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苏云辞同意后, 两人一起来到1501。
在家看电影是临时起意,但姜冽怀着私心,最终选了一部她看过的国外百合片。
其实近些年随着同性婚姻的合法, 国内也有许多不错的百合片。但是呈现得太文艺、太清水……
姜冽认为, 她和苏云辞需要一剂猛药。
电影缓缓拉开序幕,姜冽翻开自己的小本本,想起最重要的一步——拉灯!!
她以最快的速度跑去关掉客厅的灯,接着去卧室拿来小毯子,回来后“唰”地拉上阳台帘子,最后坐到苏云辞身旁, 给两人盖上同一条毯子。
这部电影有些年头了,讲述的是同性恋不被接受的背景, 女主之一迫于家族压力订婚, 订婚宴上与另一位女主邂逅,两人日久生情,最终突破阻碍在一起的故事。
剧情很老套,但姜冽还挺喜欢的。
因为俩女主颜值很高, 整体节奏不过分沉重, 床戏拍得很唯美, 不是一闪而过的镜头但也不色情。
最重要的是, 结局是HE, 这点对她很重要!
想凑齐以上要素, 真挺不容易的,姜冽犹豫好久才决定选择这部影片。
电影开场就是订婚宴,气氛音乐都很欢快,一屋子人围着女主,给她做妆造。
姜冽看过很多遍了, 闭着眼睛都知道剧情的发展,所以大半心思都不在电影上,一边默默关注着苏云辞的反应,一边挨挨蹭蹭,小动作不断。
苏云辞倒是看得全神贯注,片头的出品方和团队字幕过去后,电影进入正片。
安静看了几分钟,一股模糊的熟悉感漫上心头,眉间不自觉轻蹙。
不确定,再看看。
——其中一位女主作为订婚宴的女主角,却隐身在宴会厅安静的角落,手里懒散地晃着一杯香槟,像个置身事外的观众。这不是她第一次订婚了,反正,不会有下一步的进展……
几个镜头后,妹妹带来好友要介绍和姐姐认识,订婚女主看见妹妹好友的瞬间眼前一亮,上下打量来人一眼,便送上亲热的贴面礼,互报姓名随意聊了几句,还邀请她一起跳舞……
苏云辞忍不住扭头,嘴唇半张。
的确是她看过的片子,前女友带她看的。
视线停留得有些久,姜冽被她盯得紧张,心脏跳得越来越快,等了好一会儿,才故作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见她装傻,苏云辞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
前女友曾和她说过,这部电影在女同之间很火,她不信姜冽会不知道电影的内容。
即便没看过完整的影片,播放前至少也该看过简介。
“要不,我们换个电影看?”苏云辞试探着问道。
“啊?为什么?”姜冽眼睛瞪圆。
难道苏云辞看穿她意图了?
不能吧?
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姜冽福至心灵,指着电视,略惊讶的语气问她:“你,看过?”
苏云辞轻抿了下唇,开口否认:“没有。”
“你呢?”
姜冽视线飘忽一瞬,摇头,给出同样的答案:“没有。”
随后欲盖弥彰地解释:“我看网上的评价挺高的。”
目光在空中相遇,无声地交战一个回合,同时移开视线,心里有了相同的猜测。
——俩女主一见如故,订婚宴后,彼此间的交集越来越多,一起吃饭、逛街、参加朋友聚会……
苏云辞没再提换影片的事,各怀心思,将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光影在她们的呼吸起伏中明明灭灭。
——电影三十分钟左右,两人站在马路边,手中各端着一杯咖啡,说笑间,订婚女主抬手替另一位女主挽起耳边的碎发,对视变得暧昧勾缠。
这一动作仿佛也在向屏幕外的两人传递了某种信号,姜冽和苏云辞的呼吸同时变得缓慢而沉重。
电影里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姜冽知道,苏云辞也知道。
姜冽的右手在毯子下小心翼翼地挪动,摸到短裤时轻轻擦去掌心的细汗,随即缓缓越过苏云辞大腿,牵住她的左手。
苏云辞呼吸骤然停住,视线不由得低垂,落在毯子的凸起的那一小块地方,成为唯一的焦点。
忽然那块地方动了动,姜冽五指展开,循着她的指缝慢慢钻进去,大拇指搭在她的手腕,轻轻摩挲。
十指交握,姜冽默默喟叹一声,目不斜视地看着电影,大拇指却在底下暗暗使坏。
某个瞬间,隔着皮肤感受到苏云辞脉搏跳动,姜冽指下的动作倏然停住,拇指就那样轻轻搭着。
一下、两下、三下……强有力地撞击着姜冽的指尖。
两人的心跳渐渐同频。
姜冽暗笑,原来苏云辞也不是面上表现出来的冷静淡然。
姜冽的动作很轻,苏云辞却觉得自己被按住了命脉,动弹不得。
——电影场景换到酒店,俩女主穿着浴袍聊天,聊天内容很正经,但背景音乐隐隐约约躁动起来。
苏云辞深吸一口气,略显慌乱地甩开姜冽的手,掀开毯子,声音轻得像是叹出来的:
“我去趟卫生间。”
闻言,姜冽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苏云辞看过这部电影,她知道接下来的内容,所以她想跑。
说时迟那时快,姜冽“腾”一下翻身而起,双腿岔开跨坐在苏云辞大腿上,压着她直接坐回沙发。
“你,干什么?”苏云辞嗓子发干。
“我也正想问问,苏老师要去干什么?”姜冽双手按在苏云辞肩上,一只手缓缓下移,轻轻点了点她的心口,“苏老师,你心跳得很快,为什么呢?”
苏云辞张张唇,却没发出一丝声音,浓密的长睫颤了颤,低垂着掩住心虚的双眼。
苏云辞嘴里没有一句她爱听的话,姜冽也没指望她会突然开窍。
背景音乐忽然变得清晰高扬,3D立体音效极具穿透力,暧昧声在耳边炸开。
两人的目光被彼此占据,谁也没有看向电视屏幕,但火热的画面已然在她们脑海中悄悄上演。
姜冽呼吸变得沉重,咽了咽口水,视线不自觉落在柔软的唇瓣上,双手捧住苏云辞微红的脸颊,迫使她看向自己。
对视几秒,姜冽抬手摘掉苏云辞脸上碍事的银色眼镜,指腹在她眼尾轻轻摩挲,缓缓低下头。
鼻尖轻蹭,呼吸交缠。
双唇间只有两三厘米的距离,姜冽没接过吻,紧张得要死,嘴唇都在发抖。
苏云辞喉咙滚了滚,下意识抬手扶住姜冽纤细的腰肢,指节捏得发白,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可以吗?
她……应该可以吧。
苏云辞有些拉不住自己的理智,想要纵容电影正在上演的画面发生。
音乐到达高潮部分,她微微抬眼,去寻姜冽的眼睛,就见她已然闭上双眼,眼皮不停地颤抖。
苏云辞仿佛受到蛊惑,长睫也跟着颤抖,随即眼睫半阖。她一手抱紧姜冽的细腰,下意识把人往怀里揽了揽,另一手则沿着她脊背的曲线缓缓向上,直至掌心完全贴上柔腻的后颈,用指节轻蹭了蹭。
姜冽受到鼓舞,再次咽了咽口水,很大一声,自己听得都有些不好意思。她轻抿嘴唇,双手圈住苏云辞的脖子,唇瓣缓缓下移。
音乐声渐弱,客厅针落可闻。
短暂的静默后,音响里传来女主的交谈声,苏云辞脑海里闪过相应的画面——云雨初歇,两女主依偎在床上,轻声软语,诉说着爱人间的呢喃。
爱人……
苏云辞心中一沉,瞬间清醒了些,偏过头去。
嘴唇堪堪擦过柔软,落在苏云辞颊边,姜冽心跳得厉害,一时竟不知道自己到底亲没亲到苏云辞的嘴唇。
姜冽脸颊绯红,支撑着慢慢坐起身,眼睛缓缓睁开,软软地喊道:“苏老师?”
苏云辞也没好到哪去,往后一靠陷进沙发里,慢慢吐出一口浊气,清了清嗓子稳住声线:“看电影吧。”
苏云辞又想逃。姜冽心中划过一抹失落,但很快便被内心的欣喜淹没。
她望着苏云辞墨色翻涌的双眸,轻咬了下唇,小心牵住她一只手,落在自己胸口。
“苏老师,我的心跳也很快。”近似表白的一句话。
掌心下的绵软跳得很快,苏云辞感受到了,但也快要被灼伤,下意识想要缩回手。
姜冽紧紧握着不放,扣在自己心口,希望苏云辞能明白她的心意。
心底名为“欲望”的小兽被放出来,还未餍足,怎肯轻易收手?
姜冽俯身,把头枕在苏云辞肩膀,整个人趴在她身上,随着她的呼吸起起伏伏。
视线中,美人筋轻轻跳动了下,似是发出无声地邀请。
姜冽理智被□□反复灼烧,早已不复存在,凑过去在那处轻轻落下一吻,动作很青涩,嘴唇贴上苏云辞脖子后,便没了下一步动作,仅仅就是贴着。
但足以令苏云辞心颤。
颈间的鼻息和吐息都很滚烫,苏云辞忍不住闷哼一声,扬起优雅的脖颈,伸手抵住毛茸茸的脑袋,想要阻止她的动作。
轻喘声在耳边炸开,姜冽愈发兴奋。
“姜冽……”
话音落下,颈间的温热离开。
苏云辞稍稍松口气,下一瞬,熟悉的气息再度贴近,柔软的唇瓣又印了上来,落在方才唇印稍上方的位置。
苏云辞屏住了呼吸,眼尾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洇出一片潮红,眸底也浮起一层朦胧的潮气。
恍惚间,颈间接连落下两三个吻。
见姜冽还要动作,苏云辞双手抱住她的头,手上稍一用力便将她带起来,扶直坐正。
姜冽双眼水汪汪的,脸颊、脖子、耳朵都红彤彤的,像是在染料缸里滚过一遍,好像她才是被欺负的那个。
见状,苏云辞便舍不得说重话了,无声地叹口气,用手给她理了理凌乱的粉发,温和而坚定地说道:
“姜冽,不可以。”
第62章
姜冽理智尚未回笼, 大脑持续兴奋中。
苏云辞颈间皮肤细腻柔滑,还香香的,她喜欢亲苏云辞, 喜欢听她抑制不住的喘息, 喜欢她情不自禁的颤抖。
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苏云辞说了什么,眨了眨濡湿的眼睫,直勾勾地盯着她,盯着她柔软的嘴唇,盯着那块被她亲的泛红的皮肤。
为什么不可以?
明明她也很喜欢, 明明她们心意相通。
姜冽的目光火热且直白,苏云辞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 又缓缓吐出,再睁眼时眸中一片清明。
手指穿过她披散的发丝,安抚性地顺了顺,而后稳稳地掌住她的后颈, 带着体温轻轻摩挲。
姜冽舒服地眯起眼睛, 知道今天没有进一步的可能, 哼哼唧唧地俯身抱住苏云辞, 脸颊埋进她的颈窝。
电影还在继续播放, 而沙发上的两人, 心绪早已飘远。
姜冽沉沦在苏云辞醉人的香气中,苏云辞视线低垂,双目失神,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抚她的发丝。
不知过去多久,暧昧的气氛退去。
苏云辞拍拍姜冽的肩头, 温声道:“我去趟卫生间。”
“好。”
姜冽最后在她怀中赖一会儿,深吸一口香气,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亲过的地方,才翻身下来,乖乖坐在沙发上。
温软的触感离开,苏云辞松一口气,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姜冽默默拉过毯子盖在腿上,捞过抱枕紧紧锁在怀里,大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滴溜溜乱转的眼睛,盯着卫生间的方向。
从迷乱的氛围中抽离,理智重新占据上风,害羞的情绪后知后觉地漫上心头,耳尖再度烧起来。
她刚刚,把苏云辞按在沙发上亲……
啊啊啊——
念头一起,无声的尖叫在脑海中响起。
脚趾因极度的羞意蜷起,姜冽猛地将滚烫的脸颊砸进抱枕,用力蹭了蹭,整个身体像过电般微微发麻。
目光虚虚地落在电视上,默默在心中整理纷杂的思绪。
好消息——苏云辞喜欢她,且不是性冷淡。
坏消息——苏云辞真的是忍者。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蜻蜓点水的柔软触感,姜冽下意识抬手,轻轻抚过自己的下唇。
方才她们的嘴唇……应该是碰到了吧?
箭在弦上都能忍住不发,苏云辞真是个狠人。
哎……好想不管不顾地亲死苏云辞。
姜冽幽幽叹一口气。
算了,反正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收获颇丰的姜冽,十分大度地决定,暂时放过苏云辞。
卫生间传来开门的动静,苏云辞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
姜冽受到惊吓似的浑身一抖,眼睛飞快地瞥一眼苏云辞,又立刻弹开,维持着抱膝埋脸的动作,害羞到不敢看她,只能装成全神贯注观影的姿态。
苏云辞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客厅里,除去影片里的声音,没有任何动静,身旁的人安静得有些诡异。
苏云辞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忍不住侧目。
姜冽像只鹌鹑缩成一团,整张脸埋在抱枕里,瞧不出她的神情。既没有动手给她盖上毯子,也没有挤在她身边做一些勾人的小动作,甚至从她坐下到现在,都没看她一眼。
姜冽眼角余光一直注意着苏云辞,见她盯着自己看,身上的皮肤“腾”一下烧了起来,顿时如坐针毡。
她有点不敢扭头,她怕控制不住自己坐到苏云辞怀里,然后又想这样那样……但苏云辞不想,她得尊重她。
苏云辞眼睫轻颤,落寞地收回目光,心里苦笑一声。
她推开她的举动,让姜冽不开心了是吗?
果然,事情再一次被她搞砸了。
——影片不知不觉来到后半程,婚期将近,订婚的女主始终摇摆不定,两人爆发了争吵。
听着两人的争辩声,苏云辞一瞬间有些恍惚,记忆闪回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同样是冬天,前女友租的房子里,局促的客厅播放着与此刻相同的电影。
差不多也是第一段床戏的时间点,对方想要亲她问她可不可以,她伸手把对方推开了。
前女友的性格和姜冽截然不同,她自尊心很强,是个挺骄傲的人,被她拒绝后便作罢。
对方虽然没有下一步动作,但却问她可不可以同居,理由是——她们工作很忙,希望多些相处时间。
她们那时刚在一起一个月,她想好好经营这段感情,不想把恋爱节奏放得这么快。
她希望她们能够走得慢一些,稳当一些。
所以,她拒绝了同居邀请。
接连被拒绝两次,对方变得沉默寡言,影片后半段她们没有任何交流。
和现在的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时隔三年,不同的地点,不同的人,却被她以相同的方式搞砸。
心脏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拖着往下坠,苏云辞莫名感到一股失重感,情绪陡然低落下来。
或许这是上天给她的警告,她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得到一段爱情,因为她只会给对方带去伤害。
兴许是想起了曾经不愉快的经历,苏云辞晚上睡得也不踏实,梦境一重接着一重。
梦里的画面不停地闪回,一会儿是姜冽家的客厅,一会儿是曾经小旧的客厅。两张面孔交错闪现,伴随着滋啦刺耳的声响,不禁令人头晕目眩。
最终,梦境停留在几个小时前的场面。
姜冽跨坐在她大腿上,软软地喊她苏老师。苏云辞看着她颤抖不止的眼皮,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就随她去吧。
如果她的坚持只能给爱人带去不愉快,那还有什么意义?
