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利用
利用四月一日, 愚人节,言错假期结束。
“今天是愚人节,就当是老天在骗你, 你没有收假,你还在放假。”舒相杨拖着黏在床上的一坨言错摇了摇。
这人赖床, 不想去上班。
不知道是假期后遗症还是怎么说,言错一看闹钟响了, 就两眼发黑。
觉得自己不应该睁眼。
睡眼朦胧的言错像没了骨头似的, 滑到舒相杨的怀里又继续睡了过去。
“……”
“起床了,你是不是想延毕啊?”
一个病假竟让言错颓废至此,舒相杨万万没想到。
“论文写了吗?材料交了吗?你那实验数据你看看能用吗?”舒相杨在她耳边恶魔低语。
言错在她怀里蹭了蹭, 哼哼唧唧的:“你好讨厌啊。”
“赶紧起床,不然我不等你了。”舒相杨把怀里的一摊言错铺平在床上,学着那些老一辈叫小孩起床的方法,一把将窗帘拉开了。
“我只等你二十分钟啊。”
言错把头埋进软乎乎的被子里, 挣扎了一下, 起床了。
起床如此艰难, 走进实验楼更是艰难。
言错感觉自己步子都是轻飘飘的, 旁人路过和她打招呼,看着平时干练清冷的言错师姐像被抽了魂一样的, 都还以为她是大病未愈——
太感动了, 身残志坚还要来工位。
其实只是言错单纯没睡醒, 不想上工位。
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么不想来啊?”
“不想。”
言错此时脑子里迷迷瞪瞪的, 根本来不及分辨来人是谁,就把心里话脱口而出。
“哦?那再给你几天假?”李见苑笑了。
言错回头, 看到是“一脸慈祥”的导师,人感觉都清醒了不少。
压迫感。
“开玩笑的。早, 老师。”
“早。”李见苑端着她的标志性保温杯,看了看言错的气色,“确实,这个假过得很滋润啊。”
“……”
李见苑还在笑:“你这孩子,平时做科研是挺猛的,但怎么天天都是一幅要死不活的感觉啊?”
“可能,我没有活人感吧。”
言错不敢和导师说实话。总不能说自己每天都是带着怨念来上工位的吧?
只能拿舒相杨的那一套说辞来搪塞她了。
李见苑无奈摇头:“你这孩子,明明还有气,怎么就说自己没有活人感了?”
“这是个夸张的修辞。”
言错觉得跟中老年人解释清楚这些用语是一件挺麻烦的事的。
所以她放弃了。
还好从电梯口走到办公室的距离不算长,言错和李见苑聊了几句就分开了。
言错站在自己的工位前,在心里把自己哄好后,才视死如归地坐了上去。
一分钟,两分钟……
掏出手机,给舒相杨发消息——
【我要回家。】
还在店里烤面包的舒相杨看到这条消息后脑子里只有一个问号。
【你是第一天上幼儿园吗?】
【……我发现了,新实验楼的风水与我相冲。】
【活不下去了。】
舒相杨忍俊不禁,打字回道:【你只是还没适应工作生活,过几天就正常了。】
【乖啊。】
然后发了个摸摸猫头的表情包。
言错闭眼,尝试让自己接受现实。
尝试失败。
无法接受。
要不是现在办公室有人,言错早就一头栽桌子上把自己创死了。
钱盈屁颠屁颠地来到工位,看了一眼一旁画风潦草的言错:“呦,来上班了?”
“嗯。”
“老天,你这——”钱盈看了看,“两个星期前上你家吃饭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怎么今天黑压压的……
宋乐焉跟在后面来到了工位上,把车钥匙搁在桌面上:“可能,还想放假吧。”
孩子一时无法接受自己的假期就这么结束了。
钱盈点点头,表示理解。
言错的胃病来得太突然了,直接打乱了她的工作进度。眼下她拿着进度本,看了十分钟,实在不知道从哪接手自己遗留的烂摊子。
人在极度烦躁的时候,就会自动开启甩锅技能。
言错一边滑动鼠标,心里一边埋怨那天晚上的酒……
早知道就不赌气喝了,就应该直接摔言文瑜脸上。
她也不知道一杯酒下去就直接胃穿孔了。
伤敌一百,自损八千啊。
亏大了。
言错叹气,把这些事先放一边,继续看着电脑上的流程表。
她住院修养的这段时间,两耳不闻窗外事,自然不知道言家发生了什么。
“发生了什么?”言文瑜的大儿子追到厅外,听见了楼下的嘈杂声,拉过一旁的服务员问道。
“有位小姐,好像晕倒了,已经叫了救护车。”
他一听,心里有些惊慌,下了楼朝一楼的大厅看去。
一堆人围在一起。人群中,一个人被平躺在地,远远地望去,那人身上的衣服就是言错刚刚穿的。
“爸,楼下晕倒的那人,好像是言错。”
言文瑜一听,酒都被吓醒了几分:“你没看错?”
“没看错,救护车都来了……把人拉走了。”
言文瑜扭头问妻子:“你知道言错身上有什么病吗?”
他妻子一脸茫然:“这我怎么知道……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回,谁知道她喝了杯酒就倒了啊?”
言文瑜的大儿子心里害怕,颤颤巍巍说道:“感觉还挺严重的……说是已经昏迷了一段时间了。”
“她昏迷前还是和我们一起吃的饭,她要是出了点什么事,我,我们是不是要——”
他看父母都没说话,只能闭嘴。
但他们一家心里清楚,言错一旦出事,就算警察找不上他们,年爻也会找上门的。
还是现在手里有权,可决断他们一家财路的年爻。
“我,我给大哥打个电话。”
言文瑜现在能想到的,能帮自己的人,也只有言文琮了。
“去把包厢的门关上。”言文瑜趁电话接通前,嘱咐小儿子去关上门。
“什么事?文瑜。”
言文琮此时还在外面和朋友喝酒,接过电话后还把空了的酒杯递给一旁的人,让他添酒。
“大哥……那个,我们一家来京州了。”
“嗯。”言文瑜把手机丢在桌上,开着扬声,又抓了一把花生放在手上。
“我们,我们就想和念念一起吃个饭,她,有没有什么……忌口之类的?”
言文琮感到奇怪,一是不明白言文瑜怎么会跑去找言错,二是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么详尽。
“她的忌口,我怎么知道?你问家里的保姆吧,她从小到大被年爻娇养惯了……”
“言董,您的酒。”
“嗯。”言文琮接过,喝了一口。
言文瑜明显是听见了“酒”字,连忙追问:“那她能喝酒吗?”
“能,她平时出席晚宴,都喝。”言文琮放下杯子,“跟她吃饭,你还讲究些什么?她还能在桌子上跟你翻脸不成?”
“……”言文瑜那头不说话了,长久的沉静让言文琮有些烦躁,“没事就把电话挂了——”
“大哥。”言文瑜思索再三,冷汗都下来了,才敢和言文琮说实话:“今晚,她和我们在一起吃饭——”
“喝了杯酒,就晕倒了。”
“已经送医院了。”
当晚,言文瑜屁滚尿流地滚回了海城,凌晨两点到达言文琮的私人住处。
一进门就被泼了一身酒。
“我不知道她有胃病……这,这人酒后难免失言。我想着,把她灌醉……说不定……”
就能拿到什么可以威胁年爻的把柄。
言家此时被逼到穷途末路之上,也只能剑走偏锋。
但言文琮被自己弟弟的“聪明”发言,气到双手颤抖。
“真是,净给我生出些麻烦来。”言文琮看着手机上几十个未接来电,“这段日子,你们都不要再惹是生非了,一定要把那些东西都藏好……”
“你把年爻惹了,她可就真不会手下留情了。”
言文琮将电话关机,扔到了一边。
……
四月初,有恒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宣布原执行董事言文琮因个人及履职原因卸任,同步选举了秦桑迎为新任执行董事。
言错早前从言文瑜的口中得知了年爻打算把言文琮踢下台的事,但没想到推上去的人,竟然会是秦桑迎。
虽然她并不关心有恒的董事长是谁,但她依然对年爻的选择感到震惊。
因为秦桑迎是董事会成员里年纪最小的一个。
论资质,她比不过其余和年蛰一同打江山的老将;论背景,她也只是普通家庭出身,没靠山。
但后来言错就想通了。
年爻需要的根本不是盟友,而是傀儡。
年轻,没背景,就意味着没有自己的势力,好掌控。
有实力,好控制,对她有恩——
那她就是年爻手里的一把好刀。
隔了一天后,李又嘉给言错打了通电话。
“我要和秦桑迎分手。”
“为什么?因为她当了有恒的董事?”言错发问。
“对啊,老狐狸,瞒着我玩这么大。”李又嘉越想越气,“她明明知道你和我的交情,她这么做……”
“会让我和你的心里都不舒服的。”
言错笑了笑:“我心里没有不舒服。”
“谁当了董事,我都不在意——而且,我更担心你多想。”
“担心我?”李又嘉脑子转了一下,“哦,你是觉得,你妈妈推秦桑迎上位,是在利用她。对吧?”
“嗯。”
李又嘉晃了晃酒杯:“这种事情啊,在名利场上很常见的。”
“互相合作,各取所需吧。”
“以她那老狐狸的心眼,还不至于看不出来。”
“她自己也想往上爬吧……正好你妈妈愿意给她这个机会。”
言错点点头:“那你还要分手吗?”
“……再看看吧,我这几天已经把她拉黑了。”李又嘉一想到秦桑迎的那双狐狸眼就来气,“等着真分手了,我来找你取取经啊。”
“你毕竟有经验。”
言错也没悟出来她这话到底是想分还是想合。
“你跟她怎么认识的?”
言错觉得这俩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她是我老师啊。”李又嘉叹了口气,“我刚毕业的时候,我妈把我送去子公司锻炼,结果我一笔没赚,还亏了几百万。”
“被打击到了,就一蹶不振。”
“后来遇到秦桑迎,她教了我一些经商手段和策略,我才慢慢上手,重振旗鼓的。”
“她大我七八岁,我没把持住……就陷进去了。”
“……”
听着那头言错沉默了,李又嘉赶紧解释:“我跟她前一段时间才谈上的,也没瞒你多久。”
“而且我想告诉你的,她一直跟我说时机不对,让我跟她地下恋。”
“没想到被你看出来了。”
“这倒也没什么……我跟舒相杨复合,也没告诉你。”言错咳了咳,“扯平了。”
“对哦,我都忘记这事了。”李又嘉瞬间不怂了,说话都硬气了几分。
“对,扯平了。”
通话结束后,言错回到客厅,发现舒相杨把电视剧暂停了,抱着手机回消息。
言错在她身旁刚坐下,舒相杨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把手机倒扣在了沙发上。
“你……打完电话了?”
“你这么心虚干嘛?”言错向下看了眼她压在手里的手机。
“你背着我在和谁聊天啊?”
“没有啊,就是,就是被你吓到了。”舒相杨把手机拿了起来,递给言错:“你要检查吗?你对我连这点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吗……”
眼看着她又要演上了,言错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才不看。”
“不怕我出轨?”舒相杨逗她。
“你能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就说明你心里没鬼了。”
“切。”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赴约
赴约
“不要看手机了, 行吗?”言错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搭在了舒相杨的手腕上。
打字的动作停下,靠在床头的舒相杨垂眸看了一眼言错:“你先睡好吗?我马上。”
“……”
言错不满, 放下手继而抱住了舒相杨的腰,偏头要去看这人的手机屏幕:“你到底在和谁聊天?”
鬼鬼祟祟, 做贼心虚。
舒相杨轻咳了一声,故意把手机转了过去:“暂时不能让你知道。”
言错的眉头蹙起, 心里警铃大作, 她把手收紧,牢牢缠住舒相杨纤细有力的腰肢:“我现在就要知道。”
舒相杨看着言错这不讲理的模样,心里明白这人是吃醋了。
“你这样侧躺着, 会压到伤口的。”她伸手推了推言错的肩膀,想让她平躺下去。
结果言错根本不吃这套。
“你再不告诉我,我就要查你手机了。”
舒相杨看着她那不满的表情,心里暗爽:“不给。”
“……我有这个权力。”
“我可没给过。”舒相杨得意地笑了笑, 故意装腔作势地说道:“你不要无理取闹好吗?”
言错闻言, 眸光暗了下去, 抱着舒相杨的手也渐渐松了力道。
她收回了脸上的表情, 冷着脸瞥了舒相杨一眼:“我不看了。”
“……”
坏了,演过了。
舒相杨看着言错松开手, 拉着被子背过身躺下, 心里慌得一批。
“给你看, 好吗?”舒相杨晃了晃她的肩膀, 趴在她耳边轻声细语地问:“看吗?”
