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着厚毛毡的壶门榻上,李存勖威严而坐,正暗暗琢磨如何万全应对此番郭崇韬之事。
忽听闻皇后这话,他威严之色一敛,露出几分笑意来,“你这打起我亲军的主意来了?”
刘蕙心略带些撒娇笑问道:“怎么,你舍不得?”
换作是其他皇帝,这哪里是“舍不舍得”的问题,这分明是皇后妄图插手天子亲军。
别说真分一支亲军保护皇后了,皇帝八成当场就要跟皇后翻脸,愤然唾骂皇后居心叵测。
可李存勖不一样,面对自己亲近之人,他总是很纵容。而这份纵容往往带着几分不合时宜,甚至到了拎不清的地步,简直堪称昏君之举。
此刻,脑子拎不清的“昏君”笑道:“安排一支给你便是。”
刘蕙心趁势道:“那你把那四个从马直指挥使都叫过来,我要从中挑一个。”
李存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即吩咐道:“来人啊,去把从马直指挥使全都叫过来。”
不多时,四名军官步入殿中。
刘蕙心看到这几人就禁不住心底火起。
这四个人,其中一个带头造反,另外三个吓得弃甲而逃。
个顶个的没用,全都该被清洗掉!
该说不说,她丈夫当了皇帝后就眼光极速变差,尽把些不中用、不可靠的人放在重要的位置上。
刘蕙心强压着怒火,开口道:“诸位都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她自认为表现平静,可实际上,她冷着一张脸,寒若冰霜。
在外人看来,这是皇后威严不可侵犯。
可在李存勖这个知根知底的枕边人看来,皇后这明显不对劲。
几名指挥使摸不清帝后用意,战战兢兢地依次自我介绍。
刘蕙心一眼就瞄到了站在最右边的那个指挥使。
原因无他,这人虽与其他三人都一样的身形高大,却比那仨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气。
这份“风流”不是指他浪荡疏狂,而是他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身段气质”。
这种气质,刘蕙心在“某类人”身上常常看到。
过了小会儿,终于轮到最右边的这位指挥使最后一个发言:“臣李从谦,现年二十八,家父睦王讳存乂(yì)……”
原来这就是李从谦!刘蕙心的目光猛地变得阴沉犀利。
听到后面,她陡然一惊,“睦王是你父亲?!”
李从谦道:“睦王是臣的养父。”
当世权贵收养子的不在少数,且这种养父子关系不是简单改个口而已,养子须随养父姓,且会上养父的族谱。
刘蕙心万万没想到,这个鼓动从马直造反的军官竟是这层身份。她倏然想到另一个要命的问题,“那郭令公与你是什么关系?”
郭崇韬乃是睦王的老丈人。李从谦作为睦王的养子,说不准跟郭崇韬来往密切。
“郭令公是臣的叔父。”李从谦答道。
“叔父?”刘蕙心不解,“你姓李,他姓郭,你俩怎么就成叔侄了?”
李从谦答:“臣本姓郭,与郭令公也算是同一个大宗了。臣敬慕郭令公,便认了郭令公作‘叔父’。”
什么“同一个大宗”啊?其余仨同僚不□□露出几分讥嘲之色,不过就只是同一个姓氏而已。“郭从谦”不仅认睦王作养父,还跟郭令公攀亲戚,其脸皮之厚,实非常人之所能及。
刘蕙心却是后背发凉,恍然明白了“郭从谦”前世为何会造反。
前世,郭崇韬死后,朝野骇惋,群议纷然。她丈夫心生不安,担心有朝臣因怨生反,命人秘密监视朝臣的一言一行。
不久后,探子回报说,睦王李存乂跟将士哭诉岳父(郭崇韬)死得冤枉。
她丈夫愤骇不已,先是幽禁了睦王,没过多久就将其处死。
李从谦身为睦王养子,又跟郭崇韬走得近,在这种情况下,哪能不忧心自身安危?铤而走险简直在情理之中!
她丈夫怎能糊涂至此——在接连处死郭崇韬和睦王之后,竟然还继续把这么号人物留在身边!
刘蕙心五味杂陈地又打量了李从谦几眼,毫不客气地问道:“你以前可是做过伶人?”这人身上的那股微妙气质实在是令她不得不有此怀疑。
李从谦微怔,毫无羞耻之色地答道:“是。”
其余三个指挥使都不禁目露鄙夷。谁不知道当今圣上酷爱声乐徘优,大肆宠幸伶人?姓郭的就是走这条路子发达起来的。
刘蕙心有些困惑了,一个伶人是怎么被睦王看中收为养子,还走上军官这条路的?
李存勖见皇后满脸不解,解释说:“‘门高’虽是伶官起家,但确实有军功在身。当年,我们与汴军在德胜寨对峙,军中招募勇士,‘门高’挺身而出,立了大功。他能到现在这位置,那都是积累军功上来的。我看他能干,就让睦王收他做养子,赐了现在这姓名。”
刘蕙心惊诧莫名,任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到竟会是这么番因缘,而且,“你刚才……管李从谦叫‘门高’?这是他的字?”