苏云辞缓缓闭上双眼,微微仰头,唇瓣相贴的瞬间,梦境坍塌,陷入一片混乱。
虚无的空间里,回荡着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
“我做这些还不都是为了我们的将来!”
“我迁就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能迁就我一次?”
“苏云辞,你太自私了!”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根本不会爱人!”
世界碎裂的声音随之而来,整个梦境碎成一片一片的,无限延伸的裂纹变成一根根黑色的藤蔓,紧紧捆住苏云辞的四肢,拉着她的手脚往下,坠入无边无际的深渊,强烈的失重感迫使她从梦中惊醒,挣扎着睁开双眼。
苏云辞惊魂未定,喘息很重,心跳得也很快。
黑暗中,天花板浮动游弋的光影如同梦境的触须,张牙舞爪地朝她挥舞。
苏云辞怔怔地看着,一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她下意识挪动手腕和脚腕,没有感受到束缚感和窒息感,松了口气。
原来是做噩梦了。
苏云辞沉沉呼出一口浊气,伸手打开床边的落地灯,暖色的灯光瞬间洒满一室,亮堂堂的。
醒得太猛,脑袋有些轻微的眩晕感,身子也软绵绵的。
苏云辞双手轻轻支在床面,缓慢而吃力地将自己从枕头上挣起,靠坐在床头。
灯影之下,苏云辞微垂着头,半张脸藏在阴影里,浓密的长睫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她已经很久没梦到分手的场景了,想来是今晚的情形和以前的经历太过相似,所以才又想起陈年往事。
苏云辞静坐良久,头慢慢往后一靠,阖上眼皮,抬手用力压了压发胀的太阳xue。
说是噩梦并不准确,因为都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像一根根尖刺扎进她心里,扎得她血肉模糊,直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拔除。
曾经的她对这些话并不完全信服,抱有一定怀疑态度。
明明她已经拼尽全力去爱人,对方感受不到,是不是她也有些问题呢?况且,情绪失控时的气话,如何能当真?
时过境迁,如今再想想,或许真的是旁观者清,气话未尝不是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可是,她从小生活在互相算计的家庭,除了母亲,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什么是爱,甚至母亲给她的爱,也是瞻前顾后的,她如何能懂得爱?
后来,姐姐爱她,时秋姐爱屋及乌地爱她,朋友爱她……她得到了许多人的爱,但内心的空白却早已无法填补。
她不懂爱情,也不会爱人。这件事在今晚再一次得到验证。
她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姜冽或许能包容她一次两次,但往后的日子必定不会一帆风顺,如果姜冽察觉到她内心的空洞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还能次次包容她吗?
前女友曾无数次对她说过没关系不介意,到头来还是走到恶言相向的地步。那时她才知道,原来对方不是不介意,只是在委屈自己,隐忍不发。
那么,姜冽呢?
她是否也在承受着类似的委屈?是否也在默默怨恨她不解风情,怨恨她不会爱人?
苏云辞心中划过一抹痛楚,她不敢听姜冽的答案。光是想到姜冽用那样的眼神看她,她就难受得快要窒息。
苏云辞不禁去想,她把姜冽推开时,如果态度不那么强硬,如果能说几句软话哄哄她,姜冽是不是会开心一点?是不是就不会一句话都不和她说?她是不是可以继续茍延残喘?
可如今,她和姜冽的终点在哪?
苏云辞用仅有的一段感情经历做参考,绝望地发现,四面八方无论哪个方向,都是死路一条。
苏云辞被逼入绝境,不得不承认——她没办法给姜冽一段美好的恋爱。
如果明知结局已定,还要继续吗?
苏云辞恍然惊觉,她先前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她以为她只要守住自己,陪姜冽走过这段时光,就能把伤害降到最低。
可如今,姜冽的爱意不仅没能消退,反而更加浓烈。她也没能守住自己,越来越沉溺其中,无声地纵容了许多不该发生的事发生。
前女友说得没错,她太自私了。
她找了那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过是为了满足一己私欲罢了。
她这样的人,果然不该踏进一段感情。
第63章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 往日深信不疑的事,如今也变得疑影重重。
苏云辞不禁去想,姜冽和她在一起时的笑容, 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会不会其实她一直都是强颜欢笑?
风平浪静之下, 说不定早已千疮百孔。
苏云辞只有一段感情经历,结束得有些难堪。虽然事情已经过去很久,她对前女友没有半分感情,也早就断了联系,但显然后遗症还在。
她用失败的经历去窥探和姜冽的未来,能预见的只有一片漆黑, 而她不想和姜冽走到相看两厌的境地。
如果和姜冽在一起的代价是永远地失去她,她宁愿以朋友的身份陪在她身边。
友情或许比爱情更长久。
苏云辞困于进退维谷的泥沼, 以至于把自己折磨得痛不欲生。后半夜, 她几次尝试入睡,均以失败告终,枯坐一夜。
另一边。
姜冽却是截然相反的处境,因为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心满意足, 一夜好梦。
临睡前, 她还和曾瑜约好了第二天的晚饭, 说是有很重要的事。
翌日下午。
姜冽和曾瑜在约定的烤肉店碰面, 点完餐, 看着春风满面的姜冽,曾瑜忍不住问:“什么事啊?现在可以说了吧。”
闻声,姜冽突然有些害羞,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我要和苏老师表白。”
曾瑜不是很意外, 挑了挑眉,“你们终于要结束暧昧不清的把戏了吗?”
“没有暧昧不清。”
停顿片刻,姜冽十分虚心地发问:“可是我该怎么表白啊?我没有表白的经验,万一做得不好,她拒绝我怎么办?”
昨晚她亲过苏云辞后,就一直在想表白的事。但是想了半夜,也没想出什么好的表白方式,所以才约曾瑜出来,想问问她的意见。
她想给两人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曾瑜笑了笑,调侃道:“苏老师会拒绝你吗?依我看,你就算什么都不做,拿根狗尾巴草和她表白,她都会答应你。”
“这也太草率了吧!”姜冽不满地瞪她,“一点诚意都没有。”
“哎哎哎,我就是这么一说,没让你真这样做。我想表达的意思是,你和苏老师表白,肯定是十拿九稳的事。”
听她这么说,姜冽唇角不受控地上扬。
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原因很简单,苏云辞也喜欢她,她们两情相悦。
见状,曾瑜捂住心口,玩笑道:“收收你脸上的笑,眼睛要被闪瞎了,别虐单身狗啊。”
姜冽收敛了些,耸耸肩,装模作样地安慰她:“我现在也还是单身狗。”
“很快你就不是了!”曾瑜并不领情,想了想,不怀好意地发问,“你们,发展到哪一步了?生日之后有没有,嗯……”
见她挤眉弄眼的,姜冽顿时领悟了她的意思,耳后一热,诚实地回答:“我昨晚亲了她。”
“哦——”曾瑜兴奋了,“亲的上面还是下面?”
姜冽没她脸皮厚,脸色瞬间爆红。
什么上面下面?!
上面都没亲到,下面她更不敢想。
而且,竟然还能亲下面吗?
姜冽摇摇头,把黄色废料甩出去,“亲的脖子。”
“?”
曾瑜上下打量她,眼神复杂,半晌才痛心疾首地挤出一句:“都亲到脖子了,你不继续往下亲?你是不是不行?”
“什么呀!”姜冽红着脸小声辩驳,“我本来想亲她嘴的,但是被她躲开了,所以才亲的脖子。”
“……那是我错怪你了,你还挺勇的。”
曾瑜还想说些什么,余光瞥到服务生推着餐车来送菜,便噤了声。
来人把一盘盘肉端上桌,温声问道:“需要帮烤吗?”
见姜冽害羞地缩成一团,曾瑜微笑着回绝:“不用了,谢谢。”
服务生帮她们开火,拉下伸缩式吸烟管后便离开了。
曾瑜自然而然拿起夹子,夹起肥瘦相间的肉,利落地在烤盘上摊开,激起一阵诱人的“滋啦”声。
姜冽身子前倾,伏在大理石桌面上,默不作声地盯着香气四溢地烤肉。
烤盘铺满,曾瑜放下夹子,正了正神色说道:“过几天就是情人节了,最适合表白。”
“嗯?”
姜冽回神,张张嘴正要说话,恰在此时,桌面上的手机“嗡”地一震,屏幕随之亮起,霎时夺取她所有的目光。
魔法系老师:【一起吃晚饭吗?】
姜冽唇角高高扬起,捧着手机回复:【不好意思啊苏老师,我今天约了曾瑜】
消息发出去后,姜冽并没有切换界面,直勾勾盯着聊天背景——元旦跨年那晚,曾瑜拍的她和苏云辞交颈而眠的照片。
姜冽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
等了几分钟,对面没回复。
姜冽:【我们正吃晚饭呢,要不你过来和我们一起?】
这次苏云辞回得很快,几乎是秒回。
【不了。】
姜冽惋惜地叹口气。
【那好叭,苏老师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哦】
对面没再回复,姜冽放下手机,抬眼就见曾瑜正一脸戏谑地看着她。
“咋了?”
“你家苏老师的消息?”
“嗯。”
我家苏老师。姜冽甜甜地笑了。
“啧,可惜李幼璇她们回老家了,没人分享八卦了。”语气稍顿,曾瑜继续说道,“苏老师说什么?”
姜冽语气扭捏:“嗯……苏老师约我一起吃晚饭。”
“啧啧啧。”
“没想到苏老师这么粘人,我就说吧,你表白肯定是十拿十稳的事。”
姜冽笑而不语,拿起夹子,给烤盘里的肉挨个翻面,在心中默道:她喜欢粘人的苏云辞。
姜冽:“感觉以苏老师的性格,应该不喜欢浮夸的表白方式。”
“我也不喜欢。”
曾瑜赞同地点点头,单手支着下巴,提议道:“烛光晚餐就很适合你和苏老师,但考虑到你不会做饭,所以你还是去订个有情调的餐厅吧,然后再准备一束玫瑰,氛围到了,感觉就差不多了。”
姜冽觉得可取,若有所思地点了下头,“我再想想吧。”
“行,赶紧吃饭,省得回去晚了,你家苏老师找我算账。”
“……”
*
结束对话,苏云辞并没有像姜冽说的那样好好吃饭,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沙发上,紧紧握着手机。
或许是她在钻牛角尖,总感觉姜冽回她的消息客气了很多,也没给她发表情包。
——往常和姜冽的聊天,对方情绪充沛时,动不动就是表情包轰炸,堆满整个页面。
但今天,一个都没有。
苏云辞忍不住想,姜冽是不是还在因为昨天的事生气,不然为何早不约晚不约,偏偏在她推开她的亲吻后约曾瑜吃饭?
是不是因为被她推开后很苦恼,所以才约曾瑜吃饭?
她们会聊什么呢?会聊起她吗?提到她时,姜冽是开心的还是难过的?
会不会跟曾瑜说,苏云辞也不过如此?会不会说她很无趣?会不会说不想喜欢她了?
明明知道姜冽不是背后嚼舌根的人,但她就是忍不住这样恶意猜测。
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堆,苏云辞险些把自己逼疯,她缓缓呼出一口气,蜷缩在沙发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再胡思乱想。
一夜未睡,本就难受,脑海中疯长的杂乱思绪一下下敲击着太阳xue,搅得她头疼欲裂。
待心绪稍缓,疲乏感一拥而上,不知不觉间陷入浅眠,睡梦中的苏云辞也无意识皱着眉。
不知过去多久,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苏云辞挣扎着醒来,抬手捏了捏眉心,起身穿上拖鞋往玄关走去。
门外,是姜冽笑意盈盈的脸,她高高扬起手中的纸袋,声音里满是雀跃:“苏老师,我回来啦,给你带了甜品哦。”
一如既往的热情明快,看上去毫无芥蒂,苏云辞只觉自己得到了解救,像是病入膏肓的人终于求得灵丹妙药。
她站在门口,一只手紧紧攥住门框,用力到发白,视线紧紧黏住姜冽,一言不发。
见她脸色苍白,姜冽歪了歪脑袋,语气紧张:“苏老师,你身体不舒服吗?脸色看着好差。”
“没有。”嗓音有些哑。
姜冽听着,心尖像是被拧了一把,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楼道里很冷,苏云辞身上穿着单薄的家居服,姜冽见状,不客气地推着人往里走,反手带上门,牵着她的手腕走到客厅,扶着她在沙发坐下。
姜冽顺势将甜品往茶几上一放,顾不上其他,伸出一只手径直探向苏云辞的额头。
掌心贴上的瞬间,苏云辞忍不住瑟缩。
姜冽连忙放下手,“忘了我刚从外面回来手很冰了。”
目光在客厅扫一圈,问道:“家里有体温计么?”
苏云辞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哑着嗓子解释:“我没事,刚刚睡了一觉。”
姜冽闻声转头,矮身蹲在她面前,松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操心:“那你有好好吃晚饭吗?”
“嗯。”苏云辞心虚地点头。
四目相对,肚子却不给面子地咕噜噜叫起来,苏云辞耳根一热,率先移开视线。
触及她脆弱的眼神,姜冽也不忍心凶她,软声道:“苏老师一点都不乖哦~”
不等苏云辞接话,姜冽又说:“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这话听起来好像什么都会做似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姜冽不好意思地补充:“但我只会做一些简单。”
苏云辞想了想说:“我自己做吧,冰箱里好像没什么你能处理的食材。”
“我那边有呀,但都是些冷冻食品。”姜冽哄小孩似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微仰着脸给她一一例举,“有面条、馄饨、饺子、包子、奶黄包……哦,还可以做三明治、手抓饼什么的,苏老师想吃什么?”
