块撒着桂花碎的小点心,观察一下,咬掉一个角。
“没有。”
“怎么可能?”
愣了一下,我才明白过来——他是个修无情道的人,这些外物好吃难吃,在他看来自然无所谓。
“不一样的。”我告诉他,“你觉得没区别而已,给你吃这些……我之前考虑不周了。”
“我为何觉得没区别?”
“你不是修无情道的吗?这东西在你们看来就是没区别吧。”我说着说着自己才反应过来,“既然这样,糖和药在你看来大概也没什么区别,那我是不是一直在多此一举啊?怪不得你刚才说不习惯,我就是在多此一举吧……你是不是觉得挺烦的?那下次我就不这样了……”
江云归一直在用那种很疑惑的眼神看我。
“修无情道的,”他挺认真地和我解释,“也有味觉。”
“……是这样的吗。”
回到住处再处理了这几日下洲的事务,已经过了子时了。搁了笔,对着烛火出神片刻,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起来了旁边的长剑。
——思考什么事情的时候,我总习惯拿着不识剑,一遍一遍地摩挲过去剑身。
不识平常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是普通一柄剑,只有见了血,剑身上才会浮起来赤红色的纹路,泛着光。
烛火淌在剑身上面,我想起来江云归的相思苦。
和它的主人一样,无一处不精巧华贵,手拂过时弦音繁丽,却又透着金石兵戈气。
一个修无情道的人,用琵琶也就罢了,偏偏还给它起这样一个名字。他有什么相思之苦可言呢?
他和我从前见到的那个无情道剑修也不同。那人冷冰冰的,直接把生人勿近苦大仇深写在了脸上。
江云归不一样。他一眼看上去和旁的乐修没什么不同,甚至是分外清艳的,可是一轮水上的月亮一样,看着很近,碰上去又散开了,总是捉摸不定。
也不知道他们这无情道到底是怎么个修法。不知道他从前……
听到门外有动静,我不再胡思乱想了,收剑归鞘,开门时却看到是江云归。
“怎么了?”
他站在门外,神色如常:“晏少主。”
“不是说叫我名字就行了吗?”
江云归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轻了一点。
“晏度州。”
他递过来一片薄薄的玉简,我接过来:“这是什么?”
“我来下洲的真正缘由。”
“真正缘由?”
“我为此事而来,先前未敢轻易告知旁人。眼下或许告诉你,更合适一些”
我还没仔细看,又听见江云归开口:“晏度州。”
“嗯?”
“既是囚禁,为何我门外连禁制也不设?”
还没开口,他又认真道:“我回去了。你等下记得设。”
“……”
*
见微进来时,我还在看江云归留下的那枚玉简。
“少主,唤我何事?”
招手让他过来,我推过去那枚玉简:“看看。”
见微在案旁坐下来,接过去低头看了片刻,再抬头时眼睛睁大了:“少主,这是……
“江云归方才给我的。”
里面只有简单几句话——十日前赵殷忽然用尽办法给江云归递话,说自己马上就能在下洲寻到一处灵气极为充裕的宝地,可充作修炼之所,在此地修炼,修为定能一日千里。
“他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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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修无情道的吗?”我有点好奇,“怎么一个两个还这样上赶着讨好巴结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而且江云归都跟我说了,他根本不认识这人。”
见微看我一眼,摇摇头没说话,接着看玉简,忽然神色一凛。
“宝地?难道他说的是……”
“下洲灵气最充裕的地方无非是灵脉地,就那么几处干巴巴的灵脉,玄天宗都知道,不可能看得上。”我点一下那枚玉简,“若他说的是真的,那多半就是那一处。”
下洲六处灵脉早就几近枯竭,但传说还有第七处灵脉,记载在一张失踪了上百年的舆图里面——比前六处加起来都灵气充盈的、海一样的第七处灵脉。
倘若真能寻到,下洲就再不是现在这副景象了。
“要不是师傅当初去找这传说中的第七处灵脉,我才不用管这一大摊子事。”看着案上几摞案卷,我冷笑一声,“整整二十年,她最好不是去自己逍遥快活了。”
见微看看我,叹一口气:“少主,你有时未免给自己压的担子有些太重了。”
“……又啰嗦。你看完了吗?没看完还不快看。”
江云归说话少,写字也少,其实除了上面那些,也就剩下一句话。
“下洲之物,便当与上洲无关。”
“所以他们跟着舆图找灵脉时路过凛北地,而寒云其实是跟着来的,”见微想了想,“是以那天正好也出现在凛北地附近。
除了寥寥几行字,旁边有半张地图,我一时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
“这是寒云根据赵殷当日言语画下来的一部分……”见微沉吟片刻,“舆图百年毫无踪迹,难道赵殷手里竟有完整的地图?”
“不好说,走狗屎运这种事情还真是有不少。”我看着他拓下来地图,抽回来玉简收回怀里,“真的假的暂且不管,接着找他,必须找到。”
“是。”
出门前,见微忽然又转身。
“少主,这才不过几日,寒云这就肯告诉你这些东西了?”
“不知道。”我拉开门,“最开始也不说,问他是不是真的来修炼,说什么‘不尽然’……”
对上见微怀疑的视线,我耸耸肩:“可能是现在是我真的囚禁他,有些怕了。”
“……囚禁?”
见微更怀疑了:“你何时囚禁他了?”
“我难道不是一直在囚禁他?”我跟着见微一起走下台阶,“他刚才倒是提醒我了,我要去他门外设个阵法。”
“什么阵法?锁灵阵?还是……”
“我怎么能干那种事?”我打断他,“咱们这里夜里风大,我去加个能挡风的。”
“……什么东西?”
8. 流云(八)
我已经连着三天早上从江云归门外晃过去了。
看起来很闲,事实是我的确很闲。
“少主,你至少要老老实实地待在沧海殿修养三天。”青菱很严肃地警告我,“我这次真不是在和你商量!之前进红……那地方我就说你冒险,转头又进了凛北,新伤旧伤叠着寒毒,你现在还想往外面跑——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样考验我的医术?我现在都没时间给人下毒了,你知不知道?”
“……你又想毒谁了?”
我知道青菱一向很爱研究各种蛊毒,但比起解毒,更爱给人下毒。当年她试了三十三种奇毒都没毒翻我那个命硬得出奇的师傅,叹为观止,甘拜下风,自此留在沧海殿。
师傅出去找灵脉,三十年不见人,青菱就开始高高兴兴地给我下毒,下了解、解了下。她对我下手轻一些,试了二十种就收手了。
沧海殿其他长老也都曾在某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尝到过她的手艺。见微上了年纪,当时她若隐若现的良心冒了个头,就给他简单尝了个味。
沧海殿里面应该是早没她想毒的人了,我观察她片刻,忽然很警惕:“你不会是想毒江云归吧?”
青菱摇摇头:“我现在肯定不会对他下毒啊。”
“那就……什么叫‘现在’?”
“这寒毒我肯定是要解的,不然我这青毒圣手的名头就别要了。”她解释,“所以我现在当然不会对他做什么。等到寒毒解了,不急。”
我看见她脸上露出期待神色:“我还没毒过几个修无情道的,听说他们体质特殊些,也不知道……”
“你想都不要想!”
我打断她的遐想:“收收你那个念头。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啊。”
“少主……”
“药庐要不要了?灵石要不要了?明年要不要新的药童了?”
“但是……”
“我知道你准备了第三十四种毒,”我压低声音,“真要乱来,等师傅回来了,你见都别想见她。”
青菱这次不说话了,单手叉腰站在原地,咬咬嘴唇:“好吧。那到时候,你不拦我?”
“我可没说不拦你。”我告诉她,“各凭本事。”
“少主,”她幽幽道,“我怎么觉得听起来好像不怎么划算呢。”
没有跟她公平交易的义务。
沧海殿十天里面有六七天都云雾沉沉,一点稀薄日光浮在潮湿空气里,今天倒是难得放晴。穿庭过廊,我从江云归门前晃过去的时候,看见门半掩着,他正站在台阶旁边的梅花树下面。
动作从容,面容平静,毫无被青毒圣手盯上的自觉。
“今天天气好,”隔着半个院子,我在他开口之前,先给他指指碧蓝如洗的天空,“我随便到处走走。”
江云归站在花影里面,看看我。我才忽然明白过来,自己没有跟他解释的必要——这是我自己家,我上哪里、做什么,跟他汇报什么?
若无其事地轻咳一声,我侧过身:“对了,既然路过你这里,我捎带着和你说一声。离青长老远一点,记住了?你见过她,就是那个墨绿衣服莲花冠、看起来很像个好人的。”
他看起来没明白,但还是像平常一样点头。
下洲不是个适合养花的地方,整个沧海殿,也只能在这里找出来一株清瘦梅花。
眼下刚进二月,花还未老,疏艳暗香。枝头上面缀着星星点点的紫红色,倒是和江云归的衣服很相近的颜色。
我悄悄来回对比两遍,得出来这个结论。
江云归本来自己垂着袖子观察花苞,发现我在看他,从梅花上移开视线。我立刻装作无事发生,低头看地。
可惜夜里风大,即便加了几层挡风的阵法,还是落了一地花瓣。看来下洲的确不是个适合养花的地方。
“你们那里是不是有很多很多花?”
“大概是。”
什么叫大概是。我发现他总是像现在这样,目光似乎是落在什么东西上面,但又似乎根本没看进眼睛里面去。
他抬头,视线看过来。
“为何不去上洲?”
“什么?”我没想到他还有主动问我问题的时候,“我?”
他点头:“留在上洲,对你来说并非难事。”
“的确不难。”戳一下手边梅花,我摇摇头,“但总要有很多人住在下洲。”
江云归没说什么,只是又点点头:“我问过了。你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寒云长老还挺公平。我看看他:“问什么都行?”
江云归拢着袖子,语调沉静:“是。但我可以不答。”
“……”
“那我想问,”我斟酌着自己措辞,还是问出来了早就想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修无情道啊?这能答吗?”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日光从花枝间淌下来,落在他深深潭水一样的眼睛里面。
“我情脉残损,七情六欲比寻常人淡得多。”他淡声道,“师尊说,我适合修此道。”
“是你自己想的吗?”
乐修的法门多半是音律控制心神,多情是这一道的天赋。我不知道他一个乐修为何情脉残损,更不知道他在这种情况下如何成为了修真界的翘楚。
看起来云淡风轻的一个人,或许比我之前所以为的对自己心要更狠。
沉默片刻,他说:“算是。不为情念牵绊,能少出错。”
看他的样子,今日似乎是不准备再接着说了。
“好吧。对了,你真的记得离青长老远一……嗯?”
话没说完,我看见江云归一直在盯着树左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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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角落。我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里来的?”
是一只黄色的小鸟,似乎是受了伤,团在地上,偶尔低低地叫一声。
大概跟之前那些一样,又是被雾气迷了眼睛。我蹲下来,熟门熟路地抓过来,听见背后有很轻的脚步声,又顿一下。
我转头看他,见他鞋尖堪堪碰到落花,停了一下,又收回去,避开梅花走近两步,也蹲下来。
这鸟是左边翅膀折了,慢慢拿灵力给它接上的时候,我问他:“你这好几天不回宗门了,他们不会觉得不对吗?”
“不会。”
江云归蹲在旁边,两手放在膝上:“就算没有此事,他们也知道,我是要下山来的。”
“下山干什么?”
盯着翅膀慢慢长好的小鸟看了一会儿,他低声道:“莫要告诉旁人。”
“嗯,我肯定谁都不说。”
拢着鸟往他旁边又凑近一点,我跟着他把声音也压低:“你说吧。”
“师尊当年闭关前,曾推算过我的情劫。”江云归小声说,“他要我在这个时候下山。”
我捧着鸟傻了。
“情……情劫?”
“是。”他看一眼我的表情,“怎么了?”
“他有跟你说是谁吗?叫什么?在哪里?干什么的?长什么样子?什么年纪?比你高还是比你矮?什么修为?有什么喜好……”
江云归蹙着眉,有些不解:“既是情劫,如何知道落在何处?”
“……是。是我唐突了。”
咬着后槽牙,我偷偷看他的神色:“那你现在……遇见了吗?”
江云归摇摇头,我稍微放心下来一点——但也只是一点。
好消息,还没遇见。坏消息,看起来我也不是。
我就说天道有时候会看走眼。我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纠正的错误。
被我盯着看,他又有点疑惑,偏着头的时候簪子上面的流苏就前后摇来摇去的:“怎么了。”
“……没什么。”
他就指指我手里:“好了吗。”
“好了。”放走叽叽喳喳在我掌心乱跳的小鸟之前,我想了想,又给他看,“是你发现的,要不要自己看看?”
犹豫一下,他两只手伸出来,碰到小鸟温热身体的时候,眉眼仍然沉静如常,只有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轻轻托一下鸟就飞走了。江云归站在梅花树下面,慢慢收回去手,看着它振翅飞过屋檐,几个眨眼的功夫就成了一个黄色的小点。
听见我叫他名字,江云归就转过身,目光抬起来看我。隔着两步远的距离,我能很清晰地看见,眼睛眨一下的时候,落在下面的睫毛影子也跟着颤一下。
本来想问的话又咽回去了。我告诉他:“下次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9. 流云(九)
早上和前两天来送药的时候,我看见江云归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
前两天他在我进来之前就收起来了,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东西放到桌子上,在对面坐下,没多看。
他没抬头,手下不停,倒是自己开口:“宗门事务。即刻就好。”
“宗门事务?”