“不看。”言错语气平淡,拒绝的很直接。
“我才不在乎你在和谁聊天呢。”
言错在口是心非这块上, 演技拙劣,舒相杨一眼就看穿了。
“哦?是吗?”舒相杨笑, “对方是女性,比我大几岁,和她聊得挺开心的。”
“……”言错越听越酸,越听越气,下意识抓紧了手边的床单。
江润声曾经告诉过她,说舒相杨早年恋姐,理想型都是比自己大的成熟女性。
但是言错不仅年龄比她小,甚至经常在她面前暴露自己幼稚的本性。
与舒相杨曾经的理想型完全是两个极端。
舒相杨这么说算什么?算赤裸裸地挑衅。
言错心里漫着无边的酸意,一小簇怒火在脑海中燃烧。
见言错还是不搭理她,舒相杨便从后面抱住她,在她耳边继续轻声说道:“想知道是谁吗?”
蹬鼻子上脸了是吧?
言错冷冷地答了个“不想”,并顺带回敬了舒相杨一个肘击。
直戳在人腰窝上。
舒相杨吃痛,手里脱力,言错趁机滑出了她的怀抱,顺便把被子卷走了。
“……”
怀里没了老婆,身上没了被子,舒相杨感觉有点冷了。
“别气了,我,我逗你呢。”
舒相杨解锁手机,把聊天界面放了出来,凑近言错,把手机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是谁?”
“……冯姨是谁?我可不认识。”
言错扫了一眼,便闭上了眼睛。
呵,从“恋姐”进化到“恋姨”了是吧?
等等,怎么感觉“冯姨”有点耳熟?
“不认识?天啊,冯姨要是知道了,心都寒了。”
舒相杨叹气:“你说是不是啊?”
“念念?”
这个称呼一出来,言错耳垂一麻,瞬间明白这冯姨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你……”言错转身,看着舒相杨,“你怎么会有冯姨的微信?”
“你住院那段时间,林助理推给我的。”
“她担心你,所以就问问我你的病情和近况什么的。”
“那你,还说她比你大几岁?”
“不是吗?大三十岁也是大啊。”
言错失语。
要不是她现在还处于养病阶段,她一定要暴揍舒相杨一顿。
从对方刚刚喊了自己的小名来看,冯姨大概是把她从小到大的事情都给舒相杨说道了一遍,底裤都被扒干净了……
言错方才的醋意与怒气荡然无存,只觉得羞耻得想把自己埋在床底下。
舒相杨知道她现在心里在想什么,于是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的,我觉得你小时候好可爱啊。”
这些日子,舒相杨透过冯姨的文字去看小时候的言错,愈发觉得小时候的言错很可爱,很鲜活……
但也愈发心疼言错。
“你,那你为什么要背着我聊天?还鬼鬼祟祟的。”
“因为我在和冯姨商量,给你准备惊喜啊。”
“惊喜?”
“嗯。”舒相杨关了台灯,躺在了言错身旁,“你可以期待一下。”
她从后面再一次抱住言错:“睡觉吧。”
“还有……把被子分我一点,冷。”
手机里,舒相杨和冯姨的聊天还停留在舒相杨十分钟前发出的“晚安”上面,而再往前追溯两个小时,她们在讨论小狗的事情。
【她小时候养过什么狗啊?】
【三四岁的时候,太太给她养了一只边牧,但后面送人了。】
【为什么?】
【唉,因为那小狗咬伤了言先生,他就不允许念念养了。】
【这样啊……】
【嗯,不过念念五六岁的时候,太太打算再送她一只小金毛的,但是因为一些原因没有送出去。】
【但是我觉得,念念应该会更喜欢小时候的那只边牧。小狗被送走的时候,她哭得可伤心了。】
舒相杨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也隐隐作痛。
她都能想象到小小的言错哭得有多伤心了。
【行,我知道应该送她一只什么品种的小狗了。】
隔天周六,言错要去工位上赶欠下的进度,而舒相杨约着江润声和韩情出门了。
“不是,怎么突然又要养狗了啊?”江润声不敢置信地看着舒相杨,“你家里不是才养了一只猫吗?”
“言错喜欢。”
“我服了。”江润声翻了个白眼,戳了戳一旁的韩情,“只要是她家言错喜欢的,她啥都能干。”
不计后果的那种。
“只是先来看看,我打算六月份再买回去。”
“为什么要挑六月份啊?”江润声不解。
但韩情懂了,她咳了咳:“因为她俩的恋爱纪念日就是在六月。”
“……”
恋爱脑实锤。
三人走进宠物店,刚进店里,就听取犬吠一片。
“你好,我想看一下边牧。”
江润声瞪大眼睛:“你准备养边牧啊?”
“嗯。”舒相杨跟着店员往里面走,“言错小时候养过边牧。”
她想弥补言错童年的遗憾。
“我前任也养过边牧。那家伙,狗界智商天花板啊,玩心眼子你都玩不过它。”
韩情在一旁笑:“有个说法,说边牧是狗中博士。”
舒相杨乐了:“狗中博士……那不正好,我家里还有一个博士,两个势均力敌。”
“看谁玩的过对方吧。”
“笑?你现在笑这么开心,到时候真养了,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江润声把手搭在舒相杨的肩膀上,“边牧的运动量还挺大的,天天都要遛狗,不然会拆家。”
“到时候把家拆了,又跟你玩心眼子,察言观色地朝你卖乖,你就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舒相杨一听,一个想法浮上心头:“你是说,这狗的运动量很大,对吗?”
“对啊,反正你和言错每天都要去遛狗。”
正好。
让言错去遛狗,顺便还能督促她这个脆皮博士生去锻炼,两全其美啊。
这养边牧不亏啊。
舒相杨心里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嘴角翘起,她觉得言错一定会对这份“惊喜”非常满意。
而此时的言错,对这份“惊喜”还一无所知。
先别说狗了,她自己已经快累成狗了。
坐到工位上,她可以是勤勤恳恳的牛马,可以是被数据材料折磨到爬不动的狗,还可以是被学术大佬一脚踩死的蚂蚁,唯独不是人了。
果然,假期有多爽,代价就有多残酷,赶进度就有多狼狈。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言错没有回头,继续溺死在知识的海洋里。
直到那人的脚步朝她走来。
“言师姐,你知道导师去哪了吗?”
是李见苑手下的一个硕士研究生。
“我不知道。”言错这才偏头看了眼李见苑的办公室隔间,房门紧闭,里面也没有亮灯,“她应该有事出去了。”
研究生被言错那张冷得拒人三千里的脸唬住了,点点头道谢后就离开了。
言错看着他走了,又回头看了眼李见苑的办公室,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李见苑是出了名的“卷王”,五十岁正是拼搏向上的年纪,几乎每天都是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个人。
身体素质和精神面貌还比她们这些年轻人好。
周末基本都是待在实验室和办公室里的,很少会出现在办公室找不到她人的情况。
言错也没听说她出差或者开会什么的。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正好钱盈接完水回到工位上,言错问她:“导师去哪了?”
“刚刚有个学生找她。”
钱盈也偏头看了过去,看着紧闭的门,小声惊叹道:“我靠,我就说感觉今天哪里怪怪的,感觉缺了什么似的。”
“原来是最不可能少的人少了啊。”
“……”
而“最不可能少的人”此时已经登上了飞往南部某城市的飞机。
晚上九点,李见苑推开了甯樾茶庄的大门。
老板白甯正蹲在一旁逗着水箱里的金鱼,眼皮都没抬,听脚步声就知道来人是谁。
“上层雅间,她已经等了你一会儿了。”
“你直接上去吧。”
白甯放下手里的芦苇,站起身:“我最后再帮你俩一次啊。”
“过了今晚,你们两个该散就散,该合就合。”
“两个一把岁数的人了,别折腾彼此了。”白甯拍了拍李见苑的肩膀,“也别折腾我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归
归甯樾茶庄, 是年爻和李见苑的老友白甯开的一所茶庄。
白甯的恋人早年在南部做茶叶生意,她去世后,白甯拿着所有的积蓄, 辞了工作,在恋人的故土开了这座茶庄。
开业十多年来, 上层雅间只接待过一位客人。
李见苑成了进入这间茶室的第二位客人。
茶室内部以温润实木为基底,有着独特的质感与观赏性, 四周的墙面挂着民族银饰与扎染布料。走进其间, 便自动与外界划开了距离。
上层雅间的观景阳台是全茶庄视野最好的,可以将远处的湖泊尽收眼底。
年爻坐在藤椅上喝茶。
李见苑停在原地。
她不想走过去,只想远远地看着年爻的背影, 把此刻的静谧留住。
“她为什么……要约我?”
“她说,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喝茶。”
想找个人陪她喝茶,却偏偏找了李见苑。
“过来吧。”
年爻把茶碗搁在石板台上,一声清脆的响声, 弹断了李见苑心里的一根弦。
从门前到观景阳台的距离不长, 但李见苑恍惚觉得自己走了二十多年。
来到年爻身旁时, 已经身心俱疲了。
“坐。”
李见苑坐在了石板台另一边的藤椅上。
她此刻与年爻相隔的距离, 只隔着一块短短的石板台。
海城与江州之间,隔着多少块这样的石板台呢?
海城与京州之间, 隔着多少块这样的石板台呢?
“为什么?”
明明亲口说了“就此别过”, 又为什么还要约她见面?
就像笃定了她一定会来一样……
但她确实来了。
无法拒绝。
年爻没看她, 只是继续盯着观景台外的湖光。
“这种时候, 想找人陪我喝一点,但是不知道找谁。”
“只有你, 最合适。”
李见苑的嘴角抬起一丝勉强而礼貌的笑意。
“你觉得,我的身份, 合适吗?”
年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抬手将另一碗茶推到她的手边。
“喝茶。”
“谢谢。”
李见苑没再继续纠结“身份是否合适”这个问题,而是顺着年爻的话继续说:“我陪你喝一点,那你想和我聊些什么?”
“什么都可以。”年爻闭上眼睛,手指搭在膝上,有节奏地敲打着。
“你知道的,我不太会和别人聊天。”
平日里和学生,同事之间的插科打诨,都是她后天练成的一套社交技能,应付一两句还可以,真到了这种谈心深交的时候,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更何况对方还是年爻。
年爻抿唇笑了一下,表示理解。
看到笑容的那一刻,李见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的变了。
若是以前的年爻,听了这话估计已经开始笑话她,然后张罗着要教自己怎么和别人聊天;而眼前的年爻,岁月碾灭了她身上曾经的张扬,让她变得更稳重,更内敛了。
李见苑对于这种变化,说不上是喜还是忧。
“二十多年没见了,我也应该问问你的情况。”年爻端起茶碗,“你为什么会去京州?”
年爻说完这句话后,将心里的一些东西再次压了下去。
“工作原因。博士毕业后,京州有个不错的研究所给我发了offer,我就去了。”
“后来干了几年,觉得无聊,就到京大任教了,一直干到现在。”
“想着以后不会回到江州了,就把……房子卖了。”
李见苑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不想回,而是不敢回。
存放着她和年爻回忆的旧地,她怎么敢回去呢?
年爻喝了口茶——
难怪。
难怪自己当年回去,没有找到她。
“我的事业,就不如你那么成功了。”年爻淡淡开口道:“离开你之后,我再也没跳过舞了。”
李见苑心里一颤。
她不知年爻为什么会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诉说这件事……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年爻是多么热爱舞蹈事业。
“我当时就跟我爸说:你不让我去跳舞,我就死给你看。”
她还记得年爻曾经和她说过的话。
年爻继续说道:“第一年是因为怀孕了,第二年产后恢复不好,就又耽搁了,第三年行业整顿,我找不到复出的机会……第四年,我就彻底放弃了。”
李见苑下意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盯着杯中澄澈的茶水,将想说的话在心里过了好几遍,删删改改,反复斟酌——
“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那个时候的我,很需要一个孩子。”
与其说她需要一个孩子,不如说是年蛰需要一个孩子。
她嫁给言文琮后,年蛰的下一轮算盘就开始打响了——
“爻爻,你和言文琮之间,需要一个孩子。”
那时的年爻对父亲的话感到震惊,但一想到是年蛰说出口的,她又觉得很合理。
她嘲讽道:“怎么生?我和言文琮都不睡一张床上。”
“……你可以去国外做试管。现在这种技术,已经很发达了。”
年爻闻言,心里滋生出一阵寒意:“我知道您为什么想让我生孩子……我生的不是孩子,是您的继承人,对吧?”
“你自己也不甘心有恒落到言文琮的手里,你想让我的孩子,去抢那个位置,对吗?”
面对女儿的发问,年蛰不再说话。
“反正,你迟早都要生一个孩子。趁你年轻,产后恢复得更快,你还能继续你的舞蹈事业。”
“……一定要生,没商量了,是吧?”