苏云辞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亮光,二话不说,俯身抱住姜冽,双臂紧紧圈住她的脖子。
难得见苏云辞依赖她的模样,姜冽心里更软,双腿跪在地上,挺直上半身,轻轻调整了下姿势,好让她抱得舒服。
姜冽自下而上地将人圈在怀里,轻抚她的长发,柔声问道:“心情不好么?可以跟我讲讲,说出来就好了。”
“没有。”苏云辞摇摇头,眼睛埋在她肩上,将汹涌的情绪憋回去,“刚才做了个梦。”
姜冽轻笑一声,蹭蹭她的脸颊,安慰道:“噩梦吗?没事的,梦都是相反的。”
不,都是真的。
苏云辞默默在心里反驳,但到底没把话说出来煞风景。
两人没再说话,静静相拥。
“咕咕咕~”苏云辞肚子又叫了一声。
姜冽唇角上扬,拍拍她的肩背,“去我那边?”
“嗯。”
两人松开彼此,姜冽率先站起来,手很自然地滑下去牵住苏云辞,十指相扣地引着她往1501去。
两边的房子同样温暖,进门后,姜冽便脱掉了羽绒服,一边挽起袖子,一边笑盈盈地发问:“苏老师想吃点什么?”
“馄饨吧。”
“好嘞。”
姜冽走进厨房,先用锅接水放到灶上开火,接着拿出一个碗,准备调制汤底。
见苏云辞跟着来到厨房,姜冽放软语气哄人:“苏老师,你先去客厅坐会儿好不好?我很快就好,保证不让你久等。”
苏云辞抿了抿唇,眼神倔强,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她现在想和姜冽多呆一会儿。
姜冽拿她没办法,便随她去了,自顾自地往碗中放入葱花、紫菜、虾皮、还有一些调味料。
汤底备好,水也差不多开了,姜冽从冰箱冷冻室里取出一袋已拆开的馄饨。
“苏老师,你要吃多少?”语气稍顿,姜冽给出参考,“我一般煮15个左右。”
苏云辞没什么胃口,“六个吧。”
姜冽:“?”
对半砍啊?
姜冽低头,掏出袋里的塑料托盘,数了数,“还剩十个,都煮了吧,感觉你有点饿了。”
说着,姜冽笑着往她小腹上瞥一眼。
苏云辞脸颊微热,点头同意。
几分钟后,热腾腾的馄饨出锅。
姜冽往碗里放了个勺子,端到餐桌放下,旋即按着苏云辞的肩膀坐下,自己则拉开紧挨着她的椅子,很自然地坐到她身边。
“苏老师,快尝尝味道怎么样?”
苏云辞用勺子舀起一个,送到嘴边吹去热气,张嘴咬下一小口,鲜香在唇齿间炸开。待咽下后,抬眼看向满脸期待的姜冽,笑着夸赞:“好吃。”
姜冽得意地抖抖眉,嘴上开着玩笑:“当然啦,不然第一个被毒死的就是我。”
苏云辞微微蹙眉,放下勺子,语气严肃:“别胡说。”
“呸呸呸。”姜冽抬手拍了下嘴巴,“我的错,苏老师别生气,快趁热吃。”
苏云辞重新拿起勺子。
姜冽调的底料很香,苏云辞胃口大开,不知不觉间就都吃完了,还喝了小半碗汤。
见她放下碗,姜冽笑着问道:“还要吗?冰箱里还有。”
吃饱喝足,身上暖洋洋的,苏云辞心情好了许多,乖乖回答:“不要了,已经吃饱了。”
说完,苏云辞起身想去把碗刷了,却被姜冽抢先一步。
“我来吧,苏老师你休息会儿。”
苏云辞直勾勾望着厨房忙碌的身影,灯光落在她身上,泛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很平常的生活场景,轻易地驱散她心头的阴霾,让人忍不住贪恋,想要永远地留住此刻的温馨。
这一刻,苏云辞终于找回些理智。
——姜冽没有生气,她和前女友也不一样,她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姜冽性格单纯,心思也浅,有什么事全都写在脸上,她们未必会走向糟糕的结局。
收拾好卫生,两人来到客厅放着搞笑综艺,边看边聊天。
姜冽故意说些逗趣的话,但苏云辞始终笑得很勉强。
一集综艺结束,时间也不早了,苏云辞起身告辞。
姜冽也站起身,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宝贝,疼惜地吻了下她的长发,“希望苏老师今晚能做个美梦。”
苏云辞一晚上都闷闷不乐的,姜冽快心疼死了。
所以不管是谁,都不要欺负她的苏老师了,梦里也不可以。
“晚安,苏老师。”
苏云辞环住她的腰肢,声音很轻:“晚安。”
第64章
事与愿违, 姜冽美好的祝福并未能如愿送进苏云辞梦中。
苏云辞仍然多梦,且每晚重复着相同的梦境,那道惹人厌烦的声音也时常会出现。
连续几天没能休息好, 苏云辞精神不济, 脑海中的弦也绷紧到极致,稍有风吹草动就会崩断。
她只觉自己好似在悬崖中间走钢丝,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不留神等待她的就是粉身碎骨。
苏云辞知道自己状态不好,为了不让姜冽担心, 也尽量不在她面前表现出来,只私底下悄悄调整。
然而, 生活却没有给她太多喘息的时间。
临近年关, 江大忽然爆出一桩师生丑闻,迅速席卷整个网络。
——江大经管学院一名研三的女生,自爆被导师长期性骚扰。文中贴出多张聊天记录,声泪俱下地控诉其禽兽行为。受害者女生本想忍气吞声到毕业, 但对方一直没能得逞, 近来愈发变本加厉, 还威胁说让她毕不了业。
事情爆出的几个小时后, 女生在网友的劝说下报了警, 并在社交账号上贴出报警回执。
一石激起千层浪, 短短半日,有更多许多受害者站了出来,甚至有些人早已毕业,发文控诉该导师长期克扣劳务补贴,侵占学术成果……
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发酵, 江大当即发布通报,并第一时间成立专项调查小组。
与此同时,江大老师的工作群开始昼夜响个不停,各种通报、文件没完没了地发到群里,一再强调作风纪律问题。
得亏现在是寒假,否则校领导恨不得立刻把全体老师叫到学校开会。
江大其余老师表面回复得一本正经,但私底下都在骂禽兽导师,大过年的遇到这事,连累他们,真是晦气。
丑闻爆出后,苏云辞不可避免地联想到自己和姜冽……于是,这件事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苏云辞紧绷的神经隐隐出现裂痕。
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不是江大的一则通报就能压下去的,谩骂声比江大老师难听千万倍,苏云辞自虐般翻看着网上的言论。
“衣冠禽兽,不配站在讲台上!”
“老色鬼、死变态,不判刑留着过年吗!”
“这边建议化学阉割!割以咏志!”
“这种学术垃圾肯定私吞科研经费了,建议严查他以前的论文和学术项目!”
“……”
苏云辞只觉被骂的是她自己,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尤其是看到关于师生关系的言论。
她越看越心惊,越心惊越看。
不出意外,晚上苏云辞再次做了噩梦。
白天看到的那些言论,在梦里化成一柄柄利剑,四面八方朝她刺来。她成了过街老鼠,无数张看不清面孔的人围住她,喊打喊杀。
她想开口辩驳,想说不是这样的,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苏云辞再一次惊醒。
而姜冽对此一无所知。
她最近都在忙着表白的事,选餐厅,想表白方式,也想表白时该说些什么。
她把全部的心神都放在表白一事上,网络上的滔天巨浪她一概不知,只知道苏云辞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
虽然苏云辞什么都没说,在她面前也总是装作若无其事,但两人成日待在一起,她又怎么会看不出苏云辞是在强颜欢笑。
她也开口询问过情况,苏云辞只说没什么,让她别担心。
苏云辞的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但对方因为不配合,她也只能干着急。
为此,她搜了很多安神的办法,还买了安神香送过去,但都没见效果。
转眼时间来到2月13号。
今年的春节来得格外的晚,落在情人节后。
久久不见姜冽回家,王琼英每天都要给她打电话催她回家,气道:“马上过年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见气氛不对,姜冽撒娇卖萌企图蒙混过关:“哎呀,我这两天有事嘛,最晚除夕夜,我肯定会回去的!”
王琼英气笑,她哪里会不知道女儿的花花心思,直截了当地挑破:“你不回家,苏老师也不回家啊?大过年的别缠着人家了,懂点事。”
“……噢。”
“我要吃晚饭了,挂了挂了。”
话音未落,姜冽便急匆匆挂了电话。
王琼英看着挂断的手机界面,笑骂一句:“小兔崽子。”
“小宝说什么了?”姜父问道。
“你闺女说除夕夜再回来。”
“明天情人节,你现在打电话过去,肯定叫不回来人。”姜父笑道,“不回来也好,没人打扰我们的二人世界。”
王琼英拿抱枕扔他,“天天都是二人世界,你不烦我还烦呢,我要去找女儿,你自己过去吧!”
“……”
云栖半岛。
姜冽笑眯眯挂断电话,随便披了件外衣,直接去了1502。
最近她都是和苏云辞一起吃的晚饭,苏云辞负责掌勺,她负责打下手。
姜冽边洗菜边问:“苏老师,你过年回家吗?”
如果不是她妈妈打电话过来,她都忘记这茬了。
苏云辞失眠越来越严重,整日神思恍惚,甚至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感。此刻切着菜也在走神,慢半拍回答:“除夕回去。”
话落,像是才想起来马上新年的事,问:“你呢?还不回家吗?”
姜冽的情况和她不同,她家里人肯定都在期待她回去,没必要和她耗在这里浪费时间。
“要回的,我妈刚才还给我打电话了。”
“嗯,早点回去和家人团聚。”
“好。”姜冽咽了咽口水,想起明天情人节的计划,心脏砰砰作响,竭力用轻快的语气掩盖紧张的心情,“那我们明天晚上出去吃饭吧,我订了餐厅,后面我就回家了。”
苏云辞没多想,点头答应。
简短的交流过后,苏云辞又不说话了,自顾自地做饭,眉头微蹙,似有化不开的愁绪。
姜冽无从下手,心底平白生出些不安。
面对苏云辞连日的心不在焉,姜冽心疼得不行,但几次开口询问,都被对方挡了回来。
正如此时此刻,锅里煮着菜,苏云辞却站在灶台前发呆,直到锅里的水溢出来,才恍然回神,手忙脚乱地去处理,却不小心被烫到。
“嘶——”
姜冽一个箭步上前,飞快地关了火,一把拉住苏云辞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带到水龙头下,让凉水细细冲刷烫伤处。
几秒后,苏云辞抽出自己的手,关掉水龙头,甩掉手上的水珠,淡声道:“没事了。”
话落,便要继续做饭。
姜冽一把攥住苏云辞的手,目光执拗地望进她充满疲惫的眼睛,语气却不由自主放软,染上几分哀求:“苏老师,到底出什么事了?不可以告诉我么?”
苏云辞定定地回望她,沉默片刻,努力扬起唇角,“我没事。”
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
又是这样。
姜冽心中陡然生出挫败感。
难道她在苏云辞心里不是能共苦的人吗?
姜冽眼中掠过一丝难过,迅速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再抬起来时脸上已换上笑容。
她伸出手,食指指腹落在苏云辞眉间,缓慢地、轻柔地打着圈,想要抚平她眉宇间的褶皱,替她赶走一切烦忧。
“苏老师要开心一点。”
话语和她手上的力道一样温柔,苏云辞下意识屏住呼吸,忽然意识到自己连日的低气压还是影响到了姜冽,心中泛起一阵酸涩的自责。
她轻轻抓住姜冽的手腕,放在手心摩挲几下,含糊其辞地解释道:“我真的没事,只是学校里出了点岔子,有点急事要处理。”
“真的?”姜冽不太相信。
苏云辞稳住心神,不闪不避地对上她关切的眸子,信誓旦旦地应:“嗯。”
姜冽暗骂一声破学校,大过年的都不让人安生,心中再次萌生出想要把学校炸了的想法。
但与此同时,她也松了口气,只要苏云辞没事就好。
姜冽伸手拥抱住苏云辞,把人揽进怀里,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长发,柔声哄道:“没事的,都会过去的,辛苦我……苏老师了。”
两人的姿势太过亲密,苏云辞脑海中不禁浮现出网络上尖锐的言论,身体一僵,应激似的就要挣开。
但一想到这么大动作,姜冽肯定会继续追问,苏云辞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成拳垂在身体两侧,咬牙强行压下要挣扎的动作。
闻着姜冽身上熟悉的香气,苏云辞胸膛起起伏伏,几秒后,自暴自弃地垂下脑袋,将前额轻轻抵在她的肩膀。
就当她是失德的老师吧。
她现在真的很需要一个拥抱。
苏云辞精神高度紧张,已到草木皆兵的状态,片刻也无法放松。靠在姜冽肩上,姜冽身上的气息让她安心,但闭上双眼,仍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江大丑闻闹得沸沸扬扬,姜冽应该看到了吧?她会联想到她们俩的关系吗?她会觉得师生恋是难以启齿的事吗?
应该会吧。
所以刚刚安慰她时,才没有点破她们俩的身份,只囫囵说一句都会过去的。
理性和感性相互撕扯,苏云辞很矛盾,像是一副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想要推开姜冽退回到安全的位置,另一个却自私地想要把姜冽占为己有。
两人静静相拥,苏云辞花了点时间整理好外泄的情绪,轻轻从她怀里退出,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笑容,努力用上扬的语调说:“好了,继续做饭了。”
“好。”姜冽顺势松开她。
苏云辞强撑着精神,和姜冽吃完一顿稀松平常的晚饭。
待人离开、房门关上,脸上的微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
去卫生间洗漱完,苏云辞直接上了床,拿起桌上没看完的书,靠坐在床头继续翻看。
连日不断的噩梦,让睡觉也变成了负担,因为梦里全是各种尖锐刺耳的指责谩骂。
苏云辞有点害怕睡觉了,甚至不敢关灯,实在撑不住时也只能合上眼勉强眯一会儿。
书本翻过几页,搁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嗡名声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是应慕青打来的电话。
苏云辞把书签夹进去,坐直身子打起精神,接通后语气如常:“喂,慕青。”
“云辞,明天有安排吗?”
“嗯。”语气稍顿,苏云辞解释一句,“明天和姜冽约了晚饭。”
听筒里安静几秒,应慕青轻笑一声,“好吧,那你们玩得开心。”
“有事?”苏云辞追问。
“没有。”
“因为明天不想一个人,所以来问问你有没有安排。既然你有约了,那我再问问其他人咯。”
“……”
苏云辞一头雾水。
什么莫名其妙的理由。
第65章
“今日餐厅特别推出了情侣套餐, 请问需要为您二位介绍一下吗?”