我把东西拿出来,觉得很稀奇:“我还以为你不用管这些。”
他写得很快,收了末一笔,抬头的时候目光有些不明所以:“为何?”
“我之前以为……修你们这一道的,都是要不理俗务、不食烟火的。”
江云归摇摇头,自己端过去药碗:“从何处听来。”
“我以前真见过这样的。”端着碗,我告诉他,“一个修无情道的剑修,什么都不管的,说俗事杂务入了眼,会乱他道心。”
洞府住着最好的,剑也用着最好的,结果自己宗门都快倒了也不管,我去收拾烂摊子的时候还被他质问为何扰他清修。
我选择让他从今以后不用再修了。
江云归咽下去药,听完又是摇头:“执着虚名,庸人自扰。”
“你们宗门事务会很多吗?你今天要忙到什么时候?”
“还好。子时之前。”
我算了一下,我处理完下洲的事情差不多也是到子时。
“我昨天说带你去个好地方,”我试探着问他,“今天晚上,行不行?”
“何地?”
“不远,就在沧海殿外面一点。”
我很期待地看着他。江云归想了想,轻轻点点头。
“那你忙吧,我先走了。”
收拾好东西,我没立刻站起来。江云归本来已经重新提起来笔了,有些询问地看我一眼。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昨天晚上大半夜跑到藏书阁,管理藏书阁的夏长老看见我很震惊。
我和他两个人找半天,翻出来两本和无情道修炼相关的典籍。
字都是又多又密,我看得似懂非懂,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翻过一遍。
情劫的确是不能提前知道到底落在何处的,但是翻过两本,倒是都提到了同一件事。
不说那种钻营取巧的情况,只说真的认认真真修无情道的情况。既是天道考验,则修无情道的人,情劫多半会落在最不可动情之人身上——譬如仇人,譬如敌人,譬如对手。
总之一定是爱恨交加,一定是冤家路窄,一定是不可得,一定不会那么顺顺当当。
是蛇已然不占优势,更遑论蛇里面不爱读书的那种。大段大段晦涩的记载我没完全看明白,能看明白的就上面这些。
当时囫囵吞枣翻完一遍,已经到了吃药的时间,我揣了两本书准备回去再细细揣摩,这会儿坐在江云归对面,又开始思索这件事。
——根据规律,情劫应该会落在他讨厌的人身上。
“江云归。”
“嗯。”
我认真地、饱含希望地问他:“你讨厌我吗?或者……你有没有一点想杀我?”
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又撒开,他摇摇头,发间玉珠轻轻碰在一起。
“怎么会?!”
江云归上下看我一眼:“你怎会如此想?”
“会不会只是你自己没察觉?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
这次他很明显地皱眉了:“在你眼里,我是这种人?”
*
子时过一刻,我又开始在江云归门外转圈。
总感觉早上问他那句话,他有点不是太高兴。
虽然话又说回来了,我其实也不知道他高兴是什么样子。
又绕到台阶旁边,我正在踌躇,这次门自己从里面打开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江云归扶着门,站在斜下来的月色里面,看起来仍然和平常一个样子,眉眼平静。
“走吧?”
他没说话,也没点头,自己背着琴,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
我没反应过来,他自己走出来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又停下来,转过头看我。
……果然还是跟平常不太一样的。
江云归一路上没说一个字,月色明明暗暗里面跟着我穿过走廊又穿过月洞门,偶尔发现我在看他,就从眼角瞥过来一点目光。
一刻钟之后,我带着他停了下来。
这是沧海殿外十里的地方,水声在夜色里面若隐若现。一弯月亮横卧天际,亭子上面的琉璃也被照得亮亮的。
“你看那边。”
水面上飘着成百上千大大小小的灯,橘黄色的烛火影子在水面上摇曳连绵,远远看过去水上浮浮沉沉的星辰一样。
我看见江云归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
风里面杂着隐隐约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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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声和机梭声,坐在亭子里面,江云归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过来目光:“鲛人?”
“是。”我把手里提的灯挂好,“我去过那里一次,他们能纺出来像云雾一样的纱、像水流一样的布。你见过吗?”
江云归点点头,又摇摇头:“我见过鲛绡,但是没见过他们。”
“只有在月亮像现在这样的时候,”我告诉他,“他们才会这样在水上纺纱。平常他们在自己的村庄里面,不太出来的。”
江云归似乎对这种没见过的景象有一些好奇,观察了很久,闻言才分过来一点目光。
“你经常来吗?”
“从前是。以前还能贪玩的时候,总来这里等着他们。现在……偶尔来。”
我给他指指亭子右边、他旁边的树枝:“其实本来这个时候应该开花的,我从前来的时候还能开一些。现在整个下洲灵气都太少,也枯了。”
江云归看我一眼,又看看树枝,抱着自己的琵琶,没说话。
重新看回水上灯火的时候,我忽然听见很轻的几声弦音,一群蝴蝶飞过去一样。
我其实还是不太明白。我从前一直以为修无情道的都是一块坚硬的冰。
不该是为了素不相识的人自己只身冒险进凛北地,不该是给陌生人驱寒的丹药,也不该懂得惜花,或者看见一只受伤的小鸟。
除了话少一点、看着冷淡一点,江云归和我想象之中的无情道一点都不一样。
见微反复和我说,他们这种人就和月亮一样。月亮会照山川,也会照沟渠,都一样地柔柔软软地照下来,看着似乎是有情,但终归是不可独占之物。
我总觉得还有哪里说不太通。
琴音停下来,江云归按着弦,转过头看我:“怎么了?”
……下次真的不能这样一直盯着他然后被发现了。
“没什么。”
亭子里面已经泛起来凉意了,我错开目光:“回去吗?”
他点点头。站起来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哪里不太一样。
夜间清凉的空气里面浮着香气,我转过头,看见亭子右边粉云堆叠,春夜里面一树桃花。
江云归已经重新背上自己的琵琶,站在一旁看我。
他解释:“音律也有此用。只是不多,大概明日就落了。”
……他们修无情道的真的很可恶。
10. 流云(十)
“我明天要出去一趟。”第二天早上的时候,我告诉江云归,“这两天的药我会让湘长老来送。”
他正在翻书,点点头,没说话。我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连我去哪里也不问一问。早知道昨日就不应该照他的话,给他去藏书阁找来这些书。看书看书,总不看我。
知道他又要问什么,我直接告诉他:“派出去的人已经发现了赵殷他们的踪迹,正在追。”
从整个玄洲的地界搜出来几个刻意遮掩踪迹的人不是易事。特意加了人,有空的时候我也跟着出去找了几次,不然放在平常,只怕还要再多几天。
他仍然没抬头:“好。”
“我说,”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江云归,我要出去一趟,出去整整两三天。”
江云归抬起来眼睛,也没合上,只是指尖按着页角,看向我。
青菱关在药庐里面好几天,昨天半夜来敲门,说寒毒解药的方子她配出来了,但还差一味材料。我出门就是去找她要的东西的。青菱说的那味灵草选了个很刁钻的地方长,想拿到要费很大功夫。
本来是想告诉江云归,好让他觉得欠我个人情。但是眼下真被江云归这样看,我又不知道如何说了。
摇摇头,错开他询问的目光,我盯着他手里面那本书。
书页上墨字被日光照得分明,按在上面的指尖被衬得像玉一样。
“算了,本来也用不着跟你说。”
江云归看了我一会儿,合上手里的书。
“既然如此,你这次记得设禁制。”他说,“你昨晚留的阵法是……”
“不许说!”我敲敲桌子凶他,“你管我留什么阵法?”
江云归看起来丝毫没有被震慑到,还在眨着眼睛看我,这次发间轻轻晃的是紫色的水玉。
我再不懂料子,也能看出来他身上衣衫的精细考究,花瓣一样,肯定是很昂贵的。日光斜进来,一尊绸缎裹着的执着书卷的琉璃像。
果然还是待在上洲更适合他。
“等到解了毒,”站起来之前,我低声告诉他,“我就放你走。”
江云归没再说话。迈出来门槛,我还是没忍住又转身。
“你真的一点都不问我去哪里?”
江云归站在门里,眉头很轻微地蹙一下又散开:“原来你是想我问?”
“也不……”
“我原以为,你也不喜旁人过问。”他一偏头,“你是要去哪里?”
江云归这个人真的很讨厌。他似乎是知道自己眼睛很好看,就总喜欢像这样盯着人看。
我没说话,他就又慢慢问一遍:“你是要去哪里?”
梅花簪横斜,潋滟水波横在两道细眉下面,隐隐约约照出来我的影子。
“我去那座山上面。”
每次都这样,一心慌意乱,就开始信口开河乱说胡话
“你知道我去那里干什么吗?山上面住的都是专吃小孩的鬼,就是那种飘来荡去的鬼,最喜欢上洲来的年轻修士,就比如……”
江云归静静看我片刻,轻而干脆地关上了门。
人真的还是不应该乱说话。
我说什么山上住着鬼,结果采灵草的时候还真的碰上了千年的女鬼。
说好的两天回来,我带着灵草回到沧海殿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半日了,天色都早黑下来。
青菱看着我又倒吸一口气,我给她晃晃刚从储物戒拿出来的灵草:“是这个吗?”
“是……少主,怎么又搞成这个样子?”
“小伤。”我递给她东西,“你这里镜子呢?”
虽然感觉就凭我出门前那几句话,江云归大概一直到解毒,都不会理我了。
青菱斜我一眼,往我手里塞了个药瓶:“赶快把这个吃了——行了少主,别找镜子了,过一会儿再去见人吧。见微可等你半天了。”
“等我?怎么了?”
“好像是你让抓的那几个人找到了——少主!你等一下!把药拿上!”
*
廊下一列排着七个人。我看了片刻,在赵殷旁边蹲下来,问见微:“哪里找到的?”
“东南方那处石林深处,离弱水岸一百里。”
那天一行人一个不少,全是一剑封喉。翻找一遍,果然没翻出来那张舆图。
我看看赵殷身上一堆叮铃咣铛的法器。腰间的那把扇子大概就是破坏凛北地阵法的东西。
“看来知道他有这张图的不光我们。你说他到底这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
见微在旁边,脸色不大好看。
“少主,是我们办事不力了。若是我能再早一步……”
“现在说这些又没用。怪不着你们。”
我蹲到第三个人旁边。他脖子上的剑痕似乎更深一些。
“少主可看出什么了?”
“还没有。”我站起来,“下手的人倒是很谨慎,但应当是上洲六大宗的人。”
赵殷虽然废物,但身上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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堆法器还是很够看的,不然那天也没法趁乱逃走。
“法器完好如初,拿都没拿出来,又都是一剑封喉,多半是熟悉之人,他们根本没有设防——叫人过来,都挪到隔壁,动作小心一点。”
见微抬头:“这是……”
“想知道舆图现在是在谁手里,只能从他们身上找线索。”我给他指指外面天际远处的一道亮光,“人留在这里,肯定是想让我们顶罪了——看见没有,已经找上门了。你们都躲开,等我应付走那个承丰长老再说。”
“对了,”我又叫住他,“也先别告诉江云归。都是玄天宗的人,只怕被老头看见他在此,不方便。”
“……是。”
那道亮光移动得飞快,一刻钟不到就落在沧海殿外。
“姓晏的,给我滚出来!”
还真是一以贯之的问候方式。我决定也给他展示惯常的待客之道。
两侧烛焰一跳,化出来几条火蛇绕过去。三指宽,吐着信子,我觉得还挺可爱,给自己剥葡萄吃的时候,很可惜地发现,外面的承丰长老似乎不这么觉得,神色相当难看。
品味不行。
“承丰长老,你们玄天宗总说我们下洲不懂礼数。你这样,我怎么好让你进来?”
“贼人!你害了我儿,还敢如此嚣张,本尊今日定不会放过你!”
“我害了你儿子?”我抬头看他一眼,“证据呢?”
“他不明不白殒命在下洲,前几日又来过你这沧海殿,你如何证明不是你所为?!”
看起来他的确什么都没查清楚就来找事了。我更奇怪了:“我为何要证明?再说了,自己儿子不管教好,出了问题来找我?难不成是我儿子?”
“你……”
“对了,你知道你儿子做了什么吗?”我很贴心地告诉他,“破坏凛北禁地结界,差点放出来几千只妖兽闹成大乱,这我倒是有证据,你想不想看?”
“你信口雌黄!”
果然几句话的功夫就恼了,拔剑就要动手。只是剑刚出鞘,就被一道破空飞来的碧色琴弦弹回去。
弦音未散,视线越过暴怒的承丰,我看见竟然是江云归站在门外,一甩衣袖收回手。
……来趟什么浑水。
承丰不可置信地看了他半晌,胡子都在抖:“江云归!殷儿与你一道长大,你竟然帮这贼人,你……”
“长老慎言。”掀了衣摆迈过门槛,江云归眉眼沉静如常,“唤我名讳,你不够格。”
11. 流云(十一)
果然还是应该听江云归的那句话,在他房间外面设个禁制。
——我之前真没发现这人还有趟浑水的爱好。
夜里温度低,悄悄用灵力让殿内的温度高了一点,江云归看我一眼,没说话。
“站着干什么,”我给面无表情走过来的江云归指指一旁的椅子,“坐下说吧——喂,我没说你!”
