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还是那辆没有牌照的黑车,还是那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
陆则川第二次坐进去的时候,已经不像第一次那样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知道车会开到那条胡同,那扇朱红色的大门会在那里等他,那个在新闻联播里见过的人会在院子里接他。
他甚至知道今天要讨论什么——边境。
车子驶入胡同的时候,天刚亮。墙头上的爬山虎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密了一些,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密密匝匝地铺在灰砖上,像一层厚厚的绒毯。
陆则川下了车,深吸一口气。早晨的空气很凉,带着槐花残存的甜味。
中年男人已经等在门口了,还是那身白衬衫黑裤子,好像从来没换过。
“陆书记,这边请。”
穿过一进院子的时候,陆则川看见海棠花已经谢了,地上落了一层花瓣,有些已经干了,卷着边,踩上去沙沙响。他放慢脚步,看了一眼。中年男人也跟着慢下来,没有说话。
“海棠谢得真快。”陆则川说。
“嗯。开了不到十天。”
陆则川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最后一进院子,中年男人侧身让开,他推门进去。
人已经到齐了。长桌两边坐着五六个人,都是六七十岁的年纪,头发白的白,秃的秃,但腰板都挺得直。
有的穿着旧军装,没戴领章;有的穿着深蓝色的夹克,像刚从车间里出来的老厂长;还有一个穿着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领口别着一枚很小的国徽胸针。
召集人坐在主位,看见陆则川进来,站起来。
“则川同志,坐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陆则川没有推辞,走过去坐下。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只有几页纸,封面印着“机密”两个字。
他戴上老花镜,翻开,一页一页看。文件不长,但信息很密——某边境地区的局势评估,涉及邻国的内部动向、我方边境的兵力部署、以及几条跨境通道的活动情况。
他看完最后一页,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旁边那个穿旧军装的老同志正在抽烟,烟雾在灯下慢慢散开。他对面那个穿中山装的端着一杯茶,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
召集人扫了一眼在场的人。“人都到齐了。开始吧。”
他先讲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把话题抛出来——边境那边的局势最近有些微妙,邻国政府军在北部地区的清剿行动遇到了阻力,几支武装势力开始往我方边境靠近。
情报显示,有人想在边境上开一条新的通道,运送的东西不光是毒品,还有别的。
“别的什么?”穿旧军装的老同志问。他的声音很沉,像砂纸磨过木头。
召集人看了他一眼。“武器。还有通讯设备。”
桌上安静了一瞬。陆则川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汤色清亮,豆香很浓。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开口了。“情报来源可靠吗?”
“可靠。是我们自己的人从那边传回来的。”
“传回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还在那边。”
又安静了。陆则川放下茶杯,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文件上有一行字被他用目光反复描过——“某武装势力已与境外某国情报机构建立联系。”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这个武装势力的首领,叫什么名字?”
召集人翻了一下文件。“苏貌。”
陆则川摇了摇头。
“不是苏貌。苏貌是跑货的,小角色。真正的头目叫坤沙烈,缅北人,五十出头,当过兵,后来拉了队伍自己干。这个人不碰毒品,只碰军火和通讯设备。因为他知道,碰毒品,中国人会死盯着他。碰军火,还能谈。”
桌上的人都看着他。穿旧军装的老同志把烟掐了,身体往前倾了倾。“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则川没有直接回答。“我儿子在那边待过。他跟我提过这个名字。”
没有人追问。在座的都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端起茶杯,又放下。“坤沙烈。这个人我听说过。他手里有一条通道,从缅北直达云南边境。我们盯了他两年,一直没找到确凿的证据。”
陆则川看着桌上的文件。“证据就在文件里。第十一页,第三段。那条通道的经纬度,写得很清楚。不是苏貌跑货的那条,是另一条,在更西边,靠近山区。那个地方没有路,只有骡马道。但正因为没有路,才没人注意。”
穿旧军装的老同志翻到第十一页,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则川。“你来之前,这份文件我看了三遍。这一段我划过线,但没往这儿想。”
陆则川没有说话。穿中山装的那个人也翻到了那一页,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文件。
“则川同志,你的意思是,我们应该从这条通道入手?”
“不是入手。”陆则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是盯住。现在动,打草惊蛇。等他们把东西运进来,再动手。人赃并获。”
穿旧军装的老同志皱了皱眉。“等他们运进来,万一漏过去了呢?”
陆则川放下茶杯。“漏不了。那条通道只有两个出口,都在我方境内。只要在这两个出口布控,他们进来就是瓮中捉鳖。”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点了点头。“这个思路可行。但需要协调边防、公安、国安三家联合行动。”
召集人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还有别的意见吗?”