年蛰点了点头。
年爻不愿意再次想起那段回忆。
她被当作生育工具,被当作商业工具。
李见苑见她没有继续说了,便看了她一眼。
年爻怀孕,言错出生。这两个时间点,白甯都告诉过她。
她那个时候太年轻了——被爱人背叛,断崖式分手后的伤口还未愈合,就听到年爻怀孕的消息,这种强烈的痛楚被催化为了愤怒与自嘲,到最后逼着自己麻木,逼着自己接受。
她还记得言错出生那天,白甯给她打电话的时侯。
自己刚刚结束了两个通宵的实验,走出实验室时,眼前都是一片昏花。
感觉自己要猝死了,偏偏手机振个不停。
李见苑接起——
“年爻生了,是个女儿。”
“……我该说句恭喜吗?”她那个时候脑子很昏,比情绪先反扑上来的,是身体上的倦意。
她握着电话,坐在了实验室门外的走廊上。
“我替你看了,挺可爱的一小孩……我问年爻,我能不能当孩子干妈……”
她没听清楚白甯后面的话,因为她已经累得睡着了。
就坐在走廊上,靠着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电话因为没电已经关机了,外面的天也黑了下去。但她脑海中还依稀记得白甯跟她说的事情。
她那个时候只有一个念头——
关我什么事。
她可不想给前女友的孩子当干妈。
当年的李见苑是不甘与苦涩的,而今再听年爻提取那段往事的李见苑是痛心与惘然的。
她仍记得年爻在剧院时向自己投来的惊鸿一瞥,仍记得月光下年爻起舞的身影,仍记得年爻赤足在客厅拉着她的手转圈的样子……
但这一切都烟消云散了。
“很痛苦吧?”
李见苑轻声问着,手止不住地颤抖。
被逼着剪去翅膀的年爻,很痛苦吧……
年爻垂着眼,紧绷的肩线慢慢垮下,如同卸去了一身重物后得以喘息的旅者,又一次寻到了可以安心停留的岸。
她在李见苑这里,可以放下所有的戒备。闭着眼睛坠落,她也相信对方会一如从前那般接住自己。
真神奇啊,二十多年了,这种感觉竟然没有变。
她丢盔弃甲,将软肋与脆弱摊开,铺在李见苑的眼前。
“我回海城后的二十多年,反反复复地做噩梦。”
“有的时候,我根本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起床洗漱,以为自己醒了,却发现又是一层梦。”
“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看了一个小时,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醒了。”
“我不愿醒来去面对现实,但也害怕去看到那些梦,看到那些受尽屈辱,无法挣扎的噩梦……”
“我是不是病了啊?”
年爻的发问,似一声可有可无的轻叹,又像是人在深海中的呼救,带着绝望与恐慌。
她常想,如果一切都结束后,自己要面对死亡的话,她不想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她一定要死在自己年少的爱人身旁。
也正是带着这个荒唐幼稚的念头,她再一次向李见苑发出邀约。
她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她想让李见苑救她。
李见苑靠在藤椅上,闭上眼睛,不想让泪水滑落。
“是病了,但我不知道怎么帮你治好。”
“心病……只能自己医吧。”李见苑睁开眼睛,泪水滑落。
“年爻,我也病了。”
年爻搭在膝上的左手抖了一下。
“这场病,我治了二十多年,一直没好。”
“我起初以为自己扛得过去的,一年不够就三年,三年不行就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以为总会有一个时间节点,总会有一个瞬间,让我的病被根治。”
“但我没有等到这个时间节点。病反而加重了——”
“因为那天,言错走进了会议室。”
“那一年她才二十二岁。我在江州大剧院门口的路边遇到你的时候,你也才二十三岁。如此相近的年纪,如此相似的面容……”
“成了让我病情恶化的诱导因子。”
“再也治不好了。”
“可能我们两个……都不是什么通透的人吧,有些东西想不明白就是不明白,这些拖了这么久的心病,想治好也难了。”
“我们俩现在算病友了。两个都被逼到穷途末路的人了,我眼下只有一个解决办法……”
年爻看着她,声音有些抖:“愿闻其详。”
心在胸腔里重重一跳,李见苑将所有犹豫与顾忌丢弃,无比认真地对着年爻说:“我们回到一切的开始。”
四下安静,李见苑的话说出口后,年爻的世界开始变得嘈杂喧闹。
“就像我们做实验,如果一条路走不通了,走到死胡同里了,那就转身回到起点,再走一条不一样的路。”
“当然,人不可能分裂成很多组样本,去一个一个尝试……那我们就把此刻当作起点,再来一次。”
“你明白吗?年爻。”
年爻沉默了,再次开口时,语气里沾染了些嘲弄的笑意:“我们这个岁数,怎么可能找回开始时的感情呢?”
“确实,五十多岁的年纪,不适合谈情说爱。”
“但我想给你的,不是爱情。”
“那是什么?”
“是归宿。”
“如果你很累,找不到方向了,病也好不了……你就来找我,找我这个和你一样病得不轻的人。”
“像最开始时那样,我给你提供了一个住处,一个归宿。”
“你可以在我这里,慢慢地治病。我也可以做你的解药,虽然不知道药效怎么样,但有总比没有好。”
“你说,对吗?”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照
照归宿, 解药。
年爻感受着这两个词的触感与分量。
滚烫的,炽热的,沉重的。
让她犹豫了。
“你没有义务……为我做到这一步。”
她有些后悔向李见苑暴露出自己的软肋与脆弱了——
因为她清楚, 这人还和三十年前一样。
不想让她吃苦,不想让她委屈, 不想让她在心病里转辗反侧,折磨自己。
所以她放下过往的不甘与痛苦, 心甘情愿去做年爻的解药。
哪怕此时的年爻已经变了。
“确实没有义务。”
“但我乐意。”
李见苑的确不是什么通透的人, 甚至还有点死脑筋。
为了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她可以一声不响地等三十年。
那么为了一个自己等了三十年的人,她也可以不计一切地付出。
她乐意。
她也有一点自己的私心——
她不想再失去年爻了。
只要这一次, 年爻愿意抓住她伸过去的手,那么她就不会再松开了。
见年爻迟迟未回答,她心里也有些不安了。
下意识端起茶杯抿了一小口,茶汤入喉的一瞬, 她听见了年爻的声音。
“我最近在安排离婚的事情。”
李见苑的手一顿。
“我已经赢了三分之一了, 剩下的三分之二, 也快了。”年爻重新沏了一壶茶, “等我处理好一切,我去京州找你。”
“找你治病。”
“到时候, 你想知道什么, 我都会告诉你。”
“我们试着回到起点。”
“再来一次。”
……
言错觉得四月很轻松。
当然, 不止她一个人这么觉得。
整个项目组的人都有所感。
因为李见苑心情很好。
“有事啊。”钱盈抱着手, 凑到言错身旁。
“不对劲。”宋乐焉也凑了过来。
三个人望着李见苑的办公室隔间,像纪录片里站岗放哨的三只小狐獴。
言错没说话, 淡然自若地抬起水杯喝了一口。
“请阐述你方观点,得意门生。”钱盈戳了戳言错。
“观点?”
“就是你对于此事的感想。”
言错了然, 诚恳地对着李见苑的办公室说道:“我中期考核过了,感谢。”
“……没了?”
言错点头。
钱盈无语。言错是指望不上了,她便开始接过大盘分析。
“事出反常必有妖,也没听说四月是她老人家的幸运月啊?怎么就这么……”
春风和煦。
让项目组的所有人都如沐春风。
“我那实验数据烂成那样,她都鼓励我下次加油。”
这换原来早就被提去办公室教育了。
宋乐焉同意:“我也发现了,她现在都不板着脸了,每天都很……温柔。”
这个形容词一出,两个人都下意识看向言错。
因为在此之前,只有言错会觉得李见苑很温柔。
但言错没有理会她们投来的诡异目光,而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要下班了。”
“怎么?这么急着走……要和女朋友去约会吗?”
言错笑了一下:“不是。”
“去机场,我要去江州。”
钱盈震惊:“五一假期……你去江州旅游?”
会被踩成薄脆小饼干的吧。
“不是旅游,是去处理些事。”言错转身回到工位上收拾包。
“舒相杨陪你啊?”
“嗯。”言错又看了一眼手机,眉眼带着笑意,“她现在,应该就在楼下等我。”
“……”
钱盈受不了了。
“赶紧滚!”
正如钱盈所言,作为全国知名旅游城市的江州,在五一节假日期间,人满为患。
刚下飞机的舒相杨正担心打不到车该怎么办时,跟在她身后的言错默默拨通了一个电话。
电话挂断后,言错顺手接过舒相杨手里的行李箱:“有人来接我们。”
“你在江州……还有人脉啊?”
“也不算人脉吧。”言错拖着行李箱,“她正好在江州,我就问方不方便来接我们,她答应了。”
“这么好说话?”舒相杨皱眉“谁啊?”
“我干妈。”
“啊?”
车窗摇了下来,里面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的中年女人,三千青丝被乌黑的木簪高高挽起,鼻梁上搭着一副大墨镜,看到言错的一瞬间就扬起了笑容。
“念念宝贝。”
白甯的声音轻柔婉转,尾音轻扬,像带着钩子似得挑起了几分慵懒,几分风情。
让人一听就软了耳根子。
“干妈好。”
白甯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了一旁的舒相杨身上。
“这位是……”
未等舒相杨开口自我介绍,白甯的目光又移回到了言错身上,笑得一脸促狭:“女朋友啊?”
语调里转了好几个弯,把言错绕得有些不好意思。
“嗯……她叫舒相杨。”
“阿姨好。”
白甯取下墨镜,唇边依然带着玩味的笑意,再一次看向舒相杨:“你好,好漂亮的小姑娘啊。”
见着舒相杨的耳垂泛红了,白甯愉悦地笑了一声:“先放行李吧,这里不能停太久。”
平日里江州的交通状况本就不容乐观,一到节假日就更是“惨不忍睹”。
出了机场,上了高架,路就被堵死了。
白甯看着前方的车辆,抬了抬鼻梁上的墨镜,“啧”了一声。
反正路一时半会也走不通,索性就跟后座的两小孩聊起了天。
“念念,怎么就想着来江州玩了?”
还专挑五一节假日。
“我想去看一下那套老房子。”
“老房子?”白甯反应过来,恍然大悟道:“噢,是你外公家的那套老房子吗?”
见言错点头,白甯伸手调了调车内空调:“巧了,我正好也要回去一趟,这下真顺路了。”
白甯一家早年与年家是邻居,她和年爻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
白甯的父亲是最开始和年蛰一起“打江山”的盟友,后来年蛰举家搬至海城发展,遗留在江州的生意,便全部交给了白甯的父亲打理。
后来经营不善,濒临破产,年蛰便将江州的生意全部放弃,将集团的发展重心全部转移到了海城,努力站稳脚跟,发展家业。
而白甯的父亲也在那一年不幸过世了。
位于江州素栖区的年家老宅,与白家的房子仅仅隔了一排老槐树。
“仰仗”于江州的交通状况,三人到达老宅时,已经是晚上九点了。
“来我家里先住一晚吧,太晚了,你家那老房子还没打扫过呢。”白甯把车停好,踮起脚看了眼不远处的老宅子——
黑压压的,透着一股子阴森与恐怖。
舒相杨也看了眼,脑海中瞬间浮现了老港片里的“鬼宅”与“凶地”,心里也是一哆嗦。
“那就麻烦了,干妈。”言错也看出了舒相杨的抗拒,所以顺理成章应下了白甯的邀请。
“不麻烦,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还这么客气?”
言错小时候说话就一板一眼的。小朋友装正经,让白甯觉得很可爱,就常起逗弄的心思。
哪怕到了现在,她仍然将“逗言错玩”划为自己的一大乐趣。
白家的房子不比年家老宅,但胜在清幽雅致。
整齐陈列在一处的茶饼,悬挂在白墙上的古董字画,还有室内摆放的屏风假山。
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是文化人待着的地方。
“随便坐啊。”
白甯倒在沙发上,轻轻打了个响指,翘着二郎腿:“想吃什么外卖自己点啊,地址我发给念念了。”
“……”
舒相杨觉得言错的这位干妈,似乎画风有点不像五十来岁的人。
她偏头看了眼言错,言错正好也在看她。
她读懂了言错的眼神暗示——
她人就这样。
见两个小孩没理她,白甯放下手机看了眼言错,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噢——念念你刚刚做了手术,还不能随便吃外卖是吗?”
“嗯,只能喝粥。”舒相杨回答,“阿姨家里有食材吗?”
