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苏云辞本意也不是要拒绝, 而是想说她来请，但见姜冽“恶狠狠”的模样，无奈地点了点头。
听姜冽问她想吃什么, 只回了一句：“客随主便。”
姜冽看她一眼, 低头用手机搜索周围的美食。
附近的店铺不多，多是些快餐店、甜品店、咖啡店。
姜冽挺喜欢炸鸡汉堡一类的食物，但料想应该苏云辞应该不爱吃，于是继续往下翻。
毕竟是两人第一次约饭，姜冽十分重视，不想给苏云辞留下不愉快的回忆。
很快翻到一家“正经”餐厅, 评分也挺高。
姜冽点进去看评论区，很多人评价说味道很好、食材新鲜、环境也不错。
姜冽尚算满意, “苏老师, 我们去这家店怎么样？”
苏云辞看了眼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点头应好。
两人跟着导航走了十分钟，来到餐厅门口，被迎宾员领着进到店里, 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餐厅的装潢是新中式风格, 整体比较雅致。
姜冽来的路上就已想好要吃什么, 刚一坐下, 便先点了份蟹黄拌面。
高强度的运动榨干了她的体力, 胃里空荡荡的, 她此刻有一股对碳水的强烈渴望。
抬眼看对面坐得端正、正在浏览菜单的人，说：“苏老师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客气。”
“嗯。”苏云辞微微一笑。
最终也只点了份牛肉面和清炒时蔬。
姜冽早猜到会是这样，担心不够吃的，又加了几道菜。
听她连续报出四五个名字, 见她还要继续，苏云辞连忙出声阻止：“差不多可以了，我们两个吃不了那么多。”
等服务生拿着菜单走远，姜冽才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不多的，我看网上说这家店的分量比较小。”
苏云辞唇边露出浅浅的笑容，没说话。
姜冽拎起桌上的茶壶，往茶杯里倒了些热水，手腕轻转，涮了涮杯子把水倒掉。随后重新倒满热茶，一杯端到苏云辞面前，一杯移到自己面前。
“谢谢。”
姜冽冲她扬扬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想了想问：“苏老师想要一幅什么样的画？”
苏云辞目光微亮，“按照你熟悉的风格来就好。”
姜冽在网上分享的作品她都挺喜欢的，她不想限制姜冽的想象力，就想要一幅她自由创作的作品，很有生命力。
啊？
这算什么回答。
“你有没有喜欢的主题，比如人物还是风景，写实还是抽象……”
“都行，你看着发挥。”
姜冽：“？”
“那你想要油画、马克笔画还是电子绘画？”
苏云辞忖了忖，问：“电子作品可以打印出来吗？”
“可以的。”
“那我没什么要求。”
姜冽：“？？？”
姜冽嘴角抽了抽，目光狐疑地打量她一眼，“苏老师，你是真心想要么？”
还是说，那些话只是在安慰她，好让她能心安理得地蹭网球场地。
“当然。”苏云辞莞尔一笑。
姜冽半信半疑，有些丧气：“可是你这样我很难发挥哎，因为不知道你的想法，我怕画出来的你不喜欢。”
指尖轻轻摩挲茶杯边缘，苏云辞神色认真地解释：“昨天在你书房看的那些画，我都挺喜欢的，所以我相信你的审美。”
“好。”听她夸自己，姜冽有点开心，狐狸眼弯成月牙，“那我就自己看着办了，但可能等的会久一些，因为我暂时也没什么想法。”
苏云辞满意地弯弯唇，“没关系，你慢慢来。”
“呼——”姜冽长叹一声，肩膀垮下来。
“怎么了？”
姜冽抬眼看她，语气半是埋怨半是撒娇：“最害怕遇到想法不清晰的甲方了。”
苏云辞眉尾抬了抬，“为什么？”
“因为想法不明晰，很可能怎么画他们都会感觉少点意思，然后就让我改稿，但又不说改哪里怎么改。”
姜冽的抱怨很真情实感，苏云辞眼底染上笑意，问：“那你一般怎么处理这种情况？”
“啊——”姜冽看她一眼，眼神四处乱飘，支支吾吾好一会儿才说，“我比较任性，一般会当场拒接。”
苏云辞很愉悦地笑了，眉眼弯弯，“放心吧，不会让你改稿。”
菜品陆续送齐，姜冽略带得意地冲她抖抖眉毛：“我说吧，分量很少的。”
一份虾只有三只，蟹粉小笼包四个，青菜也只有几根菜叶子。
苏云辞好笑，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两人都有些饿了，安静地吃饭。
一时间桌上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姜冽吃完面，有些没吃饱。
见碗底还有很多蟹黄，便续了一份面，仔细用面把碗壁上拌料刮干净，一滴不剩。
苏云辞早已吃完放下筷子，瞧见她的动作，问：“喜欢吃螃蟹？”
“一般。”
姜冽咽下口中的面，解释：“如果不是那么难拆，我会更喜欢一点。”
现在正是吃蟹的好时间，就是考虑到吃相不好，她才没有点螃蟹。
苏云辞浅笑不语，端起水杯喝了口茶。等她吃得差不多了，温声道：“我去趟洗手间。”
姜冽还在和碗中的面做斗争，没防备：“好。”
灵光乍闪，忽然察觉到不对劲，出声喊住苏云辞：“等会儿！”
苏云辞顿住脚步，转身。
“你真的是去洗手间吗？”姜冽语气迟疑。
事发突然，苏云辞一时没反应过来，回答慢了半拍。
“哈！”姜冽了然，“被我逮到了吧！”
姜冽放下筷子，“啪”的一声，佯作不满：“说好的我来请客，苏老师一点都不乖。”
话音落下，两人同时愣住。
空气中似有火花滋生，噼里啪啦的。
对视两秒，苏云辞眨眨眼，先移开视线。姜冽微微低头，抬手挠了下脸颊。
又得意忘形了。
姜冽心有惴惴，懊恼自己一天天说话不带脑子，好好的气氛，被她搞成这样。
几秒后，姜冽调整好神情起身，面露歉意：“苏老师，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嗯，平时跟朋友口无遮拦惯了，对不起。”
苏云辞理解，姜冽和曾瑜相处时就喜欢打打闹闹，在网上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和她在一起反而拘谨了她的性子。
见姜冽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着，心中莫名划过一抹烦闷，方才微微发热的耳朵也逐渐恢复正常。
苏云辞吐出一口气，唇角弯出上扬的弧度，柔声道：“没关系。”
姜冽展颜，笑意勉强。
回程的路上，两人都有些沉默。
虽然苏云辞不介意她的用词，还宽慰了她，但姜冽仍心有不安。
国庆前夕没来由地疏远，国庆后又没来由地和好，姜冽虽然不想去追究缘由，但整颗心始终悬着，没有踏实感。
像是高空走钢丝，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万一苏云辞再次疏远她，她真要裂开了。
*
接下来的一周，姜冽担忧的事并没有发生。
没去溜猫的事情被苏云辞点破，先前说的游戏公司测试题的借口用不了了，姜冽只好每晚带着岁岁出门散步。
但她没有像之前一样蹲苏云辞出门的点，而是学会了松弛有度。
周一周二，姜冽特意比苏云辞晚十几二十分钟出门。
出乎姜冽预料的是，半路遇到苏云辞时，苏云辞竟然会陪她多走一会儿，然后再一起回家。
这让姜冽心安了些。
周三，姜冽七点钟出门，彼时苏云辞正在等电梯，两人顺理成章走了一路。
周四，姜冽再次比苏云辞晚半个钟头出门。
周五，姜冽收到下周一面试的通知。
激动的同时，不免有些焦虑。
她从没有参加过面试，可以说是毫无经验。
傍晚，姜冽一手抱着平板电脑，一手拎着面包，在阳台的摇摇椅坐下，开始搜索网友分享的天行娱乐面试经验。
她手握电容笔，一边搜索，一边记录整理，然后在脑海中组织好答案写下来。
日暮西沉，天色渐晚。
夜晚的气温已有些凉意，姜冽不自觉打了个冷颤，将平板放在桌上，准备打开阳台的灯，顺便添件衣裳。
起身便看见苏云辞站在自家阳台，视线落在她这边。
姜冽一怔，旋即勾起唇角，和她打招呼：“苏老师。”
苏云辞刚整理好狗砂盆，将其放在阳台一角。见姜冽穿着单薄的居家服，好看的眉头皱起，问道：“不冷吗？”
“有点。”姜冽将手搭在护栏上，对着苏云辞阳台的方向站定，“正准备去穿外套。”
苏云辞点点头，见她没有进屋的意思，抿了下唇又问：“在做什么呢？”
“下周一要去面试，临时抱佛脚中。”
知道姜冽通过测试题，苏云辞也为她高兴，眼睛亮了一瞬，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干巴巴：“加油。”
一声轻笑从姜冽鼻腔里逸出，“苏老师可以给我传授些面试经验吗？”
苏云辞想了想，说：“不要紧张。”
“嗯。”
姜冽点点头，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半晌都不见她再开口，姜冽瞪大双眼，不敢置信：“没了？”
语气太过惊讶，苏云辞有些不好意思，长睫颤了颤，道：“我毕业后就留校了，没有太多面试经验。”
“……羡慕了。”
苏云辞挽了下耳发，想了想，觉得应该和她聘期考核、职称晋升答辩差不多。
重新整理措辞：“不要紧张，随机应变，以你的专业能力应该足以应付这种场合。”
姜冽双眼亮晶晶的，“苏老师对我这么有信心？”
“嗯。”苏云辞迎上她的笑眼，应得十分认真，“我相信你。”
嗓音清冷温润，不疾不徐的，莫名让人信服。
姜冽怔了怔，心中受到鼓舞，一只手握拳在空中挥了挥，“那我必不可能让苏老师失望！”
太中二了……
四目相对，两人忍不住扭头笑。
沉吟片刻，苏云辞忽然开口问：“明天还去练球吗？”
“要去的，要去的。”姜冽忙不叠点头。
面试和打球又不冲突，两者都很重要。
“正好放松一下，不然我一个人在家肯定忍不住钻牛角尖，会紧张死的。”
“好。”苏云辞笑着应下。
*
周一。
姜冽从早上睁眼的那一刻就开始紧张。
但幸运的是，曾瑜要和她一起去面试。
两人约定在江大西门见，穿着打扮稍显正式，但又没那么严肃，透露出年轻人的青春活力。
打车前往面试地点，一路上，曾瑜的小嘴“叭叭”地就没停过。
一会儿问姜冽紧不紧张，一会儿问她渴不渴、饿不饿、想不想上厕所。
偶尔也会发疯，嘴里念念有词：“乖女儿，你一定要保佑妈妈打进内部，然后把写死你的人给刀了。”
属于是梦到哪句说哪句，姜冽原本还很紧张，见她这样，渐渐平静下来，转头安慰起曾瑜。
两人虽然同一天来面试，却没被分在同一组。
进入天行娱乐的大楼，互相打气加油便分开了。
一起面试的还有二三十号人，姜冽坐在等候室静静等待。
轮到她时，姜冽心跳陡然快了起来，心中默念几遍“不要紧张”，跟着引导人员去面试房间。
面试官一男一女，见她进来后，率先朝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抬手示意：“请坐。”
看起来平易近人，姜冽放松了些。
“先简单做个自我介绍吧。”
姜冽提了提唇角，微笑着回答：“两位面试官好，我叫姜冽，就读于江城大学油画系……”
面试进入正题，面试官的问题也渐渐跟深入。
先是让姜冽介绍自己的作品集，让她选出最满意的作品介绍创作过程和思路。接着考察她的专业能力，包括人体结构、光影、色彩、人物设计等。随后问她一些对公司、岗位的了解，游戏的美术风格，为什么选择天行娱乐……
姜冽先前做足了功课，大半问题都在她的预料之中，因此回答得很流畅自信。至于那些没有料到的，就只能像苏云辞说的那样，随机应变了。
面试结束，在家等了两天。
姜冽和曾瑜收到消息通知，让周四去二面。
因为两人准备充足，二面进行得也比较顺利。
周五，曾瑜在手机里蹦跶了一天，确定今天不会收到天行娱乐的消息后，开始在群里讨论周末出去玩的事情。
宿舍群的消息很快刷到99+，最后决定去欢乐谷玩，正好最近是万圣节主题，比较热闹。
五人决定好后，发现姜冽一直没声音，于是每个人都@她一遍，问她去不去。
姜冽想了想，问：【我可以多带一个人吗？】
【可。】
【可。】
【可。】
【……】
屏幕外的姜冽看见一溜烟的“可”，笑着摇摇头。
这群人真是，问都不问是谁，就排起了队形。
只有曾瑜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给她发来私聊：【你要带苏老师一起？】
姜冽：【我先问问她。】
第42章
十月底。
气温骤降, 暖意好似一夕之间被抽走。
姜冽踩着点出门，和苏云辞一起溜猫。
碰面后，苏云辞顺嘴问起她面试的事。
姜冽说感觉还行, 在等结果。语气稍顿, 提起出去玩的事：“明晚我和室友要去欢乐谷玩。”
“嗯。”
“放松一下也好。”
姜冽垂眸盯着地上苏云辞欣长的影子，轻声说：“我的意思是，想邀请苏老师一起。”
“嗯？”苏云辞诧异扭头，随即莞尔一笑，“我就不去了，你们玩得开心。”
她如果去了, 姜冽和她室友难免会感到拘谨，很可能玩不痛快。
“真的不去吗？”姜冽语气中满是惋惜, “万圣节主题欸, 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不去后悔一辈子。”
姜冽刻意拖长了语调，添油加醋地抛出诱饵，想要勾出苏云辞的好奇心, 想要诱惑她。
苏云辞好笑, 但并不上钩：“明年还会有吗？”
“额, 有的。”
这种活动就是为了吸人眼球的, 商家的手段, 每年都有, 姜冽撒不了谎。
苏云辞看着她的眼睛笑，意思不言而喻。
姜冽咬了咬唇，不想放弃，反驳道：“可是明年就不一定是这些人了，是不是会后悔一辈子？”
“……”好端端的怎么还上价值了。
不过想想也是, 明年六月她们就要毕业了，未来还能不能见到面都不好说。
“苏老师去过欢乐谷吗？”姜冽再次发问。
苏云辞摇头。
姜冽眼神微亮，一副“你赚到了”的表情，感慨道：“那你运气可真好，欢乐谷最近请了很多coser，能看见平时许多见不到的影视动漫人物和各路妖怪。”
听到最后两个字，苏云辞心念微动，想起家里的“百妖图”，心中多了几分兴趣。
两人如今的关系愈发亲近，姜冽能感受到苏云辞对她的纵容，而她惯会顺杆爬。
见她态度有所松动，姜冽伸手捏住她的袖子，轻轻摇了摇，语气像是在撒娇，央求道：“苏老师，去嘛去嘛。”
狐狸眼中闪烁着万千星辰，眉目含情，不甚熟练地想要引诱喜欢在意的人。
苏云辞仿佛受到蛊惑，定定看了几秒，口风松动，语气尚有迟疑：“你室友会不会不自在？”
话音落下，姜冽就知道成了，心中欢喜不已。
“不会。我和她们打过招呼了，她们都很喜欢苏老师。”
说完，姜冽从兜里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戳了几下，递给苏云辞。
笑容狡黠，像偷腥成功的狐狸，道：“苏老师，你填一下身份证信息，我一起把票买了。”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生怕苏云辞反悔似的，让人不得不怀疑是预谋已久。
*
次日下午。
为了配合节日气氛，516全体来到云栖半岛，为晚上的出行做准备。
她们各自选好要cos的角色，并准备了相应的服装，此刻正在姜冽家里化妆。
五花八门、千奇百怪……
只有姜冽脸上身上干干净净，独自纠结晚上要穿什么。
室友不乏调侃，姜冽横她们一眼。
曾瑜还好，cos的是游戏人物，看起来还像个人。另外四人，她都不想说，一个比一个重口，一个比一个血腥。
开玩笑。
她好不容易才把苏云辞约出来，谁要和她们一样打扮成妖魔鬼怪啊！
四点五十分，姜冽收拾妥当，站在一片混乱的客厅，开口催人：“你们快点，约了苏老师五点出门的。”
“好的好的。”
“马上。”
“三分钟。”
“……”
一个个答应得挺好，五点钟还是没能出门，反而是外面先传来一阵敲门声。