餐厅服务生为座上的两人倒上热水后,见她们翻看菜单的时间有些长,似乎犹豫不决, 便主动开口询问。
这家餐厅位于江城中心大厦的顶层, 正对着城市的地标建筑。姜冽提前一周预定的景观位,空气中回荡着悠扬婉转的小提琴声,放眼望去,璀璨的城市夜景尽收眼底。
——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绵延不绝的金线银光, 共同织就一幅流动的人间星河图。
包装精美的白玫瑰摆放在餐桌一角,是姜冽在手机上预定餐厅帮忙签收的, 餐厅还贴心地做了简单的布置, 纯白的桌布上,恰如其分地点缀着红玫瑰花瓣。
苏云辞不知道今天的晚饭如此隆重,她原以为姜冽只是想在回家前,像往常一样随意聚个餐。
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优雅浪漫, 似乎在无声地预告将有大事发生, 苏云辞心思浮动, 翻看菜单时不免有些走神。
直到听见服务生的一句“情侣套餐”, 苏云辞脑海中的某根弦倏然绷紧, 条件反射似的, 接着便不留情面地拒绝:“不需要。”
语气十分严肃,姜冽和服务生皆是一怔。
“好的,女士。”虽然有些惊讶,但专业的职业素养并未让服务生表露出半分不满的情绪。
姜冽眼中闪过一抹失落,随即朝服务生笑笑, “不好意思,我们单点就好。”
“好的。”
苏云辞心不在焉,随意点了些菜后便把菜单合上,目光四处转了转。
左前方圆桌坐着两女一男,三人各坐一边,神情严肃,一直低声交谈,满满一桌菜几乎没怎么动,应该是在谈正事。
座位后面,五六名打扮得很潮流的女生,正坐在靠窗的沙发对着窗外的夜景自拍,看起来像是姐妹聚会。
苏云辞松一口气,朋友间来这种餐厅也很平常。
然而下一秒,周围突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苏云辞不禁顺着声音看过去。
身后隔开三四个座位,一名男士正单膝跪地,正在向他对面的女士求婚,三名男服务生抬上来一捧玫瑰花。
没错,是抬。
看体积,应该是网上经常说的999朵,寓意很好。
但苏云辞看在眼里,却有些不好的意味,想到桌上的白玫瑰,心脏突突猛跳几下。
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大约一半的座位都是成双成对、举止亲昵的客人,或低声细语,或含笑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无法忽视的甜蜜味道。
苏云辞转过头来,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时,指尖划过手机,屏幕亮起,视线不经意地一瞥。
2月14号,周六。
尽管苏云辞不怎么关注这类节日,也知道是情人节。
方才还有些模糊的猜测,此刻在心中骤然变得清晰。
优雅浪漫的餐厅、纯白的玫瑰、盛装打扮的姜冽……所有这些迹象,都在引着她往同一个方向去想。
苏云辞慌乱又茫然,抿抿唇,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心中默默祈求——不要,千万不要。
姜冽又添了些菜,和服务生核对好菜品,等人带着东西离开,见对面的人坐立不安,疑惑喊道:“苏老师?”
苏云辞身子抖了一下,圆角余光的玫瑰白得刺眼,她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故作自然地说道:“我去趟洗手间。”
“好。”姜冽紧张地搓搓手,抿唇笑笑。
将羽绒服搭在扶手上,苏云辞站起身,向周围的服务人员问明卫生间的方向,脚步微乱,循着对方示意的方向走去。
那边的求婚还在继续,男士正在诉说着绵绵情意,餐厅里不乏探头看热闹八卦的人,但并没有像偶像剧里演的那样,在他们周围围成一圈高喊着“嫁给他”。
甚至姜冽左前方的三名客人都没分给那边一个眼神,仍在面不改色地谈工作。
苏云辞一脸木然地经过他们,又往前走了几步,遇见站在玫瑰花旁挡路的服务生,十分冷静地说了句“借过”。
卫生间比较狭小,只有四个隔间,其中两个是空着的,反倒是镜子前挤着三五个女生,忙着换衣服补妆——换掉厚重的冬装,穿上热辣紧身的裙子。
苏云辞没进隔间,径直来到洗手台前洗手,水声淅沥中,听见她们正兴奋地商量着要去楼下的酒吧玩。
洗完手,苏云辞抬头与镜中的自己对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半晌,她缓缓吐出一口气,从隐藏在镜子后面的纸巾盒抽了张纸巾,擦掉手上的水珠后丢进垃圾桶。
从卫生间出来,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到座位,反而从另一边的过道绕到前台。
“你好,麻烦结一下姜女士的账单,手机尾号5789。”
“好的,请稍等。”
前台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发现她们刚点完单没几分钟,略微惊讶,因为很少遇见刚点单就结账的客人。
她抬头微笑注视着苏云辞,委婉说道:“女士,我这边看到您的餐单刚刚确认,后厨正在为您精心准备,您可以先安心享用美食。”
苏云辞微微一笑,将微信付款码往前递了递,依旧坚持:“谢谢。”
见状,前台只好满足客人的要求。
“好的,请稍等。”
确认苏云辞走远后,姜冽迅速调出手机的前置摄像头,紧张又忐忑地检查自己的妆容,左看看右看看,小动作不断。
——抓抓头发,按按唇妆,指腹晕开眼尾处的眼影……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苏云辞离开的方向。
但没想到苏云辞会从另一个方向过来,姜冽瞥见她的身影时,她已经来到了餐桌前。
姜冽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倒扣在桌上,挺直脊背,双手平放在桌上,小学生上课的坐姿。
意识到自己的不自然,连忙把手放下去,放在膝盖摩挲两下,磕磕巴巴道:“苏老师,你,怎么从那边过来?”
苏云辞将账单装进裤兜里,坐回原来的位置,不动声色地回答:“不小心走错方向了。”
“……哦。”
姜冽没多想,扭头看向窗外的夜景,双目默默失焦,城市灯火模糊成一片,脑海中默默整理组织措辞。
沉吟片刻,姜冽目光移到对面的人身上,见她正低头摆弄手机,轻声喊道:“苏老师。”
“嗯?”苏云辞心尖一颤。
苏云辞头也没抬,面容严肃,手指落在手机屏幕的频率更高了些,姜冽当她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微微泄气,笑道:“没事,你先忙。”
“嗯。”
苏云辞点开微信,将消息界面从上滑到下,又从下翻到上。无意识地点进几个对话框,其中就包括学校的老师群,视线触及“作风纪律”的字眼,紧绷着脸退出。
苏云辞始终低着头,姜冽找不到开口的机会,喝了口温水,靠在椅背上,盯着夜景发呆。
直到菜品陆续送上桌,苏云辞才终于放下手机。
姜冽一口气提在胸腔,待服务生离开后,清清嗓子开口:“苏老师,我……”
苏云辞将白色骨瓷餐盘往面前移了移,抄起筷子,视线低垂,望着桌面中央的脆皮牛肋排,用发紧的嗓音打断她:“先吃饭。”
出口的语气没控制好,有些冷硬,但苏云辞无暇顾及。
姜冽一怔,心脏随之一沉,三番两次被打断,隐隐的不安漫上心头。
“好……”姜冽喃喃应道。
姜冽瞥一眼已经动筷的苏云辞,沉默地拿起筷子,心不在焉地夹了筷离得最近的鸡枞菌。
饶是姜冽再迟钝,也察觉到了苏云辞的不对劲,她们一起吃过很多次饭,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苏云辞这么“没礼貌”。
方才她只顾着自己紧张,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苏云辞从卫生间回来后,就一直沉默不语。而且等菜的半个小时里,她们竟然连一句话都没说,甚至眼神交流都没有。
很明显的回避态度。
如此明显的布置,以苏云辞聪慧,应该早就猜到她的用意了。所以,无声的拒绝,就是她的答案吗?
光是想到这点,心脏便像是被人用力攥了一把,很痛,姜冽眼眶泛酸,却仍忍不住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直到心情跌到谷底。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答应她的邀约呢?
明知今天是情人节,这样一个被赋予特殊意义的日子,如果真的对她无意,又为什么会答应她共进晚餐?
姜冽食不知味地嚼着嘴里的菜。
或许,苏云辞只是有一点害羞,不想在人多的地方被表白成为别人的谈资,就像刚刚大张旗鼓的求婚一样。
姜冽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她咽下口中的食物,扯了扯唇,勉强露出一个笑容,用勺子舀一块黄鱼,放进苏云辞的餐盘。
“苏老师,你尝尝这个,味道还不错。”
“谢谢。”苏云辞依旧没抬头。
姜冽刚刚鼓起的那点勇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姜冽没再多说什么,垂下眼,机械地将食物送入口中,缓慢地咀嚼着。
眼前精致的菜肴,色相依旧,只是味同嚼蜡。
两人举止得体,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但气氛却不可避免地渐渐凝重。
期间,除了服务生为她们添了几次热水,换过几次餐盘……再没有大的动静。
不知过去多久,姜冽放下筷子,用餐巾纸擦嘴巴。
苏云辞也适时放下筷子,抬起眼,今晚第一次正视姜冽,问道:“吃好了?”
“嗯。”
两人都没什么胃口,桌上的菜肴还剩下大半。
“那走吧,我已经买过单了。”
姜冽皱眉,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然而,苏云辞根本不给她反应的时间,自顾自地拿起羽绒服穿上,抬脚离开。
见状,姜冽也只好赶紧穿上外套,拉链都来不及拉,抱起包装精美的白玫瑰,小跑着追上去。
姜冽追到电梯旁,电梯门刚好打开,门外的人稀稀拉拉地往里走。
姜冽紧跟着苏云辞上了电梯,挨着她站定,嘴唇翕动,顾忌着人多,几次欲言又止。
这部电梯从顶楼直达地面,中途不停,眨眼间便停在一楼。下了电梯,苏云辞脚步匆匆,仿佛在逃离什么似的。
看着苏云辞仓皇的背影,姜冽心中最后一点希冀被打破,整个人被无边无际的痛苦不安淹没。
从旋转门走出大厦,原本被阻拦在外的喧嚣声呼啸而来。
姜冽一手抱着花,脚下快走几步,另一只手精准地握住苏云辞的手腕,用力将人拽停。
和苏云辞面对面站着,姜冽定定地望着她,鼓起勇气,语气认真:“苏老师,我有话要和你说。”
不管怎样,她还是想把藏在心底的话说出来。
她怕再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
“不要说。”苏云辞如同惊弓之鸟,下意识出口反驳,脑海中紧绷的弦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苏云辞头痛欲裂,甚至隐隐有些崩溃,她用力摇头,满眼祈求,“姜冽,不要说。”
如果姜冽不说,她还可以装聋作哑地将这段关系维持下去。可如果事情挑破,无法再自欺欺人,她们就只剩下一种结局。
“为什么?”
乱七八糟的思绪终于尘埃落定,却不是她想要的结果。姜冽难过得无以复加,眼里瞬间盈满泪水,哽咽道:“你猜到我要说什么了,对吗?”
“为什么……不要我说?”
苏云辞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微塌陷,微微勾着脑袋,一句话不说,只拼命地摇头。
不要说,求你。
看着沉默不语的苏云辞,良久,姜冽深吸一口气,还是决定把话说出来。
她低头整理一下微乱的玫瑰,双手捧着递到苏云辞面前,稳住发抖的声线,郑重地说道:“苏云辞,我喜欢你。”
先前准备的长篇大论统统没派上用场,她此刻的情绪无法支撑她说那么长一段话,她也怕苏云辞没有耐心听。
苏云辞下意识抬头。
平时姜冽都是喊她苏老师,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姜冽叫她的名字,原来“苏云辞”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是这样软糯温柔,像情人间的呢喃,让人心头莫名一颤。
下一秒,苏云辞被她泪水朦胧的眼睛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往日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明亮眸子,此刻一片黯淡,写满了难过。
而罪魁祸首,是她。
苏云辞的心揪了起来。
姜冽再次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努力扬扬唇,或许因为已经预见了结果,面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
苏云辞疯狂心动,一股强烈的冲动叫嚣着让她答应,可理智却死死地拽着她,舌尖抵住牙关,泪水瞬间盈满眼眶。
防备了一晚上,这一刻终于还是来了,苏云辞心痛到麻木,脑袋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不能再装傻了,否则只会给姜冽带去更深的伤害。
良久,她将眼泪憋回去,哽咽着拒绝:“对不起。”
话音落下,姜冽的眼泪随之滚落。
结合苏云辞今晚的表现,被拒绝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姜冽一边心痛难过,一边心疼落泪的苏云辞。
姜冽闭了闭眼,大颗的泪水从颤抖的眼睫坠落。
她单手把花抱在怀里,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抚上苏云辞的脸颊,屈起食指,轻柔地为她擦掉泪水。
“为什么呢?苏老师。”姜冽忍不住追问。
苏云辞的眼泪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在口是心非,她也很舍不得。
“明明你也喜欢我,不是吗?”
“你在担心什么?还是在害怕什么?”
“到底出了什么事?苏老师你告诉我好不好?”
苏云辞死死咬住嘴唇,唇瓣的痛感能让她保持理智。
片刻后,她吸了吸鼻子,偏头避开让她贪恋的温度,接着往后退了一步,仿佛在两人之间划出一条楚河汉界。
姜冽愣住,手指僵在半空,视线一片模糊,连苏云辞的轮廓都看不清,仍倔强地、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两人站在几栋大厦之间,虽然过路人不多,但两个样貌出色的女人泪眼相对的场面相当惹眼,引来不少驻足与回望。
尤其是姜冽怀中还抱着一束白玫瑰,一看就是表白被拒,众人纷纷朝姜冽投去同情的目光。
察觉到路人的视线,苏云辞强迫自己从悲伤的情绪中抽离,所有情绪尽数收敛。
她不敢看姜冽的眼睛,双手揣进兜里,克制住想要替她擦泪的冲动,目光虚虚地落在她身后的建筑上,冷静地说道:“不早了,先回家吧。”
第66章
姜冽和苏云辞分坐在网约车后排两侧, 紧贴着左右车窗,各自扭头看向窗外,中间空出的座位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车厢里的气氛很诡异, 连司机都受到了些影响, 毕竟是情人节,难免浮想联翩。
司机从后视镜看她们一眼,见其中一人怀里还抱着花,暗暗猜测是小情侣闹别扭了。
片刻后,又心觉不太对,不禁多看她们几眼。
车子驶过某个路灯时, 照亮后座,清楚地看见姜冽红肿的双眼, 而她身旁的人却无动于衷。
司机心下轻叹一声, 默默关掉广播交通台,将暖气打高了些。这不是她该关心的事,还是专心开车吧,赚钱要紧。
姜冽歪着头, 轻轻抵在车窗上, 眼睛又干又涩睁不开, 鼻子堵塞无法呼吸, 只能半张着嘴, 用嘴呼吸。
她从小就这样, 不管是大哭还是小哭,只要一哭,脸上的痕迹就很明显。
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木然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姜冽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根本理不清头绪, 说是一团浆糊也不为过。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为什么她们会变成现在这样。
明明昨天她们还有说有笑的,苏云辞还靠在她肩上,一幅全然依赖的模样。
怎么才过了一晚,她们就走向了两个极端?