白甯来了兴趣,放下手机:“听你这意思,你做饭似乎还不错哦?”
“确实还行。”舒相杨也不客气。
白甯觉得自己愈发喜欢舒相杨这个漂亮小姑娘了,笑眼盈盈道:“在冰箱里,你随便挑。”
“好,那我就借用一下厨房了。”
“你是客人,你随便用,没事的。”白甯站起身,带她去厨房,“正好我也沾沾念念的光,尝尝你的手艺。”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进厨房。
言错知道自己进了厨房也帮不上什么忙,所以就老老实实待在客厅里。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白家了,客厅里的一切都十分陌生。
沙发边上摆着很多相框,里面的照片泛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言错扫了一眼,勉强辨认出了白甯年轻时的照片,还有一些她和年爻的合照,白家一家老小的全家福……
她的视线落在了正中间的一张照片上。
这张照片边角已经破碎,勉强留着的部分被框在不太合适的相框内,显得有些别扭,不太美观。
是一张三个人的合照。
三人手里还拿着标有“有恒机械制造厂”的红幅。
言错分辨出了正中间站着的人是年蛰。
看着似乎只有二十来岁。
那这张照片,确实算是古董了。
一张不太协调的照片被放在正中间的位置,想必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吧。
言错多看了几眼,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他站在年蛰的左边,亲切地揽着年蛰的肩膀。
言错看着他的脸,总感觉在哪见过,但一时半会却想不出来。
白甯此时在厨房看着舒相杨切菜,忍不住称赞她的刀功不错。
“有功底啊。”
“从小跟着我妈练出来的。”舒相杨轻笑。
“哇,不错。”白甯的眼睛笑成了一条缝,“你和念念之间,你照顾她要多一些吧?”
舒相杨手里的动作没停,笑着摇摇头:“也不能这么说。”
“哦?”白甯感到奇怪,“我可是看着念念长大的,她对家务事可是一窍不通的。”
“嗯……确实,但这并不代表她没有照顾过我。”
“我和言错刚刚同居那会儿,她确实什么家务事都不会……但她会学。”舒相杨回忆道:“她学会洗碗,学会扫地,然后她开始主动帮我分担一些家务事。”
“我有一年得了流感,在家里高烧不退,是言错一直在照顾我,她把我照顾得很好……”
“说实话,她确实不太擅长照顾人。她那时想煮点甜汤给我喝,但是却把厨房弄得一片狼藉,最后还是我垂死病中惊坐起,起来帮她收拾残局。”舒相杨想到这儿就笑出声了,“言错很温柔啊。”
白甯听后,不敢置信地摇摇头,笑了。
“你眼中的言错,确实和我认识的不太一样。”
白甯撑着桌子感叹道:“但这也说明,你在她心里是与众不同的。”
“所以你才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那一面。”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左右
左右白甯年轻的时候, 有一个恋人。
她很爱那个人。
但是她觉得,那个人并不爱她。
“我眼中的她,和别人眼中的她, 没有什么区别……”
“或许她根本不爱我吧,我没有占到她心里独一无二的位置, 自然也看不到独一无二的她。”
白甯笑了笑,盯着小锅里的白粥。
“那你们……分手了吗?”
“没有。”白甯关火, “她到死都没有和我提过分手。”
舒相杨看向她。
“抱歉。”
“这没什么, 生离死别,每个人都要经历的。”
“我就随口说说,听了你和念念的事, 心有所感罢了。”
“你不用放在心上。”
白甯朝她温柔地笑了笑。
她把小锅里的粥端到餐桌上,抬头看到了客厅里的言错。
言错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相框,目光定在上面, 久久不能移开。
白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连忙快步走了过去。
“念念。”
言错被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到了, 抬头看着面前的白甯。
“怎么了吗?”
“你……”白甯看了眼相框里的照片, 是年蛰早年和另外两位创业伙伴的合影。
幸好不是那一张……
白甯重新扬起嘴角:“怎么拿着一张老照片发呆呀?”
“没,我只是觉得……外公旁边站着的这位, 有些眼熟。”言错抬头看着白甯, “但我想不起来是谁。”
“哦, 他呀, 是我父亲。”
白甯拿过相框,看了看:“我和他还是有点像的, 所以你会觉得眼熟。”
“是吗?”言错看着白甯的五官,似乎和刚刚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不太像。
“肯定啊, 你这孩子,跟一张老照片较什么劲?”白甯指了指餐桌,“快去吧,你女朋友专门给你熬的粥。”
“不喝要凉了。”
言错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粥,点点头,往餐桌边走。
但心里还是隐隐约约觉得哪里不太对。
白甯看着她的背影,将手里的相框放到了最里面的位置,又特意将另一个未被言错注意到的相框盖了起来。
正好舒相杨从厨房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三个小碗。
言错看了一眼锅里的青菜瘦肉粥,又看了一眼舒相杨,眼里的情绪翻涌。
她喝粥已经喝出心理阴影了。
舒相杨看着她委委屈屈的小表情,摇摇头,示意她乖乖接受。
自己造的孽自己还。
言错见没有商量的余地了,只能接受自己造的孽,乖乖坐了下来。
白甯也走到桌边,坐到了言错的对面。
“我帮你联系了一个家政公司,明天早上过来帮你打扫一下老宅。”
“你妈妈回江州那会儿,一直在处理你外公的后事,太忙了,都没让人打扫一下。我前两个月也一直在茶庄,没想到这档子事。”
白甯看着言错,问道:“你有钥匙吗?”
“有,外公留给我了。”
“啊,我真是忙糊涂了,都忘记那套房子是你外公留给你的遗产了。”
白甯笑了笑,自嘲道:“人老了,不中用了。”
一旁的舒相杨笑道:“不老啊,阿姨很年轻的。”
“你都叫我‘阿姨’了,小舒。”白甯无奈摇摇头,“五十多岁的人了,人生都走完大半了。”
“唉,不对啊,你怎么能叫我阿姨呢?”白甯突然反应过来。
“啊?”
“你跟念念一样啊,叫干妈。”
语气里全是打趣与调侃 ,看着面前的两人慢慢爬上脖颈的红晕。
白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好了好了,不逗你俩了。”白甯拿起勺子,“脸皮都这么薄。”
“赶紧吃吧,吃完早点休息。”
……
白甯有早睡的习惯,喝完粥后就泛起了困意,手撑着下巴,懒懒地打哈欠。
“您先休息吧,我和言错收拾就行。”
“那……客房还没铺床。”白甯站起身,“我去帮你们把床铺了吧。”
舒相杨看着白甯眼角间的倦意,不想再麻烦她了。
“没事的,阿姨,我们自己来就好。您早点休息。”
白甯看了她和言错一眼,最后无奈妥协:“好吧,那就麻烦你们了,招待不周。”
白甯扶着楼梯上楼,动作很轻,腰背笔直,肩线收紧,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刻入骨血里的优雅与克制。
舒相杨有些好奇,凑到正在洗碗的言错身边,小声问道:“你干妈也是舞蹈演员吗?”
“不是。”
“真的?但我感觉她的动作很优雅。”
“优雅?”言错想到了白甯刚刚到家后仰倒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的模样,艰难开口:“优雅……吗?”
“对啊,我刚刚看见她上楼梯,举手投足都很有气质。”
言错没看到白甯上楼时的样子,也没想象出来舒相杨口中的“优雅气质”。
她低头洗着手里的碗,想了想说道:“虽然不是舞蹈演员,但她年轻的时候是记者,也挺讲究仪态的。”
只是白甯辞掉工作太久,彻底放飞自我了。
让言错觉得她这个人和“优雅”都不沾边了。
“难怪。”
舒相杨觉得白甯方才上楼的仪态气质,一定是经过了数年的训练和打磨,才能如此自然稳重。
“但是她十多年以前就辞职了。”言错把水龙头关了,“后来她开了一家茶庄,日子过得很轻松。”
闲云野鹤,与世无争。
这样的生活让言错都十分艳羡。
夜深人静时,舒相杨洗漱后靠在铺好的床上刷手机。
言错慢吞吞地从洗漱间出来后,脑海里还是那张奇怪的老照片,她尽力将白甯的脸与那人的脸比对重合,却感觉怎么也对不上……
“站着干嘛啊?”舒相杨看着这人大脑宕机似地立在一边,忍不住笑道:“过来啊,怎么?不想睡我旁边?”
言错回神,将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思绪收回,迈步走到床边。
她拉开被子,习惯性地睡在了舒相杨的左手边。
“唉。”舒相杨轻轻拍了拍她,“你睡右边去。”
“为什么?”
“这边有插头,我手机快没电了。”
言错的“懒人属性”发作,一旦躺下就不大乐意再动了。
她睁着漆黑的眼眸看着舒相杨,眼神淡得像清晨的薄雾。只是看着舒相杨,但是没有动。
舒相杨见她不乐意,只好故技重施,用点“美人计”的手段。
她俯下身亲了亲言错的嘴角,又滑到这人的耳边上,依恋地蹭着她的发间香,抬着温柔的声调撒娇道:“快点嘛,手机真要没电了。”
“你和我换一下位置嘛。”
“我等一下抱着你睡,好不好?”
她一边说着,还一边在言错的脖颈间乱蹭。
舒相杨感受到了这人慢慢发烫的皮肤,知道言错又上钩了。
果然,言错受不了了,只能开口妥协:“好了,我跟你换,行了吧?”
“你别蹭了,痒。”
言错把头偏开,支起身子,还是有些不情愿。
她看了眼舒相杨,顺势坐到了她怀里,勾住她的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是你让我睡你旁边的,又不说明白是左边还是右边。”
本是一句没道理的小声抱怨,却在言错说出口的瞬间,像一道惊雷震开了久久不散的迷雾。
“我下次说清楚嘛。”舒相杨环住她的腰,靠在她的肩膀上,想享受一下温存。
可言错却沉默了。
舒相杨侧头亲了她一下,轻声问道:“怎么了?”
“想到了一些事情。”
“什么?”
言错将刚刚在客厅与白甯的对话复述给了舒相杨,并喃喃自语道:“我问她,我外公旁边的人是谁……但我没有说清楚是他左边的人,还是右边的人。”
“那为什么,她会直接回答我,说那个人是她的父亲?”言错与舒相杨对视,“她怎么知道,我说的人是谁?”
“她直接就说那人是她的父亲……”舒相杨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言错的背,“这确实有点奇怪。除非……”
“她早就料到我会对其中某个人产生疑问。”
“她在误导我。”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窗外一片寂静,风荡起了薄纱窗帘,让人心里发怵。
“言错。”舒相杨出声,注视着言错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你这次回江州,是不是还有其他打算。”
言错本就不打算瞒她,坦荡回答道:“对。”
“我和言文瑜他们一起吃饭的那天晚上,他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在意。”
“他说,没有言家,怎么会有今天的有恒?”言错解释道:“他说完这句话后,桌上的其他人神色很奇怪……”
“而我外公在过世前,告诉我可以回到江州的老房子里,去找我想要的答案——我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应该是有一点联系的。”
“既然有恒是在江州起家的,那么答案会不会,就在江州呢?”
言错回忆白甯奇怪的表现与话语,缓缓说道:“干妈和我妈妈从小一起长大,她的父亲就是最早和我外公一起创业的人,她一定知道些什么事情。”
舒相杨接话:“所以,她才想瞒着你。”
“那张照片……我们再去外面看看。”舒相杨提议。
“如果白阿姨真的有事瞒你,那么那张照片,可能已经不在那里了。”
此时已经接近零点,舒相杨和言错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门。
客房在一楼,而白甯的房间在二楼。
舒相杨打着手电,牵着言错往沙发边上走,两个人都不敢说话。
灯光扫在那一排相框上,言错凑上前,仔细在一堆相框里寻找那张三人合照。
第一排,没有;第二排,第三排,最后一排……
言错摇摇头。
没有。
舒相杨看了眼二楼,还是一片漆黑,她指了指客房房门,带着言错原路折返。
回到房间后,她轻轻关上门。
言错的表情逐渐严肃:“数量不对。”
“什么?”
言错回忆了一下:“我之前看到的相框群,是四排,虽然每一排都有些乱,但应该是为了美观,所以错开摆放的,那么每一排的数量应该都是一样的。”
“但刚刚,我发现有两排的数量,和其他两排的相比,各少了一幅。”
“她还拿走了一个相框。”
而此时,正在主卧的白甯,靠在床头,敷着面膜。
手边还摆了两个相框。
其中一个,正是让言错起疑的三人合照。
而另一个,是一张四人合照。
四个年轻的女孩子凑在一起,白甯和年爻抢着站在C位,而两边各有一个人。
如果言错看到了这张照片,会被吓一跳。
因为自己母亲年爻身旁站着的文静少女,正是自己的导师李见苑。
而在白甯身旁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女子——是白甯过世的爱人,谭樾。
“我就知道,这小鬼跑来江州指定憋着什么坏呢……”白甯的手指轻轻拂过相片中年爻的脸。
“正是奇了怪了,怎么哪里都像你?”