我发现有些人真是毫无身处别人地盘的自觉,比如这位承丰长老。我觉得我能让他站着说话,已经是看在江云归的面子上很讲礼貌了。
看起来江云归也这么觉得,对此无甚异议。
“长老,如你所见,我在此地。”江云归在座上开口,“这些时日沧海殿所作所为,我自然清楚。”
居然没把我囚禁他的事情说出来。我看他一眼,看见他很轻地一摇头。
“清楚?”承丰眼睛冒火,“好,寒云长老,那我问你,殷儿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云归抬眼打量他片刻,慢慢道:“种因食果。”
“你……你分明是跟他同流合污!你简直背信弃义,枉为玄天宗人!”
“我所言是真是假,”江云归语调平静,“不必长老置喙。”
“竖子!你……”
“你骂谁呢?”
骂我几句也就算了,居然连跟自己同宗的江云归都骂,这属实很可恶。我看我比他懂礼数多了。
“你想干什么?”不识出鞘的一瞬间,承丰紧跟着拔剑,胡子发抖,“你若胆敢乱来,本尊今日……”
看一眼旁边坐着的江云归,他今日了半天,也没今日出来什么东西。
“说说看。”我有点不耐烦了,“今日要把我怎么样?”
*
承丰大半夜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还没交手几招,撂下几句狠话就跑了。
这些大宗门的人每次都是这样,明明就是看出来自己打不过,还要装模作样地说那几句弯弯绕绕的话。
“你刚才怎么来了?”
一起坐在屋顶上很久,安静了半日,我还是没忍住问出来。
江云归淡声道:“他动静太大,听见了。”
“你捂着耳朵不就行了?这人就是来挑事的,让他知道他今日讨不到什么便宜,自己就回去了,我自己应付就够了。”我问他,“你又来干什么?给自己找麻烦?”
江云归沉默一下,转过来头,语气认真:“不算麻烦。”
“但是……”
“你今日是去找解药所需的灵草了。”他忽然一指我右边肩膀,“应该让我同去。”
怎么看出来伤到那里了。
其实很谨慎地估算了和他的距离,和他隔了能勉强再坐下一个人的空间。但是他头发实在是很长,被屋顶上的夜风吹起来,我刚要说话,右边脸上就忽然被飞舞的发梢擦了一下。
凉而软,杂着冷香,从唇角轻而快地掠过去。
指尖一蜷,我没接着说下去。
“……罢了。”
刚才仔细检查了一个时辰,才从那个剑痕深一点的人手心指甲缝里面发现一点近似于无的碎屑。
鹅黄色,像是是用力抓住过什么布料。除此之外,没留下一点旁的痕迹。
“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江云归沉吟片刻,摇头:“暂时没有。”
“无妨,我再查。”想了想,我问他,“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别的仇家?”
“仇家?”
“对,承丰一定记恨上你了,你回玄天宗,万一他们一起……”
他不语思考,似乎想不出来。
我这才觉出来刚才问的话多余了。他这样的人怎么会结仇?我又瞎操心。
“我就是随便……”
“你说哪一个?”他视线抬起来,“一时想不起来。”
“……这么多吗。”
他摇摇头:“他们不敢。”
“真的?”
“嗯。”
跟江云归说话的时候总这样,明明每次都打很久的腹稿,但是说着说着,我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想来想去,我才发现夜已经很深了。长天一净,绛河清浅。
脚尖踩一下瓦片,我告诉江云归:“这些日后再说。舆图的事情沧海殿来查就是了,你自己多加小心。解毒的药明天就配好了,到时候……”
一想到这件事,我就没忍住,又踩一下。
“到时候……我就放你走。”
江云归没说话,坐在我右边,侧脸被月亮照得清楚。见微长老爱收藏字画,我侧着眼睛悄悄看的时候,觉得有点像他收藏的那副美人图,但却精致得多。
安静许久,他目光一挑:“为何看我?”
他的眼睛总是清亮得像剑锋,被他这样盯着,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实话实说了:“我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人……但是又不知道怎么说,在想……在想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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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说。”
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书到用时方恨少。当时长老让我多读点书,我还是应该稍微听一听的。
其实还有一句没说出来——我觉得他头发好香。话到嘴边,被用力按回去了。
江云归没作声,我小声和他说:“真的。”
我以为他不会接我这句话,坐在一起静默许久,刚准备拐回去玄天宗的事情,却忽然听见很轻的一点声音。
轻得一瞬就散在夜风里面了,像是一瓣梅花被风吹动一下的声音。
“你笑什么?”
他随手拢了一把自己乱飞的长发,闻言有点疑惑,又自己摇摇头。
想也是。我还在囚禁他,他不杀了我就算好的了。我也是敢想,竟然觉得他会对我笑。
——不对。杀了我也不对。他们修无情道的是要杀心爱之人证道的。怪不得他不愿意杀我。
难怪都说蛇脑袋不灵光。最初我居然偶尔还在沾沾自喜,觉得他不杀我,或许是看我有几分顺眼。
屋顶真是很冷。
“江云归,你是不是其实很想杀我,”我问他,“但是又不想杀我?”
他一抬眼,目光里有几分疑惑:“什么?”
“我知道,你们修无情道的都……”
说到一半我又自己快速闭嘴了——说什么我听说你们修无情道的都是要杀道侣的?这听起来都很糟糕,而且显得我很自作多情。
下次真的不能这样嘴上没把门了!
江云归仍然拢着自己头发,安安静静地等我解释。我干脆放弃脑海里面那一堆乱糟糟的措辞了,冷酷地警告他:“你刚才什么都没有听见。”
他一偏头,看起来不明白:“我听见了。”
“本少主说错话了。”我更加冷酷,“你必须装作没有听见,不然我就把你关回去。”
他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看谁,都永远是一个眼神,无波古井一样。我从他眼神里面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不是很讨厌我这个囚禁他的人。
两手交叠放在膝头,江云归看了我片刻,似乎仍然没明白,还是点点头。
沧海殿临着弱水岸,水面在月色底下一如往常地无波无澜,檐下木铎在夜风里面摇摇晃晃。
算算又快到早上吃药的时间了,我问他:“你觉得梅子糖好吃还是杏仁糖好吃?”
江云归看我一眼,指指自己耳朵,摇摇头。
“……”
12. 流云(十二)
早上去找青菱的时候,她正在看着两个小药童熬药。
听见开门声,她没抬头:“屋顶上月亮好看吗?”
“你自己上去看看就知道了。问我干什么。”
冷哼一声,她从架子上拿下来个罐子:“少主,我说话难听。我知道寒云长老和玄天宗其他人有些不同,但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在玄天宗这种地方能坐稳长老的位置,他没表面上那么简单。无论如何,还是应该小心一些。”
“我心里有数。”
青菱摇摇头,没说什么了,和前两天一样递给我个竹提盒,看见我刚才进门时随手放在桌子上面的书一愣。
“少主,你怎么也开始读书了?”
“说得好像我不识字一样。”我拿起来提盒,很不满,“我看看书怎么了?”
“少主,你的确是识字,”青菱一笑,“也只是识字了吧?”
“……哪就那么夸张了。”
“是,我失言了。”她探头瞄了一眼书脊,咦了一声,“怎么是这几本……是你随手拿的吗?除了那些剑法,旁的书你从前碰都不碰的……”
“管那么多干什么?”
其实也是昨天晚上江云归提的,和上次一样,都是些地理山川志。
他当时在屋顶上数出来几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书名:“可有印象?”
“……我没看过。”我听到一半就错开他的目光,“那什么……藏书阁应该有,明天我去给你找找。”
刚才在藏书阁报出来要找的书名,夏长老看我的表情和青菱现在差不多。
一拢书,我转过身:“我走了。”
青菱仍然站在原地,抱着罐子似在思考:“少主,你看得懂吗?”
“……”
江云归在梅子糖和杏仁糖里面选择了前者,和我想的一样。
收回来空的药碗,放下那几本书,我在旁边坐下,问他:“是这几本不是?”
他翻了一翻:“是——有劳了。”
“没什么。”我看着他翻过一页,“你看看,若是还要什么,直接到藏书阁去取就是,我和他们都说过了。”
书页停在两指间,江云归抬起来眼睛:“既是囚禁,应当是不该随便放出门。”
“……”
“谁说囚禁就都是关屋子里面了?”我提着茶壶倒茶,“横竖这是我的地方,我怎么囚禁,我自己说了算。你少管。”
往前推推茶盏,我看见江云归又用那种若有所思的眼神打量了我片刻,接过去茶盏,又低下头去接着翻。
要说的话从进门就卡在喉咙里面,始终缩着头不肯冒出来。看着他又翻过一页,我一咬牙,语速飞快。
“解药喝下去,三个时辰内会起效。三个时辰之后……想走就走吧。我吩咐过了,如果你需要,会有人送你。”
他闻言抬起来头,眼底仍然沉静:“好。解药此事,我欠你一件人情。若有需要,随时提便是。”
“那你能不能……”
他静静看着我,话到嘴边,我又问不出来了。
如果下洲是一个和上洲差不多的地方,我也许就多扣他几天了。谁被一个不认识的人囚禁在这样的地方,肯定都只会想早点走的。
解了毒,找到了人,我实在是没理由再接着留他了。
“……那你能不能,把这个带走?”
窗外的梅花快落尽了,天未亮的时候我折下来了很小的一枝,不到一只手的长度,裹在鲛人纱里面,能留很久。
——如果他想。
江云归没说什么,看了一眼,点点头,很平常地接过去,就像接过药、接过书一样。
“我没什么别的事了。”我站起来,“我走了,你看吧。”
下洲不是个很安定的地方,舆图一事追查起来本来就麻烦,昨天半夜玄洲边界又有几个小门派因为争一块有点灵气的山谷闹了起来,乱七八糟一堆事,今天一整天都回不来。
正好,等到回来的时候,江云归应该已经过了弱水界了,接着遇他的情劫去了。免得到时候他真要走,我又反悔。我很知道自己并非什么好蛇。
站在门口,我又回头看他一眼。
屏风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地上。仍然是轻纱堆叠,金线明暗,发丝间的玉珠轻轻地打着晃,秾丽眉眼低垂。
在他察觉到之前,我迅速合上了门。
*
等到都处理完,天色早已经完全黑了。
弱水岸就在沧海殿外,入了夜风总是很大,雾气浓厚。
水天空阔,除了背后沧海殿的一点灯火,入眼全是一片空荡荡黑沉沉的夜色。水波茫茫浩渺看不见边际,被这样大的风吹着,水面也只是泛起来了一点极细的皱纹。
小石头扔进去,果然连个声响都没有就不见了。我换了块更大的,用力扔进去,也没看见水面有一点变化。
第十三块刚准备丢进去,我忽然察觉到脚步声,转头看见是青菱。
“来干什么?”
“少主?我还以为是我那个师妹呢。”青菱停下来,“又来这里扔无辜石头。”
没理她,我把手里面的石头扔进去,仍然看不见哪怕一点涟漪。
青菱没说话,只是良久之后一叹气:“又是如此。”
我正在找下一块合适的石头,又听见她开口:“但是少主,你今日怎么上这地方伤春悲秋来了?你前几日都是一回来就直奔……”
“人都回去了,我现在去干什么?”
“回去?回哪里?”
“我怎么知道回哪里。”我捡起来第十四个石头,掂了掂,“这会儿……算了。”
青菱很愕然:“谁跟你说他回去了?”
我早上出门的时候,江云归就在自己翻那些书。我匆匆忙忙推开门的时候,他还在翻那些书,提着笔,不知道在写什么。
听见门响,他笔下一停,抬起来头,隔着夜明珠莹莹的光辉看看我。
我原本以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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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定已经空了。
眼下就这样站在门口,手还停在门上,也不知道自己来找他干什么。
“你怎么没回去?”
他放下笔:“是我停留太久?”
“不是!我……嗯,我没什么事,我就是走错了。”
往后退一步,我重新拉上门:“你早点休……”
门将将关上的时候,忽而被里面一阵力道拉开。江云归站在门内,看一眼自己拉着门的右手,也没说话。
月影朦胧,我更看不出来他的想法了。在台阶上站了片刻,我先开口:“你……有什么事?”
江云归把门又拉开一点:“我这几日翻了翻,看到一些或许用得上的东西。少主若没什么旁的事,不妨来看看。”
“哦……好。”
那一摞书已经原样又放在桌上了,我觉得很惊奇:“你一天看了这十几本?”
江云归推过来两页纸,嘴唇一抿:“我不甚熟悉这些内容,看得慢了些。”
“……”
我很诚恳地告诉他:“我一天能翻完十页就不错了。”
江云归一偏头,簪子流苏也跟着一晃,盯着我。
“这件事你可有什么头绪?”