姜冽眼神茫然,脑海中又浮现出苏云辞拒绝她的场面,以及她往后退的那一步,顿时心如刀绞,满嘴苦涩,苦得她全身发麻。
泪水不自觉从眼角滚落下来,呼吸声也重了些,怕被身旁的人发觉,借着低头的动作,飞快地用手擦去。
她能感受到苏云辞喜欢她,明明苏云辞也在不舍,也在挣扎,为什么还要拒绝?
姜冽不明白到底是哪一步出了问题。
长时间用嘴巴呼吸,喉咙和上颚干得像是要黏在一起,脑袋因缺氧而有些晕眩,她本能吸了吸鼻子。
浓重的鼻音带着些委屈和脆弱,一并传到苏云辞耳朵里,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带来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苏云辞的状态没比姜冽好多少,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法言说的汹涌情感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疼痛的感觉一浪高过一浪。
自从和姜冽看完电影的那晚起,噩梦频发,苏云辞时常感觉自己是在高空走钢丝,而脚下是万丈深渊。
她深受那段失败的感情影响,江大爆出的丑闻又给了她当头一棒,让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彻底失衡。
她像一个溺水的人,但她不甘心就此沉入海底,而姜冽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可如今,她不仅没能得救上岸,反而把救命稻草拖下了水。
——因为她不想放开姜冽,自私地想要在和姜冽的关系中找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保护姜冽、又不至于完全推开姜冽的安全距离。
她想保护姜冽不受伤害,可到头来,却是她给姜冽带去最深的伤害,在这个特殊的节日,在姜冽精心准备的场地,她亲手摧毁了这一切。
事情发生的当下,两人思绪同样混沌,忍受着同样的锥心之痛,并没有太多精力想太多,只沉默地看着窗外。
虽然今天是情人节,但城市道路并不拥堵,因为临近年关,许多异地工作的人都回家过年了。
半个小时后,车子稳稳停在云栖半岛。
姜冽和苏云辞各自从自己一侧的车门下车,一前一后地进入小区。小区里布置得隆重精致,看上去比元旦还要喜庆,但两人却无心欣赏。
因为天冷,楼下也几乎看不到人影,四下里一片静谧。
姜冽低着头,每一步都落在苏云辞的影子上,跟着她一路进入电梯。
十多秒后,电梯“叮”地一声打破寂静,停在十五楼,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
见苏云辞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往左手边走,姜冽只觉仿佛有千万根针齐齐扎在她心上,扎得她千疮百孔。
“苏老师……”姜冽几乎是凭借本能开口喊住她。
苏云辞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姜冽张张唇,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沉吟片刻,姜冽唇角努力扬起一抹弧度,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双手将花递出去,哑着嗓子说道:“苏老师,情人节快乐。”
望着她红肿的眼眶和湿漉漉黏在一起的睫毛,脸上的妆容也有些花了,苏云辞浓密的长睫轻颤。
气氛凝住,姜冽眼中再次蓄满泪水,轻声解释:“就算……”
姜冽无法说出那句令她心碎的话,下意识咬住嘴唇,拦住即将跑出来的哽咽。
几秒后,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语气平稳:“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想祝苏老师节日快乐。我们还是朋友,对吧?”
可这束花,一个小时前才被她用来表白,已经被赋予了爱情的意义。
苏云辞无法忽略其中的意味,握着门把手的指节用力到发白,低垂着眼,声若蚊蝇:“谢谢。”
话落,便毫不犹豫地推门而入。
“砰。”
姜冽只觉这道门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心口,泪水悄无声息地汹涌而下,瞬间爬满脸颊。
她们,连朋友都不是了吗?
姜冽苦笑一声,仿佛如坠冰窟,整个人被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双手维持着往前递花的动作。
目光执拗地望着那扇深灰色入户门,仿佛要透过门去看看里面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冷漠无情。
但,她没有透视眼,注定得不到答案。
良久,白玫瑰颓然地垂落在身侧,姜冽拖着沉重的步伐,满眼泪痕地回了对面的家。
泪水模糊了视线,姜冽凭借肌肉记忆换上拖鞋,走到客厅,随手将花放在茶几上。
身上力气一瞬间被抽干,姜冽支撑不住地顺着沙发跌坐在地上,屈腿抱膝,手臂环住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而后把脸埋了进去。
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耸动,破碎的呜咽声控制不住地从唇齿间溢出来。
不是说十拿九稳吗?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是她会错了意吗?难道从头到尾都是她在自作多情吗?
那她们这么长时间的暧昧算什么?
苏云辞既然对她无意,她亲她时,为什么不干脆给她一巴掌把她打醒?为什么要把她抱在怀里哄,给她错误的信号?
决定表白后,姜冽虽然紧张忐忑,但那是因为担心无法给苏云辞留下美好的回忆。
她打心底里就没想过苏云辞会拒绝她,她坚信她们是两情相悦。哪怕苏云辞拒绝了她的表白,她也坚信苏云辞是喜欢她的。
可是方才苏云辞却没应她那句还是朋友,姜冽的心理防线被击垮,她不确定了,她开始怀疑苏云辞喜欢她这件事是不是她臆想出来的。
她以为她们是心照不宣,可原来,自始至终都是她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吗?
或许真的是她盲目自信,苏云辞真的对她没有一点喜欢。或许苏云辞只是人好,一直在默默忍耐着她的无理取闹。
可她宁愿苏云辞坏一点。
她表现得那么明显,她不相信苏云辞察觉不到她的喜欢。如果苏云辞能早点推开她,她也许不会越陷越深,她们也就不会闹得这么难堪,无法收场。
曾经坚信不疑的、如同公理般的认知,猝不及防被推翻,姜冽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情绪中。
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碾碎了,姜冽感到一种自内向外的钝痛,身体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一副躯壳。
*
苏云辞将身体全部的重量都交给冰冷的门板,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快要滑落在地。
自门缝里窥见的姜冽哭泣的面容,只一眼便烙进她的脑海中。那眼泪似乎不是落在地上,而是不偏不倚砸在她的心上。
心口仿佛被灼烧出一个窟窿,可她却感受不到疼,兴许是回来的路上已经疼到失去知觉。
失恋的滋味并不好受,她不是第一次体会。
用“失恋”形容她此刻的状态也不准确,毕竟是她亲手推开了姜冽。
既然不是失恋,为什么满腔的苦涩,却比真正的失恋强烈千万倍?
苏云辞自嘲地摇摇头。
她作为开口拒绝的一方,如今这一切不过是她咎由自取。
是她伤害了一个满心满眼都是她的人,她有什么资格难过?又凭什么自怜自艾?
尽管如此,她仍忍不住去想,姜冽会怨她吗?会怪她吗?会对她心生怨怼吗?
苏云辞没有开灯,蔫头耷脑地站在玄关,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了无生气。
良久,她扶着冰冷的门板站直身体,动了动麻木的双腿,面无表情地穿过客厅,走进主卧。
身体像是自动开启了防御机制,表面上看去,苏云辞没有任何异常。甚至因为事情终于盖棺定论,不用再时时刻刻担心跌落谷底,苏云辞看上去比近来半个月的任何一天都要正常。
苏云辞有条不紊地脱下厚衣服,抱着睡衣走进浴室,洗漱的步骤和往常一般无二,像是在执行一套设定好的程序。
吹干头发,做好护肤,紧接着便掀开被子上床,没有看书的心思,直接关上灯,双手交叠在胸前,标准的平躺姿势。
眼前陷入黑暗,苏云辞还有些不习惯,因为最近噩梦连连,她总会留一盏小灯。
苏云辞合上眼,思绪全然被姜冽哭泣的画面占据。通红的眼眶鼻尖、颤抖的肩膀,还有故作坚强的样子,一幕幕被定格放大,在脑海中反复上演。
连日失眠,苏云辞的身体疲惫到极致,心神也被折磨得麻木不仁。渐渐的,她有些撑不住了,意识陷入一片混沌,不知不觉间睡了过去。
但,梦里也难得到片刻的安宁。
苏云辞行走在布满荆棘的小路上,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漆黑,耳畔是低沉含混不清的噪杂。
黑暗仿佛如有实质,不仅蒙住了她的眼睛,也堵塞了她的耳朵,脚下忽然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步朝着那团黑雾走了过去。
眼前仍是一片黑暗的混沌,但耳边的声音却清晰不少,充斥着歇斯底里的谩骂与指责。
且越往前走,声音便越清晰。
“我迁就你那么多次,你为什么不能迁就我一次?”
“你这样的人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根本不会爱人!”
“你这种人怎么配站在讲台上?”
“为人师表,你就是这样教学生的?都教到床上去了!”
“……”
各色声音交织在一起,吵得她耳膜生疼,苏云辞颅内升起一阵尖锐嗡鸣,头痛欲裂。
苏云辞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抬手使劲砸了砸脑袋,脚下踉跄地想要逃离这里。
“苏老师,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苏云辞,你太自私了。”
相比前面的歇斯底里,这两句话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苏云辞却猛然惊醒,瞳孔里映出梦中的绝望。
伴随着那两句话的落下,姜冽的面孔无比清晰地撞进她的视野里——苏云辞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是她最担心的,也是她最不想面对的。
那失望地控诉她的眼神,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呈现在她的脑海里,苏云辞只觉那眼神似有千斤重。
苏云辞像是失去安全感的孩子,笨拙地将身子蜷缩成弓形,脸颊埋进被窝里,露在外面的肩颈微微颤抖。
一直强忍着没有落下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决堤。如同一场迟来的大雨,但却下得无声无息。
寂静无声的夜里只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哭声,更多的被闷在胸腔里、被褥里,但短短几声已足够令人惊心。
昨晚应慕青给她打电话,如果她能从那一声轻笑里听出些别的意味;去餐厅的路上,如果她早点注意到姜冽不自然的紧张;还有路边那么多卖玫瑰花的小摊……
如果她能多想一步,如果她能早点意识到今天是情人节,及时中断今天的晚餐,她和姜冽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种地步?她们是不是会有另一种结局?
苏云辞懊悔的同时,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心理出了问题,感情的失利和江大的丑闻,只不过是导火索,提前引爆了她心里的炸弹。
从小生活在相互算计的环境里,让她极度渴望热烈且专一的爱,她希望有人全心全意地爱她,最好满心满眼只能看见她一人。
但当这个人真的出现时,她却不敢拥有,因为害怕失去。本质上她在感情中就是个胆小鬼,畏手畏脚、瞻前顾后。
直到现在她还在庆幸,姜冽失望的眼神只是出现在她梦里,梦醒了,也就不必面对了。
既然她给不了姜冽想要的爱情,那么长痛不如短痛。
这样无论是对她,还是对姜冽都好。
苏云辞痛哭一场,最终下定决心远离。
她用手背狠狠抹掉脸上的泪水,伸手按开落地灯的开关。
灯光瞬间点亮满室的寂静,仓皇起身,光着脚跌跌撞撞冲进衣帽间,拖出行李箱,打开衣柜,看也不看地胡乱往行李箱塞了几件衣服。
“咔哒”一声扣上锁扣,动作干脆利落。
苏云辞脸上泪痕未干,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
只待天一亮,便动身离开这里。
第67章
“嗡——”
“嗡——”
茶几上的手机震个不停。
姜冽哭了一夜, 终于在天光将亮未亮时,蜷缩在沙发上缓缓睡过去。
被手机声音吵醒,姜冽翻了个身, 伸手将盖在脸上的羽绒服拨开, 探身拿过手机,皱眉看了眼屏幕。
“妈。”
“喂,小宝啊,明天可就是除夕了,你不会真打算明天晚上再回来吧?”
“没有。”姜冽的嗓子沙哑得厉害,险些没发出声音, 她揉着乱糟糟的头发坐起来,清清嗓子, “我收拾一下东西, 下午就回去了。”
电话那头的王琼英听出不对劲,沉默一瞬,小心翼翼问道:“小宝,你声音怎么了?感冒了?”
姜冽动作一顿, 又想起昨天的事, 眼神黯淡下来。她扯了扯唇, 下意识露出笑容, 却忘记对面根本看不到。
“没有, 昨天玩得太晚了, 刚睡醒嗓子有点哑。”
王琼英不知信没信,忽而开口说道:“行李多不多?你自己拿得完吗?要不我开车去接你吧?”
姜冽心中一慌,扯谎拒绝:“不用,我等会儿要去给曾瑜送点东西,顺路就回家了。”
王女士火眼金睛, 她现在这副鬼样子,肯定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大过年的,她不想她妈妈担心。
“那行,记得早点回来。”
“好。”
挂断电话,姜冽松一口气,随手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垂着脑袋发呆。
岁岁从羽绒服下钻出来,伸了个懒腰,睡眼惺忪地跳到她腿上。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主人情绪不好,喵喵声叫得很软,仰着猫猫头,亲昵地去蹭姜冽的脸颊。
姜冽没心情陪它玩,抬手把它抱着放在腿上,轻轻抚摸它的背毛。
眼皮肿得像两个核桃,连视野都变窄了,世界被压缩成狭窄的一条,看岁岁都有些变形。
脑子完全清醒后,又不由自主地想起表白失败的事,眼眶一热,泪意上涌。
姜冽吸吸鼻子,仰起脑袋,想要把眼泪憋回去。
肿着的眼睛已经很难处理了,再哭,回去肯定要露马脚被她爸妈看出来。
姜冽颓然地往后一靠,默默平复悲伤的情绪。
不就是表白被拒了么,有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天塌了。
正做着心理建设,手机接连震动几声。
姜冽垂眼看,是曾瑜发来的微信消息。
还真是不禁念叨,说曹操,曹操就到。
【怎么样怎么样,表白成功了吗?】
【肯定成了吧,苏老师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拒绝你】
【是不是还没起?】
【坏笑.jpg】
看着曾瑜发来的消息,尤其是那句“苏老师那么喜欢你,怎么可能拒绝你”,姜冽的心像是被人捏了一把,又酸又涩。
可苏云辞偏偏就是拒绝了她,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一滴泪水悄然落在屏幕上,模糊了“喜欢”二字。
见她的名字再度变为“对方正在输入”,姜冽有些害怕再看到类似的字眼,连忙敲下几个字发过去。
【苏老师拒绝我了】
消息发送的瞬间,聊天界面的顶端变回曾瑜的名字。
几秒后,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然后又变回“曾瑜”两个字。
来回切换几次,姜冽才收到她的消息。
【别演了,我是不会上当的!】
【没演】
光是输入这两个字,姜冽就感觉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眼前再次变得模糊不清。
曾瑜:【真的假的?】
【真的】
消息发出去后,手机安静了下来。
估计曾瑜也不知道说什么。
姜冽克制地呼出一口气,俯身从茶几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涕。
表白被拒就是一件天大的事,她的天就是要塌了,现在想想还是很难过。姜冽推翻自己几分钟前的想法。
片刻后,屏幕上弹出曾瑜的视频通话。
姜冽压制下汹涌的情绪,犹豫几秒,点下绿色的接通键,但是关掉了摄像头。
她现在没脸见人,字面意义上的没脸见人。
接通后,曾瑜眼睛转了转,发现看不到姜冽的状况,索性把自己的摄像头也关了,视频电话变成了语音通话。
但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听筒里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沉吟片刻,曾瑜试探着开口:“你……说的都是真的?”