“非要惹点事出来。”
房间内十分安静,没有人会回答白甯的问题。
她又看了一眼照片,目光在谭樾的脸上短暂停留了一下。
随后,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将两个相框放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是晚上十点半更新啦最近有点忙,只能先一天一更了,谢谢大家理解
第76章 假象
假象
第二天清晨, 白甯出门晨跑。
当然晨跑是次要的,打电话告家长才是正事。
“醒了没?”
白甯简单做了个拉伸运动。
“……没睡。”电话那头的年爻看了眼时间,问道:“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一看就是没好事的。”
白甯笑道:“大老板您辛苦了,最近忙什么呢?”
“离婚。”
白甯停下了动作, 收回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能解决吗?”
“能。”年爻揉了揉太阳xue,“董事的位置我都给他撤了, 解决这件事易如反掌。”
“那就好。不过, 你这语气……怎么这么欠揍?”白甯笑了,“又活过来了?”
“嗯?”
年爻没听懂白甯的意思。
“听得出来,你的情绪似乎还挺不错的。”
“在茶庄的那个晚上, 和她聊得还不错?”
“……我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白甯闻言,在心里骂了一句。
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别扭?
年爻岔开话题:“对了,你找我什么事?”
“你家乖宝, 带着女朋友跑来江州了。”白甯摇头“啧”了一声, “有备而来啊。”
年爻也很意外, 沉吟片刻, 开口问道:“她去老宅了?”
“嗯,但昨天太晚了, 我让她俩住我那。”
“怪我疏忽了, 她看到了你爹和我爹……还有那谁的合照了。”
“她那么聪明, 估计已经猜到什么了吧。”
年爻没说话, 白甯继续问道:“我听你这个亲妈的意思啊,你是想瞒着她呢?还是……找个机会说说?”
“一些陈年旧事, 没有必要让她知道。”年爻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书桌上的白玉摆件, “但如果……她想知道些什么,你就告诉她吧。”
“行,她不问我,我就不说了。”白甯举着电话,看着不远处的老房子,“真要是告诉了她那些旧事,年蛰那好外公的形象,怕是立不住了。”
年爻愣了一下,缓缓开口道:“形象这种东西,是靠自己立住的,不是靠别人立住的。”
“演出来的东西终究是假的,真正做过的事情是瞒不住的。”
年蛰手里沾着的那些脏东西,那些被欲望吞噬的人性与良知……都是假象之下,被掩藏的东西。
年爻的眸光暗了下去,手指搭在桌面上,想了想:“老宅里面的东西,我都不知道有些什么。”
“你爹把老宅留给言错,怕是有意而为之的。”
白甯原路折返,往自己的家中走去。
“我找了个家政公司,把那房子打扫一下,都落多少灰了。”
白甯和年爻又聊了几句,走到门口时,就把电话挂断了。
门锁打开,她发现舒相杨已经醒了,正站在桌边倒着牛奶。
“起这么早?言错呢?”
舒相杨放下手里的牛奶,轻轻笑了下:“她还没醒。您是去晨练了吗?”
“对啊,上年纪了,锻炼锻炼身体,能活九十九嘛。”
“确实,我妈也这么说过。”
昨晚照片的事情还压在舒相杨心里,她和白甯的谈话,或多或少有些不自然。
“你早饭吃什么呢?”白甯将外套脱去,搭在椅背上,“我还能尝尝你的手艺吗?”
“当然。吃面可以吗?”
“可以呀。”白甯笑眯眯地坐了下来,看着舒相杨走到冰箱前的背影,感叹道“言错的日子过得真好啊。”
“她跟她妈一样,挑人的眼光都这么毒。”
舒相杨闻言,挑菜的手顿住。
“和她妈妈一样?”
“……”白甯想给自己一巴掌。
“额,我的意思是,她妈妈年轻时候的理想型,也是比较顾家的,比较温柔体贴的那一款。”
“年爻年轻的时候眼光可高了,追她的人男的女的都有,但她一个也不喜欢,就一心跳舞。”
舒相杨点点头:“年阿姨年轻的时候,肯定很漂亮的。”
“那可不,不然你说言错那张赏心悦目的脸从哪来的?”
两人又聊了几句,直到言错起床,推开了房间门。
白甯跟言错道了声“早安”,瞥见舒相杨拿着菜走进了厨房。
默默擦了把汗。
希望舒相杨不要多想吧。
听年爻的意思,她好像暂时不想告诉言错,她和李见苑的那些陈年旧事。
……
“一楼和二楼都给你扫干净了哈,生活用品也给你们补了两套进去,安心住吧。”白甯嚼着口香糖,带着两人走进了年家的老宅。
言错站在门厅处,看了眼周围的环境,幼时的回忆涌了上来。
“麻烦阿姨了。”舒相杨看着白甯,总觉得眼前这个温和随性的女人,应该没什么坏心眼。
那她为什么……
白甯插着腰,看了看老宅的布局,不禁感叹:“我都多少年没来过了……唉,念念,你知道你妈当年住哪屋吗?”
言错看了过来,白甯伸手朝上指了指:“三楼,一整层都是她的。”
“舞蹈室,书房,卧室……啧啧啧,我偏不扫她的那层,让她自己回来收拾。”白甯仰头往楼上看。
言错也抬头看了眼,没有说话。
她从没有去过三楼,也不知道三楼有什么。
她小时候在江州住的那段时间里,她对三楼很好奇,每每想迈上楼梯去看看,都会被年蛰抱下来。
骗她说三楼有大老鼠,吓得言错从不敢上去。
没想到是年爻的房间。
白甯嚼着口香糖,拍了拍言错的肩膀:“干妈一会儿和朋友要去钓鱼,就不陪你们了哈。”
她看了眼舒相杨,嘴边笑意渐深:“你们小情侣也需要独处时光嘛。”
“……”
言错没有感到不好意思,只是看着白甯,点点头,没接话。
白甯似乎真的很着急,也没注意到言错的异样,摆摆手,就把大门带上了。
老宅里瞬间安静下来,舒相杨走了过来,不需要看言错的表情,她如同拥有读心术的魔女,轻而易举猜到了言错此时的想法,开口说道:“我们去三楼看看。”
“你怎么这么懂我?”
“电视剧不都这么演的吗?越有问题的地方,越特别。”
舒相杨勾起笑意:“别自作多情啊。”
“我只是觉得,你家这种豪门秘辛,藏这么深,多半很炸裂。”
越炸裂的东西,对舒相杨越有吸引力。
言错无奈摇摇头:“走吧,看看三楼到底有没有大老鼠。”
“大老鼠?”
“嗯,我小时候从没去过三楼,因为外公说,三楼有大老鼠。”
舒相杨上楼,笑道:“胆小鬼。”
“怎么从小到大都这么好忽悠?”
两人上楼,发现三楼并不像白甯所说的那样,而是已经被打扫过了。
大理石瓷砖明亮大气,甚至连窗台边上的死角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三层确实是整栋房子采光最好的。
舒相杨嘴角抽搐,拉住一旁的言错问道:“你干妈,是不是经常和你妈妈拌嘴啊?”
“……她俩每次见面都要吵。”
“那我明白了。”
口是心非的白甯。
楼梯口旁的第一个房间,便是年爻的舞蹈室。
“我第一次见到,设在家里的舞蹈室。”舒相杨和言错走进那间属于年爻的舞蹈室,感觉很新奇。
“好漂亮。”
言错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啊?”舒相杨看了看四周,虽说舞蹈室整洁大气,但谈不上漂亮吧?
而言错指的,并不是舞蹈室。
而是她想象中的年爻。
她从未见过年爻跳舞,但她看过年爻舞蹈比赛的录像。
还是偷偷从年爻的书房里找到的。
录像有些年头了,播放出来还会卡顿,画质也不太好。
但视频中起舞翻飞的女子,如此优雅美丽,每一根发丝都随着动作舞动飘扬,浑身都散发着光芒。
而如今见到了母亲少年时的舞蹈室,那翩翩起舞的动人身影,似乎就在眼前。
好漂亮。
“你说,真的是因为我吗?”
真的是因为自己,所以年爻再也不跳舞了吗?
撕掉过往的所有荣誉,将翩翩起舞的身影埋葬。
言错突然低落的情绪被舒相杨捕捉到了,她也知道言错在想些什么了。
“不是。”
“那她为什么,不再跳舞了?”言错看着舞蹈室里的镜子,母亲年爻的身影浮现了出来。
舒相杨也看向镜子,衣袖下的手勾住了言错的手指,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也不知道。
言错看着镜中自己,幼年那些破碎的记忆一点点挤了出来。
漆黑的,混乱的,一片狼藉。
她踏入年爻的房间,脚边倒着一个被摔得坑坑洼洼的奖杯,黑暗里,她听见了压抑的哭声。
“妈妈?”
她往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每走一步,她就会踩到一些被撕碎的纸张。
那是奖状。
被撕碎的奖状。
言错呆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母亲跪在木质地板上,眼泪一滴滴地往下砸。
年爻也看见了她。
年爻吞了吞口水,尽力想把失控的情绪压下去。
她哑着声音说道:“念念,你,你先出去一下,可以吗?”
“妈妈,我找不到小狗了。”
年爻一愣,她还没有告诉言错,那条小边牧,已经被言文琮送走了。
“那,那我等一下,陪你去找,好吗?”
言错没有回答,又向前走了几步。
“你哭了吗?”
“没有。”
年爻看着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儿,心头的苦涩又一次翻涌,仿佛要把她吞没了。
她抱住小小的言错,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你在这里,陪陪妈妈,好吗?”
“好。”
言错不知道年爻在干嘛,但是她还是伸出手,抱住了年爻。
站在舞蹈室里的言错呼出一口气。
“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嗯?”
“我相信,她不会觉得,是我的错。”
年爻虽然对她很严厉,但年爻从来不会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倾泻到言错的身上。
她从不会对言错说出——
“都怪你。”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白玉
白玉舒相杨看着言错眼中未散的情绪。
她轻轻拉了拉言错的手指:“我们出去吧。”
趁早离开让自己不开心的地方。
“好。”
言错跟着舒相杨走出了舞蹈室, 大门关上的一瞬,言错的心情也沉到了谷底。
“……我不想看了。”言错停下脚步,拉住了舒相杨的手。
舒相杨感受到了手间的力度, 此刻她似乎可以感受到与言错同频的情绪波动。
“那我们下楼。”
言错点头,和舒相杨提议道:“我带你去看看我的房间吧, 我小时候住过的。”
言错有十几年的时间没有回到江州了,但属于她的房间, 一直被年蛰留着。
“我记得我的房间, 有一个露天阳台,很大,可以从那里看到远处的白塔。”
“白塔?”
言错拉着她的手下楼:“对, 是一座白玉佛塔,很漂亮的。”
言错小时候的房间在二楼,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找到了房门,推开后入眼便是敞亮的露天阳台。
其实阳台不算特别大, 但可能这段关于阳台的记忆来自于幼年的言错, 所以她被记忆欺骗了。
“原来不是大阳台啊。”言错站在阳台上, 双手撑在护栏上。
白玉佛塔依旧在那, 只是阳台似乎没有记忆中的那么宽大,但视野似乎比记忆中更宽阔了。
“那里是佛寺吗?”舒相杨站在她身边, 也看到了那座白塔。
言错沉默了一下, 回答道:“不是。”
“那座塔, 其实是我外公建的。”
舒相杨闻言, 转过头看着她,在脑子里把言错刚刚的话捋了一遍, 缓缓开口道:“这算违章建筑吗?”
言错小时候也想过这个问题。
“应该不算吧,立那座白塔的周围, 其实是有恒机械制造厂的旧址。”言错望着那座白玉佛塔,“外公说工厂废弃了,但情怀还在,所以他就立了一座白塔在那,用于纪念。”
“这样啊……”
地都是人家的,在上面建个塔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该说不说,修的挺漂亮的。”舒相杨欣赏着那座佛塔,“你要是不说是你家建的,我都以为是什么地标性古建筑了呢?”
“还是用白玉做的,远远看过去……很大气。”
金钱砌出来的大气。
言错突然想起,老宅里有很多用于装饰的白玉摆件。
因为年爻和年蛰都很喜欢白玉那独有的温润纯洁之感。
言错小时候也有一块白玉吊坠,是一块用料极好的羊脂白玉,是她的周岁礼。
但后来她觉得白玉硌着不舒服,就不想带了。于是年蛰就帮她收了起来。
那块白玉吊坠似乎就在老宅里。
“你觉得白玉好看吗?”