姜冽眼睛一亮，笑意随即漫上唇角，“哒哒哒”跑去开门。
苏云辞一袭卡其色大衣，剪裁精良，衬得人愈发高挑。黑发如瀑，妆容淡雅，周身像是罩着一层柔光，透出一股毫不费力的清贵。
一看就是用心打扮过的。
姜冽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心脏轻轻撞击着胸腔。
侧身让开一点位置，“苏老师先进来坐会儿吧，我室友还没收拾好。”
苏云辞微微颔首，抬脚往里走。
门关上，姜冽忽然想到室友的鬼样子，怕吓到苏云辞，伸手拉住她的胳膊，给她打预防针：“苏老师，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们跟平时不太一样，嗯，可能有点吓人。”
苏云辞不明就里，怔了下，乖乖点头。
昨天姜冽特意嘱咐她们，见到苏云辞不要拘谨，把她当普通朋友就行。
因此，两人来到客厅后，曾瑜笑着朝苏云辞挥手，很自然地打招呼：“苏老师，晚上好。”
“晚上好。”
念着姜冽的话，苏云辞将她从头看到脚，一袭古风衣裙，妆容虽然有点妖冶，但并不吓人。
心下正疑惑，另外四人听到声音，齐刷刷扭头，异口同声道：“苏老师好。”
小丑女，医院护士、女巫、吸血鬼……
妆容夸张，张着血盆大口，苏云辞没防备，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
姜冽抬手抵住她的后背，关心地问：“苏老师，没事吧？”
场面有种诡异的安静，四个面容可怖的人乖巧地停下动作，像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知所措，茫然地看向姜冽。
姜冽朝她们摆手，让她们各忙各的。
苏云辞感觉自己像是误入了异世界，一时分不清虚幻与现实，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没事。”
“她们的妆容还挺逼真的。”
姜冽松口气，真怕还没出门就把人吓到了。
她弯了下唇，开□□跃气氛：“美术生就业新方向。”
苏云辞也跟着笑了，像是才注意到姜冽的穿着打扮。
——马卡龙色oversize款毛衣，紧身牛仔裤，脚上踩着长靴，粉色长发烫了卷披在肩上，肩上斜挎着包包，挂着一只捧着向日葵的垂耳兔玩偶。
俨然一副随时都能出门的样子。
苏云辞眨眨眼，紧接着问道：“你不装扮一下吗？”
姜冽愣住。
所以苏云辞是希望她打扮成那种鬼样子吗？
不行。
即便是苏云辞也不能破坏她“约会”时的形象。
但她不好实话实说，于是摇了摇头，笑眯眯地说：“欢乐谷的妖魔鬼怪很多，万一苏老师吓到了，可以看着我洗洗眼睛。”
“我应该比他们好看，苏老师觉得呢？”姜冽躬身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说道，尾音里似乎藏了小钩子。
姜冽本就漂亮，精心打扮后更加明艳动人，苏云辞无法违心地说“不”。她几不可察地抿了下唇，长睫飞快地扇动两下，低垂着眼没有回答。
苏云辞不敢看她。
苏云辞不好意思了。
念头一出，姜冽唇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沉默片刻，苏云辞端起一副再自然不过的神色，转移话题：“晚上会降温，要不再加件衣服？”
最近晚上都会起风，苏云辞看一眼她身上设计感十足的毛衣，虽然很好看，但感觉起不到御寒的作用。
“不用，”姜冽伸手撩起毛衣下摆，像是要给苏云辞检查一样，“我里面还穿了两件。”
姜冽身材纤瘦，即便如此，也不显得臃肿。
见她毫无顾忌的动作，苏云辞不自在地撇开眼，耳尖微微发烫。
目睹了全过程的曾瑜，撇了下嘴，姜冽不争气的样子简直没眼看。
但还有点甜是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为避免吓到其他人，她们各自戴上口罩和帽子，尽量遮得严实，低调出行。
七人叫了三辆车，姜冽和苏云辞一起，剩下五人分成两拨，准备前往欢乐谷。
原本两辆车就足够的，但谁都不愿意和姜冽、苏云辞坐一起。原话是：“我们这副鬼样子，和你们两个仙女坐一块，会显得我们很呆。”
得益于良好的道路情况，七人到达欢乐谷时，晚间场还没到检票时间。
516全体像是回到了“大本营”，瞬间解除封印，迫不及待地摘下口罩和帽子。
天色已晚，深蓝色的天幕在头顶无声地合拢，属于夜晚的狂欢才刚刚开始。
不远处，“欢乐谷”的招牌高高矗立，霓虹灯流光溢彩，仿佛为夜色编织一场绚烂的梦境。
人潮汹涌，奇装异服的身影摩肩接踵。
正如姜冽所说的那样，各路鬼怪齐聚于此。
有些人从头到脚都做了打扮，十分精致；有些人只简单画个妆，身上还是日常的衣服。
甚至许多小孩子都做了节日装扮。
苏云辞早已做好心理建设，非但没有被吓到，反而兴致盎然地细细欣赏起来。
路边支起了很多小桌子，临时妆台前挤满了等待化妆的游客。苏云辞想起姜冽说的“美术生就业新方向”，清浅地笑了。
但也并非所有人都做了变装，也有相当一部分人和她们一样，什么都没做。
再往前，映入眼帘的是各类店铺，店里店外挂满很有节日气氛的小配饰——面具、帽子、发箍、披风……甚至还有血浆贴纸。
姜冽、苏云辞并排走在最前面，曾瑜、李幼璇跟在后面，另外三个室友殿后。
“姜姜，苏老师，我们一起拍张照吧。”
被点名的两人齐齐转身，曾瑜已经拜托了路人帮忙。苏云辞见状也不好推辞，跟着姜冽走了过去，两人站在边上。
拍完照，曾瑜连声向对方道谢，点进相册。
李幼璇：“拍得挺不错的，等会儿发群里。”
苏云辞想起姜冽昨晚说的话——明年就不是这些人了。心念微动，主动开口提议：“我帮你们拍几张吧。”
516宿舍的人集体愣住，包括姜冽。
“好呀，谢谢苏老师。”
“姜姜，小鱼，你们俩正常人站中间。”
把她们挤在中间后，曾瑜伸手搭在姜冽肩膀比剪刀手。另外四人分别站在左右，张着血盆大口，作势要吃掉她们。
镜头中的六人青春洋溢，其中五人都在做着搞怪的表情，只有姜冽一脸呆样。
苏云辞唇角翘起明显的弧度，按下拍照键。
一连换了好几个姿势，姜冽看了眼形单影只的苏云辞，开口喊停：“好了，你们继续拍吧。”
苏云辞把手机还回去，收获一串彩虹屁。
“哇，苏老师拍得好好看。”
“苏老师人长得好看，拍照也这么厉害呀！”
“……”
情绪价值给的很足。
室友谨记姜冽的叮嘱，一点也没表现出拘谨和不自在，掏出自拍杆，勾肩搭背地自拍。
苏云辞默默松一口气。
目光扫过两旁琳琅满目的店铺，姜冽按捺不住打扮苏云辞的想法，“苏老师，要不我们进去逛逛？”
苏云辞点头。
姜冽挑挑拣拣，感觉都不太满意。
面具肯定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次，她不想对着一张面具脸。而且，戴面具苏云辞可能不舒服。
帽子、披风什么的，款式太单一，大多都是巫师系列的。至于其他的配饰，太幼稚，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玩的。
迫不得已，姜冽决定给苏云辞挑个发箍算了。
恰逢此时，苏云辞手机响了起来。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跳跃着应慕青三个字。
苏云辞抬腿走到店门口，按下接听键。
“喂。”
“喂，云辞，我给你发的微信看见了吗？”
苏云辞没注意到有微信消息，直接问她：“什么事？”
“我出差回来了，晚上出来聚聚？和青青她们几个，地点发你手机上了。”
“今晚？”
“对。”
苏云辞抬眼看向还在挑发箍的人，语气淡淡：“今晚不行。”
“你在哪儿呢？怎么这么吵？”
“欢乐谷。”
“啊？”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些惊讶，“你什么时候对欢乐谷感兴趣了？”
据她对苏云辞的了解，苏云辞绝对不可能去游乐场那种地方。小时候就不爱去，长大就更不可能了。
屏幕那头的应慕青嗅到不同寻常的味道，追问：“你和谁一起去的？”
苏云辞抿了抿唇，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见姜冽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老师。”
第43章
姜冽手里拿着好几个发箍, 想要给苏云辞试戴。见她正在打电话，立马噤了声。
但声音已经通过听筒传到手机另一边，有片刻的安静, 应慕青坏心眼地拉长嗓音“哦”一声。
然后短促地笑了下：“那我不打扰你约会咯, 改天再约。”
说完直接挂断电话。
“嘟—嘟—嘟—”
听筒里传来一阵忙音，苏云辞把手机从耳边拿开。
见她动作，姜冽笑着凑过去，将几个发箍托在掌心，笑眯眯递到她面前。
“苏老师，哪个好看？”
苏云辞收起手机, 视线在她掌心扫过，最终伸手点了点小恶魔角的发箍。
意料之外的选择。
姜冽挑了挑眉, 递给她, 笑道：“那苏老师试试吧。”
苏云辞微微一怔，没接。
她以为是姜冽拿不定主意，想询问一下她的意见。
“来都来了，试一下。”
苏云辞神情抗拒, 敛着眉往后退半步。
姜冽也不肯就此放弃, 把小恶魔角发箍单拎出来, 剩下的发箍卡在臂弯。她双手捏住恶魔角两边, 欺身上前, 想要亲手帮她戴上。
苏云辞一言不发, 但拒绝配合，抬手捉住姜冽的手腕。
“就试一下，不喜欢就不要，好不好？”姜冽软下眉眼示弱，语气好似在诱哄, 颇有些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
气氛僵持不下。
四目相对，苏云辞轻抿嘴唇，眼中显出迟疑。心中暗道：那就试一下，直接说不喜欢好了。
察觉到她态度松动，姜冽轻轻地挣开手。
两人身高原本差不多，但姜冽今天穿着带跟的靴子，一下比苏云辞高出两三公分。
无需苏云辞低头，姜冽轻而易举为她戴上发箍。随即后退一步，上下打量，夸道：“好看。”
恶魔角发箍下，是一张清冷出尘的面孔，仿佛天使与恶魔的碰撞，极具反差感。
苏云辞面无表情，有一种不情不愿、被迫营业的感觉。
姜冽眼中闪过一丝真切的笑意，拉着苏云辞站到店里的镜子前，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令她直面镜中的自己。
“怎么样？没骗你吧，真的很好看。”
红色的恶魔角旁，还有一对黑色小翅膀。
有点幼稚，像小孩子的玩具。
苏云辞有些不好意思，瞥一眼便飞快地移开目光。
“苏老师看一下嘛。”
姜冽大着胆子，故作自然地替她整理耳边微乱的头发。
长发挽到耳后，苏云辞的耳朵露了出来，毫无遮挡地映入姜冽眼帘。只见那莹白的耳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粉。
姜冽愣住，抬眼去看镜中的人。苏云辞仍旧面无表情，甚至更冷淡了几分。
但……有些人的耳朵可要诚实多了。
姜冽缓缓勾起嘴角，唇边绽放一抹笑容。
原来不是不喜欢，只是害羞了，不好意思了。
傲娇的苏老师，也好可爱。
好喜欢。
店铺老板走近，是个年纪有些大的阿姨，用不太标准普通话夸苏云辞：“好乖的姑娘哦，戴着发箍看着更乖咯。”
察觉到苏云辞不排斥她亲昵的举动，姜冽悄悄弯了弯唇，胆子又大了些。她试探着低头，将下巴枕在自己搭在她肩头的手背上。
熟悉的幽幽木香钻入鼻尖，心脏砰砰作响。
姜冽忍着心口的悸动，神色自若地扭头看苏云辞的侧脸。忽然玩心大起，模仿店主的口音，低声呢喃：“好乖哦。”
热气喷洒在耳后，有些痒。苏云辞本能地肩颈一颤，克制住想要缩脖子的冲动，随即不动声色抬眸，从镜中睨了作乱的人一眼。
姜冽才不怕她，根本就是一只纸老虎。不闪不避地迎上苏云辞的目光，冲着她笑得明媚。
“这个还可以发光，要我帮你们调一下么？”
听到“发光”两个字，苏云辞目光微滞，立马摘下，转身按在姜冽怀里。
“不用了，谢谢。”
话音落下，立马就想绕过姜冽往外走。
姜冽连忙挡住她的去路，“换一个换一个。”
“这个，这个不会发光。”
姜冽拿出毛绒绒猫耳朵发箍——是她原本为苏云辞挑的。
“一定要戴吗？”苏云辞问。
姜冽迅速将会发光的发箍戴在自己头上，双手合十，可怜兮兮道：“求求了。”
见她也付诸行动，苏云辞满意了些，没再推辞。
拍完照的几人，来店里找她们。
“姜姜，你们好了吗？”
姜冽扫码付款，应道：“好啦。”
面对突然出现的五人，苏云辞心中才压下去的羞耻，再度冒头。
如果说初见苏云辞时，516全体还带着些强装的熟络。那么，经过她主动开口帮忙拍照后，便是真心想要亲近她。
几人眨眨眼，围到苏云辞身前，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声。
“啊啊啊啊啊，好乖好萌呀！”
“苏老师好可爱！”
“救命，我好吃这种冷脸萌，要晕过去了！”
“好想摸摸苏老师的猫耳朵！”
苏云辞：“……”
现在的年轻人都喜欢这么说话吗？
相比之下，姜冽真的收敛太多了，是她大惊小怪了。
称赞声不绝于耳，苏云辞没遇到过这么热情直白的场面，一时有些无措，侧头朝姜冽投去求救的目光。
姜冽抬抬下巴，笑得有些得意：“我就说吧。”
“苏老师，可以和你拍张照吗？”
苏云辞勾了勾耳发，“嗯。”
李幼璇扭捏地走到苏云辞身边站定，支支吾吾地说道：“苏老师，我能挽着你的胳膊吗？”
苏云辞一怔，微笑点头。
516宿舍的人性格都比较直爽，立马兴奋欢呼。
“好耶！”
“我也要我也要！”
于是，苏云辞瞬间成为了某种“拍照打卡景点”。
挨个和姜冽室友合照，就听曾瑜开口：“姜姜，苏老师，你俩不拍一张吗？”
姜冽感激地朝她挑眉，随即看向苏云辞，“苏老师？”
见她点头，姜冽走了过去。
“我来帮你们拍。”曾瑜自告奋勇。
屏幕里的俩人离得十万八千里远，都能塞一个她进去了。
曾瑜默默吐槽一句，接着从手机后面探头，扬声道：“你俩离得太远了，屏幕都要框不住你们了，靠近一点。”
这俩人简直了。
曾瑜很无语，尤其是对姜冽，恨铁不成钢。
不是说要追人吗？
怎么一点都不主动？
这样能追到人吗？
被点名的俩人皆是身子一震，不约而同地往中间挪了半步。但不知道为什么，中间仍隔着一拳的距离。
曾瑜：“……”
好纯情的两人。
行吧。
先将就着拍吧。
“照片发群里了。”
“走走走，去排队检票了。”
晚间场几分钟前便已开始检票，各入口都排起了长龙。几人随便选了个检票口过去，排在队尾。
姜冽和苏云辞排在小分队的最后面，姜冽一边慢吞吞地随着队伍往前挪，一边用手机查看群里的照片。
挑了几张还不错的保存到相册，身子往后一靠，递给苏云辞看，“苏老师，我发你一份？”
“好。”
队虽然排得长，但检票速度很快，只等了几分钟，便进到欢乐谷里。
入口处人很多，也很吵。
许多网红博主、coser都在拍照，欢乐谷请来的npc身边也围满了想要合影的游客。
除此之外，还有一群横冲直撞的熊孩子，稍不留神就容易被冲散。
姜冽转头和室友说句话的功夫，苏云辞就不见了，一时间心脏止不住地往下坠，连忙焦急地踮脚搜寻她的身影。
还好没走太远。
几米外，苏云辞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入迷了。
姜冽避过人群，小跑过去挽住她的手臂，松一口气：“苏老师，小心走散了。”
视线从穿着森系衣裙、头戴鹿角的女生身上收回，见姜冽神色慌张，苏云辞语气略带歉意：“抱歉，我走神了。”
“没事没事。”
姜冽留意到她的目光，提议道：“苏老师，要不我帮你和她拍张照？”
苏云辞侧头看她，眼神意味深长。
她只是觉得女生的打扮和画里的小鹿精很像，一时没留神才跟了上来。
摇头拒绝：“不用。”