“应当是六大宗的人。和赵殷相识的,情报阁已经列了名单,我筛出来了一些人,正在接着查。那布料倒是还没查出什么来,这里没人见过。”
江云归点点头,没再多说。我低头看他写的东西。
——果然是大宗门的人,字和他人一样好看,行云流水,方折峻丽。
“九百年间,上洲下洲地形变换几番。”他点给我看,“古籍里面或许相关的记载,我都记在这里了,但不一定帮得上什么。”
粗粗一扫,我有点惊讶:“你这是……你是在帮我找灵脉?”
他抬眼:“不可?”
“怎么会!”我试图解释,“我只是没想到……这事本来也与你无关,不用这么费心的。”
“舆图丢失,我亦有责。”
“你有什么责任?不许说这种话了。”我警告他,“不然我接着关你。”
他一抿嘴唇,没说话。我仔细看了一遍手里东西,纠结许久,觉得还是得问出来。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我在他开口之前又摆手,“你别误会!我不是赶你走!就是……你说个大概,我好……心里有个准备。”
说到末尾声音又低下去了,提着心安静片刻,我听见他说:“明日。”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了:“明日?不再……”
“你知道细雨楼?”
“知道……知道。”
细雨楼是修真界情报生意做的最大的地方,信息繁杂,也在上洲。只是细雨楼的门一向不大好进,跟沧海殿也没什么来往。
“怎么提这个?”
“我与柳楼主还算有些交情。”
顿一下,他看着我:“我明日启程去细雨楼。你想不想同去?”
13. 软红(一)
今夜月明。
议事厅里面商量了半个时辰才散去。和见微又交代一遍这段时间的事宜安排,他接过去:“少主,最多十日,不可再多了。”
“我知道。”
这事刚才来来回回商量了十几遍,才算定了下来。
青菱从一开始就皱眉不语,旁边的湘长老沉吟良久柔柔开口:“少主,这寒云长老修无情一道,向来冷淡,为何偏对你如此不同?”
“他对我不也那样?”我回想一遍,没觉得他对我有什么不同,“每次说话都是就说那几个字,也不怎么笑。”
他的确每天都见我、都和我说话,甚至有时候站得很近地说话。但是这不是因为我在强迫他吗?算不得数。
“……”
夏长老拄着木杖缓缓道:“若说玄天宗派一个修无情道的人来使美人计,倒是也有些不可信。”
“夏文,你就是看谁读书多就喜欢谁,”青菱冷笑一声,“反正我是对玄天宗没什么好印象。”
“但此事前后,若说是做戏,的确未免太复杂了些。”见微摇摇头,“灵脉一事,到底事关重大,殿主又这么多年杳无音讯……我们的情报阁到底有限,细雨楼见人全看机缘,现在既然有机会,试一试也是好的。”
“我就是如此想的。”我点头,“既然有线索,肯定要试的。旁人去难免出差错,若当真……当真是圈套,换了别人也应付不来。还是我去稳妥一些。”
总之来来回回吵了半天,议事厅才又安静下来。
“搞的我像从来没出过门一样。”
和见微一起坐在廊下,我能远远看见江云归窗户上的一点光。
昨晚我问他为何如此的时候,他正在给细雨楼传讯,笔下未停:“我此前没来过下五洲,不知道是这样的光景……”
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他接着道:“……不该如此。”
“可是下洲跟你们上洲又有什么关系?”
他当时只是摇摇头,说都没什么不同。
见微忽然开口,把我的思绪拉回来:“少主,他们担心的到底是什么,你也心知肚明。”
“那真没必要。”我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就算我有意,他大概也不肯。”
被无缘无故扣在这里,换做旁人大概早就忍不下去了。江云归不光没露出来什么情绪,对我甚至可以说很好。
可是他越这样,我越无法。微云后面淡而冷的月色,千里万里,朦朦胧胧,我在里面,和落花、枯枝、受伤的小鸟、下洲千千万万他没见过的生灵,似乎都没什么不同。
——其实有某些瞬间,我觉得好像有些不一样。但也只是一些很小的、不知道是不是我自己臆想出来的瞬间。
似乎是为了说服我自己,我又重复一遍:“他不肯的。”
见微不捋胡子了,转头来盯着我:“少主,你到底还是承认了。”
月色明亮,不识剑上的纹路被照得清楚。慢慢摩挲过去,我说:“命数如此。”
见微坐在一旁,良久才再开口:“既然知道不可求,为何还要执着于此?”
“都说了,命数。“我摇摇头,“你觉不觉得夜里挺冷的?。”
“……什么?”
抬头看的时候,明月皎皎,琉璃光射。
坐在台阶上就很冷了。月亮那么高,万一也会冷呢。
转过来视线,我问他:“长老,你从前在玄天宗,还知道他的别的什么事情吗?”
“知道的不多。”见微按着雪白胡子思索片刻,“他当年是希音的徒弟。这事说来也很奇怪,希音的徒弟我记得是一个比一个活泼的……反正之前的事情我不清楚,我知道他的名字还是有一年的玉京会,他那时候还很小,但已经是同龄人里面的翘楚了。”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开始叹气:“真论起来年龄,这孩子现在也没多大。”
“然后呢?”
“然后……我想想,对了,那年之后他忽然就沉寂了。”见微皱起来眉,“那年玉京会我记住了他,也曾留心过,但是其后至少有十年,我再没见过,或是听说过他。”
我一下子说不上来,但直觉里面有些事情不太对。
“这十年到底如何,我便不得而知了。”见微摇头,“之后我也来了下洲,对玄天宗的事情就更不清楚了,再知道他,就是如今的寒云长老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重新从头想一遍,我忽然发觉哪里不太对了。
江云归说过他是情脉残损,他师尊就让他修这无情无欲的一道。我当时下意识地以为他是天生这样,但是从方才这些话来看,恐怕并非如此。
“不对。”我越想越觉得有问题,“肯定不对。你等我再仔细想想……肯定不对。”
“少主……”
见微沉默良久,起身之前才一叹:“罢了。你自己想吧。”
*
出门之前,交代清楚沧海殿其他事宜,我又额外叮嘱青菱一遍:“不许随便给人下毒。”
“行了知道了……少主,这些你都收好,关键时候能保命用。”青菱和之前一样塞五花八门的丹药,“用途我都写上去了——我说真的,最好别让我们十日后听到那位寒云长老无情道大成的消息。”
“怎么可能。”我觉得很荒谬,“十天之内,他怎么可能和我做道侣?哪有这种好事。你这些没下毒吧?”
“……”
青菱冷笑一声,一摆手,自己领着两个小药童走了。
江云归和他来时一样,只背着自己的五弦琵琶,等在外面。匆匆交代清楚过去找他的时候,他正自己在墙下,仰着头往上看,发簪流苏一晃一晃的。
“看什么呢?”
他指一指墙头,没说话。我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两只黄色的小鸟头。
“好像是那天那只……对,左边那只就是。”
江云归点点头,转过身。我追上去:“不打个招呼啊?”
“嗯。”
“那你还看。”
江云归面无表情地看我一眼。我问他:“你又看我干什么?”
他摇摇头,又转回去视线。
过了八千里弱水,上洲与下洲完全是两番景象。
下洲的四季更迭并不明显,眼下我才清晰地意识到,眼下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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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春三月。
落地的地方是一处渡口,粉白交杂,绿柳青烟,晴光里面黛色远山蘸着春波。
我就说这地方肯定是有很多很多花的,但是看一眼江云归,他果然又是没在看。
“你看那边。”
江云归没转身,只是目光从粉云白雪上面极快地扫过去,和我说:“桃花,梨花。”
“……我知道。”我又给他指一下,“只是让你看一看。”
睫毛扬起来,眼睛里面有一丝疑惑。
我发现他这个人不爱说话,能不张嘴的时候就不张嘴,更多时候都只是一个眼神。像现在这样,就是有些疑惑。
“你先前提到的,情脉残损,”我试探着问他,“会有什么影响?”
睫毛上下几个来回,他声音轻轻的:“感觉不到一些东西。雾里看花。”
江云归自己说得很平静,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每时每刻吗?”
他思考片刻,摇摇头。
“大多数时候。”他说,“偶尔还是能感觉到一点。”
想了想,他抬眼看我:“三天前那天晚上。”
三天前是去看鲛人水上灯火的那天晚上。我问他:“你那天有一点点开心吗?”
他点点头。我觉得好像明白了。
如果只是“让常人有点高兴”,他就没什么感觉。如果是能“让常人特别特别高兴”,他就能感觉到一两分。
修什么道都是人,是人就不能每时每刻都不开心。
“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
“你没必要知道我知道什么。”
和一路上让他看海面、看远山、看江流一样,我给他指一下。
“看一看这里。”我给他比划——远处一团一团的桃花和梨花,旁边被风吹动的杨柳,身后的春山绿水,还有水里面倒映的晴空云影,搜刮自己少得有点可怜的词汇,“看一看……看一看春天?”
江云归跟着一处一处看过去,偶尔眨一下眼睛。
我看见他的目光在水面上停留得最久。桃花瓣被风吹落,在水面上点出来几圈细细涟漪,跟着流水荡荡悠悠地飘远的时候,两只燕子飞过水面,翅膀一振,贴着碧绿春水掠过去。
往细雨楼方向慢慢走,他忽然看我一眼。
他问我:“你喜欢这里吗?”
我想,我的确是有点喜欢这个地方。下洲很难见到这种地方——这种山水盈盈、有几分像是江云归眉眼的地方。
“是。”我告诉他,“我喜欢——喜欢一个地方,就是愿意很久很久都留在这里,胸口会像被太阳晒到、像飞过去柳絮一样——你被柳絮迷过眼睛吗?”
我比比划划解释半天,江云归又若有所思地看着我。我问他:“怎么了?”
“你说如果是喜欢这里,就会多看一看这里。”
“对。”
睫毛一掀,他表情有些不解:“但是你一直在看我。你不是喜欢这里吗?”
匆匆忙忙一转视线,我避开他真心求教的眼神:“……这个下次再告诉你。”
下次也不告诉他。
14. 软红(二)
渡口前面就是凡间的一处城镇,远远看过去就是一副热热闹闹的样子。
我就看了两眼,一转头的功夫,江云归已经戴上了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斗笠。几层轻纱垂过肩。
“带这个干什么?”
斗笠边缘还缀着一圈两寸长的、短短的珠帘,他一转头的时候就跟着轻轻晃,像是檐下一溜春雨,只是会叮叮当当作响。
江云归说:“会被认出来。”
“你带这个就不会被人认出来了吗?”我上下观察一遍,觉得只是挡住脸看起来不太可行,“脸都没完全挡住。连我都能一眼认出来。”
“会。”他的面容遮在云气里面一样,朦朦胧胧的,“只是告诉旁人,我不见人。”
我明白了:“你就是不想让别人来烦你?让别人离你远一点,是不是这个意思?”
江云归一点头,珠帘跟着前后一摇。
“那我呢?”我又问他,“我也要离你远一点吗?离你多远才算远?”
右手拨开轻纱,他的面容从中间的一道缝隙里面清晰地露出来,看我片刻,没说话,两侧雾气在手放下去的一瞬间又合拢。
看这意思,我眼下大概不在旁人之列。
这地方叫寒英城,城小地偏。即便如此,到城东的一路上,我还是感觉周围窥探的目光就没断过。
路上熙来攘往,在第六次感觉到有视线若有似无地黏着的时候,我往江云归身边略微靠近一点。
见江云归没什么反应,我又靠更近一点,小声和他说:“是挺烦的。”
似乎又是和平常一样看我一眼。轻纱挡着,光影流动间,我看不清楚他的神情——虽然他本来就不会有什么表情。
他没说话,我往他身侧又挪一点,挡住背后过来的目光。
柳无踪和江云归约在这地方,在城东的桥边,果然停着一艘小船,在河水上摇摇晃晃。
早听说过细雨楼规矩很多,其中一条就是要进细雨楼就必须坐他们的船,路上还要换好几次,到现在也没人知道确切细雨楼到底在什么地方。
船上的人见到江云归就跳下来,也一言不发,倒是很恭敬。
江云归走在前面。我跟在他后面,看见春风和缓,托起来河岸边柳枝、托起来江云归的衣摆、托起来他的发梢和斗笠轻纱。依依新绿,云气翻卷。
发觉我在看他,江云归回头撩开纱幔,和我解释:“是这条船。”
“……知道了。”
船外面不起眼,里面却是另一番景象,还没进去我就闻见一阵温和的香气。两侧垂帘上面是连绵山水,景色似乎是随着时间慢慢变化,水流缓缓,云气舒卷。船舱里面瓶炉几案都是很清雅的布置,轻烟袅袅,两名双螺髻的小弟子正在烹茶。
这细雨楼楼主还真是挺讲究排场。
我和江云归刚刚在船上坐定,方才那三个人就一起下去,小船自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开始滑行。
“他们不一起去?”
“是。”
“细雨楼都是这样吗?”
“不是。”江云归放下来琵琶,靠着船舱,“因人而异。”
“那柳楼主这样安排,是和你很熟悉了?”
江云归想了想:“不算。认识。”
“认识?”
“在墟境,他伤得很重。我路过,给他疗伤。”他想了想,“旁的倒没什么。”
……墟境那种无比凶险的地方,说得如此云淡风轻。我纠正他:“你这不叫‘认识’。你这叫救过他的命。”
他摇摇头:“都一样。”
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垂着视线,我跟着看过去,才发现他是在看不识剑。
船舱里面比外面暗,不识剑身上面的纹路泛着微微的红光。
“怎么了?”