“好看啊,我一直觉得‘温润如玉’里的玉,应该就是白玉吧。”舒相杨看了眼言错,“其实我觉得,你要是有一个白玉吊坠,应该会和你很搭,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合适。”
“因为在我的心里,‘温润如玉’这个词,形容你好像刚刚好。”
舒相杨背着手,盯着言错笑。
言错起了些莫名的喜悦还有炫耀的情绪:“我小时候真有块白玉吊坠,好像就在老宅里。”
“我找出来给你看。”
舒相杨看着言错转身回到房间里,将抽屉一个个拉开的样子,心里头觉得这人真像小朋友。
就像小朋友拥有了值得炫耀的玩具,就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出来,捧给自己在意的人看。
在言错的记忆里,那块白玉吊坠,应该就在自己的房间里。
“你都十多年没回来了,还会在那吗?”舒相杨走到言错身旁,起着逗弄的心思,“不会像小时候的红包那样吧?家长说帮你保管,结果私吞了。”
言错笑了笑,继续拉开下一个抽屉。
她扫了一眼抽屉中的东西,突然愣住了。
“找到了?”
舒相杨凑过去看——
抽屉里堆着满满的信件。
散落在狭小的抽屉里,显得杂乱拥挤。
“好多信。”舒相杨抬眸看着言错,“也是你小时候的吗?”
“我可没写过这么多信……”言错一边说着,一边随意拿起了一封褶皱的信件。
展信,看向首行的称呼语。
年年。
“年年?是谁啊?”舒相杨问道:“是你……妈妈吗?”
言错摇摇头。
在她的印象里,白甯和年蛰对年爻的亲密称呼,似乎都是“爻爻”。
舒相杨似乎又发现了什么,拍了拍言错:“也有可能是给你的信……你小名不是念念吗?和年年是谐音啊。”
万一写信的人听错了,以为“念念”是“年年”呢?
“看看写了什么。”
言错和舒相杨的视线下移——
信的正文,第一行,写信的人字迹隽秀洒逸,落笔第一句就是:
“我很想你。”
舒相杨心里一惊,连忙继续向下看去。
全文洋洋洒洒写了三千字左右,言辞真挚,用语暧昧。
像是久未见面的恋人写下的情书。
“不是我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舒相杨侧目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看着信上的内容。
“署名是谁?”
言错的手指轻轻翻了翻,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处找到了署名。
看到名字的那一刻,两人都呆在了原地。
……
白甯并没有和朋友去钓鱼。
她没有留在江州的朋友。
她最好的两个朋友,一个在京州,一个在海城。
唯一留在江州的,是她的爱人。
江州墓园在松烟区,白甯驱车十几公里,开到墓园的时候,她的肩颈都有些发酸。
“早知道就不把你留在江州了,每年回来看你一次,都累得不行。”
白甯蹲在那块墓碑前,拿起袋子里的毛巾,沾了水,轻轻擦拭碑面。
毛巾扫过“爱妻”二字时,白甯心头一酸。
“你知道你的碑,是我立的吗?”
“你知道……这上面的字是我选的吗?”
没有人回答她这个荒谬的问题。
“谭樾,你什么都不知道。”
白甯的手按住毛巾,水受力而出,在黑色石碑上洇下一道道痕迹,就像此刻,白甯脸颊旁的泪水。
“我昨晚,看到了那一年我们四个的合照。”
“你,我,还有年爻那个讨债的,和李见苑。”白甯一字一句地说着,“我们都老了……都快忘记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我也快忘了你那时的样子了。”
白甯低下头,泪水一滴一滴落在石砖上:“我就怕哪一天,我患上了什么老年痴呆,我谁都忘了,我连你都忘了……”
“你在我的世界,就彻底死去了。”
她的声音哽咽,往日里积压的情绪在此刻爆发:“我很害怕……谭樾,但我又觉得,这一切,似乎都是我在自作多情。”
“我连害怕的资格都没有。”
“我都不知道,你是否爱我……都不知道你会不会允许我,在你的碑上留着‘爱妻’这两个字?”
白甯蹲久了,腿也发麻了,腰也开始痛了。
她坐下,坐在谭樾墓碑前的石砖地上,靠着石栏,就如同靠在谭樾的怀里一样。
风吹动周围的松树,发出沙沙的声音。
垂在白甯额前的碎发,被风带起,绕在她的脸上,有些痒。
她仰头看着湛蓝的晴天,发觉江州的天似乎比其他地方的更蓝一些。
“你喜不喜欢这里啊?有山有水的,还有树,天也这么蓝……”
“你在医院的那几年,不是常说自己见不到蓝天吗?这下你天天都能见了。”
“而且我也不在你身边了……你也不会嫌我吵了,我一年就回来这么几次,来叨扰你。”
白甯坐在墓碑前,自言自语。
但在她的世界里,她只是在和谭樾说话。
只是对方不想理会她罢了。
就像曾经那样。
她闭上眼睛,可能待在谭樾长眠的地方,让她有了种莫名的安心,也有可能是开了太久的车,又哭了一会儿,感觉到累了……
她睡着了。
在墓园里睡着了。
“你为什么不能对我说一句,说一句你爱我呢?”
梦里的谭樾,脸色十分苍白虚弱,手上扎满了针管,连手腕上都绑着不同的仪器。
她摇摇头,声音很轻,不仔细听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白甯。”
“算了。”
白甯嘴角扯出讽刺的笑容,泪水随着面部肌肉的抽动,滚落下来。
“算了?你要和我算什么?”白甯低下头,手还撑在病床护栏上,“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要给我希望?你如果不喜欢我,为什么不推开我?”
“非要到这一步,你才想起来跟我说‘算了’?”
谭樾的眼睫毛颤了颤,她没再接话,而是闭上了眼睛。
“你不要逃避我的问题!”白甯的情绪有些失控,声音提了起来,李见苑开门进入。
“白甯。”她拉住白甯的胳膊,“走吧,谭樾……想休息了。”
白甯喘了一口气,情绪静了下来,看着谭樾虚弱的模样,莫大的自责卷了上来——
泪珠落在洁白的床单上,谭樾的手指动了动。
“对不起,我不应该吼你。”白甯抬手擦了一下眼泪,“我明天再来看你……”
李见苑扶住她,又看了眼床上的谭樾,无力感袭来,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晚安,谭樾。”
谭樾没有回应她。
病房的门压缩变形,在梦里扭曲成了医院楼下,那个歪歪扭扭的花架。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意识到,你是爱我的?”
白甯推着轮椅,低头问轮椅上的谭樾。
周围很安静,这方天地只有她们二人。
“……现在。”
“我可没有意识到。”白甯继续推着她向前走,“你为什么不肯说出来呢?”
为什么要让我一直猜呢?让我一直怀疑呢?让我一直不敢肯定呢?
谭樾没有回答。
“这样吧,马上就到我二十七岁的生日了,我今年的生日礼物,是想听见你说——”
“你爱我。”
谭樾嘴唇微张,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还是老规矩——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她摸了摸谭樾有些干燥分叉的头发,没有什么触感……
梦醒了。
这场短暂的梦,只持续了十分钟。
白甯还能察觉到脸上的湿润。
白甯的生日是七月三十日,而谭樾的忌日是七月二十九日。
白甯甚至记得谭樾具体去世的时间——
七月二十九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
“明明……只差一分钟了。”
她坐在原地,将大脑放空,将情绪搁置在心底。
手边的手机开始振动,是言错的电话。
“喂?”
白甯的语气不如往常那般轻松愉悦。
“干妈……”
“我妈妈,和我导师,是什么关系?”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欲壑
欲壑
“我的天, 导儿,你这字真好看。”
言错偏头看了眼钱盈手里拿着的思路简纲,是李见苑刚刚随手写的。
“年轻的时候, 练的。”李见苑嘴角勾着一点笑意,靠在椅背上, 抬眼看向言错。
钱盈还在惊叹:“不行了,我要拍个照发朋友圈, 这辈子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字。”她一边说着, 一边把纸质的思路简纲递给了言错。
“错儿,帮我拿一下,拍个照。”
“好。”
言错接过, 低头看了眼李见苑的字。
李见苑做了她六年的导师,她对李见苑的字迹已经很熟悉了。
更何况能写得出这么一手好字的人少之又少。
看到信的一刻,她只是以为字迹相似,但不敢多想——
直到翻出最后一页, 看到了署名。
舒相杨也看到了, 她愣住, 抬眼与言错对视。
“其实, 之前,我和冯姨聊天的时候, 就知道你妈妈在婚前有一个居住在江州的爱人……”
“后来听说了你导师很照顾你的事情, 我就乱猜了一下——”
“没想到, 真是她。”
言错没有接话, 只是将信件放下,手伸进抽屉里, 又拿起一封。
没有看正文,她径直翻到最后一页, 去看署名。
舒相杨估摸了一下,抽屉大概有四十多封信,每一封言错都看了眼署名。
四十封信,每一封都是李见苑写的。
写给年爻的。
言错扫了眼被她拿出来的所有信纸,低声道:“难怪……”
“难怪她会知道,我的老家在江州;难怪她一开始就很照顾我。”
她依稀记得自己与李见苑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会议室不大,李见苑坐在正中的位置,手边摆着一沓资料。
言错推开门走了进去。李见苑将上一个面试学生的资料放到一边,抬头看向门口。
她心里只知道,这是第五个进来面试的学生了。
她甚至还没有看到言错的资料简历。
但看到那张脸的一瞬间,她就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如果不是因为血缘关系,不可能会有如此相像的人。
她轻轻咳了咳,对言错扬起温和的笑意:“请进。”
低头,手指翻开资料扉页。
“言错?”
姓言。
李见苑心里滋生着复杂的情绪,像被摇动后的气泡水,开盖的一瞬间,气泡裹挟着液体喷出。
嘶嘶作响。
难以抑制。
“……开始吧。”
李见苑面试学生的时候,不太喜欢和学生对视,只会一边低着头看简历,一边听台上的人说话。
但她面试言错的时候,中途好几次,都忍不住抬头,注视着言错的脸。
那个时候,双选制度的结果已经公示了,言错已经是她的学生了。
今天的面试,是她额外加的。她需要见一见自己新收的学生,和他们聊聊天,问几个问题,让她更直观地了解这个学生。
面对言错时,她提不出问题了。
言错是那一批学生里,面试时长最短的一个。
舒相杨知道言错的面试情况后,猜测道:“可能你的成绩太好看了,她不需要问你别的问题了。”
“可能吧。”
如今想来,李见苑提不出问题,可能并不是因为言错的成绩太好,而是因为面对那张脸,她心里的问题太多了。
想知道的太多了。
却一个也不敢问。
言错低头,安静地看着信里的内容。
信很多,但内容却都差不多。
思念,不解,担心。
还有直白明了的爱意。
构成了这抽屉里的四十多封信,填充了李见苑无声等待的二十几年。
“我很心疼你。”
言错看着信中结尾的这句话,心里被钝物撞了一下。
言错二十三岁生日时,李见苑来找过她,没有祝她生日快乐,只是问了几个问题。
“不回家过生日吗?”
“不回。”
“……和家里关系不好?”
“有一点。”
李见苑听完后,表情微变:“那,你给你妈妈打电话了吗?”
“没有。”
言错那时和年爻的关系已经冷了很多年了,她不会主动给年爻打电话,年爻也不会。
有什么安排,都是让助理转告言错的。
李见苑看着她,眉头轻轻蹙起,深邃的眸光中仿佛酿了什么不明的情绪,开口,只说了一句话——
“你妈妈,很不容易。”
或许那个时候,她还想说——
“我很心疼她。”
哪怕李见苑不知道年爻经历了什么,哪怕她还在怨恨年爻当年的不辞而别……
可当她看到了与年爻血脉相连的言错,知道了言错生日的那一刻……
她就会下意识地心疼年爻。
情感过于沉重,时间过于漫长,往事过于模糊。
“她们,到底发生了什么?”
……
白甯回到年宅的时候,客厅里灯火通明,木质茶桌上堆着一沓厚厚的信件,格外醒目。
连白甯都没见过这些信。
李见苑写给年爻的四十来封信,莫名其妙地塞进了言错的卧室抽屉里……
白甯都不需要细想,就知道是年蛰干的。
她坐到言错身边,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叶是她给的,从自己的茶庄带出来的茶,味道很不错。
“问吧。”
“想问什么就问,我不会瞒你的。”
言错的手有些发冷,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
“她们是……恋人吗?”