“那我们先往里走吧，后面还有很多npc，苏老师喜欢的话，可以跟她们合影留念，她们都挺好说话的。”
姜冽挽着苏云辞回到室友旁边，担心方才的事情再次发生，便没松手。
苏云辞垂眸，见曾瑜挽着她的左手，默了一瞬，望着前面汹涌的人潮，默许了她的动作。
往里走，道路宽敞了些，越来越多的npc出现在视野中。
想着苏云辞挺感兴趣的，姜冽便把她能认出来的角色，一一介绍给她听，不至于让她感到无聊。
人有千面，鬼亦如此。
npc和npc之间，自然也存在着云泥之间。
一些打扮成牛鬼蛇神的npc，就喜欢吓唬人，尤其喜欢吓唬胆子小的。
姜冽正给苏云辞介绍兔子警官，忽然尖叫声四起，紧接着就被一边倒的力量撞得踉跄。
516宿舍五人，尖叫着躲到姜冽和苏云辞身后，埋头死死抓着她们的衣服，瑟瑟发抖。
两人被拽得原地转了半圈。
“咋了？”姜冽扭头问她们。
“你，你看前面！”
姜冽、苏云辞转身，赫然看见一个披头散发鬼——半边脸烂掉，猩红的长舌软塌塌垂在胸前，一颗眼珠将掉未掉，血浆滴滴答答地欲落不落。
此时仍在冲她们做鬼脸，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走路的姿势歪扭七八的，和僵尸差不多。
姜冽有点被恶心到，好看的眉毛瞬间蹙起。至于苏云辞，就更淡定了，动都没动一下。
见吓不到她们，立即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
“姜姜，你不害怕吗？”
“这有什么好怕的。”
苏云辞不由侧目，试图从她神情中判断此话真假。
没看出什么端倪，又听她说：“你们这身打扮，被吓成这样，合理吗？”
“你们吓回去啊！”
“比不了比不了，你看他那鬼样子。”李幼璇嫌弃地撇撇嘴，说完做了个夸张的呕吐动作。
“哎呀，刚刚是他突然拍我肩膀，转头就是一个贴面礼，这谁受得了啊！”
“太坏了这人。呸，这鬼！”
几人边走边复盘，顺便吐槽路上故意吓人的“鬼”。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跳楼机。
“我要去坐跳楼机冷静一下，你们去不去？”
话音落下，有两人附和。
设施前排着几列长长的队伍，叹口气说：“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要不我们分开行动吧，到时候手机联系。”
“行。”
李幼璇：“我想去玩大摆锤。”
516宿舍除了曾瑜都不知道姜冽喜欢苏云辞的事，昨天问起为什么邀请苏云辞时，姜冽也只说两人是邻居。
作为唯一的知情者，曾瑜十分上道：“我跟你去。”
然后一脸无辜地问：“姜姜，苏老师，你们要去吗？”
姜冽目光询问，苏云辞反问：“你想去吗？”
“太刺激了。”姜冽摇头摇出了残影，“苏老师呢？”
苏云辞侧目，笑得温柔，“我也不去。”
曾瑜：“……”
突然感觉自己亮亮的，赶紧拉着李幼璇闪人。
第44章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分开, 姜冽和苏云辞顺理成章地落单。
墨色的天幕上，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 四下里也开始起风。天气算不上好。
但姜冽心情不错, 轻轻挽住苏云辞的胳膊，两人慢悠悠地闲逛。
“苏老师，你想玩什么项目？”
各种娱乐设施在空中甩来甩去，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不绝于耳。苏云辞看了眼，对这种肾上腺素飙升的项目不大感冒。
“你呢？”
“你还没回答我呢。”姜冽笑着反驳一句，还是乖乖回答, “欢乐谷的项目我基本都玩过，你第一次来, 肯定以你为主, 我陪你一起。”
想起方才她室友邀请她去跳楼机大摆锤时，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苏云辞眉尾动了动，故意说道：“玩什么都可以？”
“可以呀。”
“你不是害怕？”
“这有什么好怕的。”姜冽耸耸肩，说得满不在乎, “只是那几个项目失重感很强, 我不太喜欢。”
姜冽拉着她停下, “但是可以玩, 苏老师想去吗？”
她们还没走太远, 回去也就是几分钟的事。
苏云辞抬腿往前走, 含糊其辞：“再说。”
姜冽弯着身子去看她，“苏老师，你该不会是害怕了吧？”
苏云辞目不斜视，语气淡淡：“没有。”
“噢~”姜冽不信，自说自话, “害怕也没事，也有不刺激的项目。”
“比如旋转木马、碰碰车、摩天轮什么的，我们可以去玩这些。”
苏云辞睨她一眼，没再说话。
姜冽已初步了解她的傲娇属性，主动给她递台阶，“不想体验游乐设施也行，最近欢乐谷还有特色主题表演，也挺有意思的，我们看看表演也行。”
越往里走，节日气氛便越浓厚。
道路两旁密布着无数南瓜灯，灯上雕刻着狰狞或诡异的笑脸。幽紫、暗红、惨绿的灯光在黑夜中摇曳，干冰制造的森然雾气紧贴地面流淌。
穿过一道枯枝和黑色藤蔓缠绕而成的拱门，仿佛正一步步走进漩涡中心，随时都能飞出来一群黑色蝙蝠。
迎面恰好碰上百鬼夜行大巡游，两人随着人群快步退至路边，观赏这场诡异盛宴。
队伍的最前方，是一袭猩红嫁衣的女鬼，身后跟着穿着清朝官服的僵尸和丑得千奇百怪的厉鬼，个个面色惨白，翻涌着森寒的死气。
再往后，女巫、吸血鬼、精灵、海盗的身影接踵而至。
npc的妆容和服饰与先前遇到的相比，明显更加精致，各种小细节做得也很到位。
姜冽掏出手机，高高举起，越过攒动的人头，对准巡游队伍抓拍了几张照片。
巡游队伍渐行渐远，姜冽转头便见苏云辞像个好奇宝宝似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紧紧跟随。
“早知道苏老师喜欢，来之前就给你换身行头了。”
说着说着，姜冽便觉得有些惋惜，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嗯？”苏云辞没反应过来。
姜冽想象一下那个画面，语气笃定：“不管苏老师cos什么角色，肯定都是整个欢乐谷人气最高的。”
苏云辞：“……你说得太夸张了。”
“嗯~”一个字拐了十八道弯，姜冽神秘莫测地摇摇头，“苏老师，这你就不懂了，你这张脸就足以征服所有人了，脸在江山在。”
苏云辞：“……”
其实她也不是喜欢，只是突然像是推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门内的世界是她从未见过，更多的是好奇。
两人跟着人潮缓缓移动，姜冽话音刚落下，吸引了周围几位女生的注意力。
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片刻，眼里满是惊艳和欣赏。
其中一人大概是社交恐怖分子，张嘴就说：“哇，两位小姐姐长得好漂亮。”
声音很大，引来更多人侧目。
苏云辞有些脸热，轻抿嘴唇，侧头瞪姜冽一眼。
姜冽鲜少见她这幅神情，很生动。心跳不受控地加速，唇边的弧度渐渐扩大，目光紧紧黏在苏云辞身上。
“谢谢。”姜冽社牛程度也不遑多让，别人敢说她就敢应。
苏云辞被她的笑容晃了眼，浓密的长睫眨了眨。
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视，空气中似有火花飞溅。
然而，总有不识相的人来煞风景。
“哈喽，小姐姐，你们是两个人一起的么？我和我朋友也是两个人，方便和你们一起玩吗？”
姜冽心跳一下平稳了，平稳得如同一潭死水。
很无语。
怎么同样的称呼从男人嘴里说出来，和女人的差别能这么大，像是裹了八百层地沟油，油得她三天前吃的饭都要吐出来了。
“不方便。”姜冽拒绝得干脆。
苏云辞清楚地看见，姜冽说这话时，先是嫌弃地撇嘴，似是觉得还不够，又毫不掩饰地翻了个白眼。
“那可以加个微信吗？后面等你们方便了再约。”
“不——可——以——”
姜冽拉长音调，语气很不耐烦，面上的动作和方才如出一辙。苏云辞没忍住轻笑出声，眼睛也弯了弯，如沐春风。
这一笑让那俩男的以为自己有了机会，立马转移了目标，开始骚扰苏云辞。
没见过这么烦人的苍蝇，应该说，苍蝇恐怕都比他们逊色一筹。
姜冽怒从心起，沉沉呼出一口浊气。她拉着苏云辞的手腕把人拽到自己身后，一副护犊子的架势，冷声道：“都说了不方便，你们想干什么？听不懂人话吗？”
周围那么多人在，姜冽也不怕他们，言辞十分不客气。
那两人面子挂不住，恼羞成怒：“你朋友都没说话，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
苏云辞蹙眉，压下心头的厌恶，刚要开口拒绝，就听姜冽说：“你们俩真应该去医院挂个眼科。”
与此同时，胳膊上传来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道，是姜冽抱住了她。
“什么意思？”
姜冽把头靠在苏云辞肩膀上，皮笑肉不笑地说：“看不出来我们两个是一对吗？”
“所以我说不行就不行！”
话音落下，似有惊雷在耳边炸开，苏云辞只觉身体如过电般浑身一僵，血液都在瞬间凝滞。
“啊？”
越来越多的注意力落在她们身上，姜冽懒得纠缠，趁他们愣神之际，拉着苏云辞从人群的缝隙里跑了。
苏云辞尚未回神，思绪空白，脑袋嗡嗡作响。视线之中，粉色长发随着微风起舞，肆意又张扬。
姜冽紧紧攥着苏云辞的手腕，一路说着借过，跑到一处比较空旷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胸膛起起伏伏，姜冽止不住地大口喘气，长发贴在颊边、脖子上，抬手整理。
待呼吸平复，瞥见苏云辞神色怔愣，像被吓傻了似的，姜冽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
以前遇到这种死缠烂打、听不懂人话的苍蝇，她和曾瑜都是这样解决的，甚至她们整个宿舍都是同一套说辞。
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因此，她说这些话时根本没过脑子，几乎是脱口而出。
但是看苏云辞的表情，曾经屡试不爽的招数，这一次却有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感觉。
“噗通、噗通……”
心脏跳得很快很重，姜冽佯装对这种话题不敏感，抬手在她眼前挥了挥：“苏老师，你还好吗？”
正如姜冽所想，苏云辞完全被震惊住了，心中茫然无措又有些慌乱。各种情绪之下，还有一丝被她刻意忽略的、深埋心底的欢喜。
闻声，苏云辞合上无意识半张的嘴，摇摇头：“没事。”
姜冽安静下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耳畔忽然响起很有动感的音乐，富有节奏的鼓点一下下敲击在耳膜。
两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过去。
姜冽双眼一亮，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再度挽上苏云辞的胳膊，兴奋道：“快闪舞是最近新加的节目，以前都没见过，苏老师，我们去看看吧。”
苏云辞没反对，由着她拉自己过去。
姜冽的表现也如先前一样，掏出手机，垫着脚拍照录视频，偶尔还会跟着音乐舞动几下，全然沉浸其中的模样。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连一个动作都没看进眼里，注意力她被她放在眼角余光。
快闪舞来得快，去得也快，结束的瞬间便跑得没影了。
前后不过几分钟时间，姜冽和苏云辞都还没调整好心情。
肩并肩继续前行，姜冽受不了沉默的氛围，主动开口找话题：“刚刚的丧尸舞跳得还挺好哈。”
丧尸舞？
是丧尸吗？
苏云辞没注意，顺着她的话说：“嗯，挺好的。”
姜冽悄悄呼出一口气，还愿意搭理她，事情就不算太糟，还有挽救的机会。
苏云辞习惯了姜冽主动，本以为她会主动提起刚才的事，便也不动声色，暗自等她开口。
但一起走了很远，对方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好似根本没意识到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只顾着兴致勃勃和她聊丧尸舞表演。
两人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苏云辞不由得侧目，见姜冽面容坦荡，丝毫没有把那句“我们是一对”放在心上，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嘴唇张张合合，忍不住开口：“你刚刚说……”
“什么？”姜冽歪头。
“你刚刚说，我们是……”
苏云辞抿唇，目光紧盯姜冽的双眼，不肯往下说了——姜冽肯定明白她的意思。
“噢——”姜冽“恍然大悟”，懊恼地拍一下脑袋，“光顾着看舞蹈了，忘记和苏老师解释了。”
“有些男的吧，就和刚那俩人差不多，跟听不懂人话似的，就算你说你结婚了，他们也一样觉得自己还有机会。”
“所以我们宿舍的人遇到类似的情况，都是这套说辞。一般说完，大部分人都不会继续纠缠。但也有一小部分自信过头的，你咋说都没用。”
“不过，现在这办法好像也不怎么管用了，因为同性婚姻合法，社会对同性恋情的讨论度很高，人们都见怪不怪了。”
姜冽明显能感觉到，以前搬出这套说辞时，对面因为不了解会显而易见的愣住，现在……
因为紧张，姜冽乱七八糟说了一大堆。
等她自顾自地吐槽完，露出适当的歉意，“我刚刚说话没过脑子，对不起啊苏老师。”
“没关系。”语气稍顿，苏云辞再次开口，“那你们……”
发觉即将出口的话可能不太合适，苏云辞及时闭了嘴。
打探别人隐私很不礼貌。
姜冽听明白她的意思，没觉得有什么不能回答的，压低声音：“除了曾瑜，她们都是直女。”
她们都是直女。
“那你呢？”苏云辞头一次嘴比脑子快。
心跳如擂鼓般敲击着耳膜，模糊了苏云辞的语气，姜冽有点拿不准她的意思，不知道是承认好还是否认好。
前车之鉴让她不敢在苏云辞面前暴露心意，她眨眨眼，说：“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谁。”
“但我好像更容易欣赏女孩子。”
她一点都不喜欢男的，这么说只是为了稳住苏云辞。
把自己塑造成一个说话做事没轻没重、但有可能喜欢女生的“直女”形象，会不会好一点？
苏云辞垂眸，眼神若有所思。
姜冽压着心跳，竭力稳住声线：“苏老师会介意吗？”
话题都聊到这了，她也把自己的老底交出去了，不趁机打探点消息岂不是亏了？
苏云辞眉心一跳，倏的捏紧藏在袖子下的手指，语气与平常无异，清冽温润。
“不介意。”
“咚”一下，心脏撞上胸腔，心口微微发麻。姜冽咬了下唇，又问：“那，苏老师能接受吗？”
空气中的含氧量似乎在急剧下降，苏云辞呼吸变得困难，说不出半个字。
半晌没等到她的答案，姜冽扯了扯她的衣袖撒娇：“不能告诉我嘛，我都把老底告诉你了。礼尚往来，苏老师也该交换自己的秘密。”
“作为好朋友，我一定会保守秘密。”
“我发誓！”
苏云辞偏过头，对上那双清澈干净的眼眸，语气放得很轻：“可你好像什么都没说。”
用模棱两可的答案就想套走她的秘密，似乎，不是很有诚意。
“我说了呀，我说我没谈过恋爱，也有可能喜欢女生。”
“苏老师呢？苏老师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听到如此直白的问题，苏云辞深吸一口气，锁骨微微下陷，胳膊上用了点力气，想要把手从姜冽怀里抽出来。