桌上没有人说话。召集人合上笔记本。“那就先这样。具体方案,会后由相关部门拟定。散会。”
人们陆续站起来。穿旧军装的老同志走到陆则川面前,伸出手。“则川同志,久仰了。”
陆则川握住他的手。“您客气。”
“不是客气。今天您那句话,点醒了我。”老同志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改天去西山看您。”
“欢迎。”
穿中山装的那个人也走过来,和他握了握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等人都走了,召集人还坐在原位,看着陆则川。
“则川同志,再坐一会儿?”
陆则川坐回去。召集人拿起茶壶,给他续了一杯。茶已经凉了,但陆则川没有换,端起来喝了一口。
“您今天说的那个坤沙烈,鸣兮跟您提过?”
陆则川放下茶杯。“提过。就一次。他说这个人不好对付,不贪财,不怕死,只信自己。”
召集人点点头。“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陆则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在阳光里像一团火。
“则川同志,您觉得鸣兮在那边怎么样?”召集人忽然问。
陆则川沉默了一下。“他走他的路。我不问。”
召集人笑了。“您倒是放得下。”
“放不下又能怎样。”陆则川站起来。“他长大了。不是那个打架要我赔礼道歉的孩子了。”
召集人也站起来。“那您呢?您放得下自己吗?”
陆则川看着他。
“这个智囊团,不是让您来养老的。”召集人的目光很深。“上面找您来,是因为您还能打。不是因为您以前打过。”
陆则川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棵石榴树。花开得真好,红得像血。
“我知道了。”他说。
从胡同里出来,太阳已经升高了。
杨絮还在飞,一团一团的,像,粘在车窗上,软绵绵的。陆则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还是刚才会议上的那些话——坤沙烈,通道,布控,人赃并获。
还有召集人最后那句话——“您还能打。不是因为您以前打过。”
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街边的店铺都开门了,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水果摊上的草莓红艳艳的,一个老太太牵着一条金毛过马路,走得很慢,金毛也走得很慢,像在等她。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爷爷带他走过这条街。
那时候街没有这么宽,车没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这么急。
爷爷走得很慢,他跟在后面,一步一步,生怕跟丢了。
现在爷爷不在了。他成了走在前面的人。
回到西山,已经快中午了。陈叔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那盆雀梅,手里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看见陆则川进来,他放下剪刀。
“回来了?”
“回来了。”
陆则川在藤椅上坐下,看着那盆雀梅。陈叔修剪得很仔细,每一根枝条都修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多,少一分则少。
“陈叔。”
“嗯。”
“您说,一个人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做什么?”
陈叔想了想。“能做的事多了。就看你想不想做。”
陆则川没说话。他看着天上的云,很白,很轻,慢慢从西边往东边飘。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松柏的气味,很清,很凉。
“我想做。”他说。
陈叔看着他,目光很静。“那就做。”
陆则川点点头。他拿起那把剪刀,开始修剪雀梅。剪得很慢,每一剪都停了很久。但每一剪下去,都准。
手机响了。是沈怀远的消息:“鸣兮已经出境。正在回京的路上。”
陆则川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回复了一个字:“好。”他把手机放下,继续修剪雀梅。剪刀在他手里,很稳。
省城,傍晚。祁幼楚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赵副省长的审讯记录。今天下午,他在北京开口了。交代了和陈家之间的利益往来,也交代了更高层的人。祁幼楚看着那几页纸,心里很平静。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走到大门口,她停下来,看着天边的晚霞。晚霞很红,像火烧过一样。
手机响了。是父亲的消息:“听说赵副省长开口了。”
“嗯。”
“你还好吗?”
她想了想。“还好。”
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祁同伟发来:“幼楚,爸为你骄傲。”
她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有点热。她回复:“爸,谢谢您。”
她把手机收起来,走进暮色里。明天还有审讯,还有新的案子,还有新的仗要打。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她做的事,是对的。
青石峪,深夜。柳如烟坐在画室里,面前是那幅富士山的画。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画布上,把那两个并肩站着的人照得很亮。那轮月亮挂在他们的头顶,银白色的,像一盏灯。
她拿起画笔,在月亮的旁边,又加了一笔。很小的一笔,但仔细看,能看出那是一颗星,很小,但很亮。她放下画笔,轻轻说了一句:“星星在,你也在。”
手机亮了。是陆鸣兮的消息:“回来了。”
她看着那两个字,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回复:“好。”
窗外,月亮很亮。照着西山的松,照着省城的槐,照着青石峪的竹。照着那些守夜的人,也照着那些盼归的人。夜还长。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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