“嗯。”
姜冽只吐出一个音节,但曾瑜敏锐地捕捉到她快要失声的沙哑,心中咯噔一声,明白姜冽不是在和她开玩笑。
乍然听到这个消息,曾瑜也有些茫然。
“不是,”曾瑜不敢置信,“为什么啊?”
为什么?
姜冽默默在心中重复一遍。
她也很想知道为什么,她也问了苏云辞同样的问题,但是苏云辞没有给她答案。
“我不知道。”
姜冽的声音快要碎了,曾瑜的心不由自主地揪起来,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她。
好像这个时候,说什么也都是徒劳。
曾瑜挠挠脖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语气却放得很轻:“你没事吧?要不我过去找你?”
就算没什么用,她起码可以陪着姜冽。以前她失恋的时候,姜冽从来都没有嫌弃过她。
“我等会儿就回家了,你别过来了。”姜冽出声阻止她。
曾瑜泄气地躺回去,“怎么会这样啊?之前不是还好好的么,你还亲了她。”
姜冽捏了捏岁岁的耳朵,喃喃道:“可能,她就是不喜欢我,是我会错意了。”
“这怎么可能!”曾瑜比姜冽还激动,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你想想,换作是你的话,你不喜欢的人亲了你,你会怎么做?”
“肯定一巴掌把人扇飞啊!但苏老师没有,还约你一起吃晚饭,她多少应该对你有点意思……吧?”
姜冽:“……”
她倒也没这么暴力。
电话那头,曾瑜还在喋喋不休,“先前我还和李幼璇她们讨论过,我们一致觉得苏老师喜欢你,总不可能我们都会错意了吧?”
“就比如她给你送的生日礼物,心意不说,价格就很昂贵,得大几万才能买到。还有生日第二天苏老师招待我们午饭,完全就是女主人的做派啊。”
曾瑜说得越多,姜冽就越难过,因为这些想法她也有过。
然而,现实却给了她一巴掌,残酷地告诉她,她是错的。
念及此,姜冽自暴自弃地打断她:“你是不是忘记苏老师家里是干什么的了?我们觉得贵重的东西,在她眼里可能一文不值,她那样的顶级家世,也许是觉得便宜的东西拿不出手。”
经曾瑜提起,姜冽才恍然惊觉,苏云辞送的礼物有多么讨巧。既能表现送礼人的心意,又能让收到礼物的人开心,同时还不让收礼的人有胡思乱想的机会。
油画颜料……
会有人觉得送颜料是一件暧昧或者浪漫的事吗?
应该没有吧?
又不像手链、项链……或者自己亲手制作的心意满满的礼物,有让人想入非非的空间。
仔细想想,苏云辞送的礼物还挺实用的,毕竟她是学油画的。顺着这个思路去想,姜冽忽然发现,苏云辞和她相处时,原来一直留有余地。她的很多举动既暧昧又不暧昧,全看另一方怎么解读。
很不幸的,她的阅读理解能力很差,只解读出她想要的答案,以至于误解了苏云辞的意思。
姜冽不禁去想,如果她是数学系的人,苏云辞会不会干脆送她一套试卷,或者论文、教材书什么的?
她相信以苏云辞的性格,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但如果是这样的话,意思就很明了了,她肯定不会误解的。
曾瑜沉默一瞬,自顾自地分析:“话是这么说没错,但如果她只是想送贵重的礼物,完全可以送一套市面上容易买到的顶级颜料,可她送你的是全球限量一百套、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的限定款,背后的意味肯定不会这么简单吧。”
姜冽轻叹一声,声音落寞:“你是不是搞错重点了,是苏老师拒绝了我,不是我拒绝了她,你把她说的这么好……”只会让她更难过,更舍不得苏云辞。
曾瑜仔细一想,立马清醒过来,对自己无语了。她刚才的发言,好像苏云辞的说客……
“好像是这样的,对不起啊,姜姜。”
“我只是觉得,苏老师拒绝你,八成不是因为不喜欢你,应该是有别的原因。你再好好想想,最近你们之间有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
姜冽眼神疑惑地转了转,语气不确定:“应该没有……”
“但是我感觉她最近状态不太好,总是魂不守舍的,我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也不肯告诉我。”
话音落下,空气陷入一片寂静。
曾瑜“嘶”一声,也觉得有些棘手了,躺在床上不安分地蛄蛹几下,忽而一拍大腿,脱口而出:“哦!会不会是因为前几天江大丑闻闹的,你俩身份敏感,苏老师不敢顶风作案。”
“啊?”姜冽没懂,但红肿的眼睛瞪大了些,“什么江大丑闻?什么顶风作案?你在说什么?”
曾瑜:“?”
“网上闹这么大,你竟然不知道?”
曾瑜的话,仿佛是投进昏暗世界里的一束阳光,姜冽心中升起一丝希冀。如果能知道原因,她就可以对症下药了,说不定她们还有机会。
不想听她卖关子,着急地催促:“到底什么事啊?你说清楚点。”
“就是经管学院的一个老色鬼性骚扰学生,被当事人爆出来了,现在还在网上挂着呢。”
“那我和苏老师的情况又不一样,她又没有骚扰我。”
“可她毕竟是江大老师,你是江大学生,这个节骨眼上,你们俩的身份很敏感的。闹出这种事,学校肯定会严抓这方面的问题,所以她可能也有这方面的顾虑……”
丑闻爆出后,仅仅两天的时间,学校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调查得一清二楚,并当即对该教师做出解聘处理,足以证明江大对此事的重视。
至于其他涉及违法的事件,江大无权处置,已经移交给司法机关,目前还没有结果。
后面的话不用曾瑜说,姜冽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一瞬间脑子里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如果真像曾瑜说的,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难怪苏云辞最近总是心不在焉,原来她感受到的若有若的挣扎感不是她的错觉。
当时苏云辞说的学校出了急事,应该就是这件事了。
也难怪她支支吾吾的,师生恋这种敏感的话题,的确不好说出口。
姜冽忍着心痛,仔细回忆了一下昨天苏云辞前后的反应,她还没开始表白,苏云辞便打断她让她不要说,眼眶盈满泪水,那反应怎么看也不像是讨厌她。
“谢谢你,曾瑜!”
“不……”
不等对面把话说完,姜冽便匆忙挂断电话,她要去找苏云辞说个明白。
整个人像是活了过来,一把掀开羽绒服跳下沙发,踩着拖鞋,顶着乱糟糟的长发和妆容,急匆匆出了门。
她就说嘛,她怎么可能感觉错误。
就算她会错意,难道曾瑜和她室友也会错了意?难道全世界都会错意了吗?
难道苏云辞的演技精湛到能骗过全世界吗?难道那些脸红心跳加速都是演出来的吗?
姜冽不相信她有这么好的演技,好到能调动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来演戏。
“笃笃笃——”
姜冽一秒钟都等不了,敲门的动作有点急躁。
“笃笃笃——”
连续敲了好几次都没人应声,姜冽原地踱了几步,忍不住用手机给苏云辞发消息。
【苏老师,你在家吗?】
等了两分钟,对方还没有回复,姜冽心焦地拨通苏云辞的电话。她头一次觉得听筒里的音乐声这么烦人,焦躁地在走廊走来走去。
欢快地铃声响了快一分钟,眼看就要自动挂断,苏云辞清冽的嗓音才出现在听筒里。
接通的瞬间,姜冽下意识屏住呼吸,脚步也跟着停下。
几秒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像是怕惊扰了对面的人,语气放得很轻:“苏老师,你不在家吗?”
苏云辞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去哪了?”姜冽紧张地追问。
对面有片刻的沉默,像是叹息了一声,“明天就是除夕了,姜冽,早点回去和家人团聚。”
“所以苏老师是回家了吗?”
苏云辞环视一圈空荡荡的客厅,顺势应承下来。
“嗯。”
今天一早,天蒙蒙亮时,苏云辞便带着行李和狗离开了云栖半岛,来到自己名下的另一套房。
新住处位于市中心,离江大有一段距离。
房子里除了一些基础家具,几乎没有任何东西,且由于长期无人居住,即便供着暖气,却依旧透着一股冷冰冰的气息,苏云辞打了个冷颤。
姜冽松一口气,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小心翼翼地开口:“苏老师,对不起。我之前没看到网上的新闻,所以才会选择昨天……”
“但是我们和他们的情况不一样,在还不知道你是江大老师的时候,第一眼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你了,所以你别想太多好么?”
苏云辞心尖一颤,口吻冷静:“我现在不想谈这些。”
姜冽不依不饶,连忙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可以等,再过半年我就毕业了,到时我们再……”
“姜冽!”苏云辞出声打断她,痛苦地闭了闭眼,“我们都先冷静一下。”
只有她自己知道,事情发展到今天,已经不是单纯的外部原因那么简单,是她的心理出了问题。
连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梦魇,所以不能让姜冽无限期地等待下去,这对她不公平。
原本就有些紧张的气氛,被苏云辞一句话搞得更加冷凝,姜冽的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沉默片刻,苏云辞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姜冽应该去她家找过她了,想起她一贯的清凉穿着,还有方才听到的喑哑的嗓音,不自觉软化了态度:“还在楼道站着吗?先回家去,不要生病了。”
“那我们……”
苏云辞有些疲惫,随口安抚:“我们的事以后再谈。”
虽然对结果不太满意,但姜冽也不想显得太咄咄逼人,低声应了下来:
“好。”
第68章
挂断电话后, 姜冽稍稍整理了下情绪,起身来到主卧卫生间。
昨晚光顾着伤心,在客厅躺了一晚, 妆都还没卸。
姜冽抬眼, 镜子里映出的自己,妆容完全花掉,黑一块白一块的,看起来十分滑稽。
还好没被苏云辞看见她这副鬼样子。
姜冽沉沉地呼出哽咽的气息,着手收拾狼狈不堪的自己。
彻底卸去妆容,用清水冲洗干净, 皮肤像是褪下一层干裂紧绷的外壳,终于能够自由呼吸。
臂弯里搭着块干净的毛巾, 姜冽一边用洗脸巾擦脸, 一边汲着拖鞋朝厨房走,弯腰拉开冰箱冷冻室的门,取出一盒冻得方方正正的小冰块,用毛巾包裹住。
姜冽回到客厅沙发坐下, 仰头靠在沙发靠背, 闭上眼睛, 将裹着冰块的毛巾敷了上去。
丝丝缕缕的凉气自皮肤渗入, 姜冽忍不住瑟缩一下。
但愿能消肿吧。
姜冽大脑放空, 神游间, 苏云辞的身影再度闯入脑海中。
她们的问题还没有解决,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等到年后再说。因为她不知道苏云辞家在哪,无法追过去面对面把话说清楚,只能被迫等待。
回想方才的电话, 苏云辞还愿意哄她,说明苏云辞还是在意她的,姜冽就觉得事情还没糟糕到无法收拾的地步。
看苏云辞的态度,似乎也没有昨天那么冷硬了,或许暂时往后放一放,冷静一下也不是坏事。
姜冽默默安慰着自己,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自乱阵脚。
良久,姜冽拿开冰敷的毛巾,眨了眨眼。
虽然还是能感觉到眼睛有些肿,但不适的滞涩感已经消失,眼皮也可以自如地睁开,模糊的视野恢复正常。
姜冽来到镜子前,扭着脸仔细端详,仍然有点肿,但如果不凑近细看,大概是看不出来的。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姜冽还是上了层底妆,遮一下不太好看的脸色。
化完妆后,姜冽紧接着便去了卧室,简单收拾几件衣服,然后把岁岁的东西单独收在一个小包里。
做完这一切,把岁岁装进猫包里,拎着一人一猫的行李,准备背着岁岁回家。
轿车疾驰而过,一路通畅。
姜冽站在自家门前,反复深呼吸几次,试图将胸口的酸涩感呼出去。她弯起嘴角,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和平常无异,才推开入户门走进去。
“我回来了。”
王琼英正在摆弄家里的花花草草,“呦,舍得回来了?”
姜冽牵了牵唇,放下手中的东西,拉开猫包,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不回来我上哪去?”
岁岁一跃从猫包里跳出来,依旧是社牛小猫,东闻闻西嗅嗅,最后跳到姜冽怀里趴着。
……也不是那么社牛。
王琼英放下小剪刀,自然地来到姜冽身边坐下,目光在她脸上细细端详,触及到她的眼眶时,似有若无地多停留一瞬。
“岁岁都长这么大了。”
说着,王琼英伸手把岁岁捞到自己腿上,用指尖轻轻逗弄它的下巴。
王琼英去过几次姜冽的住处,岁岁还记得她的味道,乖乖躺着,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姜冽撑着脑袋,安静看着她们,片刻后,情不自禁打了个哈欠,嗓音疲惫:“昨晚没睡好,我先去睡会儿。”
“去吧。”王琼英头也没抬地说道。
姜冽稍稍松口气,起身回卧室。
她还没想好怎么应付她妈妈,幸好王女士没看出来什么,否则要费心神想借口不说,她很怕她说着说着把自己说哭了。
待人走后,王琼英撸猫的动作一顿,抬头望着姜冽卧室的方向,脸色沉了下来,眉头紧蹙。
王琼英早上打电话时就觉得不对劲,声音不对,情绪也不对。同样是催她回家,情人节前后的反差太大。
今天表现得太乖了,这就很不正常。
如果不是前天姜父提了一嘴情人节,她今天可能还真注意不到姜冽的异常,被她熬夜的借口糊弄过去。但既然知道了昨天是情人节,姜冽这种状态,很难不去多想。
王琼英实在放心不下,方才特意坐得离姜冽很近,就是为了观察她的脸色。
虽然姜冽化了妆遮掩,但却架不住王琼英用显微镜去看。
这样一来,还未完全消肿的眼眶就逃不过王琼英的眼睛了,眼底也布满红血丝,失魂落魄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知女莫若母。
对于自己的女儿,王琼英再了解不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心里已然猜到七八分。
——姜冽赖在云栖半岛,磨磨蹭蹭不肯回来,不用说,肯定是因为苏云辞。再看她此刻的样子,多半是和苏云辞的关系出了问题……否则,依她对女儿的了解,尾巴能翘到天上去。
入户门传来一阵动静,姜父拎着几箱年货进来,看见客厅的背包,问道:“小宝回来了?”