他指一指不识,我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不识是朱雀残骨炼化,所以会这样。比起来寻常的剑,温度也会高一些……”
看看他的眼神,我犹豫一下,问他:“你要不要……摸一下?”
江云归思考片刻,眼睛一抬,带上两分询问。我递过去,和他确认一遍:“可以的。”
没让别人碰过不识,我不愿意,不识自己也不愿意。江云归指尖碰上去的时候,它倒没反应,红光还更亮一些。
……一点藏不住事。
好在江云归似乎没在意。重新收起来不是很愿意回去的剑,我一抬头,看见江云归从一旁拿起来自己的琴。
——我直到现在还会偶尔忘记他是个修无情道的这件事。比如像现在这样,发丝衣袖堆叠,抱着琵琶偏着头看我的时候。
“怎么?”我试图凝起心神揣测他的意图, “是说……我也看看你的?”
江云归当真点点头,手往前递了递。
相思苦托在手里其实很有些沉,拿得近了,檀木香气里面还隐隐杂着它主人身上的气息。
发觉这件事的时候,抱着相思苦,我忽然不太敢动,在熟悉的、若有似无的气息里面,生出来一种莫名其妙的亵渎感。
从五根弦上快而轻地拨过去,弦音泠泠,几圈涟漪交叠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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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手下按着的是他拂过千百遍的琴弦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刚才那两只贴着水面掠过去的燕子。
又从心上飞过一遍,轻而快地点一下,水面颤颤。
“你的琵琶,除了当作武器,平常会用吗?”我很小心地托着还给他,“用来弹曲子什么的。我听说别的乐修会这样。”
江云归把琵琶重新靠在旁边,摇头:“没必要。”
对上他的视线,我哦了一声,收回来目光:“没什么,我也就是……随便问问。”
换了三次船,等到再踏上地面的时候,算着时间天色应该已经暗下来了,掀了帘子,却是明晃晃的光照进来。
水面上光影粼粼,抬头看时,夜色里面流水环抱的六层高楼灯火辉煌,亮如白昼。
“这就是细雨楼?”
江云归一点头,下了船。早有青衣人迎上来,停在江云归三步之外,像先前几个人那样,姿态恭敬,一言不发。
青衣人一侧身,引了个方向。我总觉得他看起来和之前几个人不太一样。
江云归也没抬脚,看着青衣人片刻,忽而道:“柳楼主,别来无恙。”
柳无踪?
“诶呀。”青衣人眉梢一挑,收了装出来的恭敬姿态,笑吟吟地开了口:“寒云长老,又被你看出来了。”
……怎么感觉看起来不只是江云归说的“认识”。
柳无踪打个响指,面容与周身装束立刻变了,衣着和手中折扇都和他身后灯火高楼是一个风格,精致华贵。
传闻中总说细雨楼楼主心黑手黑,我没想到他看起来原来是个文弱清秀的青年。
“晏少主,初次见面,没想到也没完全瞒过你。”
“……柳楼主好兴致。”
“贵客远来,我自然好兴致。”柳无踪看我一眼,“倒是头一次和沧海殿打交道。二位,里面请吧。”
这人说话总含着笑,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手里扇子。
江云归当然看不出来,但是我还能看不出来吗?他看江云归那个眼神我再熟悉不过了——我有时候去见江云归之前,自己照镜子的时候就那样。
怎么到处都是这种人。
柳无踪大概也如此想,看我一眼,噙着点笑,手里折扇慢慢合上。
“寒云,怎么……”柳无踪笑道,“去了下洲一趟,你那三步之内不站人的规矩改了?”
江云归站在我身侧,看看他,不明所以地一摇头。
我看见柳无踪不笑了。
江云归没说话,我立刻往他身边又挪了一点。
15. 软红(三)
柳无踪看起来比我能装,不仅让我进了细雨楼,而且还是客客气气地让我进了细雨楼。
我不如他,但装得其实也还不错,规规矩矩坐在椅子上。
虽然实际上,我跟江云归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也管不着。但是那又怎么样?我又不讲理。
柳无踪最好小心一点。我绝非善类。
“之前没想到,传闻之中的沧海殿少主,是这样神俊骨秀的人物。”
不然呢。我青面獠牙吗?
“晏少主所托之事,先前寒云长老信中已经言明,”柳无踪摇着扇子,“二位不妨在这里留三日。三日之内,我给答复。”
“有劳柳楼主。”
真是装得有来有往。
细雨楼的规矩,一物换一物。让柳无踪帮忙找人,也不知道他准备问我要什么消息。
我在心里盘算的时候,看见帘后走出来两个青衣弟子,捧着海棠形状的盘子,里面放着几支鲜花,看起来像是刚摘的。
“近来让他们学了些新鲜样式。”柳无踪折扇一点,“尝尝?”
我才发现那些“鲜花”原来是做得很精巧的点心,一层一层娇嫩花瓣几乎以假乱真,看不出人工的痕迹。
“不必了,我已辟谷。”江云归瞥了一眼,“柳楼主,细雨楼一物换一物。楼主此番想要什么?”
柳无踪摇摇头:“长老不必着急,容我想想……罢了,我一时也想不到什么。此事原也不难,正好我得了新茶,无人作陪,要换消息,陪我尝一尝我这好茶便是了。”
我心头一紧——算盘打得我都听见了。我就说此人不可不防!
江云归沉吟片刻,再和柳无踪开口时神色认真:“这样是否不妥?”
不妥,我也觉得相当的不妥,一点都不妥。完全的不妥!
“有何不妥,我细雨楼行事一向随心。”柳无踪笑道,“如何?”
江云归想了想,转头看我,眼神问我如何想。
“柳楼主,寻人毕竟费时费力,这样未免显得我们占了细雨楼的便宜。”我说,“沧海殿能办到的事还是有一些,楼主不妨提些别的要求。”
柳无踪眉眼弯弯:“若我说,就这个呢?”
“柳楼……”
“也罢。”江云归看我一眼,似乎是在商量,“既然来此地,不如便按此地规矩。”
“但是……”
柳无踪笑色立刻深了两分,站起身。江云归却坐在原处没动,只是盯着我,见我没动,似乎有点疑惑,略微偏一偏头。
我忽然觉得好像哪里出了点差错。
“……我?”
江云归一眨眼,有点疑惑:“此事是你所托。柳楼主说的不是你,又是谁?”
柳无踪握着折扇的手紧了紧。看一眼江云归,他见我看过去,似乎有些不明所以,忽然很快地眨两下眼睛。
这代表着他想明白了什么事。我就说,他怎么会一点看不出来柳无踪是想……
江云归问我:“你不喜欢喝茶?”
……他真的一点看不出来。
*
茶正是火候,清香四溢。我没那么讲究,也闻得出来是上品无疑。
还是特意设在花窗下,春光明丽,窗外满树白玉兰,日光下面粼粼地泛着金波。
好景,好茶,可惜并非好人。
“柳楼主。”沉默着对坐片刻,我诚心建议他,“其实不必勉强。”
“……”
柳无踪合上折扇,干笑一声:“不勉强……不勉强。也是缘分。”
“你本来想要的,是跟我的缘分吗?”
“来者都是客……都是客。”柳无踪笑道,“都一样。”
我看我和江云归谁坐在这里,可完全不一样。
“晏少主,沧海殿与细雨楼一向没什么往来。”柳无踪换了个话头,“此番寒云出面,我倒是没想到。他是何时到了下洲?”
“前些时日——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都没告诉你?”
柳无踪嘴上说不勉强,脸上笑得有点勉强。
“寒云一向独来独往,自然……不会轻易告知旁人自己行踪。”他语调仍然平和,“只是他心思单纯,所想所行和其他人不大一样,对待陌路之人,与对待熟悉之人看起来态度差别不大,其实转过头,根本就不记得了。”
我不知道他啰里啰唆跟我说这么一长串干什么:“你第一天知道他修无情道吗?他们修无情道的不就是这样。”
柳无踪本来是去拿茶盏的,手忽地一顿。
“你这个表情看我干什么?”我不知道他那个惊讶的眼神什么意思,“细雨无踪晓万物,我都知道的事情,你可不要和我说你不知道。”
柳无踪盯着我一动不动地看了半天,很疑惑地皱眉。
“你原来知道,他修的是无情道?”
“我自然知道。”
“那你还……”
“你不也是?”
柳无踪被点破,看起来脸色不太好。其实我有些理解他,我刚刚发现自己喜欢上一个修无情道的人那时候,也曾经有一个晚上觉得自己真是鬼迷心窍无可救药了。坦然直面这件事还是需要一点勇气。
我装模作样地安慰他:“柳楼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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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之常情。”
仔细观察下来,我觉得这人不像是情劫。根本一点都不像。江云归对他比对我还客气,连他的点心都不吃。
“……”
他不说话,我以为终于能揭过去这件事说正事的时候,听见他又自己幽幽开口:“看你那个样子,我居然还以为你是不知道。”
“嗯,我知道。”
“本来还想让你知难而退,现在看来,你倒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嗯。”
“你既然知道……你一点都没犹豫疑虑过吗?”
“嗯。”
“但是你……”
“嗯。”
……这到底有什么可纠结的。不是说他柳无踪是个黑心的做生意的吗。怎么一直这么多废话,看起来一点都不忙。
“柳楼主,”我尽可能让给自己看起来有耐心,“还是说正事吧。细雨楼做生意一向是一物换一物,需要我给什么?”
柳无踪被打断了念经,不说话了,折扇支着下巴,左手指尖一下一下敲着茶杯,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方才不是说了,陪我喝茶就行……”
“算了吧,这里就我和你,别装了。”我不知道他到底在试探什么,“再说,你可以从一开始就要求他自己来,但你没这么做。你是有话要对我说。”
“少主倒是直来直往。”他良久才开口,“原来喜欢这样的么。”
“什么?”
柳无踪慢慢地给自己斟茶,沉默许久,忽而一笑,摇摇头。
“没什么。下次再给他尝这种好茶,我就要收他钱了。”
“他喜欢吗?”我诚心问他,“那我出双倍价钱,能卖给我吗?”
柳无踪手上动作又是一停,片刻之后,才又开口。
“我帮你找人,成事之后,你也要帮我找一样东西。一样的规矩,我不问你缘由底细,你也不必问我。”
“自然。找什么东西?”
柳无踪放下来茶杯,笑色渐渐地散了,眼睛一抬。
“虽说寒云出面终归不同,但你说的不错,我也并非全然因为他才答应此事。晏少主,这是一样只有你能找到的东西。”
他说完,等了一会儿:“如何?我知道此事不易,只是少主也该知道,凭着这么一点线索寻人,也并非易事。”
“好。”我看他一眼,“看来我的底细,细雨楼也知道不少。只是先前当着他的面,柳楼主说什么‘也不难’,怎么转头又来和我说什么‘此事不易’?”
柳无踪端着茶盏,冷笑一声。
“我装的。”
16. 软红(四)
回去的时候,天边已经钩着一弯若隐若现的淡月了,深蓝色里面疏星洒落。
路过江云归住处的时候,我看见门没关,只是虚掩。他正自己抱着相思苦坐在窗下,不知道在想什么,右手揉过琵琶弦,轻而慢,看起来只是信手拂过去,在门外几乎听不到声音。
月色还未浮上来,灯火稀落,像是梦里面横斜堆雪的朱砂红梅。我还是不知道人怎么能长成这种样子。
在门外停了一停就被发现了。江云归听见脚步声立刻就抬头。和他对上视线,我只能随口找话说:“又是……在调音吗?”
他摇摇头,手指还按在弦上。
“用帮你关门吗?”
江云归又摇头,放下来琵琶,走过来,把门又拉开一点。
“是让我进来?”
江云归没说别的,坐下只是问:“柳楼主要你做什么?”
“什么?”我装作没听懂,“不是说了么,就是陪他喝他那个茶。的确是好茶。”
江云归的目光直而清,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看出来了什么。
“若是麻烦,我再去与他协商。”他说,“我手里有些消息,他应当也感兴趣。”
被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我说实话了:“好吧,他的确是托了我一件旁的事,但也不算麻烦,我已经答应他了。你不是自己也说了吗?本来就是我的事情,让你来给酬劳算怎么回事。不要再想这个了。好吗?”
他想了想,一点头。我问他:“你怎么知道……他找我说了其他的事?”
“他有意找你喝茶,又支开我,肯定是和你说什么其他的事。”江云归眼睛眨一下,“让你做的事情,当真不算为难?”
……柳无踪知道自己原来是有意支开江云归吗。
我盯着他的脸看,试图看出来他是怎么从完全错误的思路推出来正确答案的。
江云归疑惑:“怎么?”
“没什么。“
喜欢上修无情道的就这样。自始至终,他本人都从来一概不知,全无察觉,水上风灯亮了又灭,江月只是夜夜自来自去,平静地、柔和地千里万里垂下来目光。
茶喝到一半,柳无踪忽然不装了,开始和我絮絮叨叨地说他如何认识江云归——如何在墟境受伤、如何在妖兽环伺里面几近绝望、如何忽然遇见照亮暗夜的仙人。
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可是柳无踪眼里惊心动魄一辈子的事情,在江云归眼里也只是简单的一句“帮他疗伤”而已。
这样隔着一案月色对面而坐,他想来也看不出来,我到底又是在作何想。再这样对坐十年、百年,或许都还是一样的。
他忽然又指指我右边肩膀:“怎么样了?”