姜冽岂能让她如愿？
下一秒，就把人抱得更紧。
苏云辞垂眸，像是拿她没办法，无奈道：“你怎么这么八卦。”
没生气！
姜冽的性格就是：你退一步，她能进十步。
察觉到苏云辞的纵容，嘿嘿笑了一声，“八卦是人的天性，怪不得我。再说了，刚刚苏老师还八卦我了呢。”
“怎么？只许苏老师放火，不许姜冽点灯啊。”
苏云辞：“……说不过你。”
就算她不回答，姜冽心中也有了答案。
直女会觉得性取向的问题难回答吗？会这么纠结吗？如果有人质疑直女的性取向，只怕她恨不得拿着喇叭昭告天下吧？
吞吞吐吐的，必然是没有那么直！
姜冽眼底浮现零星笑意，悄悄露出狐狸尾巴，得意地摇两下，又悄悄收回，一本正经地说：“那我换一个问题？不然总有种吃亏的感觉。”
“你问。”苏云辞松一口气。
“苏老师现在是单身吗？”
苏云辞一口气堵在胸间，不上不下的。
怎么还是八卦问题？
姜冽读懂她的眼神，耸耸肩，理直气壮：“我交换出去的是一个大秘密，那肯定要八卦个大的。”
见她又不回答，姜冽哼一声，佯装不满：“你不会想要赖账吧？怎么这样啊，苏老师~”
苏云辞扭头，对上她含笑的眼睛，唇角不禁弯了些弧度，逗她：“我要是执意赖账怎么办？”
姜冽双目微睁，鼓了鼓脸颊，赌气道：“那我就跟你绝交一分钟，一分钟后再继续问。”
苏云辞垂眸浅笑，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45章
一分钟, 足足六十秒。
姜冽哪忍得住那么长时间不和苏云辞说话。
她满眼不敢置信，开口谴责：“你还‘嗯’！什么意思啊？真想我和绝交？”
随即呲牙咧嘴，双手紧紧抱住她的手臂, 恶狠狠地威胁：“可恶！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不过一秒，又装得可怜兮兮，眉毛弯成八字，眼泪汪汪，活脱脱一个表情包。
“求求你了。”姜冽抓着她的胳膊摇了摇，“不然我今晚肯定睡不着了, 半夜都要坐起来复盘怎么吃的亏。”
表情和肢体动作十分丰富，好似戏精上身。
苏云辞提了提唇角, 好笑道：“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
“你什么时候……”
“噢——”
“噢！！”
“原来你‘嗯’的那声, 不是要跟我绝交啊。”
得到肯定的回答，心间有烟花绽放。
五彩缤纷、五光十色、五湖四海、五马分尸……
呸！
姜冽压住内心的悸动，面上强装严肃，从善如流地道歉：“是我错怪你了, 对不起, 苏老师。”
姜冽颤颤巍巍探出一只脚, 小心翼翼地试探, 确认这片区域是安全的, 开始肆无忌惮地在上面撒欢蹦跶。
“苏老师为什么不谈恋爱呢？”
“苏老师有没有谈过恋爱？”
“苏老师谈过几次恋爱？”
“……”
苏老师？
苏老师——
苏老师~
苏云辞不知道, 这三个字竟然能呈现出如此多变的语调和情绪。
说实在的，有些聒噪，仿佛在听什么咒语似的，听得人脑袋嗡嗡的。
但她知道，这才是姜冽最真实的性格。
在还没把“姜冽”和“姜不要裂开”画等号时, 仅仅是文字版的姜冽就已让她感到聒噪，如今面对360度立体环绕式真人音效，聒噪简直呈指数级飙升。
意料之外的，她并不反感。
苏云辞装作没听到她的问题，再者，姜冽看起来似乎也不需要她回答，更像是在自娱自乐地口嗨。
苏云辞双手插在大衣兜里，身姿绰约。姜冽挽着她的胳膊，上蹿下跳。
“不过说真的，女生间的感情，有时候还挺难分辨的。”话锋一转，姜冽没头没尾地感慨道。
“嗯？”苏云辞微微侧目。
姜冽笑得狡黠，语气端得正经：“女生之间牵手拥抱都是常事，有些人吃饭、上厕所、睡觉都要一起，偶尔还会亲亲，但依旧不妨碍她们是钢铁般的直女。”
苏云辞忖了忖，垂眸看她挽着自己的手，自言自语似的反问：“是吗？”
“是呀。”姜冽点点头，一双熠熠生辉的狐狸眼中闪烁着阴谋的味道，“女生间的友谊有时候甚至像处在热恋期，看见她和别人玩得好，还会……”争风吃醋。
话没说完，姜冽听到一阵暴躁的“嗡嗡”声，好像是高速运转的电动马达的声音，轰鸣声听得人胆战心惊。
衣服猛地被往下拽，苏云辞胳膊一沉，方才喋喋不休的人忽然止住了话头，不禁问道：“怎么了？”
“刚刚，是什么声音？”
方才那道声音只响了一两秒，姜冽没能分辨出来。
苏云辞一怔，“不清楚。”
“嗡嗡嗡——”
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时间长了些。
目光扫过形形色色的coser，一个念头闪过姜冽脑海。
不会是电锯狂人吧？
姜冽顿时停下脚步，苏云辞被迫也停下脚步，不解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姜冽回头看向来路，人头攒动，她和苏云辞被挤在中间，寸步难行。
她俩一停下，后面的人不得不绕过她们从旁边走，很快便有抱怨声传来。
掉头往回走的想法泡汤，又不能停在原地不动，姜冽硬着头皮往前走。
电锯声不时响起，越往前走便越清晰，将她心中明明灭灭的想法彻底绞杀。
每次声音响起，姜冽都会不由自主抖一下。
苏云辞注意到，偏头看她，轻声问：“害怕？”
姜冽舔了舔嘴唇，很勉强地摇了下头，笑意勉强。
流光溢彩的眼眸黯淡下来，苏云辞的心情也莫名有些黯然，默默夹紧胳膊，把姜冽的手臂圈在臂弯里，带着她往前走。
前方大概十几米，人流明显慢了下来，几近停滞。
以电锯狂人为中心，方圆几米内都不见人影，所有人默契地选择贴着墙走，能离多远就多远。
——因为他手里提了一把真电锯，故意走到人前吓唬游客。
浓烈刺鼻的汽油味在空气中炸开，升起几缕青黑色浓烟。
不经意间，姜冽和他对上眼神。
一瞬之间，电锯狂人狞笑着往她们的方向快走了几步。
伴随着电锯的轰鸣声，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拥挤的人潮齐刷刷向一侧倒去。
姜冽短促地“啊”一声，惊慌失措地跳到苏云辞背后，双手死死攥住她的衣角，整个人缩在她的影子里。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姜冽心中默念。
但是你越表现的害怕，对方就越想要吓唬你。
电锯狂人在人群几步外的位置停下，隔几秒按一下电锯开关，轰鸣声没完没了。
姜冽停在原地不肯走，连头都不敢露，急得跺脚。
“他怎么这么讨厌啊！”姜冽小声蛐蛐。
闻声，苏云辞淡淡瞥一眼coser，神色不变。随即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手，准确无误地牵住姜冽的手，轻轻摩挲两下，带着些安抚的意味，把她从身后拉出来。
将两人换了个身位，让姜冽走到里面，侧身挡住电锯狂人的身形，眼神温柔地在她脸上荡一圈。
“我们先离开这里，嗯？”
姜冽的手被温软的掌心包裹着，四目相对，呼吸一滞，几乎要溺毙于她的目光里。
恰在此时，微风拂过，发间毛茸茸的大耳朵也随之一颤。轻轻摇摆的黑色绒毛，似一把小刷子挠在她的心尖，痒痒的，勾出一股难言的渴望。
“轰——”
姜冽真受不了这声音，又跟着抖了一下，下意识紧了紧交握的手，连声道：“快走快走。”
她像只小鹌鹑一样，紧紧贴着苏云辞的肩膀，视线低垂，只盯着眼前的一小块地，小碎步跟着苏云辞的脚步。
直到远离了危险中心，姜冽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
苏云辞松开了手，姜冽仍紧紧地攥着，让她的手一时没能抽离。
见她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苏云辞有些好奇，欢乐谷里比这更恐怖的形象多的是，也没见她害怕，怎么突然害怕成这样。
这么想着，苏云辞问出了口。
“我没有怕他，我是怕他手里的电锯。”
姜冽看过电锯杀人狂的系列片，电锯声音响起的瞬间，她的脑海里净是些血肉翻飞的血腥场面。
她撇撇嘴，为了挽回形象，皱着眉吐槽：“欢乐谷怎么会给他真电锯，多危险啊，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而且他还故意吓唬人，好烦呀。”
姜冽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很快恢复了活力。好像金鱼一样，万事不入脑，只有几秒钟的记忆。
小金鱼回到安全的水域，又开始快活地吐泡泡。苏云辞忽然低头浅笑。
笑声很淡，轻得只剩气音，但姜冽还是捕捉到了她的笑意，鼓了鼓脸颊。
“你不相信我？”
“信。”苏云辞慢半拍应道，云淡风轻的。
落在姜冽耳朵里，跟哄小孩似的，有点敷衍。
而小孩呢，最受不了别人的质疑，一下炸了毛，声音拔高几分为自己辩驳：“我真的不害怕！”
“我们一路遇到那么多牛鬼蛇神，我都没有害怕，怎么会怕他！”
苏云辞怔了怔，重复一遍：“我说的是，我相信你。”
姜冽不信，以为她在安慰自己。
她眼尖地瞅见前方的灯牌，为了证明自己说得都是真的，信誓旦旦地说道：“呐，前面有个鬼屋，你不信的话我们现在就进去，我肯定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云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霓虹灯牌闪烁着“绣花鞋”三个字。
“不了吧？”
姜冽勾勾唇角，对着她微微一笑：“苏老师要是害怕的话，就躲在我后边，我会保护你的。”
才刚刚经历电锯狂人事件，苏云辞不大相信这话，于是选择沉默。
“我们进来到现在，一个项目都没体验，大老远跑过来总不能只是来逛一圈吧？”
苏云辞瞥她一眼，挑了挑眉，问她：“真想去？”
“嗯。”姜冽点头。
“那走吧。”
鬼屋的队伍被不锈钢栏杆规整地隔开，整体呈现出回形队列。排队的人不是特别多，两人来到队尾。
姜冽踮脚看前方的情形，摩拳擦掌，面上有些兴奋。
证明自己的时候到了！
等待的时间，一直能听到从里面传来的惨叫声，甚至原路返回的人也不在少数。
姜冽愈发好奇。
大概等了二十分钟，轮到她们进场，和她们一起的是一对年轻男女。
姜冽腰背挺得笔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挽着苏云辞大咧咧地往里走。
鬼屋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一些，冰冷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陈旧腐朽的味道，带着些死亡的气息。
四周是大红色布置，墙上贴着喜字，还有斑驳的血渍。
暗红的灯光配上诡异的音乐，阴森森的，是有点吓人。
但说实在的，姜冽本来是不怕的，但是后面跟着的那对男女动不动就惊呼一声。
看见骷髅头尖叫，看见血手印尖叫，就连看见双绣花鞋也要尖叫……
尖叫声在不大的空间里回荡，整得她也开始疑神疑鬼。
还没见到“鬼”，就要被他们两个活生生的人吓死了。
“你听这是什么声音，噔噔噔的，好像离我们越来越近了，不会真的有鬼吧？”
姜冽真的无语，有点受不了了，转身对他们说：“这是我的脚步声，不要一惊一乍的好吗？”
她穿的靴子带点跟，踩在地上是要响些。
“哦哦，不好意思。”
“啊——”
话音落下，两人突然面色惊恐地抱在一起，尖叫两声，头也不回地扭头跑了。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陡然刺穿姜冽和苏云辞的耳膜，俩人下意识扭头。
只见身着一袭白衣、青面獠牙、满脸是血、不知道是男是女的“鬼”倒挂在一步开外，身形扭曲，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嗬嗬”声。
距离太近，姜冽毫无防备，甚至没看清鬼的长相，因为鬼把长发甩在了她脸上。
“妈妈！”
毛骨悚然的感觉油然而生，姜冽惊叫一声，一头扎进苏云辞怀里，想都没想就把脸埋进她的颈窝，双臂死死搂住她纤细的腰肢。
苏云辞也有点被吓到，倒吸一口凉气，闭了闭眼。怀里多了具温软的身体，下意识伸手抱住，揪紧她的毛衣。
良久，窸窸窣窣的声音消失，一片死寂。
苏云辞缓缓睁开双眼，扫了眼四周，确认没有吓人的东西后，轻轻拍了拍姜冽的背，安慰道：“好了，没事了。”
“真的吗？”姜冽嗓音微微颤抖，“你再看看呢，不会再从地下钻出来个人吧？”
“不会。”苏云辞嗓音发紧。
姜冽说话时，嘴唇贴着她颈部一小块皮肤，灼热的气息像是能融化一切的岩浆，苏云辞只觉自己快要被灼伤。
偏偏她此刻还动弹不得，整个人被姜冽紧紧锁在怀里，力气大得能把两人揉成一团。
姜冽心脏跳到嗓子眼，脸颊仍旧埋在苏云辞肩膀，偷偷摸摸、鬼鬼祟祟睁开一只眼，抱住苏云辞转着圈探看周围环境。
确定没有动静后，退出苏云辞的怀抱，抱住她的手臂，警惕地望着四周。
苏云辞抿唇，轻声提议：“要不我们也原路返回？”
姜冽偏头看她，“苏老师害怕吗？”
“还好。”
她主要是看姜冽比较害怕。
“你还想玩吗？”
苏云辞一怔，以为她想玩，于是把选择权交给她，说道：“都行。”
都行？
没有拒绝，意思是想接着玩？
姜冽咽了下口水，“那，那我们继续往前走吧。”
经此一遭，姜冽谨慎了许多，边走边絮絮叨叨：“我记得以前的鬼屋没有这么吓人，怎么现在的npc还能从天而降？”
“不过我上次去鬼屋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没有这么沉浸，没想到进化得这么快。”
恐怖的音效交织着悠远空荡的脚步声，空旷的场景里回荡出令人不安的回音。
姜冽听着自己的脚步声，后背冒了层冷汗。
冷不丁一阵锁链声响起，接着姜冽便感觉她的腿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恐惧漫上心头，姜冽瞬间失语，猛吸一口气，熟练地扎进苏云辞怀里。
苏云辞不太熟练地接住她，“怎么了？”
“有人在扒拉我的腿！”
作为美术生，姜冽脑补画面的能力十分强。她看都没看现场一眼，脑海中便已生出万千恶鬼把她往下拽的场面。
腿上的触感如影随形，力道有些大，她着急地挣了挣，但又清楚地知道对方肯定是个人，怕伤到人，急切地劝道：“你干嘛呀，别扒拉我了。”
“我跟你讲，我应激了可能会动手，到时候不小心伤到你就不好了。”
“你就是个npc，赚点钱也不容易，咱也没必要拼命对吧？你任务完成了就赶紧退场，放我们离开。”
npc：“……”
苏云辞：“……”
她第一次见跟“鬼”讲道理的。
锁链拖曳的声音响起，紧接着腿上的束缚感更加强烈，姜冽以为“鬼”想用锁链缠住她，心中骇然，汗毛倒立，起了一身鸡皮胳膊。
毫不夸张地讲，她真想把那条腿锯掉扔了算了。
因为害怕，姜冽没有多余的心思顾及到npc的安危了。
她猛地起跳，双腿悬空，夹在苏云辞腰窝上，整个人如同树袋熊一样挂在苏云辞身上。
苏云辞闷哼一声，下意识托住她的腰臀，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没让两人摔倒。
“救我……”嘶哑粗粝的声音还在挣扎。
“救不了救不了！人鬼殊途，你掐人中自救吧。”
“苏老师，快走快走！”
姜冽如愿以偿地让苏云辞有力的双臂抱住自己，但却生不出半点旖旎心思。
苏云辞张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感受了下此刻的姿势，进退两难。身上的人在发抖，她垂头看了眼趴在地上、只有上半身，像是被腰斩的npc，决定先离开是非之地。