“嗯。”王琼英心不在焉地应道。
姜父窸窸窣窣地把东西放下,动手脱掉外套,四处张望几下,没见到姜冽,随口问道:“她人呢?”
“看看,我还专门买了很多她爱吃的零食欢迎她回家。”
王琼英叹气,“老姜,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王琼英拍拍身旁的沙发,示意他坐过来,然后才小声说道:“小宝八成是失恋了。”
姜父愣住,随即笑了笑,“你怎么知道?小宝和你说的?”
“我自己看出来的,小宝嗓子都哑了,肯定是哭的。”
姜父:“……”
“嗓子哑也不见得就是哭的,最近流感挺严重的,会不会是生病了?”
“生没生病我能看不出来?”见他不当回事,王琼英没好气地伸手推搡他,压着继续嗓音说,“你还真别不信,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小宝邻居,第一次见面咱女儿就对人家有意思了。”
王琼英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在电梯间遇见苏云辞时的情形,女儿眼珠子都快长人家身上了。
“元旦我妈过来那几天,你以为小宝三天两头往外跑是为了谁?情人节前一天给她打电话,她还嬉皮笑脸的,你没见她今天回来,整个人都蔫了。”
“我猜,可能是表白失败了。”
王琼英说得有理有据的,姜父不禁犯嘀咕。
想想也是,往年不管什么节日,女儿都是早早就回了家。哪像今年,除夕前一天才姗姗来迟。
沉吟片刻,王琼英心头浮现苏云辞身上的那股熟悉感,转头问姜父:“你觉不觉得苏云辞这个名字很熟悉?”
“苏云辞?”姜父面色惊讶,脱口而出,“恒石那个苏?”
“恒石?”王琼英皱眉,一时没反应过来。
“恒石董事长苏云惜。”姜父多解释一句,“前段时间苏董不还把苏云晖送进去了……”
苏家的事情当时闹得挺大的,表面上虽然没什么人谈论,但是圈子里的人私下没少说苏云惜心狠手辣。
姜父印象深刻,听到苏云辞,立马就想到了苏云惜和苏云晖。除此之外,他对苏云辞这个名字没有任何熟悉感。
“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王琼英恍然大悟,“我当时还觉得苏云辞长得有点眼熟,现在想想,她下半张脸和苏云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姜家的小公司虽然比不上苏家,但也曾在一些酒会宴会场合与苏云惜有过数面之缘。那时的苏云惜根基不稳,是以经常会在这些场合露面,近两年倒是没怎么见过,所以王琼英才没能第一时间想起来。
“小宝喜欢的人,该不会是苏家人吧?”
王琼英没吭声,却是默认的姿态。
夫妻俩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倒不是对苏家有意见,只是那种复杂背景长大的人,心眼子都多,他们担心女儿会吃亏。
但是现在说这些,好像为时已晚……
王琼英怼怼姜父的肩膀,“你说,小宝会不会躲在房间偷偷掉眼泪?要不你去看看?”
“我怎么看?”
“你就趴门缝上偷偷听一下里面的动静。”
“……这不好吧?”
再说偷听女儿房门,像是什么样子。
王琼英瞪他,“那你说怎么办?”
“女儿不说就是不想让我们知道,我们先别去惹她了,静观其变,万一是你猜错了呢?”
“……那好吧。”王琼英头一次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事实上,姜冽并没有像他们想的那样,躲在房间偷偷哭。
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姜冽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将自己放倒在床上,身下的被子晒得很松软,整个身子都陷进去,鼻尖能嗅到阳光混合着柔顺剂的香气。
姜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安全感,心理和生理的双重疲惫此刻也全然卸下,精神不自觉放松下来,渐渐睡了过去。
也不算全是骗王琼英的,她昨天的确是一夜未睡,身体疲惫到极致。
姜冽这一觉睡得安稳,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她是饿醒的,因为一整天都没吃什么东西,又饿又困,脑袋晕乎乎的,感觉走路都是飘的。
拉开房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盈满鼻腔,肚子应景地咕噜噜叫两声。
王琼英和姜父正往外端菜和碗筷,姜冽径直走到餐桌旁坐下,朝红烧肉的盘子伸手,略带撒娇的语气:“吃饭怎么不叫我啊?”
王琼英用筷子敲开她的手,没事人一样:“这不是想让你多睡会儿,结果有人闻着饭味就醒了。”
“赶紧洗手去。”
姜冽身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不想动,讨好地笑笑,捧起双手等王女士给她发筷子。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王琼英没说什么,沉默地递过去一双筷子,接着先给她盛了一碗米饭。
姜冽接过后就端在手里,筷子一刻不停地落在盘子里,两腮鼓鼓囊囊,颇有风卷残云的架势。
见她狼吞虎咽的,胃口好得不像有事,王琼英和姜父不禁停下动作,对视一眼,眼底浮现出真实的疑惑。
王琼英几不可察地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情况。
难道真是她猜错了?
翌日晚上,除夕夜。
王琼英打消了“她猜错了”的念头。
三人吃完丰盛的年夜饭,和往年一样守岁,电视上放着春晚,茶几堆满瓜果零食。
若是往常,最闹腾的就是姜冽——电视里的人说一句她能吐槽三句,零食不管吃不吃的,肯定要开一桌子。
但今天,安静得有些过分,要不是知道她在一边坐着,王琼英甚至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姜冽确实心不在焉的,她给苏云辞发了除夕快乐,苏云辞一天没理她。
姜冽天性乐观,是那种别人随手给她一颗糖,她都能乐半天。所以苏云辞随口哄她一句,她就觉得事情还不算太严重,
更重要的是,她很信任苏云辞,她没想过苏云辞会骗她,她是打心眼里相信苏云辞说的之后再谈。
但眼下苏云辞连消息都不回,看起来似乎没有要和她好好谈的意思。姜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对方可能在敷衍自己。
这么一想,姜冽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是她大意了。
或许,对于苏云辞这样性格的人,就是得死缠烂打,她才会面对她们的感情问题。
零点的钟声就要响起,春晚主持人已在倒计时。
“十、九、八……”
姜冽忽然想起元旦时的热闹场面,那晚她和苏云辞睡在一张床上,差点擦枪走火。
也是那天,她产生了想要和苏云辞表白的念头……
没想到才短短一个半月,她们的关系却一落千丈,她也没了那时的心情。
“……三、二、一。”
春节期间,姜冽不会打扰苏云辞,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等下去。
【苏老师,新年快乐。】
第69章
“小辞?”
“嗯?”
苏云辞自来到家里便魂不守舍的, 面上有妆容无法掩盖的憔悴,苏云惜担心她,直接开口问道:“出什么事了?”
苏云辞攥紧手机, 下意识倒扣在腿上, 随即按下侧边键锁屏,屏幕上的新年快乐被彻底隔绝。
不想让姐姐担心,她轻抿嘴角,牵了牵唇露出一抹浅淡的笑容,否认:“没有。”
苏云惜不相信她的话,不动声色地打量她一眼, 没有继续追问下去,只道:“有解决不了的事找我。”
“嗯。”
“那你早点上楼休息吧。”
苏云辞点头, “你和时秋姐也早点休息。”
苏云惜微微颔首。
待苏云辞离开后, 宁时秋从卫生间出来,见苏云惜眉间隆起一道褶皱,也朝着楼梯的方向看去。
“小辞说什么了?怎么回事?”
“没说什么。”苏云惜摇头。
意料之中的答案。
宁时秋拍拍她的手,安慰道:“可能就是最近学校事多, 小辞有些烦心。”
“你也别太担心了, 小辞这么大了, 有分寸的。”
因为苏云辞在江大工作, 苏云惜和宁时秋便一直有留心着江大的动静, 江大丑闻的事自然也逃不过她们的耳朵。
“嗯。”
苏云辞回到房间, 坐在椅子上,一整晚崩在脊背和肩颈的力气倏地散了,嘴角耷拉下来。
她的问题苏云惜解决不了,除了她,谁也没办法解决。
独自一人, 面上也懒得掩饰,挣扎和痛苦肆无忌惮地涌现出来,她不知道该不该回姜冽的消息。
的确如姜冽想的那样,苏云辞当时说的之后再谈只是随口的敷衍。她压根就没有好好谈的意思,只是想稳住姜冽,让她好好度过一个新年。
曾经失败的感情、师生的身份,以及巨大的年龄差让她踌躇不前,亦在她心头蒙上一层阴霾,她此刻的心理很不健康。
这段时间,她总是钻牛角尖,会过度解读姜冽的一些行为,并且是带着恶意的解读。
她会忍不住放大姜冽的一举一动,会猜她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够好,猜她其实没那么喜欢自己。
甚至由于睡眠不足,她的心情也开始阴晴不定,她产生了更阴暗的念头——她想把姜冽绑在她身边,无论好坏,都只能是她一人。
但她深知自己不能这样做,否则只会伤害姜冽更深,幸好理智拉住了她。
她这种状态,怎么能和姜冽见面?
昨天那通电话,姜冽说可以等她毕业,其实她很心动。
但她不知道心头的阴霾何时会散,所以她不能自私地让姜冽等,给她连自己都无法保证的承诺。
这样既是对姜冽的不负责,也是对她自己的不负责。
*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姜冽的心脏仿佛也被拖入无边无际的深海,海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她快要喘不过气来。
她们现在的状态和国庆时期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她给苏云辞发消息,却没有收到回复。
上次的事情,转折发生在国庆收假后,当时苏云辞主动来找了她,她们的关系也是自那之后有所升温。
姜冽禁不住去想,国庆是什么原因让苏云辞决定来找自己,如果她能找到这个契机,故技重施说不定能有效果。
姜冽精神为之一振,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她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快要头秃,也没想出来什么特别之处,似乎是当时苏云辞电脑坏了来找她借电脑?
那,她去弄坏她的电脑?
好像行不通……
肯定行不通,她都不知道苏云辞在哪。
话又说回来,她要是知道苏云辞在哪,又何必这么大费周章?早就找上门去问个一清二楚了。
除此之外,姜冽想不到其他原因了,有些泄气。
姜冽在床上把自己摆成一个大字,闭上眼,大脑默默将那段时间的事盘算一遍。
陡然想起,她答应送给苏云辞的画还没着手画。
当时答应后,她先是忙面试的事,后来又忙毕业设计的事,再加上苏云辞没有确切的想法,送画的事一直搁置到现在。
也不知道苏云辞还想不想要她的画……
大概是不想了吧,毕竟苏云辞现在连她的人都不想见。
念及此,酸涩的感觉再次上涌,几颗眼泪隐没在枕间。
在家胡思乱想了三天,期间给苏云辞发了很多消息,却没收到一条回复。
姜冽耐心彻底告罄,想想还是得自己主动去争取。
就算是结束,她们也该当面说清楚再做了断。
初四有亲戚来他们家,吃完午饭送人离开,和王女士打了个招呼便跑去了云栖半岛。
和苏云辞接触也有半年了,苏云辞元旦不回家,新年也是等到除夕夜才回去,不难感受到苏云辞家里亲缘淡薄。
这么一想,苏云辞早就回家了也说不定。
姜冽抱着浅浅的期待来到云栖半岛,敲响苏云辞的家门。
没有人应。
她来之前就做好了准备,虽然失落,但也有种果然如此的意料之中。
姜冽安慰自己说,今天才初四,还在春节期间,苏云辞即便亲缘淡薄,但家族表面关系还是要维持一下的,说不定她们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酒会宴会要参加,身不由己。
虽然给苏云辞找了理由,但仍挡不住心间的失落滚滚而来。姜冽满怀期待地来,失魂落魄地走。
一连四五天,姜冽都没能在云栖半岛见到苏云辞的身影。
王琼英和姜父一直默默关注着女儿,见她每天早出晚归,回来时总是眼神黯然,就知道女儿感情进展不顺利。
两人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老姜,怎么办啊?这样下去也不行啊。”
姜父一脸忧愁,女儿明显不想让她们知道此事,如果贸然戳破,她们也担心会给她造成进一步伤害。
“要不然你带她出去玩,散散心?”
“小宝能答应吗?”
两人心知肚明,女儿一颗心扑在苏云辞身上,十有八九不会答应出去游山玩水。
没过多久,姜冽从外面回来。
“小宝,来来来。”王琼英出声喊住她。
姜冽走过去坐下,打起精神问:“怎么了?”
“我有个朋友在景镇开了家民宿,邀请我们过去玩,你和我一起去?”
景镇是热门旅游城市之一,依山傍水,风景优美,空气清新,处处都透着大自然的灵秀之气。并且距离江城也不是太远,几百公里,自驾半天多就能到。
“啊?”
这么突然?
而且又出去玩,这是什么循环的剧情吗?
“你们不是马上要收假上班了吗?”
王琼英摆摆手,语气无所谓:“有你爸盯着呢,反正咱自己家公司,翘几天班不妨事。”
姜父也立马笑着接话:“对,你们娘俩好好出去玩一趟,家里有我。”
姜冽面露难色,她现在根本没心情出去玩。
“以后再去吧,我最近有事要忙。”
王琼英眯了眯眼,顺势追问:“忙什么?”
“我,那个,”姜冽眼神飘忽,右手食指在空中胡乱挥舞几下,想到一个极好的借口,“我这不是要毕业了嘛,要开始准备毕业设计了,没有时间。”
王琼英、姜父:“……”
沉吟片刻,王琼英试探着说道:“看你天天往外跑,不如给你买辆车?”
姜冽被搞得晕头转向,看不懂话题怎么发散到买车上面,不由得瞪大双眼,“家里不是有好几辆车吗?”
“这不是担心你看不上我和你爸的车么,给你买辆你喜欢的。”顿了顿,王琼英解释道,“买了车,你毕业以后上下班也方便。”
哪壶不开提哪壶。
姜冽:“……到时候再说吧。”
与此同时。
应慕青正陪着苏云辞逛4s店,一边听销售介绍,一边好奇地问道:“怎么突然要买车?”
苏云辞言简意赅:“出行方便。”
应慕青点点头,随即笑着打趣:“你刚回江城那会儿,可不是这么说的。”
她记得当时她问苏云辞要不要买车,苏云辞说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没有必要。
苏云辞面不改色,眼神却黯淡下来。
销售按照介绍了几款车后,问道:“两位女士,刚才介绍的那些是否有您心仪的车型?”
苏云辞做事向来很有规划,来之前已经确定有几款意向车型,此行就是准备看看实物,体验过后再最终敲定。
挨个看完后,苏云辞决定遵循内心的第一选择——保时捷帕拉梅拉,兼顾颜值与性能。
但是在颜色选择上却犯了难。
苏云辞:“白色会不会太单调?”