“什么?”
“你之前的伤。”
可是我真的忍不住去捞这一轮水里的月亮。
第三天的早上,柳无踪给了两个地点。
“还有一处在追,你们可以先去这两个地方看看。剩下的一处若有消息,我再传信。”他又递过来个小瓶子,里面跳着一点亮光,萤火虫一样,“他们从碎屑上面提出来了一点那人的气息,届时你们就拿这个比对。”
“有劳。”
我扫了一眼那些地方,都是一些交易市拍卖行之类的地方。
动作要更快一点。若是真的转了手,找起来就更麻烦了。
“等下会有人会送你们出去。”柳无踪看我一眼,“晏少主,还望莫要忘记。”
“柳楼主放心,忘不了。”
他一笑,侧过身:“那便好。少主哪日得了闲,再来与我喝茶。”
剩下的一隙,他的视线不着痕迹地从江云归身上掠过去,后者正在低头看玉简上面的那三个地点。
折扇一摇,柳无踪转身之前,还不忘和我扔下来几个字:“茶要收钱。”
*
出去时的小船比来时行驶得快了一些。傍晚时分,我和江云归到了飞影城。
第一处地点是寻常的一处珍宝坊,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东西,只发现有两只簪子很适合江云归,一支通体玉白,一段月光一样,另一只嵌着琥珀雕成的、很精巧的梅花和长长的流苏。趁他不注意偷偷都买了。
不一定能送出去。他肯定不会要别人的东西的。但是买了再说。
我以为自己藏得天衣无缝,直到出门的时候被他看了一眼储物戒,立刻警惕起来。
“看我干什么?”
江云归仍然看着我,目光有些疑惑:“你不是给钱了吗?”
……此人没有丝毫我是在躲着他的自觉。我真是不知道到底该因为他的迟钝庆幸,还是无奈。
“我买东西就这样。”我警告他,“我怎么买东西,不要你管。我知道你看见了,但是你必须当作没有看见,不然我就逼你收下来。你肯定也不想吧?不想就当作没看见。你什么都没有看见,记住没有?”
他没说话,看来是默认了。踩着斜阳走出来一段路,穿过一条垂柳小巷的时候,江云归忽然开口。
“我看见了。”
“你没听明白吗?你要么装作没看见,要么被我逼着收……”
江云归一伸手。
茫然片刻,捏着储物戒,我有点紧张:“你真要啊?”
他一偏头,脸上很有些不明所以。簪子落在手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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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时候眉尖才散开,举起来看一看,又来回晃几下,流苏甩来甩去的,浮光流动。
我又试探着问他:“你真要啊?”
江云归不晃簪子了,目光挑起来,手又松开:“你是给自己买的吗?那……”
“不是!”我立刻往后退了一步,免得他真的再还回来,又和他确认一遍,“你的,是给你的。”
买少了。早知道他真要,刚才就应该直接全买了。
失策。失策。
第二处地方是凌霄阁,我听说过,是上洲一处很有名的交易行。
凌霄阁地方大,我和江云归约好分头找,一个时辰之后会合,如有消息,随时传信。
来凌霄阁买东西,对于上洲的修士来说不是什么稀罕事,江云归没和我一样刻意掩去身份。何况有玄天宗的名头,有些地方确是更好进。
以及他自己的说法:“万一我在此地遇见将来情劫对象。”
……我看没这种可能。
“要是有人缠着你,”我又想起来那天一路上不断的窥探目光,“你就传讯给我。”
江云归一偏头。他总是没什么表情,觉得奇怪的时候就这样。
他说:“没人敢。”
“……”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忘记他的杀伤力其实很强这件事。
舆图多半是贴身收着,多少会沾上一点气息,就这几日的功夫,还散不掉。
一个时辰过去,半个凌霄阁里里外外都搜过一遍,我没找到什么线索,回到入口处,看见江云归已经等在那里,自己抬头盯着海棠花看,不知道在观察什么。
人来人往里面,我不太高兴地发现,今天悄悄看他的人的确更多。
和上次也不太一样。不光是窥探,若有似无的一瞥间,似乎是试图从他身上观察出来什么。
不动声色地站在他身前,我问他:“找到什么了?”
他摇摇头,我看见他左手里面是只蝴蝶,碧色灵力里面残损的翅膀正在慢慢长回来。
放了蝴蝶,往外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右手里好像也拿着什么。
我觉得很稀奇:“你买东西了?”
他一点头,给我看。
是块青色玉佩,细腻纯净,一小捧春水一样托在他手心里面。
只是看了眼上面的图案,我神色有点复杂:“……你怎么买这个?”
江云归解释:“这个成色最好。”
他又给我指:“上面还有梅花。”
我算是知道刚才那些目光是怎么回事了。
质地上佳,还是竹梅双喜,给自己未来妻子真是再好不过了。
17. 软红(五)
我把江云归从上到下看了一遍,他托着玉佩,神色没动。
我又把他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玉佩垂下来的罗缨很轻地一晃,他眼睛一眨。
“怎么?”
“你买这个,就是因为成色最好?”
他点点头,眉眼沉静如常。
斟酌了几遍措辞,我告诉他:“明天整个修真界大概都要知道你来这里,买了竹梅双喜的玉佩。”
江云归一偏头:“所以?”
“你们修无情道的人……真的是。”我看他这个样子,就没来由地想笑,“你看刚才那群人的眼神,估计用不了几天,就能给你传出来十几个不重样的谣言。”
江云归虽然点了头,但看起来还是没懂。
我正在想该怎么跟他解释,忽然看见他托着玉佩,手往前一伸。
“……是给我?”我愣了一下,没敢接,“你确定?”
江云归本来是平摊着手的,看看手里玉佩,又看看我,手指慢慢地合起来,语调仍然无波无澜:“你不想要?”
这是我想不想要的问题吗。
“你看见没有,这是竹子、梅花和喜鹊,”我给他指着上面的图案,“你知不知道这什么意思?”
看他那个眼神果然是不知道。看来寒云长老博览群书,但于情爱与俗务上一窍不通。
“这是竹梅双喜,新婚祝颂贺仪之用。”我错开他的目光,装出来很随便的语气,“你看我现在像要成婚吗?”
江云归眼睛很快地眨了两下,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手也缩回去。
“是我唐突。”他说,“我再买别的。”
凌霄阁主人大概爱海棠,外面栽了不少。昨日过了一场雨,阶上路旁落红成阵,绛紫衣摆下也是打湿的殷红。
其他修无情道的听说都是看起来很冷酷的打扮。我问他的时候,他只说是习惯了,既是外物,不必刻意再改。
“不用买了。”看他片刻,我指指他肩膀,“送我这个吧。”
刚才自己站在外面仰头看了好久,大概也是喜欢海棠花的,只是自己没意识到。
他低下头,拢了肩膀上落的一朵海棠,抬起眼睛:“你要这个?”
“我就要这个。”我朝他伸手,“你给不给?”
江云归看着我想了片刻,才递过来。花瓣轻而软,一点凉意落在掌心。
他又认真道:“玉佩,等你将来成婚,我再送你。”
余晖斜照,海棠摇曳,暗金浮动里面,花色比平常更鲜明动人。
片刻之后忽然回神,我低着头去找玉简,“那你还是留着送别人吧。我也……我也不会跟别的什么人成婚。”
江云归收回去玉佩,有点疑惑:“将来的事,你现在如何就知道。”
罪魁祸首。还敢来问。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他毫无耽误我终身大事的自觉。我又警告他一遍:“下次别随便给人买东西了,记住了?小心就像这样,被人占了便宜都不知道。之前给别人买过这种东西吗?”
我刚摸出来玉简,又听见他道:“从未。”
“真的?”我抬眼看他,“你别骗我。”
“我从不骗人。”
江云归立在花影里面,看着我,很轻地一皱眉。
“好好,我说错了。”我和他认罪,“我知道你肯定从来不骗人,是我说错了——细雨楼找到第三处地方了,你来看一……”
看清楚玉简上面字的时候,我话音忽然顿了一下。
犹豫一下,我递给他玉简。
上面写的第三处地点,是上下洲交界处的红莲夜。
*
“你先前听说过红莲夜吗?”
峡谷浓雾笼罩,按着玉简上给出来的地点,穿过浓雾,过两条河,就是传说中红莲夜的所在之处。
在峡谷入口处停下脚步,我问江云归:“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江云归点头:“黑市。”
我纠正他:“不是普通的黑市。”
“我知道。”
江云归抬脚,又看我:“怎么了。”
“是修真界最大的黑市,”我告诉他,“现在红莲夜的主人何不为,你知不知道?”
“知道。”他没什么反应,“听说是残暴之人。”
“相当残暴,比我还残暴得多,”我告诉他,“红莲夜是毫无法度之地,进去难,出来更难。你以为这地方为什么又叫鬼市?”
江云归没说话,指指自己背上的相思苦。
“这样,”我试图和他商量,“我从前和这地方打过一些交道。你在外面接应,我进去找那个人,行不行?”
江云归有一会儿没说话,目光清亮如剑锋。
良久之后,他开口,是陈述的语气:“你不想让我进鬼市。”
对上他的视线,我知道这种拙劣的借口的确骗不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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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原因?”
沉默片刻,我转过身。
“算了。等会儿你记得藏好周身气息。”
密林浓雾,夜色沉郁。我托起来一团灵力,走在江云归前面半步的位置照路。
四下寂静,我忽然感觉斗篷被人碰了一下,转头看见是江云归才放松下来:“怎么了?”
“鬼市为名,”他说,“真的有鬼?”
他神色没露出什么来,看他片刻,我忽然想起来之前编出来吃小孩的大鬼来骗他那次。
“你不会是……”我看着这位名贯整个修真界的玄天宗长老,有点不可置信,“怕鬼吧?”
江云归没说话,只是又指指自己的琵琶。
“这地方没鬼。”我想了想,慢慢递过去剑柄,“你要是想握……握着也行。”
他摇摇头,示意我接着往前走。
往前走了一刻钟,暗夜里面出现一点低微的水流声。河上有摇摇欲坠的木桥,走到过半位置的时候,水流声中忽然掺杂了一点其他的声响。
——是快速爬行的声音。
我一抬眼,看见前面夜色中凭空冒出来幽幽几十点亮光,吐信子的声音此起彼伏。
对视一瞬,两侧蛇群忽而静止,又潮水般争先恐后地退去了。四下重归安静,只剩下暗夜水流声。
江云归手指还按在弦上没来得及动手,有些不解地看我一眼。
“不知道。”我低头看路,“大概是只是看着凶猛,其实胆小,知道打不过我们吧。”
解释完,我余光看一眼原地的江云归:“走吧。”
剩下的路上没什么其他情况,畅通无阻,一路无话。
过了第二条河,迷雾渐渐地淡了下去,前面是曲折蜿蜒的一条小路。
石砖边缘渗出来青苔,散发出来潮湿的气息。我回头看一眼江云归:“跟紧我。”
他没说什么,只是一点头。
按照玉简上给出的指示,转过两道弯,一条灯光昏暗摇晃的弯曲小巷现出来。
两侧建筑低矮,每扇门前都挂着一盏幽绿色的灯笼,上面画着一朵红色莲花,雾气里面像是一团团粼粼的鬼火。
江云归忽然开口:“这是红莲夜?”
“这里……”
话没说完,江云归忽然面色微变。
猛地转过去视线,我看见阴影里面伸出来一只手,手指惨白,丹蔻鲜红,扯上了他的衣摆。
18. 软红(六)
江云归本来离得近,一瞬过后直接挡在了我前面。
光线昏暗,对方行动又极其敏捷,碧色琴弦擦着大红的袖子过去,截下来一条袖口钉在地上。
在江云归再出手之前,我用力把他拉到后面,也顾不上是否唐突僭越,隔着袖子攥着他的手腕。他挣了一下,不乱动了。
阴影里面传出来笑,指甲挠过去木板一样尖锐的声音。剑光一晃,阴影里面坐着的人被照亮侧脸。
凤冠花钿,大红嫁衣,是新娘装扮,只是金冠残损,脸上浓得诡异的妆也只剩下半边,看见不识剑锋一愣。
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她脸上笑容迅速褪得干干净净。下一瞬间,一团影子一样迅速消失不见了。
手腕在我手里微不可察地转了一下。
转过头,昏昏暗暗的幽绿色灯光里面,我对上江云归已经平静如常的视线。
他不会轻易露出来情绪波动——或者说他更多时候就是一个没什么情绪波动的人。刚刚瞳孔骤缩的一瞬,还有一丝的愣神,不明显,但是我看得很清楚。
明明害怕,刚才怎么还挡在前面。
手腕又在手里转一下,我才意识到自己还攥着他的手腕。
“好了。”我猛地松开,“……走吧。”
路上没什么别的遮蔽物,一眼看过去显然没旁人,但那种被人四面八方悄悄盯着的感觉很熟悉。抬头扫视一圈两侧挂着幽绿灯笼的房子,那些目光才缩回去一点。
转过头,我看见江云归还站在原地,还在看着已经空掉的墙角。
“这是何不为的姬妾。”我和他解释,“骗来、抢来,腻烦了就都扔到这里,替他看门。”
江云归皱起来眉头:“那她去哪里?”