“是。”白甯坦白,“她俩谈了四年。”
“你妈妈二十三岁的时候,正值舞蹈事业的巅峰期,是舞剧团里最年轻的首席。”
“工作原因,她到江州出差,就认识了李见苑。”
白甯盯着杯中的茶水,回忆一缕缕地被再次牵出。
“本来,她只需要在江州待三个月,但为了李见苑,她申请把出差时间,延长到了一年。”
“但一年,肯定是不够的。”
“那个时候李见苑还在江大读硕士,不可能陪着年爻回海城。”
“所以年爻为了她,就主动提交了调任申请,加入了江州舞剧团。”
白甯说到这,手微微一动。
“她当时很任性,前途,名声,金钱……对她来说不值一提。”白甯把茶杯放下,“但是她的举动,让年蛰很不高兴。”
“年蛰三番五次地让她回海城,甚至动用了关系,暂停了年爻在江州的一切舞剧演出,给她施加压力,让她回海城发展……不过嘛,按你妈当年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她肯定不会低头的。”
“那她们最后……是因为什么分开的呢?”
“这就有点复杂了。”白甯捏了捏手腕,思索着要从那里入手去讲述那些无头无尾的陈年旧事。
“究其根本,年爻那个时候,有点太任性了。”
太不知好歹了。
言错沉思了一会。
她从没有将年爻与“任性”这个词划上等号。
她也想象不出来,年轻时任性的年爻是什么样的。
“有一年,年蛰签了个大单,那个时候,正值有恒上市的关键时期。”
“合作方组了一场饭局,因为当时合作方喜欢看舞剧,听说了你妈妈是负有盛名的年轻舞蹈演员,就让年蛰带着年爻,一起参加那场晚宴……”
白甯低下头,回忆着那些往事。
“饭桌上,合作方对年爻出言不逊,还看不起她的工作,甚至毛手毛脚的……年蛰那个老畜生,就坐在旁边,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言错听到白甯对年蛰的称呼,微微一愣。
但很快,白甯的话语接了上来。
“那个时候的年爻,多傲啊,受不得这种委屈。她当年可是为了李见苑,在饭桌上让自己亲爹下不来台的人……”
“她就翻脸了,把桌上的那些合作方,都得罪了。”
“这一得罪……不仅合作没了,对方还爆出了一桩年蛰早年的,一些不堪的事情。”
“那些东西一爆出来,不仅有恒上不了市,严重点的话,年蛰都要被送进去蹲几年。”
言错似乎猜到了后续,小心翼翼地问道:“所以……我妈妈被威胁了?”
白甯垂下眼睑,盯着手上的茶杯:“是啊。”
“被威胁了。用你们年轻人的说法,就是被道德绑架了。”
“被年蛰逼着,去给合作方道歉,去答应和言文琮的婚姻,答应辞去所有舞蹈工作……答应和李见苑分手。”
“至于言文琮……”白甯一提到他的名字,就心生厌恶。
“你那天,不是看到那张照片了吗?”
“那张照片上的三个人,是有恒最开始的三个创始人……年蛰,我父亲白行翼,你好奇的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你是不是觉得他很眼熟?”
言错点头。
白甯笑了,侧过身捏了捏言错的脸:“年爻这基因确实有点强大啊,你长得真的一点也不像言家人。”
“也难怪你想不出来。”
“所以那个人是……”
“那个人叫言诚。”白甯放下手,“是你爷爷。”
言错顿住,脑中浮现言文琮的脸,似乎真与那个男人的脸十分相似。
“在有恒的公开资料里,有恒集团,是你外公年蛰起家创立的。”
“但最开始的时候,有恒机械制造厂,是三个人管家。”
“年蛰的经商头脑不错,所以主管着机械厂的生意单和销售;我爹那个人话痨,就负责对外应酬,接待这些……但机械厂嘛,最重要的,是技术。”
“技术板块的负责人,就是言诚。”
关于言文瑜那句“没有言家,就没有有恒”的论调,此刻在言错脑海中有了答案。
怪不得,他们会这么说……
言错开口问道:“可是我,从没听说过这些,我也没见过我爷爷。”
“你当然没见过,我和年爻都没见过……”
“那个人,四十年以前就死了。”
“他的死,和年蛰脱不了干系。”
“和我爹,也脱不了干系。”
白甯的手微微颤抖,看着言错眼里的震惊,她将心里头的一点秘密,全部敞开了——
五十年以前,年蛰打算将机械厂的版图扩大,因此决定拿下当时的一个大项目。
那个项目在当时是一块肥肉,不止有恒一家,许多家机械厂都盯上了。
当时社会治安管理不算太严。有竞争关系的工厂之间,看对方不顺眼,上门斗殴挑衅的事情常有发生。
而当时一家也想全吞项目的工厂,他们的负责人就带人来到了有恒机械制造厂,上门挑衅威胁。
年蛰三人当年心高气傲,看不惯这类作风,加之对方的言语挑衅,两拨人都抄着家伙,往死里打。
年蛰在混乱之中,出手打死了对方工厂的负责人。
那个人家里有些背景,据说还是在政府部门有人脉的。
“阿蛰,人没气了。”
言诚颤颤巍巍地收回了手,抬头看向年蛰。
年蛰瞳孔震颤,手里还握着带血的木棒子。
对方工厂上门挑衅的人,已经全跑了,只剩三人站在原地,围着一具刚刚没气了的尸体。
白行翼也慌了,连忙将工厂大门关上,折返跑回来说道:“快想办法,那伙人跑了,警察马上就会来……”
年蛰蹲在地上,手一松,棒子滚落在地。
“是,是他们先上门的。”
“这,但是,人已经没了……”白行翼站在一旁看着年蛰,“杀人偿命,就算是他们挑起的,你也逃不掉的。”
言诚也蹲了下来。
“不,我不能去坐牢……不能,当时场面这么混乱,他们找不到证据,不能说明是我打死的。”
年蛰浑身发抖,冷汗如雨一般落下。
“爻爻还这么小……我要是去坐牢了,谁照顾她?”
言诚和白行翼都沉默了。
他们都了解年蛰家里的情况。
他的妻子去年刚刚过世,留下了个四岁的女儿要抚养。
“你不能去坐牢。”言诚声音喑哑,缓缓开口说道:“你是有恒的主心骨,你要是进去了……有恒那么多工人,那么多家庭,都要受苦。”
“我有个学法的朋友,说过这种……叫过失致人死亡。”
“真判的话,也就进去蹲几年。”
言诚站了起来,说道:“等一会儿,警察来了,你们就说……人是我不小心打死的。”
……
白甯停下,看向言错。
“所以,言诚就成了那个替死鬼。”
“替年蛰……蹲了十年的大牢。”
“有恒最后真的啃下了那个大单,几年发展后,年蛰去了海城,成立了现在的有恒集团。”
白甯叹了口气。
“但年蛰,欲壑难填。”
“他害怕我爹将当年的事情爆出来,所以想尽办法把他留在江州,远离有恒的权力中心。”
“他自己,就可以牢牢抓住大权。”
“而那个时候,言诚已经出狱了。”
“他没有了工作,一家人的生活都很拮据,走投无路时,找上了年蛰。”
“年蛰可不敢让他回来。于是把自己的救命恩人,逼到了绝境。”
“我爹那个时候,不敢忤逆年蛰的想法,只能装聋作哑,冷眼旁观。”
“言诚忍受不了这些,而那个时候,他的妻子已经和他离婚了,带着两个孩子改嫁,他什么都没有了……他就心灰意冷,吞药自杀了。”
白甯冷笑了一声:“外界都说,年蛰是慈善家,是江州人民的骄傲……可这些不过是因为他害怕,他愧疚罢了。”
“心里坏事做得多的人,往往越信命,越信神佛,越信因果。”
“所以他修了那座白玉佛塔,所以他后半生一直在做慈善事业……”
“为了赎罪罢了。”
“但因果报应,不长眼睛,落在了年爻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输赢
输赢
“听说年小姐曾经可是首席舞蹈演员……”
对面肥头大耳的男人端着令人作呕的声音, 语气里充斥着让人难以忍受的酒气与臭味。
而比他人更恶心的,是他接下来的话。
“那年小姐的腰……是不是很软啊?”
周围坐着的男人哄堂大笑。
年爻捏紧了杯子。
齿间艰难挤出几个字回应:“柔韧,舞蹈演员的基本功罢了。”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年蛰, 此刻她的父亲,正应承地笑着。
听着席上的男人侮辱, 骚扰自己的亲生女儿,他心里没有一丝愤怒。
“年小姐, 这么漂亮, 追你的人不少喽?”另一个男的端着酒看着她,笑得一脸猥琐,“你看看我怎么样呢?”
年爻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 我有对象。”
此言一出,桌上的人都静了声,连年蛰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年爻。
合作方眯着眼睛笑了笑:“从没听说过,年小姐有对象了……”
“你现在知道了。”
这句话说得丝毫不客气, 让在座的人脸上都略过了一丝不满的表情。
“怎么说话呢?”年蛰拉了拉年爻, 对着桌上的其他人笑道:“我这女儿, 没规矩……爻爻, 给张总敬酒道歉。”
年爻没动。
脸色愈发冰冷。
“唉,年总, 我们不整这套虚的。”男人的目光重新移到了年爻的身上, “年小姐这么优秀, 想必能配得上你的人, 也很优秀。”
“我能不能认识一二啊?”
年爻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想在这样肮脏的环境下, 提及李见苑。
邻桌的人已经开始不满了,又借着酒劲嚷嚷:“装什么啊?”
“没眼力见, 没规矩……”
年蛰的脸渐渐黑了下去,低声对着身旁的年爻说道:“道歉。爻爻。”
年爻轻轻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背,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男人。
“唉,各位。”合作方也听见了周围人的议论声,撑着桌子站了起来,端着一小杯酒。
“这个宴,本就是我,邀请年爻小姐来参加的。”男人绕到年爻座位的后方,“人家是客,随意一点嘛。”
盛满酒液的杯子来到年爻的脸边,令人作呕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年小姐,给个面子,喝一点。”
“合作嘛,好谈,刚刚的事,我们也就一笔带过了。”
年爻不动,脸上波澜不惊,眼底蕴着冷意。
男人摇摇头,弯下腰,凑近年爻,低声说:“我还挺喜欢年小姐的……傲。”
酒味混杂着汗液的味道袭来,年爻心底的恶心压抑不住。
她站起身,撞翻了男人手里的酒杯,抬手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不喝。”
全场安静了下来,男人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手里的酒杯也摔碎在地。
年爻瞥了一眼年蛰,又冷冷扫了一眼桌上的人。
真够恶心的。
年爻迈步离开了包厢。
那一天,海城在下雨。
细密的雨丝落在年爻的脸上,仿佛在替她洗去身上的污浊与不堪。
她在繁华的街道上走着,来来往往的过路人都撑着伞,步履匆匆。
年爻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那么大,那么空。
很孤独。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年年?”
李见苑的声音响起,年爻的眼泪夺眶而出。
方才在酒桌上被侮辱时,被亲生父亲漠视时,被桌上的看客议论时,她都没有哭。
直到此刻,她一个人站在海城的街道上,听着来自远方那个人的声音时,她才哭了出来。
很委屈,很难受。
“怎么了吗?”
年爻没说话,李见苑有些担心,手里的笔顿住。
“我想回家。”
明明海城才是她的家。
可她此刻想回到的家,是自己和李见苑住的那间小房子。
“你来接我。”年爻擦了擦脸上的水渍,“我现在回江州。”
“好。”
年爻没有回家拿东西。
随手携带的手包里,只有身份证,手机,一点现金。
她就带着这些,回到了江州。
见到李见苑的一瞬间,年爻才感受到了遍体的冰冷与潮湿,她才恢复了感知。
她几乎本能地扑到了李见苑的怀里,环腰抱住她,攫取她身上的温度。
“……海城下雨了吗?”李见苑靠在她的额头上,轻轻摸着年爻半湿半干的头发。
“嗯。”
“好冷。”
“还是江州暖和。”年爻的身体轻轻抖了抖,抱住李见苑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回家。”
李见苑看着年爻的样子,猜出她在海城经历了一些不大好的事情。
但年爻不想告诉她。
这件事发生后的几天里,年爻的手机一直没有开机。
直到白甯急匆匆地找上门来。
“你别在这住了,去我家……不对,我家也不行,我给你找个酒店。”她拉住年爻的手腕,催促她走,“我让谭樾帮你买个新的电话卡,你先躲两天……”
年爻看着她的着急的样子,就知道这件事闹大了。
“年叔的人已经到江州了,都是来找你的。”
“手机还关机了,一个人跑回江州,你知不知道你那一巴掌……”
白甯已经听说了年爻的事,而这件事早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
年爻得罪了她不该得罪的人。
白甯拉着年爻慌慌张张地下楼,可出了街口,就撞上了一个人——
言文琮。
他端着微笑,轻轻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小姐,还有白小姐。”
“天气有点热,二位去哪,我送你们。”
他侧身让开,身后黑色的轿车车窗缓缓落下,年蛰正闭着眼睛,坐在车里。
“甯甯,你就别掺和这事了。”
“上车吧,爻爻。”
年爻笑笑,知道自己终是要面对这一切的。她松开了白甯的手:“你回去吧。”
言文琮拉开车门,年爻坐进了车里。
车子开动,驶出了李见苑家门前的街道,很快驶入主路。
“电话,为什么关机?”