应慕青随口应道:“那就黑色。”
“黑色太沉闷。”
“银色呢?银色看着也不错。”
苏云辞没吭声,但看表情显然不太满意。
几个颜色都被否决,应慕青忽然回过味来,朝苏云辞挑了挑眉。
她方才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苏云辞怎么会突然这么挑剔纠结车的款式和颜色,怕是担心另一个人不满意吧?
“两位不用担心,这款车可以定制颜色,有很多颜色可以选。您二位稍等片刻,我去找一下成品图,您看过之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说着,销售便离开了。
应慕青怼了下苏云辞的肩膀,调侃道:“你这是准备买婚车啊?”
苏云辞脸色骤变,声音不自觉拔高:“你胡说什么!”
“开个玩笑,别激动。”应慕青举手投降。
苏云辞意识到自己失态,暗暗调整情绪,和应慕青道歉:“抱歉。”
应慕青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销售拿着平板电脑回来,走到苏云辞身边站定,将屏幕递到她眼前,边展示图片便说道:“我们这边有普罗旺斯紫、石绿、龙血红……还有粉色、蓝色,您看您喜欢什么颜色?”
应慕青笑眯眯重复:“粉色哦~”
苏云辞眉心一跳,她自然明白好友特意提一嘴粉色是什么意思,不免想到漂亮的粉色长发。
想到姜冽,苏云辞有片刻的走神。
这几天姜冽一直断断续续地给她发微信,都是些分享日常的消息,比如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去哪里玩,只字不提她们陡然冷下去的关系,像个没事人一样。
但苏云辞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没事,通红的眼眶和喑哑的嗓音还历历在目,那时的姜冽看起来难过极了……
半晌,苏云辞牵了牵唇角,语气低沉:“就白色吧。”
“好的,女士,这边请。”
应慕青心中“咯噔”一声,顿时噤了声,将不合时宜的玩笑掐灭在喉间。
方才见她那么积极地挑选款式和颜色,她还以为苏云辞和姜冽成了。毕竟姜冽情人节约苏云辞出去,苏云辞答应赴约,很明显的双箭头。
但是从苏云辞的表现来看,结果似乎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应慕青忍着内心的好奇,默默陪好友选定车子的配置,签订合同、支付定金……
待两人离开4s店,应慕青环顾四周,确定没人打扰她们后,方才小心翼翼看向苏云辞,犹豫着开口:“你和姜冽,没事吧?”
第70章
“我搬家了。”
沉默许久, 苏云辞给出自己的答案。
应慕青眼神微动,不明就里。
所以……搬到一起同居了?
但看苏云辞的表情,也不像是有好事的样子。
应慕青没敢开玩笑, 歪了下头, 眼神询问。
苏云辞恍然想起,好友并不知道她和姜冽是邻居的事,张张唇解释:“我原本和她是邻居对门,现在搬走了。”
应慕青:“?”
这俩人什么时候搬到一起的?
她怎么有点跟不上苏云辞的节奏?
应慕青愣在原地,思绪急转,意思是现在已经进行到同居, 发现不合适的步骤了吗?
“你俩,闹掰了?”
苏云辞勾着脑袋, 一言不发, 周身散发出一股不言而喻的悲伤。
见她这样,应慕青微微皱眉,咬了下嘴唇内里,语气疑惑:“怎么回事?情人节那天你们不是还一起出去吃饭吗?”
情人节。
三个字在苏云辞嘴里滚过一遍, 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似的, 仿佛有一道细小却尖锐的电流, 瞬间击中她的心脏, 带来一阵麻痹的抽痛。
沉默片刻, 苏云辞呼出一口气, 启唇解释:“那天她和我表白,我……拒绝了。”
应慕青惊讶,“你不喜欢她?”
苏云辞浓密的长睫颤了颤,不说话了。
如果不喜欢,就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了。
应慕青心底已有答案, “那是为什么?”
既然两情相悦,为什么不答应在一起?
苏云辞不愿多谈,偏过头敷衍道:“我和她不合适。”
应慕青:“……”
这算什么理由?
再说,世界上哪有完全合适的两个人?
应慕青暗暗叹口气,她了解好友的性子,她不想说的话能在心里憋一辈子,因此没再追问。
她抬手勾住苏云辞的肩膀,用上扬的语气活跃气氛:“别说不开心的事了,晚上我约了许攸宁、青青她们几个去喝酒,你也一起?”
苏云辞不想让自己的坏心情影响好友,配合着翻篇,奇怪地看她一眼,“你什么时候约的?”
她俩不是约好看完车一起去吃晚饭吗?
应慕青缓缓勾起烈焰红唇,“现在。”
应慕青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拉着人往停在路边的车走,“走啦,平时约你喝酒,十次有九次都会被你拒绝。现在是寒假,总不能再拿上课做挡箭牌了吧?”
苏云辞:“……”
*
假期不知不觉间从指缝溜走,不顾所有人的死活与意愿。
老师和学生的假期要长些,上班族已复工十多天,各所高校才陆续开始收假。
元宵节一过,姜冽便搬回云栖半岛。
她连续蹲了大半个月,甚至如今江大已开学三天,她连苏云辞的影子都没见到。
接连几天,姜冽不分昼夜地守在阳台,然而隔壁始终一片死寂,没有声响,没有灯光。
出门散步时,走在熟悉的遛狗路线,也再没有碰见过苏云辞和三三的身影。
姜冽的心沉到谷底,不得不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一切也都指向那个最坏的猜测——苏云辞不想见她,苏云辞在躲着她,甚至不惜搬家。
姜冽抱腿蜷缩在沙发角落,眼神空洞,了无生气,如同提线木偶一般。
她内心仅存的那一点希冀,在冷酷的现实面前,被衬托得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整个人都是彻头彻尾的笑话。
或许苏云辞从没对她有过友情之外的感情,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一切都是她的主观臆想。
但是为什么,她们连好好结束都不能?
苏云辞真的就那么讨厌她吗?
姜冽把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肩膀微微颤动,眼角渗出两行湿痕,无声地滑落。
如今江大已经进入新学期,如果她硬要找人,不是没有办法。她大可以找人要一张苏云辞的课表,或者干脆去数院的教学楼去堵人。
但她不想这么做,万一场面失控,很可能会给她和苏云辞带来难以挽回的结果,她也不想她和苏云辞的感情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从而掩盖苏云辞本身的光芒。
姜冽也有些讨厌自己了,为什么到这种时候还在为苏云辞考虑?为什么不能狠心一点?
抬手擦掉脸上的泪痕,解锁手机,点开微信置顶对话框,满屏都是她发出的绿色气泡。
【苏老师,你还没回来吗?】
【苏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
最新一条:【我们见一面好吗?】
往前翻,都是她分享给苏云辞的日常——过年期间,她不想影响苏云辞的心情。
但其实她给苏云辞分享的美食风景都是假的,都是她以前拍的照片。苏云辞杳无音讯的日子,她没有心思吃喝玩乐,每天只做一件事,来云栖半岛蹲人。
上百条消息,苏云辞一条都没有回复,打过去的电话也总是自动响铃到结束。
聊天背景还是那张她和苏云辞交颈而眠的照片,心中划过一抹痛处,指尖不由得轻轻拂过苏云辞的脸颊。
忽然间,混沌的大脑闪过一丝亮光,姜冽忽然想到有一个人或许可以帮她——应慕青。
姜冽有些懊恼,她怎么把应慕青给忘了。
像是溺水之人抓住眼前唯一的浮木,姜冽连忙地退出聊天界面,指尖飞快地划动屏幕,在一众微信好友中找到应慕青。
【慕青姐,你知道苏老师在哪吗?】
应慕青和苏云辞的关系那么好,肯定知道苏云辞住在哪里对吧?
消息发出去后,姜冽将手机紧紧攥在掌心,心有惴惴地等待回复。
想当初她还说大话要自己追苏云辞,不要应慕青帮忙,如今想来,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姜冽等得心焦,转而点进应慕青的朋友圈。与苏云辞不同,应慕青很爱分享生活,朋友圈丰富多彩,隔三岔五便会发一条,琳琅满目的照片令人眼花缭乱。
一张张照片划过,姜冽骤然僵住,目光死死地锁定照片里的一张侧脸。哪怕只拍到小半张脸,哪怕那张脸笼罩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下,但她十分肯定,那人就是苏云辞。
姜冽目露眷恋,在这张脸上多停留几秒,心里更加确定,应慕青肯定知道苏云辞的下落。
姜冽一刻也等不了,拨通应慕青的语音通话。
与此同时,应慕青和苏云辞正在一家清吧喝酒。
自那日带苏云辞去酒吧后,苏云辞好像就迷上这种感觉了,竟然主动约她出来喝酒。
苏云辞也不怎么说话,就安安静静地喝酒,也不会喝太多,一般喝到微醺就停下。
应慕青多数时候都安静地陪着,心里总是忍不住叹息:何必呢?
好友是个“哑巴”,什么话都不说,应慕青难免受到影响,烦闷地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苏云辞当然知道借酒消愁没有意义,除了麻痹大脑,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她没有办法了,只有借助酒精,才能短暂的逃避一下现实,她才能获得片刻的喘息时间。
她原以为她可以很平静地面对这一切,直到前段时间去买车,应慕青一句话点醒了她。
即便她刻意地想要忽略姜冽的存在,大脑却偷偷绕过她,兀自琢磨着姜冽的喜好,想她喜欢什么款式和颜色。换做以前,她应该会选更低调的经典款,也会换一个更低调的品牌。
回到新家中,看着一屋子暖色系的家具用品,苏云辞才恍然惊觉,原来姜冽对她的影响早已深入骨髓。
习惯了阳光的照耀,黑暗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她连挑选的新家用品,都无意识地避开了从前喜欢的黑白灰色,只是为了营造出太阳还在的假象。
但假的只能是假的。
她既然下定决心要淡出姜冽的世界,就要努力适应没有姜冽的日子——不看不回她的消息,不关注她的动向,也极力避免回忆两人的过去。
她的世界没了姜冽,多姿多彩的生活好似和她没了关系,重新变得平静无波。
而她唯一能想到的消遣,竟然是喝酒。
“嗡嗡嗡——”
应慕青放下酒杯,掏出手机查看,待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挑了挑眉,下意识转头看了眼苏云辞,接着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接还是不接?”
苏云辞已经喝了不少酒,神色迷离,但当她瞥见屏幕上的名字时,眼神骤然聚焦,直勾勾地定在那里。
片刻后,又萎靡下去,语气淡淡:“随你。”
“不要跟她说我在哪儿。”
她很清楚姜冽打这通电话的目的。
应慕青叹口气,将手机放在两人中间,接通后打开扬声器,好让苏云辞也能听清。
“喂。”
电话接通的瞬间,姜冽火急火燎的声音传过来,“慕青姐,你知道苏老师在哪吗?”
应慕青看好友一眼,不动声色道:“你先别着急,出什么事了?”
“苏老师她搬走了,我找不到她。”姜冽语气低落,再开口时多了几分哽咽,“慕青姐,你一定知道她住哪对不对?求求你……告诉我好吗?”
应慕青怼了下苏云辞的肩膀,眼神询问:怎么办?
苏云辞低垂着脑袋无动于衷。
应慕青不好擅自替好友做决定,试探着问道:“你找她有什么事?”
“我想和她见一面,当面把话说清楚。”
应慕青沉默了,她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再者,电话那头的人都哭了,她也实在不忍心说什么狠话。
对上苏云辞的视线,应慕青嘴唇翕动,无声地问她:我要怎么说?
听筒里迟迟没有声音,姜冽灵光一闪,扬声问道:“苏老师是不是在你身边?”
语气稍钝,姜冽继续说道:“麻烦让她接一下电话好吗?”
应慕青径自把手机塞到苏云辞手里,压低嗓音道:“你自己和她说。”
“苏老师,你在听吗?”姜冽小心翼翼地问道。
苏云辞深吸一口气,锁骨处随着吸气深深地凹陷下去,语气十分冷漠:“姜冽,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朋友。”
听到熟悉的嗓音,姜冽心中漾起一丝欣喜,后半句话却紧随而至,上扬的唇角僵在脸上,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将近一月未见,苏云辞和她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让她不要打扰她的朋友……姜冽仿佛如遭雷劈,喃喃道:“你,你说什么?”
“就这样吧,以后不要再联系了。”
应慕青同样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反应过来连忙抢回手机。
“你别听她胡说八道!”应慕青有些激动地解释,“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话未说完便被姜冽打断,哭腔明显:“我知道了,对不起。”
说完便径自挂断。
“嘟——”
屏幕返回到聊天界面,应慕青没好气地把手机扔回桌上。
“不是,你干嘛呀?”
苏云辞心疼得快要滴血,面上仍反应平平:“做我该做的事。”
应慕青气笑,“如果你拒绝她的理由是因为不喜欢,我肯定一句话不多说,帮你瞒到死。她要是敢纠缠你,我见她一次打她一次。”
“但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苏云辞,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你会酗酒,喝酒能解决问题吗?”
这些天,应慕青一直默默陪着她,怕说错在好友伤口上撒盐,这些话一直憋在心里,此刻终于能一吐为快。
但看着好友绷紧的侧脸,应慕青又很心疼她,软下语气:“有什么话当面好好说清楚,行就行,不行就散,干嘛说这么残忍的话。”
苏云辞:“藕断丝连才对她更残忍。”
只有彻底断了姜冽的念想,她才会想着往前走,否则只会无休止地纠缠下去。
应慕青收起一贯的吊儿郎当的样子,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到底是有什么过不去的坎?结局会比现在更差吗?”
“如果她和别人在一起,你能接受吗?”
苏云辞的心脏陡然漏跳一拍,心底像是破开一个大洞,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知不觉地流失。
她猛地仰头灌下一杯酒,辛辣的感觉在胃里炸开,灼烧着五脏六腑。
“可以。”
“只要她开心我就能接受。”
“你!”应慕青气得头疼,冷哼一声,“你还真是够伟大的。”
应慕青真没脾气了,她实在理解不了苏云辞的脑回路。
在她看来,恋爱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分手,和现在有什么两样?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痛痛快快地去爱一场?
哎……
应慕青莫名烦躁,真想撬开苏云辞的脑子,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算了算了。
皇上不急太监急。
既然苏云辞心意已决,她没什么好说的了。
应慕青端起酒杯,碰了碰苏云辞的杯子,玻璃杯碰撞发出“叮”的一声,很清脆。
“喝酒喝酒。”
“懒得管你们。”
最后一次。苏云辞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道。
喝完最后一杯,这一页彻底翻篇,她的生活会回到正轨。
姜冽……也不会再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