“有去处。”我看见他眉头还是没松开,“刚才我们还不算惊动了她,至于她自己,也不会怎么样。等到……等到从红莲夜出来,我和你细讲。我不骗你。”
江云归只是蹙着眉看我,良久之后,轻轻一点头。
“走吧。”
这次换成我不动了,他看我一眼:“怎么?”
看起来自己完全没意识到。摇摇头,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斗篷上系带太长,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开了,带子一角被他自己的鞋尖踩住了都不知道。
他跟着垂下来目光,右脚脚尖往后退了一点。
“自己没感觉到吗。”
江云归没说话,看着我截掉踩脏的部分,又站起来重新系好。
他年纪轻轻就是天下第一大宗的长老,修真界对此始终有不少传言,靠家世、靠师傅,或者别的更难听的。但是从他在凛北地的样子,还有承丰那些人的态度,他能坐在这个位置上,很明显靠的不是旁人。
怕鬼不是稀罕事,但是这样的一个人害怕,是很奇怪的事情。筑基往上的修士就能对付大部分寻常鬼魂,像他这种修为数一数二的人,要是遇见鬼,通常情况下,应该是鬼比较害怕才对。
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就是和他过往的经历有关。
——到底是什么样的经历,能让他一个修无情道、总是淡淡的人,有这样几乎是本能的恐惧呢。
系好斗篷,我又看他一眼。
眼下的地方与时机,看起来都不太适合问这些事情,还是等到出去再说为好。
抬着眼睛,他仍然没什么表情,发梢在腰际被风吹得轻轻晃。
“为何看我。”
“没什么。”
摇摇头,我把手里两个面具递给他一个,“把这个戴上。也是……柳无踪之前一并给我的。”
红色鬼面,有些沉。江云归接过去拿在手里看了看,没说什么。
“跟着我。”
想了想,我递给他不识剑柄:“握着吧。鬼……或者别的什么都害怕,不会靠近的。”
江云归原本在看手里的面具,闻言目光忽然扬起来,总是空而无波的眼底此刻看起来有些意味不明。
他似乎有些抗拒承认这件事。
我不懂无情道,说到底我连自己的道都还没修明白。可是我还是本能地觉得,所谓无情,应该也不是说强行压回去自己所有情感就行了。
更何况,既然是让人修的道,不管怎么样,总是不该以全然泯灭人性为目的。这听起来不是很通达。
“你承认不承认,它都存在。”我试图斟酌措辞,“或许你……正视它,反而比一味压回去管用呢?”
江云归抬起来手,看看我,犹豫一下,又缩回去一点。
我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踌躇很久,他又看我一眼,手落在我的手腕上。
隔着护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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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碰到他的肌肤,还是没忍住战栗一下。
——他好像、似乎、大概理解错了。我刚才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江云归握得很轻,似乎随时都会松开。心一横,我也没解释,转过身,接着往雾气与灯光深处走,悄悄把剑换到另一只手。
又经过十几家店面,江云归忽然手上加了一点力道。
我停下来看他,被他带着凉意的指尖轻而快地点了一下额心。
“这里不是真正的红莲夜。”
他的声音在我识海里面响起来。犹豫一下,我和他一样,指尖化起来灵力,一样地在他眉间点了一下。
“是。”
不知道他如何这么短时间就看出来,我传音给他:“这里是假鬼市,就是个外门。”
面具遮着,我只能看见他露出来的眼睛,似乎看出来了什么,也似乎什么都没看出来。
“你来过这里?”
“是……打过交道。”我错开他的视线,“那天柳无踪也和我说了些这里面的事情。”
这条街不算很短,雾气越走越浓,只能看清周围几步之内。浓雾里面绿色的亮光一盏一盏地浮现出来,走几步就是一个分岔路口。江云归的确是比平常更谨慎,连剑柄轻轻敲到墙面上几下的声音都能立刻吸引他的注意。
“是我的剑,碰到了。”我给他看,“前面不会有刚才那种情况了。”
这话说出来我觉得好像不太对,被他看一眼又立刻改口:“我们都谨慎一些,不会像刚才那样被突袭了。我是这个意思。”
半个时辰过去,一路的迷宫一样的幽绿色总算到了尽头。在右边的门口停下,剑柄在门上敲了三下,江云归看我一眼。
他没说话,雾气里面无声无息冒出来两个人,从我手里面接过去令牌,查验完又还回来,只是多看了江云归一眼,和出现时一样又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走那边。”
我给他指指两个人消失的方向,夜色里面是一面镜子。
犹豫一下,我又给他传音:“这里面人还挺多的,再说,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奇怪东西,或许还是我自己进去……”
江云归转回来目光,被他看了几眼,我忽然发觉自己说的有些太多了。
——我的确对红莲夜这种地方表现得太熟悉了。
19. 软红(七)
一路幽暗,猛然涌过来的明亮刺得眼睛几乎睁不开。
穿过镜子的一瞬间,我下意识地捂住江云归的眼睛。他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底也没挣开。
里面和外面完全是两种景象。楼阁相倚,人声鼎沸。笙歌声里高高低低的赤红灯火浪潮一样,簇拥着最中央的金碧高楼。
他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到底也没挣开。我和他解释:“外面太暗了,到里面来,刺眼。”
睫毛尖很快地从我手心里面擦过去几遍。
“柳楼主之前和你说了这么多吗?”
“也不全是。我之前……之前来过。下洲之前有段时间,总有修士在这附近失踪,我来查过此事。”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吗?”
“是。”
他没再说什么,半边夜空如同白昼,我仍然看不见他的神色,准备放下来手的时候,忽然又听见他开口。
“那你当时害怕吗?”
我以为他要问我什么时候来、来做什么。我没想到他问的是这个。声音落在笙歌喧嚷声里面,显得轻轻的。
放下来手,沉默片刻,我说:“还好。”
余光瞥见他颔首,手腕上忽然一松,我看见江云归正抬头看远处的那座高楼。
“待月楼。”我告诉他,“鬼主在那里。”
江云归转过来目光:“何不为?”
“是。”
他不知道在想什么,被碰碰斗篷,就转头来看我。
“这里面只是比外面亮一点。”我诚心建议他,“奇怪东西还是挺多的。你要不还是……”
他看我一眼,还是没再重新握上来,只是说:“此地想进,并不容易。”
我摇摇头,错开他的视线:“谁知道细雨楼怎么搭上的线……柳无踪那个人,你也知道,问他也肯定问不出来——走吧,进去看看。”
每隔百步是一尊三眼石像,瞳孔里面一样是赤红色的鬼火。
黑市里面自然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赃物、禁术、禁物,红莲夜的水更深。第一尊石像的位置之前,还只是一些相对正常的东西,诸如尖叫的灵草、邪门秘籍、禁术残本之类。
过了第一尊石像,江云归停下脚步,站在一家店外面看了片刻。
从地面到天花板全是大大小小的金色鸟笼,里面一簇一簇跳动的火焰颜色各异,泣声忽高忽低。
是被强行抽出来再封印的修士神魂。
慢慢握紧剑柄再松开,我刚要开口,旁边摊位忽然有人说话。
是个坐在蒲团上的老妪,闭着眼睛,摩挲着手里的星盘。
“年轻人,离远一点,那都是鬼主拿来玩的东西,小心给自己招来麻烦。”她声音低而暗哑,“那里也没你要找的人,不如来让老婆子给你算一算。”
她面朝的却是江云归的方向。江云归没说话,视线扫过去一眼。老妪仍然始终没睁眼,忽然咧开嘴笑了。
“倒是个少见的美人。可惜。”
“可惜什么?”
江云归始终没开口,朝我摇摇头,意思是接着往前走。
“莫不相信老婆子呀。”
她笑得很难听:“老婆子从来不讲价,给你破个例,也不要你的手或者脑袋,只要你这副嗓子。怎么样?”
江云归直接迈步走了,我追上去。
“如果是来这里面,应该是要出手舆图。”我说,“这东西不是寻常地图,不会在这种小店交易,多半是在那里。我们不如直接去那里看看。”
远处夜空中浮着半座塔身,灯火明亮。
“那是摘星阁,高阶的货物,或者有身份的常客,一般都在那里。”
江云归应了一声,我走出来两步,回头看见他却还站在原地,等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忽然轻了一分。
他说:“你有什么要和我说的吗?”
面具遮着脸,我只能看见两汪深潭,照着对面的明亮灯火。幽暗不明的水面上浮着几点若隐若现的灯。
“……行事小心,别轻易暴露身份。”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衣角在夜风里面掀起来微小的弧度。
*
从第一尊石像的位置到摘星阁还有一段距离。
越往里面走,越是光怪陆离景象,空气里面也时不时带上腥气。
很显然,江云归不喜欢这地方。那他肯定……
前面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我回过神,远远看见香车顶的华盖露出来一角。
……刚才进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就多看了江云归一眼。还真是麻烦。
江云归也循声看过去,我猛地拉他一把,闪身进旁边的小巷子。
“何不为此人暴虐好色,你应该听说过。”拉着他隐到小巷最深处,我快速和他解释,“他手底下的人也投其所好,像这样的搜罗五天一次,不管是谁,看见好看的就强行带回去。”
江云归皱眉,我瞟一眼外面,听见乐声自远而近,还真是朝我和江云归的方向来的。
遮蔽住周身气息,我接着和他解释:“刚才从外面进来的时候那两个人就在看你,搞不好就是来找我们的。现在能不动手就先不动手,这地方隐蔽,等他们过去。”
江云归从进来这地方就比平时话还要少,也没作声。我观察片刻外面情况,似乎没发现此处,转过来视线,看见他垂着眼睛,整个人隐在阴影里面,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嵌进掌心里面。
我才发现一墙之隔的店里面,时不时有厉鬼尖叫声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用灵力会被立刻发现,没多想,我把他从墙边拉开一点,拉上他斗篷的帷帽。
他被捂住耳朵,抬起来眼睛。右手松开一点缝隙,我低声告诉他:“没关系。鬼一般不会攻击裹在斗篷里面的人的。”
“……”
江云归沉默一瞬,看起来不是很相信。
我反驳他:“你别不信,整个人钻到被子里面真的就见不到鬼了,而且很快就睡着了,睡得比平时都沉,就是有点闷……我告诉你,我小时候真一直都这么干。”
他又看我一眼。
“憋气太久,会昏过去。”
“……什么话。”
说话的时候我一直余光看着他原本攥着的右手,眼下似乎是慢慢地又松开了。
外面脚步声渐远,慢慢离开那面墙,我松开他的耳朵,看见他的目光颇有几分探寻。
“怎么了?”
“你小时候这样……”他若有所思,“可曾受什么影响?”
回味过来他什么意思,我大惊失色。
“你是觉得……我这样蒙头睡觉蒙成了傻子?”我很受伤,“你就是这么看我的?你原来一直就是这么想我的?你怎么能这么想?!你怎么……”
他摇摇头,指指外面:“走吧。”
“……”
带着之前的令牌,上摘星阁的路上也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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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见什么问题。
楼阁浮在半空中,外面星辰围绕,里面灯烛辉煌,人比下面明显少了许多。
“这里面不能见人的东西更多。”我给他传音,“等会儿不管看见什么,都暂时别冲动。”
他抬头看过来,神色在面具底下看不分明。
一间一间探过去,走到长廊一半的位置,江云归忽然停下了脚步,我差点撞到他身上。
“怎么了?”
他停下来的地方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除了柜台后面冒出来的烟雾,一个人都看不见,鬼气森森的,但除此之外我半点没发现要找的气息。
我看看他的表情,有点疑惑:“在这里面?”
“是。”江云归点头,“有一样的气息。”
我才发现他似乎很擅长追踪。看来我最好不要惹这人,免得逃追杀逃到天涯海角还被抓到。
“那就进去……”
他虚虚拦了我一把:“此地看着有些诡异。”
“来都来了,进去看看。不要紧。”
我隐约记得这地方就是个卖古怪丹药的。
他还是没动,我告诉他:“你要是害怕,其实你还可以像刚才那样……”
江云归这次没给我眼神,直接抬脚进去了。
店里面没点灯,全靠外面漏进来的一点光,狭小逼仄,一进去烟味就浓得呛人,两侧墙上写满了意义不明的东西,像是咒文。
店主在柜台后面,看了一眼我和江云归腰间的低阶令牌,没站起来,只有懒洋洋的声音冷不丁冒出来。
“自己看着挑。”
低下头,我正好和地板下面一个人面对面。
——地板不知道什么时候全都成了透明的,下面有十几个格子,各自关着个人,看衣着是不同门派的修士,都是眼神呆滞,脖子后面打着一行黑色的咒文。
又是拿来修炼用的炉鼎。修真界明面上还是禁止这种事情的,红莲夜不知为何,这几年似乎格外喜欢做这种生意。
江云归脚步顿了一下,忽而碰一下我的袖口。
戴着面具还裹着斗篷,我不知道他是怎么看出来我的情绪。
目光交汇片刻,他极轻地摇摇头。
进到了这里面,我对气息的感知即便没有江云归灵敏,也能发现相同气息的源头了。
——就在我脚底下。和我正面对面的是个年轻的陌生修士,明黄衣服,背着弓箭,脖子后面打着一样的符文。
和江云归对视一眼,我转头看向柜台后面:“我们要这个。价钱?”