视线完全被遮挡住，她吸一口气，镇定自若地对姜冽说：“低一点，我看不到路了。”
“哦哦。”姜冽缩了缩肩膀，往她怀里埋的更深。
苏云辞抬腿，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出一段距离后，用手拍了拍姜冽的背，示意她下来。
姜冽扒得更紧了，可怜巴巴地说：“我们不能就这样走吗？要不你把我装兜里也行。”
苏云辞：“……”
沉默着沉默着，苏云辞忽然笑了，“不是说不怕鬼吗？”
“嗯……”
想想自己的表现，好像有点太丢人了。姜冽羞窘不已，面子上过不去，不愿面对现实，哼哼唧唧的。
苏云辞也不催促，稳稳地托着她。
脸颊在她颈窝蹭了蹭，很香很安心。姜冽磨蹭几分钟，从苏云辞身上跳下来，吸吸鼻子，开始狡辩：“我是不怕鬼啊，他们都是人，没错吧？”
“所以说，我怕的不是鬼，是装神弄鬼的人。”
“再说了，真的鬼未必有这么吓人。鬼界难道没有规矩吗？鬼不用活得体面一点吗？”
苏云辞勾勾唇角，一边牵着人往前走，一边调侃她：“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姜冽从她肩膀后露出一双眼睛，侧目看她，“没眨呀，我刚才一直闭着眼的。”
听到她的回答，苏云辞没忍住笑出声，很愉悦的声音。
“你笑我？”
“没有。”
“就有，我都听见了！”
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苏云辞再次扬起唇角，依旧端得云淡风轻，“你听错了。”
姜冽撇撇嘴，反问：“苏老师，你不害怕吗？”
她原本是有点害怕的，但姜冽喋喋不休的，就没那么害怕了，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苏云辞挑眉，用她的话堵她，语气不乏揶揄：“这有什么好怕的？”
又往前走了几步，飘来一只红衣女鬼，苏云辞轻声提醒：“闭眼。”
“……哦。”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不上不下的，但还是乖乖把脑袋缩回去。
沉默片刻，姜冽轻哼一声，“苏老师，我发现你有点坏哦。”
“是吗？”
“是呀。”
苏云辞又笑，气息浮动。
姜冽在黑暗中磨磨牙，有点想咬她一口。
从鬼屋出来，不远处恰好是摩天轮，两人过去排队。
摩天轮上，姜冽倒是什么都没做，一圈的时间全都用来平复跌宕起伏的心情了。
下来后，姜冽又带苏云辞去坐过山车，江城欢乐谷的过山车没有那么刺激，算是比较温和的高空项目。
排队到一半，突然下起小雨，姜冽担心两人感冒受凉，便想离开。但马上就轮到她们，苏云辞便说想体验一下。
尖叫声此起彼伏，仿佛能刺破耳膜，姜冽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苏云辞没怎么害怕，状态也还不错。
两人拿上寄存的东西，马不停蹄地想要去欢乐谷里的小店避雨。路上碰见进门时遇到的小鹿coser，想起苏云辞挺喜欢的，姜冽主动上前打招呼。
苏云辞说不用，姜冽酸溜溜地说你眼珠子都要黏人家身上了，一边酸一边乖乖给她们拍合照。
几分钟后，两人来到一家饮品店，点了两杯奶茶，在高脚凳坐下。
“苏老师。”
姜冽举着手机往苏云辞身边蹭，等她转头，按下拍照键。照片上的苏云辞虽然没有表情，但比起在欢乐谷门口的合影，要好看多了。
“苏老师，你戴上猫猫耳朵，我们再拍一张。”
方才坐过山车时，两人把发箍摘下寄存后，就没见苏云辞戴了。
说着，姜冽先戴上了恶魔角发箍。
苏云辞定睛看她，知晓她磨人的性子，轻叹一声便戴上了，配合她拍照。
姜冽一连拍了十几张，每拍一张便换一个特效。直到店员将她们的奶茶送过来，方才停手。
雨越下越大，一时半会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来避雨的人也越来越多，吵吵嚷嚷的。
姜冽看了眼手机，九点半了，对苏云辞说：“苏老师，要不我们回去了？”
苏云辞看了眼窗外，点头同意：“嗯。”
“我问问我室友在哪。”
姜冽翻出曾瑜的微信，弹去语音通话。
“喂，姜姜。”
姜冽：“你们在哪呢？”
“我们正准备去看音乐演出，你们要过来吗？”
“外面在下雨吧？”
“嘿嘿，我们买了一次性雨衣，打算再玩会儿。”
姜冽有点无奈。
淋雨看演出，不冷吗？
转头看一眼苏云辞，道：“那我和苏老师就先回去了。”
“行。”
节日期间，欢乐谷特意延长了闭园时间，晚上十一点半才会闭园，宿舍的门禁正好也是十一点半。
姜冽了解她们，多半会疯玩到很晚，担心她们流落街头，说道：“你们如果回来晚了，可以来我家住。”
透过听筒，姜冽听到另外几个室友热烈的欢呼声，曾瑜嘿嘿一笑，有些做作地推拒：“我们六个人，住的下嘛？”
姜冽轻嗤：“反正就两间卧室，你自觉点睡沙发。”
曾瑜毫不在意，笑嘻嘻回了句：“好嘟，爱你。”
两人胡乱怼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一旁的苏云辞，将她们的对话完完整整听进耳朵里，浓密的长睫轻颤，落成一片意味不明的阴影。
两间卧室，六个人。
姜冽必然会和别人睡在一起。
念及此，苏云辞心里生出几分不舒服。
第46章
“昨晚玩得开心吗？”应慕青眨着一双笑眼, 笑眯眯地问坐在对面的人。
得知苏云辞和姜冽一起去了欢乐谷，应慕青便抓心挠肝地想要一探究竟。
如果这话不是从苏云辞嘴里说出来的，打死她都不会相信苏云辞去了欢乐谷。苏云辞哪有那个闲心啊, 她宁愿相信苏云辞闷在家里看一个月的学术期刊。
才出差半个多月, 怎么突然跟不上苏云辞的脚步了？
应慕青按捺不住，当晚就向苏云辞发出共进晚餐的邀约。
两人此刻正在一家法式餐厅的包厢里，黑白极简布置，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灯火过滤成细密的光点。
沉静的夜里，私密的环境，很适合吐露些不为人知的心声, 倾诉变得自然而然。
“还不错。”苏云辞语气轻快。
应慕青挑眉，“你们昨晚都干什么了？”
苏云辞气定神闲, 舀一勺奶油蘑菇汤送进嘴里, 咽下后，不紧不慢地说：“没干什么。”
应慕青不信，忍不住揶揄：“难道你们到了欢乐谷门口，就直接回来了？”
“……那倒不是。”
应慕青双手支着下巴, 朝她扬了扬红唇。
苏云辞放下勺子, 拿起铺在腿上的餐巾, 动作优雅地压了压嘴唇。
“我们, 哧……”苏云辞未语先笑。
想到姜冽苦口婆心地和鬼讲道理的场面, 苏云辞眼底不自觉漫上一层笑意。
见她勾唇浅笑, 应慕青讶然，不禁再次挑眉。
这样的苏云辞可不常见，即便她俩一起长大，也没见过几次。
看起来，好像不仅仅是“还不错”。
笑容一闪而过, 苏云辞轻抿嘴唇，回答得中规中矩：“看了几场表演，去了鬼屋，坐了过山车。”
“就这样？”应慕青微微睁大双眼。
苏云辞瞥她一眼，反问：“还能怎样？”
看苏云辞笑那么开心，她还以为……
算了。
她们俩那么纯情，显得她的心思很脏。
应慕青喝了口红酒，红色液体划过喉咙，心思也跟着转了一圈，直言不讳地问道：“云辞，你是不是喜欢上姜冽了？”
苏云辞握着刀叉的手顿住，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锤了一下，震得胸腔发麻。
一直以来藏在内心深处、被她刻意忽略的问题，猝不及防被人点破，赤裸裸地摆上明面。苏云辞顿感无所遁形，大脑一片空白。
但现在，显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只一瞬，苏云辞便压下心底的波澜，面色如常。
“没有。”
应慕青的眼神意味深长，“你刚才都笑成那样了，还说没有？”
苏云辞抬眸，淡淡扫她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
知道打探不出更多的消息，应慕青立马转换口风，口吻揶揄：“姜冽呢？她也不喜欢你吗？”
苏云辞动作又是一顿，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眸子里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疑惑。
“她，好像是直女。”
话音落下，应慕青一口酒呛在喉咙里。
“咳咳咳……”
她抬手掩唇，别过头去，狼狈地剧咳几声，随手拿起餐巾，潦草地擦拭嘴唇和手掌。
直女？！
这么刺激吗？
应慕青下巴都要惊掉了，不敢置信：“她亲口告诉你的？”
苏云辞摇头，指尖无意识握紧手里的刀叉，目光慢慢凝住，陷入昨晚的回忆。
过了几秒，才不慌不忙地说：“她说，她没谈过恋爱，但更容易欣赏女性。她还说，女生之间就算拥抱亲吻，也可能是钢铁直女。”
苏云辞是个善于自省、惯于向内探寻的人，遇事通常会先往自己身上找原因。
她昨晚听完这番话时，就忍不住想：是不是姜冽问她喜欢女人还是男人时，她不肯正面回答的那几秒里，姜冽已经猜到她其实是喜欢女人？
所以姜冽后来才会说那些话，既表明她不反对同性恋，照顾她的感受，又能委婉地告诉她，她虽然很亲近她，但不妨碍她是直女，让她不要想太多。
尤其是昨晚离开欢乐谷前的那通电话，更让她意识到，姜冽对别人也报以同样的热情，不吝伸出援手。
还有在微博，网友有时候会问她一些自己的情感或者人生方向问题，她都会认真分析，给出答案。甚至最近的，有粉丝说要来江城旅游偶遇她，她也只是说了个冷笑话打岔，隔几天便做出一份出游攻略分享到网上。
国庆前夕，她也曾以为姜冽对她有些心思。可有了这些事情作对比，她不确定了，好像姜冽对她也没有特别之处。
或许姜冽性格如此，天生热情开朗，像小太阳一样，平等地温暖她身边每一个人。
姜冽坦坦荡荡的，显得她昨晚生出的不舒服，有点多余。
应慕青不知道苏云辞百转千回的心思，听完她的话，表情渐渐从震惊变得复杂。
“所以你的理解是，她是直女？”
苏云辞颔首，“嗯。”
应慕青气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智商挺高一人，那么复杂的方程式随手就能解开，那么多的疑难课题都能攻克，理解能力怎么也不该偏成这样吧？
都偏到外太空去了！
她喝口酒润润嗓子，一针见血地点破：“云辞啊，咱就是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姜冽说这些话的意思，不是想说她是直女，而是想让你放松警惕好接近你？”
苏云辞举起叉子，还未送进嘴里，闻声一怔，又放回盘子里。
倒是她没有设想过的角度，但苏云辞仍坚持自己的看法。
“是吗？”苏云辞疑惑蹙眉。
“当然。”应慕青底气十足，“你想想啊，你是老师，她是学生，你见过哪个学生约老师去欢乐谷玩的？”
“明显是另有所图。”
听她点出两人的身份，苏云辞恍惚一瞬，随即脸色变得晦暗不明。
应慕青见状，暗暗责怪自己说错了话，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这个好友，从小就自我要求高，成为老师以后，责任感和道德感更是与日俱增。
她了解苏云辞，自然知道症结所在：师生恋，恐怕……
但目前看来，两人应该是彼此有意。
“云辞，你就是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应慕青苦口婆心地劝她，“道德感别太高了，也别有心理负担。再说，谈情说爱你情我愿的事，也不是什么不道德的事。”
“而且，半年后她就毕业了，到时候你们谈论感情，别人更无可置喙。”
苏云辞紧抿嘴唇，不想再谈论此事，生硬地转移话题：“出差顺利吗？”
应慕青看她一眼，暗叹：好事多磨。
想起自家的项目上的问题，应慕青一个头两个大。
幸好已经解决了七七八八，终于能喘口气了。
“还行，基本都解决了，后续我让人盯着……”
*
新的一周，姜冽接到第三轮面试的通知。
三面是HR面试，相对前两轮面试来说，轻松一点，姜冽对答如流。面试结束，HR当场给了口头offer。
姜冽按捺住内心的欣喜，体面地走出天行娱乐的大楼后，在无人的角落，好一阵手舞足蹈。
她掏出手机，下意识翻出苏云辞的微信，想要把好消息分享给她。
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戳了几下，要发送时动作突然顿住。冷静下来想了想，毕竟还没有盖棺定论，万一中间出了岔子，让她跟着空欢喜一场。
姜冽把输入框里的字一个一个删掉，走到马路对面的咖啡店，点了杯咖啡，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静静等曾瑜面试结束。
又过了一周。
天行娱乐内部走完流程，周四下午，正式向姜冽发出录用通知。姜冽仔细查看了邮件，点击确认，随后便给苏云辞发了微信。
【苏老师，offer到手了！！！】
苏云辞当时正在上课，课间才看到消息。
见姜冽一连用了三个感叹号，脑海中自动模拟出她兴奋时的语气，忍不住笑了，也由衷地为她感到高兴。
【恭喜。】
姜冽手机里有苏云辞的课表，知道她下午有课，课间只有五分钟休息时间，没拉着她大聊特聊，简单地回复了谢谢，匆匆结束对话。
同一时间，曾瑜也发来好消息。两人都拿到心仪的offer，激动地发了几句疯，商量晚上去吃火锅庆祝。
*
十一月下旬，凛冽的寒气已浸透江城每一个角落。前两天下了场雨，温度又下降不少。
姜冽和苏云辞穿着厚重的衣服，背着网球包前往球场。
经过一个多月的练习，姜冽找回七八分曾经的技术，虽然还是很菜，但至少苏云辞不用像刚开始那样照顾她了。
苏云辞定了单块场地，室内的暖气开得很足。
两人放下东西，脱掉外套准备热身。
苏云辞：“我朋友今天也要过来，应慕青，你见过的。”
“哦，好。”
语气稍顿，姜冽轻声问她：“我怎么称呼她合适？”
既然应慕青和苏云辞是好朋友，年龄应该相仿，比她大八九岁，直接叫名字不太礼貌，“应小姐”有点太商务了。
她和应慕青只见过一次，半生不熟的，感觉怎么叫都有点尴尬。
苏云辞抿了下唇，正为难时，听见推门的声音。抬眼看去，特意提高了些声音：“你自己问她吧。”
“啊？”
应慕青满头问号，用手指着自己，不明所以：“我？问我什么？”
等她走近，苏云辞笑着开口：“姜冽问，要怎么称呼你？”
姜冽：“？”
姜冽撅了下嘴，嗔怪地看她一眼。
这种事怎么能直接说出来，更尴尬了好吧。
对于姜冽的尴尬，应慕青一无所觉，前两天她和苏云辞约球时，才知道她们每周都会来打球。
她挑了挑眉，利落地放下背包，乐呵呵道：“这还不简单，叫姐姐就行。”
“额……”姜冽偷偷瞥了眼苏云辞，叫不出口。
应慕青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玩味地笑了。
直女？
姜冽眼珠子一直黏在她身上，就差把喜欢两个字写脸上了，苏云辞怎么会觉得对方是直女？
真不知道她是如何得出那么离谱的结论！
“我让你叫姐姐，你看云辞干什么？”
苏云辞应声扭头，正对上姜冽闪烁的目光。
姜冽一哽，站军姿似的立正站好，“不太好吧？”
应慕青勾勾唇角，故意道：“哪里不好？我比你大几岁，叫姐姐很正常吧。”
姜冽哼唧一声，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
怎么说呢……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她只想叫苏云辞姐姐。
苏云辞敛眉垂眸，俯身拉开网球包拉链，从中掏出球拍，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应慕青见多识广，心里门清，点到即止，也不多为难姜冽，笑道：“跟你开玩笑的，你想怎么叫都行，直接叫我名字也行，没那么多规矩。”