李存勖笑道:“门高是他的优名(艺名),我喊这都喊惯了,不习惯喊他现在的名儿。”
刘蕙心百感交集,难怪她丈夫会这么放心大胆地把李从谦留在身边,原来这人纯粹是她丈夫一手提拔起来的。就连这人会成睦王养子,也都是她丈夫牵的线。
这岂不是养虎为患、自掘坟墓!
亏她刚开始听到李从谦二十八岁坐到从马直指挥使这位置,还以为他是靠养父睦王的举荐。搞了个半天,原来是人家李从谦自己会做官。
一个毫无根基的底层卑贱伶人,靠才艺投主公所好,又适时立下军功,赢得主公一片欢心,继而扶摇直上。
别听她丈夫说什么李从谦“立了大功”,这绝对是夸大其词。当年德胜寨战役的立功军将何其之多,哪儿轮到李从谦冒头?
分明是她丈夫宠幸李从谦,把小功夸耀成大功,一步步硬把人提到现在这个位置上。
真要说累积军功,她就不信同为二十八岁的李彦卿会比李从谦差。
可怎么李彦卿就只是个“散员指挥使”,李从谦却成了“从马直指挥使”呢?
别看俩人都是“指挥使”,表面上好像大家职级都一样,但“从马直”乃是天子亲军,“散员”却只是杂名禁军,这地位能一样吗?
所以看看,什么叫会来事儿,什么叫会做官儿——李从谦这就是例子。
可偏偏会做官的不见得可靠,可靠的又不见得会做官。
以前打仗的时候,凭的是真才实干,她丈夫还能勉强克制下个人喜恶,虽说少不得任命几个只会溜须拍马的草包,可大体上还是提拔了一群真正有能力的人。
可现在不打仗了,她丈夫端居庙堂,就一点克制不住个人喜恶了,甭管人是不是有真材实料,只要能让他高兴,他就把人提拔上来。
那些空有能力却不懂逢迎的老实官员,估计都没机会走到她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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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前来;就算有机会在她丈夫面前露个脸,也八成讨不到她丈夫欢心。
刘蕙心想想就头疼。
她现在深刻意识到,要想避免前世国破家亡的下场,不只是保一个功臣、杀一个反臣那么简单,她还得从根本上改变她丈夫的这套用人策略。
哎……
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刘蕙心强自振作起来,和丈夫商量道:“就调李从谦保护我吧。”先把这个不可靠的人调到她眼皮子底下来再说。
“行。”李存勖当即安排道,“自今日起,李从谦这支卫队就负责护卫皇后安全,不得有半分差池。”
“遵命。”李从谦恭敬领命,也没多做他想。
盖因朝野上下皆知皇后宠冠后宫,天子特调亲军保护皇后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好了,都退下吧。”李存勖挥退一众指挥使。
这时,内侍向延嗣疾趋入殿,“启禀陛下、殿下,景大夫进求见。”
几个从马直指挥使正往外退,听闻这话,神色都有些微妙,鄙夷有之,巴结也有之,羡慕嫉妒恨亦有之。
景进只是个伶官,没有尺寸之功,却因为才艺备受圣宠,官拜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还兼着御史大夫一职,比他们几个天子亲卫都还风光,这哪儿能让人心头平衡呢?
几个军官一面腹诽,一面很有眼力见地快步出了大殿。
殿内,李存勖一听景进来了就心情大好,“快让他进来!”
刘蕙心却是心头涌出一股厌恶。
这个景进,名为伶官,实则干的都是牙郎的勾当,私底下网罗貌美妓媵进献给皇帝,还爱搜罗坊间的各种阴私偷偷呈报给皇帝。
她丈夫既好色又猜忌心渐重。景进做的这些事儿完美投其所好,恩宠自是比旁人都厚得多。
*
不多时,景进抱着琵琶小跑进殿来。这人满脸悲戚之色,到了皇帝脚边就迎头一跪,凄凄惨惨地哭喊道:“大家救奴命啊!”
刘蕙心浑身一个激灵,差点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大家”乃是家中长辈的意思,比如称呼家中的阿翁、阿婆都可用“大家”。
以“大家”称呼皇帝,其实就是把皇帝摆在了自己的家人位置上。这于臣子来说,是极其僭越之举,非与皇帝极其亲近之人不得用。
景进这一声“大家”出口,足以见得他与皇帝关系非同一般。
偏他还要自称“奴”。
当世臣子,从外朝文臣武将,到内朝宦官伶人,都必须自称“臣”。
只有当一个臣子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就是皇帝陛下的“家奴”,而皇帝陛下恰好也认可了他的家奴地位,该臣子才能用“奴”自称。
若是该臣子年纪偏大,还能自豪地称一句“老奴”。
可毕竟外朝文武大臣还是讲究颜面的,尤其是文臣多少带点清高,非没脸没皮之人通常都没那个决心自称“奴”。
君不见,唐宪宗长庆年间,户部侍郎张平叔因为得宠于宪宗皇帝而戏称自己是“老奴”,被史官讥讽“无复大臣之体”吗?
不过,皇帝身边的宦官就没这种“臣体”顾忌了,他们很乐意、也很荣幸争取到这样的称“奴”资格。
而如今,景进作为一个伶官,也如宦官那般,深以做皇帝陛下的家奴为荣,一声“奴”喊得发自肺腑,恰到好处地取悦了他的帝王。
“怎么了这是?”李存勖惊愕莫名,虚扶了景进一把,“快起来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