“二位,上面写得清楚,我这里向来只换不卖。”
他躺在长椅上一指墙上的古怪文字,摇摇头:“一个换一个,这可是公平交易。我这个店很守规矩的。”
烟味里面,江云归的声音难得地听起来不是很愉快:“拿什么换?”
“带走一个人,当然要留下一个人。”
“什么?”
“旁边写的,看见了没有?既然进来了,这生意做也要做,不做也要做。你们进来了,就是看见了,现在要走,那就是坏了红莲夜的规矩。”他指一指另一面墙上面没人能看懂的符号,“坏了规矩的人,都是要给鬼主的。落在他老人家手里,就没那么简单了。”
在江云归开口之前,我先问他:“你想留谁?”
他视线上下一扫,忽然眯着眼睛一笑,又吐出来一口烟雾,烟枪朝我一指:“这样,拿你来换。”
20.软红(八)
我又看看他烟枪指的方向,很惊奇地发现,他指的真的是我。
“……我?”
“对。要么,你留下。要么,你们两个今日都别走。”
江云归又习惯性地想上前,扣住他的手腕让他别动,我又跟长椅上那人确认一遍。
“你真的确定,是要我留下吗?”
躺椅上的店主是个中年男人,听完这句话,又自顾自开始笑,两侧墙上的符文开始扭曲。
“年轻人,别在这里玩你们虚张声势那一套。要不是看你能卖个好价钱……”
“好。”
江云归皱着眉转头,按住他的手腕,这次我对他摇摇头。在这里闹得越大越麻烦。
目光交汇片刻,他明白了什么意思,似乎犹豫一瞬,还是点头。
他好像是有一些担心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忽然心下一动。
暗沉沉光线里面被他这样直直地看着,一路上犹犹豫豫很多次想说的话差点又要脱口而出了。但也只是一个瞬间,而后就是无法言说的烦躁涌上来。
——本来是找到东西打算出去就和他说实话,但是眼下又遇见这种麻烦,搞不好还没等到出去,就瞒不下去了。
现在他还会对我有这种类似“关心”的情绪了,但是一个时辰、甚至一刻钟之后,就不好说了。
粗略一算,全是破绽。
烟枪在柜台上面敲了两下,我忽然回过神,已经到喉头的话猛地咽回去。我松开他的手腕:“就这样。”
“这么爽快?”
“不然呢。”我看一眼两面墙上密布的咒文,“我一个普通人,见了鬼进你这地方,有不答应的余地吗。”
“年轻人,不要妄自菲薄。”
他似乎心情很好:“比起来这个人,你还是能卖个更好的价钱的。自信一些。”
我真是谢谢他。
地砖移开一块。没了遮拦,这次我也可以完全确定,这个背着弓箭的修士就是那点衣料的主人。
江云归和那个修士慢慢退出店门的一瞬间,大门飞速合上,两侧黑色的符文潮水一样涌过来。
这回这几行字我熟悉,是用来打上奴印的咒文。
站在原地没动,我转过头,看见那个店主吐出来一口烟雾:“胆子还挺大的,你……”
话音戛然而止,两侧咒文被压回去的一瞬,烟枪咣当一声落在桌面上。
“你不止是金丹……”
印象里面上次来这里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说法,地上那时候也是厚厚一层石砖,匆匆一瞥根本看不出来做的是什么生意。看来这门就是只给没法反抗的低阶修士开的。
但是这不重要。红莲夜的情况本来就复杂,舆图的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只怕再横生枝节。眼下既然东西拿到了,看起来江云归也差不多瞒不下去了,也没什么遮掩的必要了。
没再刻意遮掩气息,也没遮掩意图,他的面色猛地一变。
“杀我……简单,但是你要知道,这里是红莲夜的地界,你要是敢乱来……”
“我为什么不敢?”
他反应不够快,一团黑雾还未成型就被掐住了脖子。
在他面前半蹲下来,我很贴心地告诉他:“我这个人最讨厌被人威胁了,你知不知道?”
*
匆匆踩着一刻钟的尾巴,我在摘星阁后门见到了正准备进来的江云归。
“都说了我心里有数。”
那个明黄衣服的修士被他放在了墙角阴影处。他上下看我一眼:“你动手了?”
“没太大动静。等下……快些走就是了。”
我蹲下来,看了眼靠在墙角的修士,也是和其他打了奴印的人一样,眼神呆滞,说话也没什么反应。
江云归也在旁边蹲下来,看我按上他的颈侧:“你要做什么?”
“给他把奴印解了。”我抽空和他解释,“这样子带他出去也麻烦,也问不出来东西。”
“此咒罕见难解,”他放风的间隙看我一眼,“你如何会?”
“以前也着过道。”收了手,我看着那行黑色的字慢慢变淡,“情况所迫,自己琢磨出来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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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等半刻钟就好。”
这黄衣服修士看着年纪很小,圆脸圆眼睛,等他醒来的时候,江云归忽然开口。
“着过道?”
“嗯。”
我才发现他一直在看我,眼睛在一团黑漆漆里面也显得像很深的潭水。
“这么看我做什么?——你放心,我早就解了,现在不是被谁控制着在跟你说话……”
“我知道。”
沉默片刻,他问:“也是在这里?”
“是。也没什么可说的。”我转了话头,“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一蜷,慢慢地握起来,没说话。
“我觉得应该一把火全烧了。”我看着他,认真告诉他,“总有一天,我烧给你看。”
江云归原本在看那个修士,闻言视线慢慢地转过来。
仍然是清而亮的目光。一路过来,他大概也早就察觉出来问题了。为什么不问呢。是给我机会说,还是根本连问也不想多问?
或许我真的自作主张做了一件错事。
“我告诉你……一件事。”
他还是一样地看着我。话还未出口,巷子里面光线忽而一暗。
这本来是一条没什么人的小巷,原本巷口能隐隐看见外面的璀璨灯火,眼下灯火被全然挡住了,围着不知道多少人,全都是一样的装束,黑衣黑面具,衣角红色莲花。
……知道摘星阁里面动手肯定会被发现,但是怎么这就找过来了。虽然一直都觉得他们很烦,但眼下真是格外的烦。一句话的功夫也不肯给我多留。
挡着黄衣服的修士,相思苦弦音乍起,在第二声弦音响起来之前,我握住他的手腕,拦住他。
我余光瞥见他似乎是看我一眼。慢慢抽出来腰间的令牌。没敢多看他,我只是用力握着他的手腕拉到后面,摇摇头。
人已经朝巷子里面涌进来了,纷乱杂沓脚步声里,我慢慢松开他的手腕。
举起来手里赤红色的令牌,我看着面前猛然止步的黑衣人。
“谁给你们的胆子?”
21.软红(九)
一瞬的安静之后,为首的人面色一变,收刀归鞘一撩衣袍单膝跪下去,后面的人紧随其后。
“滚回去。”
巷子里面很快又重新变得空空荡荡。收回去令牌,我没敢回头看江云归的表情。
“好了。”我尽可能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如常,“走吧。”
江云归没动。我想,我的确做了一件错事。沉默片刻,我还是问出来了那句话。
“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江云归此时才转过来目光,遮在面具下面,看不分明神色。
“如果你想说。”
如果有得选,我不想说。
看见玉简上面的地方是红莲夜我就心里一跳。这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
上一次、上上一次来这鬼地方的时候,分明都是独身一个人,但反而这次是最来回不安的。
毕竟前几次只需要当心自己别丢了命就好了。这次——我感觉江云归在看我。
“是。”
让旁边的人暂时晕过去,深吸一口气,我对上他的视线,提起来令牌给他看:“这就是鬼主令。”
江云归没说话,却也没什么别的反应,只是一点头。
看见他的反应,我心下一跳。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在摘星阁,还是在山谷里面的时候,还是更早?
我不知道。
“……之前骗了你。对不住。”我错开他的视线,“如果你想走,刚才我和你说过的,从这里向东一百步就是出口。我可以带你去,如果你不想,你就自己出去。”
江云归没说话,斗篷在夜风里面翻卷,眼睛折着月光。
他现在也的确是没理由再相信我说的话。
想了想,我换成对别人说话的时候、公事公办的语气了:“我没必要骗你这个。一般人拦不住你,我也知道你是什么人,现在拦你对我、对红莲夜,也都没什么好处……”
我几次听到了很轻的吸气声,似乎是想张嘴说什么,又不说。
“你想说什么?”
江云归摇摇头:“你接着说。”
“也只有一百步的距离,到底是不是出口,外面……外面有没有鬼,你自己灵力一探便知。我知道你不信我,但是这件事上,我还是骗不了你。”
对上他的眼神,我声音不自主又低下去了:“……我说完了。”
一阵安静过后,他忽然抬手解下来面具,眉尖很轻地蹙着:“你花了多久?”
“什么?”
“这地方不是你的手笔。”他语气很确定,“鬼主位置换人,不是易事。”
我花了一点时间来试图理解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
江云归打断我的话,两厢沉默片刻,他声音压轻一点,似乎有些生疏,但还是又重复:“我知道。”
他往前站了一步。夜风吹过去,杂着若有似无的幽香。
“你花了多久?”
昏暗夜色里面的其他景象都模糊了,硌着手的依约是剑柄,还是别的什么,不知道了。江云归还在看着我,潭水沉沉,等着我的答案。
“……五年。”
我想往后退,又被他按住手腕。
“什么时候的事?”
“没有太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还如常,“你来到下洲的不到一个月前。”
准备了五年才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当时的伤其实到现在还没完全好,当时见微他们拦着不想让我进凛北地,就是因为这个。
待月楼里面尸山血海的几天几夜,不想和他再说。
江云归很久没说话,也没动,睫毛垂下来遮着眼睛,我看不出来他的情绪和态度。
但是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他分明待在这里并不舒服。
“怎么不走?”
他摇摇头:“你呢?”
“舆图的事情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我要回去处理一些事情。”我告诉他,“会很麻烦,要花很久。”
其实也没那么夸张,我有意说得很麻烦,意思是我今晚肯定都没工夫跟踪他。
他一点头,拖起来黄衣服的修士,往前走两步,又回头看看我。我竟然从他的眼神里面看出来点疑惑,似乎是在问我怎么不动。我不理解。
“你还留在这里……”
“不行吗。”
他忽然抬头,眉头比刚才蹙得更紧。我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
“你到底还做不做正事?”
我实在不知道他是做如何想,只能看出来他似乎是铁了心要留在这鬼地方。
或许是想找个机会除掉我这个大魔头?我只能想到这一种解释。
“真不走?”
他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我看。摇摇头,我从他手里拿过来似乎早就被他忘掉的面具,犹豫一下,看他没反应,又重新给他系上。
“下次别忘了。”
*
夜还未过半,外面和来时一样,金红灯火亮如白昼,笙歌嘈杂高低错落。
只是这次走过的地方,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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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人声都自近而远地安静下去,一层一层浪潮推开一样,人群朝两侧让开。
一路沉默着走到待月楼门前,我又指了指里面:“真跟我去啊?”
身后远远的是喧嚷声音。错杂光影里面,他又像刚才那样,手里提着人,也不看我,只是点头。
我迈过门槛,他也跟着迈过来,我转过长廊,他也跟着转过长廊。我推开门,他就在外面等着进去。
我叫他的名字,他就抬头。
“你拿着这个……算了。”
在他伸手之前,我先他一步蹲下来,扯下来他腰间原本那个令牌,换上了手里赤红色的。
其实一路上有不少动手的机会。我其实有点拿不准他是要干什么。
半蹲在地上抬头,对上他垂下来的视线片刻,我又告诉他:“我在这里的时间还不算长,这东西比我本人管用。有这个,红莲夜里面任何人都不会敢拦你。如果你哪时想走,不必问我。”
何不为喜欢奢靡,红莲夜里面处处如此,他自己的居所待月楼更是靡丽。红纱烛影摇曳之中,江云归没说话,忽然也蹲下来,从自己袖子里面翻了几下,翻出来一块玉,递过来。
“这是什么?”
被他塞到手里,我就着一旁的烛光,看清楚上面的云纹和字迹,愣了一下。
“这不是你的长老令吗?你给我这个干什么?”
他指指自己腰间的红色令牌,又指指我手里面的玉。
“……我又没有一物换一物的规矩。”我还给他,“再说了,这是能随便给人的东西吗?——赶快收好。”
他不肯接,目光里面很有些询问,意思是我能乱给东西,他为什么不能。
虽然这么说好像很荒谬,但是我发现他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有点……小孩子脾气。
“这东西很重要,你就这么随便给我……”
“我不是随便给人。”他打断我,眼神很认真,“晏度州,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我动作停了一下。他又重复一遍:“我知道你是什么人。”
“但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觉得我要走。”他很少说这么长的一串话,似乎自己也很不习惯,“我也不喜欢这个地方。我想帮你,行吗?”
“……帮我?”
“是。”
愣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摇头:“不用,我自己就……”
“晏度州。”
他直直看着我,他声音微不可察地放轻了一点。
“你不用一直都自己做那么多的。你会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