“好的。”姜冽从善如流地答应。
第47章
热身结束后, 应慕青和苏云辞拎着球拍上场。
毫无疑问，应慕青输掉比赛，且输得格外惨烈。
苏云辞回到场边喝了口水, 稍作休息便和姜冽回到场上。
说是比赛不合适, 准确地来说，应该被称为训练。
应慕青站在场外，拿着毛巾擦汗，只看了一个球，便忍不住啧啧称奇、忿忿不平，还有点酸。
苏云辞和她打球时, 简直可以说是单方面虐杀。哪像现在，球软绵绵地飞过半场, 没有力道, 恰到好处地落在姜冽的防守区域。
这还不算完，几个球后，苏云辞停下来，柔声细语地指导姜冽的动作和技术。
“啧——”
这俩人要是没一腿, 她应慕青的名字倒过来写！
她可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
先前她还担心苏云辞想不通钻牛角尖, 眼下看来, 是她杞人忧天了。
默默欣赏一场毫无观赏性的“比赛”, 待两人退场, 应慕青朝苏云辞挑了挑眉, 调侃道：“苏老师，平时怎么也没见你这么照顾我？”
苏云辞放下球拍，看都没看她一眼，边擦汗边面不改色地怼她：“你也是新手？”
“嗯，曾经是。”应慕青欠欠地应和。
苏云辞依旧没给她眼神, 拧开水杯盖子，喝了口水。
姜冽站在她身边，也是相同的动作，不住地拿眼神偷偷瞥她，腰板挺得直直的，有一种被人撑腰的底气。
没人理的应慕青也不恼，看见两人同步的动作，连仰头的弧度都是那么相似，不禁轻笑一声。
这俩人跟谈了有什么区别！
三人轮流上场较量，见时间差不多了，各自去浴室洗澡，换上干净衣服，神清气爽地结伴去吃午饭。
应慕青提前订了一家中式私房菜馆，开车带两人过去。
餐厅在一条巷子里，装修环境看着就很高级。
服务生领着三人穿过餐厅，来到预定好的位置，礼貌地示意她们入座，随后送来一本菜单。
应慕青将菜单推到姜冽面前，爽快道：“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你喜欢的。”
“谢谢。”
姜冽微微一笑，转手把菜单递给苏云辞，借花献佛，“苏老师，你来点吧。”
应慕青了然地笑笑，仿佛看到了食物链的流向，悠悠地端起服务生倒好的热茶，抿了一口。
苏云辞坦然接过。
近来每次打完球都是和姜冽一起吃的饭，不知不觉间，苏云辞已经记住她的口味偏好——喜欢吃辣口以及酸甜口的东西。
应慕青自不必说，她们一同长大，彼此间十分了解，苏云辞知道她也喜欢吃辣的。
苏云辞仔细翻着菜单，综合几人的口味点了三道菜。
等她点完，应慕青接过菜单，又加了两菜一汤。
她们俩点菜的功夫，姜冽把用茶水细细烫过的碗筷，自然而然地摆在苏云辞面前。
应慕青合上菜单，抬头就看见这一幕，苏云辞见怪不怪地和她道谢。
莫名感觉自己有些亮。
应慕青坐在她们对面，被她们旁若无人的互动晃了眼，于是找存在感似的清清嗓子。
“咳~”
姜冽和苏云辞同时抬头看她，目光疑惑，两脸无辜。
应慕青抬手把肩头的长卷发撩到后面，看向姜冽，意有所指地说道：“我请客吃饭，怎么就没人给我烫碗筷呢？”
苏云辞回过味来，警告似的扫她一眼，随即就要把碗筷推过去，好堵住她的嘴。
姜冽十分上道：“这不是正在烫嘛，慕青姐别着急。”
虽然应慕青不在意称呼，但姜冽还是觉得直呼她的名字不太礼貌。名字加姐的组合既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远，叫起来也比较顺嘴。
话音落下，苏云辞动作一顿，碗筷转个圈放回自己面前。
应慕青满意地扬扬唇，嘴上不饶人：“苏老师比我重要一点，是吧？”
“当然啦。”
姜冽开口应着，心中暗暗腹诽：不说其他，她和应慕青一共才见过两次，比不上苏云辞不是应该的么？
心里的小九九一堆，面上倒是坦荡，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烫碗筷，说道：“我和苏老师认识得久一点，而且苏老师现在还是我的网球教练，我要尊师重道。”
好一个尊师重道。
应慕青双手抱臂往后靠，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流转。
真有意思。
一个动辄“有违师德”，一个满口“尊师重道”。
装。
接着装。
谁能装得过你们。
天塌下来有你们的嘴顶着是吧？
但换个角度来看，俩人还挺有默契的。
苏云辞无意间对上应慕青的目光，便见她揶揄地冲她笑。苏云辞眨眨眼，装作什么都不懂的样子，抬手勾了下耳发。
饭菜很快送上桌，三人边吃边聊，大多是应慕青在说，苏云辞接话，姜冽偶尔插两句嘴。
中途应慕青接了个工作电话，估计是出了什么问题，表情变得不太好看。
后来她和苏云辞聊天也都是工作上的话题，姜冽听不懂，就没再接话了，安安静静地享用美食。
吃完饭，三人无意闲坐，旋即起身结账离开。
巷子里不好停车，应慕青没把车开进来。
几人沿着小巷步行到主道路，车就停在拐角。
应慕青按下车钥匙，滴滴两声，解锁后拉开后座的车门，将两人的网球包拿出来，“我有点急事，就不送你们了。”
苏云辞接过包包，将其中一个递给姜冽，轻声叮嘱：“路上注意安全。”
姜冽也乖巧点头，和她道别：“慕青姐再见。”
“拜。”
应慕青笑着和她们挥手，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手刚搭上车门把手，便听到姜冽疑惑的声音。
“苏老师，你找什么呢？”
应慕青停下动作，朝两人看过去。
苏云辞上下摸了摸衣兜，又把包翻了一遍，皱着眉说：“我手机不见了。”
“会不会落店里了？”应慕青接话。
方才三人进了餐厅就把外套脱了，很有可能不小心掉在沙发椅上。
苏云辞赞同地点点头，“我回去找找。”
说着便转身往巷子里走。
姜冽立马跟上，“苏老师，我和你一起去。”
“没事，你在这等我。”
“那我帮你拿着包，你快去快回。”
苏云辞没推辞，利落地摘下包递给她。
应慕青“砰”一声关上车门，来到姜冽身边站着，打算等苏云辞回来再走。
独自面对应慕青，姜冽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想了想，说道：“你不是有急事吗？那你赶快去处理吧，我在这等苏老师就好。”
“也不差这几分钟。”
见苏云辞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子口，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十分钟。应慕青眼睛一转，问姜冽：“你怎么回去？”
“和苏老师一起。”姜冽实话实说。
“顺路？”
“嗯。”
话落，应慕青了然地笑了。
被她这么一笑，姜冽顿时一头雾水，眼神里写满不解。
这有什么好笑的？
莫名其妙。
“你笑什么？”
应慕青挑眉，“你知道云辞住哪么你就顺路。”
应慕青凭着自己对苏云辞的了解，想当然地以为，现阶段的姜冽百分之九十九不可能知道苏云辞的住址。
姜冽眼睛睁圆，有些诧异。
她和苏云辞住对门，还不够顺路么？
难道苏云辞没和她说过？
不动声色打量起应慕青，看她的样子，好像确实不知情。
姜冽灵光一闪，将应慕青今天说过的话串联成线，心下豁然开朗。她眯了眯眼，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
这人肯定是看出她喜欢苏云辞了，所以才一直说些有的没的。就跟上次在酒吧一样，故意很亲密地靠在苏云辞肩上。
姜冽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
是她准备糊弄人的表现。
既然苏云辞不说，那她也不说。
“地球是圆的，苏老师住哪我都顺路。”
外面的气温有些低，应慕青跺了跺脚，说话时带出白气：“这么说，你跟我也顺路咯？”
“哦……”姜冽露出一抹假笑，“那不顺路。”
“啧，你好歹先问一下我住哪吧？”
“那你住哪？”姜冽顺着她的意思问。
“悦阑府邸。”
“哦，这下是真不顺路了。”
“地球是圆的？”
姜冽早有准备，“我和苏老师走东西道，你走南北道，地球再圆我也只能回到原地，拐不到你家去。”
应慕青气笑，演都不演一下，故意糊弄她是吧？
应慕青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戳破她的心思：“你喜欢云辞。”
不是问句，语气十分肯定。
陡然听到喜欢二字，姜冽的心跳先是漏了一拍，随即失控似的，狂跳不止。
她舔了下嘴唇，扭头看巷子口，见苏云辞还未回来，大方承认：“喜欢啊，会有人不喜欢苏老师吗？”
这人怎么跟泥鳅一样，滑不溜秋的。
应慕青暗自嘀咕一句，再开口时语气认真了些：“别给我装傻啊，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她想起上次苏云辞说姜冽是直女的事，两人争辩无果，各持己见，最后不了了之。
而且看苏云辞的样子，似乎已经动了心。
作为苏云辞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好朋友，她不想苏云辞再次因感情失意变得失魂落魄。
所以，有些事情还是提前搞清楚比较好。
沉默片刻，姜冽又往巷子口看了眼，转头对上应慕青格外认真的神情，语气坚定：“是，我喜欢苏老师。”
应慕青松一口气，她就说嘛，姜冽怎么可能是直女。
只要知道姜冽不是直女就好，其他的是好是坏她都不干预，让她们俩慢慢磨去。
她放松了站姿，笑眯眯地开玩笑：“既然如此，我作为云辞最好的朋友，你是不是该讨好一下我？”
“啊？”
姜冽一脸茫然。
这孩子咋那么不上道！
应慕青恨铁不成钢，开始敲打她：“你讨好一下我，说不定我可以给你通风报信，或者吹一下耳边风呢？”
“那倒不必。”
“嗯？”
姜冽花了几秒，在脑海中整理了一下措辞，说道：“如果你觉得我人还不错，有意撮合我们，那你会帮苏老师好话，我听了自然高兴，皆大欢喜。”
“可如果你看不上我，很可能会说她坏话或者贬低我，那我听了就会不高兴。如果我不高兴，我和她相处难免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会失去理智伤害苏老师……”
“我不想因为莫须有的误会影响我和苏老师的关系，所以我更希望，不论我和她结果好坏，整个过程都由我亲自探索体验。”
姜冽没谈过恋爱，但对于喜欢苏云辞这件事，她很认真。和苏云辞之间的一点一滴她都很珍惜，不想别人染指。
比如苏云辞有时候会有点幼稚、傲娇，还有点坏，发现这些的过程和结果同样令她惊喜，对她来说，都是很珍贵的回忆。她喜欢探索苏云辞的过程，像解谜一样，充满乐趣。
虽然她现在很想问一句苏云辞喜不喜欢她，但她更想从苏云辞口中听到答案。
一番话倒是应慕青有些震惊，不禁对她刮目相看。
沉吟片刻，她笑着问道：“难道我说她坏话，你就不喜欢她了？”
姜冽摇摇头，“我喜欢一个人，就不会只喜欢她的优点。是人都会有缺点，她的缺点我自然也会包容喜欢。”
“如果我想喜欢一个完美无缺的人，大可以创造一个oc，把世间最好的东西都加诸在她身上，她甚至永远不会背叛我，可那样没有意义。”
想着苏云辞差不多要回来了，姜冽结束对话，神色认真地请求应慕青：“这些话，还请慕青姐暂时不要告诉苏老师。”
应慕青微微一怔，“为什么？”
姜冽轻叹一声，几不可觉地撇了撇嘴：“苏老师还不喜欢我，要是被苏老师知道我喜欢她，她肯定就不理我了，还会躲得远远的。”
应慕青挑了下眉——好像姜冽对云辞的误解也不小。
不过想想也能理解。
云辞她清醒又理智，又被身为老师的道德感束缚着……
但既然姜冽不要她帮忙，那她就不多嘴好了。
“现在顺不顺路？”应慕青贱兮兮地问道。
姜冽：“……”
这人真是够无聊的。
“不顺。”姜冽依旧耿直。
应慕青咬了咬后槽牙。
“但是可以拐个弯嘛。”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应慕青满意地点头，“好心”给她透露一条最新消息：“云辞以为你是直女。”
“什么？！！”平地一声惊雷，姜冽被炸得外焦里嫩，嗓音划破天际，“她为什么会这么以为？！”
她明明都弯成蚊香了！
连应慕青都看出来她喜欢苏云辞了，足以证明她表现有多明显，苏云辞为什么会对她产生直女误解！
应慕青小小地出一口恶气，舒服了。她双手抱臂仰头看天，不管姜冽如何追问，都不肯再说一句话。
可恶！
也太小心眼了吧！
姜冽急得跳脚。
几秒后，苏云辞出现在巷子口。
应慕青先看到她，扬声问：“云辞，手机找到了吗？”
“找到了。”苏云辞扬起握着手机的手。
“那我就先走了。”
应慕青坐进驾驶座，扬长而去。
姜冽有口难言，恨恨地盯着远去的车子，蔫了吧唧地转头：“苏老师，那我们也回去了？”
“嗯。”——
作者有话说：圣诞快乐
第48章
周一。
一大早, 苏云辞便踩着晨光走进学校，径直来到三楼办公室，顺手将包搁在办公桌上。
临近学期末, 事情比较多, 苏云辞整理好桌面，拉开椅子坐下，准备开始工作。
掏出笔记本电脑，按下开机键，看着熟悉的主界面，目光却渐渐失焦, 壁纸虚出几道重影，变成意味不明的图案。
昨晚没休息好, 脑子里乱糟糟的。
苏云辞左手托着下巴, 右手握着鼠标，没了下一步动作。
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人，时间流逝变得模糊，苏云辞就那么呆坐着,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良久, 被一声开门响动惊醒。
来人见办公室里有人, 也有些惊讶——江大没有坐班的要求, 天气又冷, 很多老师都会选择居家办公。
寒风穿过走廊, 李老师打了个冷颤，连忙进到办公室，“砰”一声关上门。
“苏老师，早。”
李老师进门带来的几分寒意，让苏云辞清醒了些, 面上挤出一抹微笑。
“早。”
她缓缓移动鼠标，双击打开桌面上的文档。
她带的几门专业课都已结课，考试时间集中在十二月中下旬，要抓紧时间出好考卷提交到教务系统。
文档正在加载，苏云辞盯着屏幕中央旋转的小圆圈，忽然开口问道：“李老师，上周学院开会说的西城学术交流会……现在还有名额吗？”
李老师微微皱眉，摘围巾的动作不停，想了想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要不你去问问院长？”
苏云辞一怔，旋即答应下来：“好，谢谢。”
“哎，没事。”
西城学术交流会质量一般，当时院里让老师自愿报名，没几个人愿意去。
最后不得已，还是院里出面指派人员。
李老师心下奇怪，不明白苏云辞为什么突然感兴趣，多嘴问了一句：“苏老师想去？”
“嗯。”苏云辞抿了下唇，嗓音很轻，“想去看看。”
李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两人各自坐在座位上，忙着手中的事情。
一个小时后，李老师把教材装进手提包里，和苏云辞打了声招呼，准备去教室上课。
等人走了，苏云辞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没什么进展的文档，不禁抬手捏了捏眉心。
犹豫片刻，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穿好起身，抬脚往外走。
陡然从暖洋洋的办公室出来，苏云辞缩了下脖子，双手放进兜里。长至小腿下方的大衣更衬得她身段高挑，身量纤细，独自走在冷风中，莫名多了几分萧瑟感。
上到四楼，苏云辞来到丁赟副院长办公室前，抬手敲门。
“咚、咚、咚。”
“进。”
苏云辞按下门把手，见丁院长正在奋笔疾书，出声唤道：“丁院长。”
丁赟微微抬眼，视线从项目材料本上移开。待看清来人，眉心一动，钢笔随意放在桌上，起身招呼她。
“苏老师，快请坐。”
丁赟从靠墙的矮柜拿出一次性杯子，去饮水机接了热水。
“来，喝点热水。”
苏云辞双手接过，“谢谢丁院长。”
“不客气。”丁赟微微一笑，绕过茶几在黑色皮质沙发坐下，“苏老师找我有事？”
“嗯。”
苏云辞低眉敛目，无意识转动掌心里的纸杯，像是转动她摇摆不定的心情。
丁赟静静地看着她，也不催促。
几秒后，苏云辞把纸杯放在茶几上，“咚”的一声，仿佛无形的手操纵着锤子落下，一锤定音。
“丁院长，西城学术交流会，还有名额吗？”
丁赟讶异，很快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你想去？”
“嗯。”
丁赟抬手推了推眼镜，语气迟疑：“前两天张磊老师说家里老人生病走不开，倒是空出来一个名额……”
苏云辞清楚她的意思，西城学术交流会主要目的是带着本校学生见世面，攒经验。对她们这些老师来说，意义不是很大，所以很多老师都不愿意去。
苏云辞点了点头。
丁赟正好也在发愁谁去的问题，见她主动请缨，爽快答应：“那好。”
“时间定在周三一早出发，没问题吧？”
“没问题。”
“行，那具体事宜你和带队的刘老师沟通。”
*
次日苏云辞没有去学校，此次出差要去一周，时间比较长，她留在家中收拾行李。
下午给应慕青发了消息，想暂时把边牧送到她家里，请她帮忙照看一段时间。
应慕青同意后，苏云辞又开始忙忙碌碌收拾三三的东西，装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包——里面装着狗粮、零食、玩具等物品。
一切收拾妥当，苏云辞给三三套上牵引绳，拎起它的行李包出门。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像是被晒得轻软蓬松的金色绒被，暖得人骨头缝里都酥酥麻麻的。
岁岁该打第三针疫苗了，趁着天气不错，姜冽吃过午饭，在一天之中最温暖的时刻，带岁岁去宠物医院。
打完疫苗，岁岁又闹脾气，情况和前两次如出一辙——将头埋进姜冽臂弯，一副拒绝沟通的模样。
姜冽对付小猫也有一套经验，左手抱着小猫，右手不停地给它顺毛，嘴上说尽讨好的话，答应多给它吃几个罐罐。
一路哄到小区门口，姜冽刷开门禁，进了小区没走几步，抬眼便看见苏云辞。
姜冽眼中闪过惊喜，小跑过去，语气软软地和她打招呼：“苏老师。”
见她手里拎着行李包，好奇地问道：“苏老师，你这是，要去干嘛？”
苏云辞指节用力得发白，极力稳住声线：“我明天出差，先把三三送到慕青家。”
“啊？”
姜冽双眼睁眼，嘴唇张张合合，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这么突然？去哪儿出差？要去多久啊？”
“西城，一周。”苏云辞回答得言简意赅。
姜冽皱了皱眉，小声嘀咕：“去这么久啊。”
苏云辞看她一眼，长睫轻颤，轻声道：“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说着便要绕过她离开。
“哎，有事有事。”姜冽眼睛咕噜噜转一圈，伸手拉住她的袖子，“不如把三三放我家吧？”
“不用麻烦了，我已经和慕青打过招呼了。”苏云辞神色紧绷，如临大敌。
“不麻烦。她家好像离这还挺远的，你来去多不方便。而且她工作好像也挺忙的，估计没什么时间照顾三三。狗狗精力旺盛，应该每天都得溜吧？”
姜冽吸一口气，继续加码：“你放我家多方便，不用来回跑，出差回来立马就能接它回去。正好我最近比较闲，肯定能照顾好它，还有我家小猫陪玩。”
见苏云辞神色动摇，姜冽晃晃她的衣袖，矮下身子，仰视着她的脸，委屈巴巴地说道：“我刚带岁岁去打疫苗，它心里委屈死了，急需好朋狗安慰。不信你看，它现在都不理我了，求求你帮帮我吧。”
好朋狗……
“扑哧。”苏云辞被她的话逗得轻笑，眼波流转，视线停留在她脸上。
明明知道她是在装可怜、装委屈，心脏最柔软的地方仍忍不住软了又软，拒绝的话说不出口了。
腕间被微凉的指尖碰到，苏云辞蜷了蜷手指，目光移到姜冽怀中的小猫——岁岁用屁股对着人，看起来是有点不开心。
察觉到苏云辞态度软化，姜冽唇角翘起好看的弧度，顺势挽住她的胳膊，不由分说带着人往回走。
温软的馨香幽幽地靠过来，苏云辞后背一僵，细小的绒毛霎时竖起，心跳隐隐有加速趋势。
她强压下心中的悸动，不动声色地敛去所有神情，装作和平常无异。
两人并肩走进单元楼，姜冽侧头问她：“怎么突然要出差？还那么着急？”
苏云辞舔了下唇，抬起被她挽着的手臂挽了挽耳发，“原本定的老师家里有事去不了，院里就安排我去。”
“这样啊……”
那还怪倒霉的，这么冷的天被抓壮丁。但既然是学校的安排，姜冽也不好指摘什么，只能默默吐槽两句。
出了电梯，姜冽拉着苏云辞回到1501，牵引绳一松，岁岁和三三瞬间跑得没影。
小区前几天就开始供暖了，屋子里暖意十足，进门后两人便脱掉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
姜冽接过苏云辞的包包放在玄关的柜子上，俯身从鞋柜拿了双客用拖鞋放在她脚边。
“苏老师，你先去沙发上坐会儿。”姜冽径直走向厨房，倒了杯温水，走回苏云辞身边递给她，“照顾三三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苏云辞摇头，“一天三顿按时准备狗粮，晚上带它出去溜一圈就行。”
客厅角落，三三和岁岁正玩得开心。
姜冽看一眼，笑着应道：“好，我记住了。”
片刻后，姜冽忽然小声说：“它会不会认床啊？要不把它的狗窝也搬过来？”
苏云辞愣了下，斟酌着说道：“今晚我把它带回去，明天一早我再把它送过来。”
“也行。”
“你明天几点出发？”
“八点。”
“嗯……那你七点半送过来吧，再早我可能起不来。”
苏云辞点头记下。
两人陷入沉默，满室寂静。
不舍的情绪渐渐在姜冽胸腔内蔓延开——苏云辞要出差一周，接下来的七天她都见不到苏云辞了。
想到此，心脏酸涩不已。
学校有那么多老师，为什么非要派苏云辞出差啊？
一瞬之间，姜冽脑海中涌现无数阴暗扭曲的想法。
——最直接的，把学校炸了，一了百了。
或者，换个和平的法子，苏云辞可以把她也带去吗？
如果她要跟去，用什么理由合适呢？
出差？
她好像还没有开始工作……
旅游？
明天就要走，太仓促了，只怕一眼就会被苏云辞戳穿。
戳穿就戳破，有什么大不了的！她就是要死皮赖脸跟着苏云辞，死也要跟着苏云辞！
“汪呜~”
三三的叫声拉回姜冽的理智，一下泄了气。
她信誓旦旦地答应苏云辞，一定会帮她照顾好狗狗，才过了几分钟就要反悔，苏云辞肯定会认为她很不靠谱，想一出是一出。
沉默的时间太长，气氛逐渐紧绷。
姜冽率先开口：“行李收拾好了吗？”
“嗯。”
默了默，姜冽再度开口：“苏老师去过西城吗？”
苏云辞摇头。
姜冽望着她墨色的瞳孔，极力压住内心的不舍，细心叮嘱：“西城的温度虽然比江城高，但那边是湿冷，也没有暖气，冬天也不怎么出太阳，你多带几件厚衣服，睡衣也带厚点的。”
苏云辞浓密的长睫几不可察地轻颤，五指悄然收紧，声音却平静无波：“好。”
“西城的小酒馆挺有名的，但你人生地不熟的，一个人不要去了。”她怕苏云辞喝醉，没人接她回家。
“好。”
“西城的红烧牛肉面也和江城的不一样，很辣，你应该吃不了，不要被名字骗了。”
“好。”
见她这么乖，姜冽忍不住笑，“如果可以，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只熊猫玩偶吧，我以前买的不小心丢了。”
苏云辞也笑，“好。”
那，记得想她好不好？
姜冽说这么多，最终目的只有一个——想要苏云辞记得她。
一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她们的关系才刚刚亲近了些，可以说是摇摇欲坠。
她真的很怕如果不能在苏云辞面前频频刷脸，苏云辞忙起来会忘了她，再度疏远她。
所以，她想要占据苏云辞所有闲暇时间——吃饭、睡觉、穿衣……甚至闲逛时，都无可避免地想起她。
如果可以，她甚至想将西城的一草一木都说给苏云辞听。
自此，天边的云彩，地上的草木，路边的落叶，甚至呼啸的风声，都会成为苏云辞想起她的印记。
但是苏云辞明天一早就要出发，她们没有那么多时间。
苏云辞望着她会说话的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她的声音：
“我喜欢苏老师。”
第49章
翌日清晨。
七点二十分闹钟准时响起。
听到动静, 姜冽右眼勉强睁开一条缝，伸手将吵人的闹铃关掉，手机随意地扔在床头。
即便已经做好早起的准备, 闹铃响起的瞬间, 仍控制不住有些烦躁。
在床上躺几秒醒神，慢吞吞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起身下床。拿上手机，趿拉着拖鞋慢步走到客厅，屁股沾上沙发的瞬间, 整个人似是没了骨头，瘫软下去。
姜冽踢掉拖鞋, 蜷在沙发上, 眼皮轻阖，缓解眼睛的酸涩感。大脑清醒些后，想起苏云辞要出差一周的事情，心情更不美妙了。
大学老师也要出差这么久吗？
哎……
姜冽心下叹一口气, 苏云辞还没走, 思念就已泛滥成灾。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 边牧会寄养在她家里, 她有光明正大的理由给苏云辞发消息。
“笃、笃、笃。”
沉闷的敲门声传来, 姜冽按亮手机屏幕看了眼时间。
正好七点半,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不愧是苏云辞。
姜冽又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泪水，睡眼惺忪地从沙发上起来，边走边伸懒腰。
门开的瞬间, 外面的冷空气争先恐后往里钻。
家里暖气很足，加上姜冽本身体热，她最近便换回了夏天的睡衣。
此时，她只觉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睡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姜冽顾不上表情管理，一下跳到门后，藏住身子，只露一个脑袋。
“苏老师，快进来。”
苏云辞左手牵着三三，右手拎着烟灰色椭圆形狗窝。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却见白花花一双长腿从眼前闪过，见姜冽衣着单薄，立马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进门的动作也仓促了些。
等她进来，姜冽“砰”一声甩上门，没控制好力道，声音有些大。
姜冽跺跺脚，和苏云辞走回客厅，指着墙角说：“狗窝放那边吧，和岁岁的放一起。”
岁岁在猫窝里蜷成一团，不知道是在犯懒，还是因为打针的事跟姜冽怄气，不想理人。
——大概是后者，天冷后，岁岁时不时会去主卧黏着她，但昨天没去。
苏云辞点点头，径直走到角落，紧挨着猫窝，将狗窝端正地放下。
岁岁听到声音转头，随即起身伸了个懒腰，以为是主人新买的，毫不客气地躺上去，尾巴一甩一甩的。
三三蹲在自己的小窝面前，见自己的小窝被猫霸占，原本吐着的舌头立马收了回去，看起来命很苦的样子。
“苏老师吃早饭了吗？”
姜冽穿得很清凉，长手长腿露在外面。苏云辞眼睛一时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微微错开视线，目光落在她身旁的电视机上。
“嗯。”苏云辞点头。
苏云辞回避视线的动作有些熟悉，姜冽下意识捂住胸口，低头检查自己的穿着。
看一眼。
短袖睡衣板正地套在身上。
除了没穿内衣外，没什么问题。
姜冽松一口气。
苏云辞忖了忖，说：“三三就麻烦你照顾了。”
“放心吧，肯定给它养得白白胖胖的。”
视线之内，姜冽头顶一撮呆毛随着她说话轻轻摇摆，苏云辞目光在上面停留一瞬，说：“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着，便抬脚准备离开。
姜冽张了张嘴，很想说些什么留住她，但没有理由。而且时间紧迫，苏云辞回去后收拾收拾就该出发了。
心中不舍的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眉间，眼角眉梢写满失落。
“好。”嗓音微哑。
见她这样，苏云辞心脏像是突然被人攥了一把，脚步变得有些沉重。
姜冽目送她离开，看着她的背影，眼眶不禁微微发热。
一步、两步、三步……
苏云辞走到门前，按下门把手，“咔哒”一声。
“苏老师——”
苏云辞闻声转身，下一秒，怀里蓦地一沉，温热柔软的身体猝不及防撞进来。
心跳重重跳了几下，苏云辞抿唇说：“我身上凉。”
虽然从1502走过来只有很短的距离，但身上到底是沾了些凉气，姜冽手脚都露在外面，她担心会冻到她。
姜冽本来是想哭的，听到这话，心里又生出几分喜意。
她突然抱住苏云辞后，苏云辞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而是担心冻到她。
双臂紧紧环住纤细的腰肢，脸颊在她肩上眷恋地轻蹭，熟悉的木香总让人很安心。
“不凉。”
苏云辞抬手，在空中停顿片刻，缓缓落在她的肩背，拍一下，克制地放下，轻柔的声音落在姜冽耳边：“怎么了？”
姜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苏云辞只是出趟差，又不是不回来了。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多愁善感，本能地感到一股不安，想要迫切地去证明些什么。
所以这一刻，她不想再管自己的心思会不会被察觉，凭着心中的冲动，冲上来抱住了苏云辞。
幸好结果是好的。
她想说的话很多。
她想告诉苏云辞，她喜欢她。
她想送她去机场或者高铁站。
她甚至想陪她一起去出差。
说到底，她最想要的不过是能做这些事的身份。
可最后，也只能口不对心地说一句：“旅途顺利。”
*
出差团队由两名老师和三名研究生组成，为了出行方便和安全，约定在江大西门碰面。
苏云辞提前十分钟抵达集合点，天寒地冻，几乎看不到人影，其余四人也还没到。
站在校门口等了几分钟，人员陆续抵达。
苏云辞和另一位带队老师刘丹并不太熟，两人互相打过招呼，客气地聊了几句天气和行程，便打车前往高铁站。
刘老师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上了高铁，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行李箱放到行李架上。
苏云辞放好自己的箱子后，主动开口帮忙：“刘老师，我帮您拿。”
刘丹感激地朝她笑笑，趁苏云辞抬手之际，飞快地上下打量她一眼。
她和苏云辞的交集不多，对她的印象也很简单——年轻漂亮，专业能力强。
后来又多了一条——家境很好。
她原本担心苏云辞会不好相处，毕竟对方从小生活在养尊处优的环境里。现下看来，她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本来被领导指派来出差就烦，如果再碰上不合拍的同事，简直是生不如死。
两人的座位挨着，等苏云辞放好行李，坐到靠窗的位置，刘丹才在她旁边落座。
坐下后，刘丹闲聊似的开口：“苏老师，我听说这次学术交流会是你主动申请要来的？”
刘丹是真有些好奇，这大冷天的，别人避之不及的差事，怎么会有人上赶着要来，苏云辞图啥呢？
苏云辞一怔，旋即解释道：“嗯。最近课题推进不太顺利，换个环境，听听同行们的想法，说不定问题就解决了。”
哈、哈……
刘丹心下干笑两声，年轻人就是干劲足、觉悟高。
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就荣誉满身呢。
刘丹面上不露声色，深有所感地点头，应道：“是这么个理，有时候绷得太紧也不好，把自己从中拽出来，换个场景，思路反而更清晰，你也别太着急了。”
两人就着科研问题聊了几句，高铁缓缓启动。
刘丹坐车就容易犯困，打了个哈欠，嗓音里满是疲惫：“苏老师，不行了，我得先睡会儿。”
想了想解释说：“昨天我闺女月考成绩出来，数学又没及格，给我愁得一宿没睡着。”
苏云辞思绪游移，几秒后又拉回来，安慰地朝她笑笑。见她哈欠连天，快速结束话题：“那你赶紧睡会吧。”
刘丹的话，不可避免地让她想起姜冽，她记得姜冽说过数学很差总是考不及格。
因为这，姜冽知道她是数学老师后，好一阵子见她都跟耗子见猫似的。
想起姜冽又怂又怕的样子，苏云辞唇角翘起些弧度，很快被她抿去。
从江城乘坐高铁到西城，需要四个多小时。
窗外重复着单一的风景，看久了有种催眠的魔力，苏云辞眼皮发沉，生出几分困意。
最近几天，她也没休息好。
闭上眼，却又无法入睡。
方才的说辞能骗得了刘丹，却无法骗过自己。
只有她知道自己是怎样狼狈地落荒而逃。
苏云辞满脑子都是巷子口听到的那句话，闭上眼，声音似乎也更加清晰。
——“我喜欢苏老师。”
那天她的手机的确是落在店里了，但她刚往回走了一半，就碰见急急忙忙追出来的服务生。
担心姜冽等太久，便小跑着回到巷子口，恰好听见应慕青问姜冽是不是喜欢她。
那一刻的心情难以名状，说不清为什么停下脚步。
或许她内心深处也想听听姜冽的答案，所以她鬼使神差地停下，躲在两人的视线盲区。
然后就听见姜冽语气十分坚定地应了下来。
她无法对自己撒谎，姜冽承认喜欢她的瞬间，她是开心的，但随之而来的还有震惊、茫然、不解，以及恐慌。
姜冽喜欢她什么呢？
她每天过着学校家里两点一线的生活，就如同此时窗外的风景，单调且无趣。
她没有太多兴趣爱好，也不太懂年轻人的想法。
甚至她还比她年长八九岁。
反观姜冽，热情活泼、机灵古怪、包容体贴，永远像个小太阳，给人满满的情绪价值。
虽然偶尔她会跟不上姜冽的脑回路，但和她相处时，总被一种简单的快乐充盈。
那感觉就像是她也被太阳照拂着，阳光终于肯落在贫瘠的角落，让她忍不住心生眷恋，甚至沉醉其中。
她还听见姜冽说，她喜欢一个人，无论优点缺点她都会喜欢。
姜冽说这话时，语气坚定从容，还有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应当的笃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轻而易举就能做成这件事。
苏云辞将自己代入其中的角色，很难不为之动容，因为她清楚地知道这有多难。
——在许多恋爱或者婚姻关系中，彼此间很难做到包容对方的缺点，尤其吵架上头时，便成了互相刺向彼此最锋利的剑。
甚至说，她上一段感情，就是这么结束的。
她心动，她动摇。
可是她也记得姜冽曾说自己没有谈过恋爱……
二十多岁的年纪，对恋爱有无数美好的幻想，也该有人去满足这些幻想。
姜冽值得世间独一无二的偏爱。
可是她能吗？
她能带给姜冽一段美好的恋爱经历吗？
苏云辞没有信心。
“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你根本不会爱人！”
曾经折磨她许久的、歇斯底里的声音，再度浮现在脑海，苏云辞痛苦地拧起眉头。
心中下意识生出几分退却之意。
但体验过热烈滚烫的滋味，谁又甘心回到寡淡得如同白开水般的生活？
理智和情感相互拉扯，快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无法把控和姜冽的距离，所以只能逃离似的离开江城。
第50章
下午三点十分, 高铁驶进西城高铁站。
一行人出站后，乘车前往提前订好的酒店，到达办完入住, 已经快五点了。
苏云辞和刘丹一人一间房, 因为先前敲定的赵老师是男性，预定酒店时就定了两个单人间。同行的三名学生，两名女生住一起，男生单独住。
回到酒店房间，简单收拾了行李，苏云辞刚坐定没几分钟, 便有人来敲门。
来人是隔壁的刘老师，大抵是在车上睡饱养足了精神, 神采奕奕地来邀请苏云辞出去吃晚饭, 顺便逛逛。
苏云辞正相反，虽然她一路都在闭目养神，但大脑却没得到片刻的休息，甚至还有些头疼, 便委婉地拒绝了。
见她脸色不好, 刘丹也没再坚持, 爽快道：“你晚饭想吃点啥, 我们顺路给你带回来。”
苏云辞没什么食欲, 淡笑着说：“不用麻烦了, 你们玩得开心。”
刘丹面上露出一抹担忧，犹豫片刻，说道：“那你好好休息，身体不舒服及时给我打电话。”
“好。”苏云辞微微颔首。
说话间，三名学生陆续来到苏云辞门前, 说了些关心的话后，和刘丹一起离开。
送走几人，苏云辞松一口气，走到窗边的小圆桌前坐下，望着窗外全然陌生的景色，目光发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她拿出手机，点开绿色图标，这才发现十几分钟前五人群里就已经开始商量去哪吃饭。
苏云辞随意翻了几下，回复几条消息，正准备退出时，姜冽的头像跳到最上面。
【苏老师到西城了吗？】
苏云辞指尖一颤，随即点开对话框，回复：【已经到酒店了。】
消息刚一发出，对话框顶端姜冽的名字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
苏云辞默默盯着那行字。
姜冽的消息很快在屏幕上跳出：【那你先休息休息，一会儿记得去吃晚饭噢】
姜冽知道长途旅行最累人，很心疼她，没缠着她多聊。
刚拒绝同事晚餐邀请的苏云辞，沉默片刻，想着对方反正看不到，阳奉阴违地回了个“好”字。
见苏云辞乖乖答应，姜冽抱着手机傻笑一声，忍不住唠叨一句：【晚上有点冷，你出门穿厚一点】
苏云辞：【嗯】
姜冽对着屏幕笑了笑，没再回复，想让她多点时间休息。
等了两分钟，手机没有新消息进来，苏云辞放下手机。
江城的天气的确如姜冽所说的那样，湿冷的感觉像是要冷到骨子里，她刚出高铁站时就感觉到了。
因为房间里没有暖气，温度和外面没什么差别，在房间呆了好一会，手脚也没能热起来。
苏云辞找到空调遥控器，调到合适的温度，接着将行李箱在地上摊平打开，从中找出洗漱包和睡衣。
头痛的感觉一直没能缓解，洗漱过后，苏云辞掀开被子上床，打算先睡一觉。
大概是累极了，苏云辞闭上眼睛，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再睁眼时，窗外已被夜色吞没。
倒是不头痛了，但是有点头晕，有种头重脚轻、踩在云端的感觉。
她静静躺在床上，双目失神，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的霓虹灯光，缓了好一会儿，涣散的意识才逐渐聚拢。
借着昏暗的灯光，苏云辞摸索着去够桌上的手机，看了眼时间，竟然已经八点多了。
屏幕亮起的光在昏暗中显得有些刺眼，苏云辞下意识眯起眼睛。见有两条未读的微信消息，便挣扎着坐起身，打开床头灯，靠在床头。
她原以为是刘老师的消息，但消息列表最顶端，躺着的却是姜冽的头像。
苏云辞有些意外，嘴唇半张，心口像是被撞了下。
【今日遛狗打卡。】
消息上方是一条视频。
酒店的网络一般，视频加载了好几秒才开始播放。
画面中，姜冽右手握着两根牵引绳，一黑一白，猫猫狗狗并排走在前面。
苏云辞食指在侧面的音量键上按了几下，背景音有些杂乱，滋滋啦啦的。
岁岁蹭着三三的腿，和平时的喵喵叫不同，叽里咕噜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能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苏云辞感觉自己也许被姜冽传染了，因为她第一反应是，岁岁骂骂咧咧地跟三三告状被带去打针的事情。
视频一共有十五秒，十秒左右，画面外传来一道声音：“三三。”
边牧应声扭头，摇着尾巴看向镜头，姜冽却没再出声。
苏云辞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是想让她看看三三。但她却无暇顾及狗狗，思绪被视频里欣长的影子和清冽的声音占据。
她反复拖动进度条，看了好几遍，苏云辞好似听到来自屏幕外的一声轻笑，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于是她放大音量，拖动进度条又看了一遍，的确是姜冽的笑声没错，也不知道在高兴些什么。
她曾无数次见识过姜冽的笑声——礼貌疏离的微笑，克制的抿唇笑，开心时肆意的大笑……
苏云辞在这一声熟悉的笑里，开始想念江城。
想念江城干燥的空气，想念江城的暖气，想念身边多出的欢快身影，想念早上温暖的拥抱……
想念，姜冽。
想念的情绪就像西城湿冷的天气，无声无息地渗透衣物，黏在皮肤上，渗进骨缝里，如影随形。
她从江城躲到千里之外的西城，拉开与姜冽的物理距离，本意是想换得片刻喘息空间，让大脑冷静清醒下来，好整理一团乱麻的思绪。
可现在看来，思绪不仅没能厘清，反而如同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
苏云辞从未如此强烈地想念一个人，陌生的情绪先是从心口泛起一阵酸胀，紧接着喉咙发紧，最后蔓延至四肢百骸，让她生出生理性的不适。
苏云辞没处理过这种情况，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能敛眉垂眼，安静等待不适的感觉褪去。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苏云辞下意识朝房门看去。
西城她也没什么认识的人，猜测来人应该是刘老师。沉沉地呼出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穿上拖鞋，慢步走去开门。
“苏老师，你感觉好点了吗？”
门开，刘丹关切的声音传了进来。
苏云辞扬了扬唇，故作轻松：“好多了。”
“那就好。”刘丹松一口气，“你吃饭没有，要不我下去再陪你吃点？”
一天的行程大家都很累了，苏云辞不想麻烦别人，抿着唇说：“吃过了，点的外卖。”
刘丹笑了笑，“那你好好休息，明天见。”
“明天见。”
*
翌日清晨，五人在酒店大堂会合。
经过一晚的休整，苏云辞身体上的不舒服一扫而空，精神了许多。
此次学术交流会由西城的几所大学牵头组织，旨在交流世界前沿理论知识、科研成果和应用，为期五天。
几人一起吃过早饭，便动身前往西城大学。
能看得出西城很重视这次学术交流会，来到西城大学，校园布置得很漂亮，引导指示做得也很清楚。
一路跟着指示牌来到会场，参加会议的都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难免遇到几个熟面孔。
苏云辞、刘丹和熟人寒暄起来，很快，会议正式开始。
上午的安排也很简单，开幕式过后，由几位知名的专家做演讲报告。
专业场合，苏云辞将杂乱的思绪暂时搁置，听得专心。
上午的时间很快过去。
散场后，同行的学生就方才的演讲提出自己不懂的问题，苏云辞和刘丹也都耐心地一一解答。
下午会议还要继续，五人决定午饭简单吃点，便去了学校附近的一家面馆。
其中叫唐欣的女生，只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便干脆利落地点了份红烧牛肉面。
苏云辞想起姜冽的叮嘱，嘴唇翕动，想了想，还是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不是所有人都像她一样不能吃辣，有的人无辣不欢，说出来未免有些扫兴。
苏云辞最终点了份番茄煎蛋面。
这总不能踩雷吧？
五人的面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送过来。
唐欣傻眼了，震惊地问：“老板，这是红烧牛肉面？没搞错吧？”
店老板看一眼，“没错，二两红烧牛肉面。”
说完又不确定地问道：“没记错吧？”
“呃，没有。”
老板听出她外地口音，想起来前几天西大学生说的学术交流会，忽然反应过来，热情道：“你们是来参加啥子交流会的吧，是不是吃不了辣，那我给你换一份？”
唐欣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拒绝：“不用了，谢谢老板。”
小本生意，大家都不容易。
看着她碗里漂浮的满满一层的红油辣子，苏云辞不禁咽了下口水。
唐欣逞强拒绝店主的好意，结果就是辣得眼泪汪汪，嘴唇红肿。店主给其他顾客上完面后，好心地送她一瓶豆奶。
耳边是又急又短的吸气声，苏云辞又想起姜冽说的话，低头夹面时，眉眼忍不住弯了弯。
幸好。
下午的流程按部就班。
一天的行程结束，照例一起吃了晚饭，几个学生想要出去逛逛，苏云辞和刘丹只嘱咐她们注意安全、早点回来，之后便回了酒店。
晚上八点多。
彼时的苏云辞已经洗完澡吹干头发，正在护肤。
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叮咚”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机身在桌面嗡名震动。
苏云辞似有所感，心脏漏了一拍，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些。
果然不出所料，是姜冽发来的遛狗打卡视频。
苏云辞点开，放大声音，将手机轻轻搁在桌上，一边听一边将瓶瓶罐罐拧紧收好。
视频里依旧有杂音，但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声音。
苏云辞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把手机握在手里，重新播放一遍，同时按住侧面的音量加号键。
声音放大，杂音显得有些刺耳，但她看得仔细，逐帧看完，的确没有姜冽的声音。
怔愣片刻，苏云辞轻抿嘴唇，指尖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发送，和昨天一样的回复。
【好】
苏云辞心中说不出的失落，随即又有些愕然。
她在期待什么？
她来西城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和姜冽拉开距离吗？
可现在，姜冽的表现甚至算不上冷淡，仅仅是不那么热情，她就控制不住地心生失落。
显得她的决定像个笑话。
苏云辞忽然有些讨厌科技发达的现代，她费尽心思地想要远离，但对方一条短信，就把她拉回了原地。
陌生的感觉再次袭扰苏云辞心间，陡然生出几分挫败感。
拿不起，却也放不下。
她不知道该如何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