“进水了,打不开。”年爻看着窗外的景色,捏紧了拳头,“去哪?”
“老宅。”年蛰转了转手指上的玉戒指,偏头看向年爻。
“明天,回海城……去给张总他们,道歉。”
“我没有错,我不会道歉。”
她只是不想和那些人同流合污,她只是不想被那些人侮辱,她只是想回到让自己舒服的环境……她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凭什么那些人不向她道歉,反而让无罪之人认错。
真是搞笑。
年蛰似乎也猜到了年爻的反应,冷哼了一声:“真是在外野了几年,一点规矩都不懂了。”
“什么规矩?被人羞辱不反抗的规矩吗?”
“你知不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事!”年蛰的脸因为愤怒而涨红,暴怒的声音在车厢里回响。
“摸一下怎么了?喝杯酒怎么了?你放下你的尊严,收起你的任性去迎合人家怎么了?”
“我做不到。”
年爻直视着年蛰的视线,一字一句地说:“在我这里,没有什么比尊严更重要。”
“那一巴掌,我还扇轻了,不解气。”
“你——”
“年总。”
坐在驾驶位上的言文琮开口了。
“您先消消气,剩下的那些利弊和解决方案,我来和小姐解释清楚。”
……
年宅的茶室不算大,年爻与言文琮对坐着。
“小姐,您请。”
年爻扫了一眼桌上的茶,没有喝。
“有话快说,我赶着回家。”
她被年蛰带走的事情,她还没有告诉李见苑……也不知道白甯会不会告诉她。
“回家?”言文琮觉得有些好笑,“回哪?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房子?”
“金枝玉叶的大小姐,为了一个勤工俭学的穷学生,住在那种地方……”
“倒是稀奇。”
“我乐意,你管不着。”年爻看着言文琮,“我给你三分钟,少说废话。”
“这架势……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言文琮摩挲着茶杯边缘,“有恒即将上市,大小姐却在这节骨眼上公然顶撞了投资方。”
“这合作,肯定谈不下去了。”
年爻没有说话。
“您走得倒是潇洒,错过了一件大事。”言文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合作方知道一些陈年旧事,而那些旧事,极大可能会让你的父亲……”
“身败名裂。”
“你什么意思?”
言文琮的嘴角勾起,他知道,年爻已经咬钩了。
而这场被他谋划布局了十多年的算盘,终于因为年爻那晚的一巴掌,开始转动了。
……
“我可以帮您,伯父。”言文琮站在年蛰的办公桌前。
年蛰抬头,看向言文琮。
“受您提拔照顾了这么多年,我肯定是要回报您的。”
“你……你父亲当年的事——”
“我五岁的时候,父亲就入狱了,我对他没什么感情。”言文琮笑了笑,“眼下,能帮你解决这件事的人,只有我。”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股份。”言文琮毫不避讳地说出了自己的野心,“要当年,您许诺给我父亲的股份……”
言文琮低声说道:“您这身体,也不如从前了——”
“是时候该考虑,选谁继承您的位置了。”
他看着年蛰眼里的犹豫,又抛出了一个让年蛰无法拒绝的条件。
“至于年爻和那个女人的事情……我也能顺带帮您解决了。”
“你说吧。”年蛰托住太阳xue,闭上了眼睛。
“我调查过了,和大小姐搞在一起的那个女人,是个穷学生,还是受您资助的穷学生。”
言文琮继续说道:“她那样的人,最看重的,不就是前途吗?”
“大小姐这么喜欢她,会忍心断了她的前程吗?”
……
年爻听完言文琮的一席话后,浑身发冷。
“不能动她。”
言文琮摇摇头:“你决定不了。”
“你要是手里有能和你父亲抗衡的实权,你说这话还有点底气……”
“可是年爻,你有什么呢?你引以为傲的舞蹈事业,有什么用吗?”
年爻的手轻轻颤抖,声音有些哑:“我可以去道歉。”
“你说的那件事……也可以。”
“我答应了。”
年爻抬头,眼角边蓄满了红意,她咬了咬后槽牙,一字一句说道:“你们要是敢对她怎么样,我会和你们闹到鱼死网破的。”
言文琮看着她眼里的恨意,心里的狂喜与快感难以抑制。
此刻他知道,这盘棋,这盘捣毁年家父女的棋——
他赢了。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伤疤
伤疤
“这场因果报应和权力博弈里, 输得最惨的,就是年爻。”
言错脑海里回荡着白甯最后的那句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看着桌上的信件出神。
她一个人陷在客厅的布艺沙发里,身形单薄, 久久未动。客厅只留里只留着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勉强罩住沙发周遭的一小块区域, 将她的影子拉长, 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像一道丑陋显眼的伤疤。
“你晚上想睡沙发吗?”
言错缓缓回神,转过头, 看着舒相杨在她身旁坐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清楚这是言错的家事,所以在白甯到来之前, 她就提前把客厅的空间留给了言错和白甯。
直到大门被白甯轻轻带上, 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后, 听不到楼下的声音了, 舒相杨才从房间里走出来,脚步很轻, 很慢, 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走到言错的身旁。
她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家居服, 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 言错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护肤品香气。
很熟悉,很安心的味道。
“我以为你已经睡了。”
“没睡。”她把碎发绕到耳后, 双手撑在沙发上,低头看了看。
又问了一遍:“想睡沙发吗?”
言错的胃病还没那么严重,两个人的工作还不是很忙的时候,她们会窝在客厅的沙发里,喝一点酒。
喝到夜半三更,喝到两个人都迷迷糊糊,浑身发软时,就在沙发上将就一晚。
睡前外面的天空是黑的,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天也近乎要黑了——
舒相杨把怀里的言错抱紧,两个人就缩在沙发的角落里,她黏黏糊糊地在言错耳边呢喃:“完了,又带着你陪我颓废了一天。”
很懒散,很随性的生活,却在几年后变成了奢望。
言错也很想念那个时候的生活了。
而此时,她心里乱麻麻的,似乎本能地在渴求舒相杨能抱住自己,本能地希望舒相杨带她沉湎温柔乡,不去想那些冗长混乱的过往。
言错看着舒相杨脸上被光晕抹开的柔和,鼻尖泛酸,疲惫与渴求混杂交织,瞬间涌上了喉间。
“想。”
“那我去抱被子。”
言错偏头看着舒相杨离去的背影,心里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却还是空落落的一片。
她明明有太多的话想跟舒相杨说。可过往的事情太多太杂,像一团缠绕在一起的线,密密麻麻,找不到头,也理不清尾,她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只能任由那些情绪在心底翻涌,撕扯着她的神经。
舒相杨抱着被子折返,她重新坐到言错的身旁,将被子放在两人中间,站起身,轻轻地抖开被子。棉质被面的一角落在言错的手边,她仰头看着舒相杨。
“你睡里面啊,怕你晚上掉下去。”舒相杨站在沙发边,对上了言错的视线。
同往常一样温和,仿佛今晚,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
“……不问什么吗?”
“这么晚了,还问什么?睡觉了。”舒相杨笑了笑,侧过身让言错先睡上去,话语间撚着几分轻松,“我们已经很久没在沙发上睡过觉。”
言错的目光柔了下去,单手撑着沙发,慢慢地躺下,后背抵在沙发靠背上。
客厅里唯一亮着的壁灯暗了下去,舒相杨拉开被子,躺在了言错的怀里。
言错贴在舒相杨的背后,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舒相杨温热的体温,平稳的呼吸声,以及两人渐渐同频的心跳。
带着洗发露味道的卷发一下一下地扫着她的鼻尖,轻轻的,痒痒的,像冬日晒太阳的小猫,作乱的猫尾巴。
“言错。”
“嗯?”
“我要掉下去了。”
言错闻言,朝后挪了挪,给舒相杨腾出点空间。
舒相杨听着背后的动静,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手向后探,摸索到了言错的手腕,抬起,搭在了自己的腰上。
“抱着我。”
言错顺从地将舒相杨往自己怀里抱了抱,手臂收紧。
黑暗寂静的氛围,怀里人温柔的气息,鼻翼间若有若无的香气,都在默默催动着她的情绪。
心里的酸涩在安宁的环境里悄悄生根,脑海中关于年爻,关于李见苑,关于年蛰的记忆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对她慈祥温和的外公是个心狠手辣的伪君子,将她,将年爻,都视为能助他翻盘的棋子;
对她照顾有加的导师是她母亲曾经的爱人,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曾经这场博弈中的筹码;
对她严厉冷漠的母亲是这盘博弈中最大的输家,最无辜的牺牲品。
荒诞感冲击着她,让她觉得轻飘飘的,踩不到地面,找不到支撑点。
什么都是身不由己,什么都是情有可原,什么都是难言之隐……
那还有什么是真的?还有什么是假的呢?
心口被砸得发疼,酸楚的堵塞感压在喉间。
她把舒相杨抱紧,几乎想将她嵌在自己的怀里,想通过怀里的触感,重新找到真实的世界。
舒相杨的腰腹被勒得有些发疼,感受到了背后人细微的情绪变化。
夜沉下来,周遭太静太空了,像是被人遗忘的居所一般,看不到一点亮光。
“言错。”
舒相杨小声唤着她。
“嗯?”
“你家这老房子……太空了。”舒相杨牵着她的指尖说道,“真的有点像鬼片里的那种凶宅了。”
“感觉下一秒就要闹鬼。”
言错轻声道:“唯物主义不信这些。”
她接着说道:“就算真有鬼,把我们两个一起吃掉,也算殉情了。”
舒相杨在她怀里蹭了蹭:“别说殉情了……一般在这种环境下,说不吉利话的,多半没好事。”
“那我摸木头?”说罢,她顺着舒相杨的腰线,轻轻摸了摸。
舒相杨觉得有些痒,抓住言错还在移动的手,小声说道:“不是说摸木头吗,摸我干什么?”
“因为你是‘相杨’啊。”言错的尾音里终于带着些微微的笑意,“阿姨前年和我聊天,说你命里缺木,所以取的名字里全都带着木头。”
“那你就是木头。”
舒相杨脑子转得快,笑道:“那你离我远一点,你克我。”
“为什么?”
“因为你的名字是‘错’啊,金字旁的,按着我妈她们老一辈那种五行相生相克的说法,金克木啊。”
“这要是放在古代算八字,我俩肯定成不了一对。”舒相杨转身,面对言错,嘴上说着要离言错远一些,实则往她怀里挤,贴到言错的耳朵边上笑了。
而言错唇边的笑意在黑暗中渐渐融化了。
错。
她的名字是年爻取的。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会叫这个名字吗?”
“好奇过,但后面就觉得没什么了。”舒相杨蹭着言错的下巴,“确实,很少会有人拿‘错’字当名字,总感觉寓意不大好。”
“但是言错……”
“能言他者错,能言己身错。”舒相杨看着她,“你能指出别人身上的错误,也能坦白自己身上的错误……”
“寓意挺好的。不贵于无过,而贵于能改过。”
言错从没有听过这个说法。
也从没想过,还能从这个思路去理解她的名字。
从小到大,旁人听见了她的名字,都会觉得寓意不好。
就连她自己,在迷茫多思的少年时期,都忍不住猜想——
是不是因为在年爻的心里,自己的存在是一个错误,所以才取了这个名字?
这个念头至今仍然在言错的心底留着根。
“听你这么一说,我有点喜欢我的名字了。”
“原来一直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啊。”舒相杨伸手,心头有些发疼,轻轻摸了摸言错的头发。
“也不是。”言错解释道,“我一直觉得,名字就是一个符号,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
正因为她的名字是年爻取的,所以她不敢往负面的方向想,所以刻意回避了名字本身所带的寓意,将它片面地,刻意地理解为简单的符号。
言错的内心很细腻,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她可以察觉到别人对她的爱意,也可以捕捉到别人对她的恶意。
越亲近的人,越是如此。
她在年爻那里感受过爱。
但突然有一天,她从年爻的身上察觉不到爱意了,只源源不断地接受到年爻的冷漠,年爻的严厉,年爻的疏远……
就像一个接一个甩在她面前的“证据”,不断地向她证明,年爻不爱她。
可言错始终不愿意相信,也不敢认。
她开始有意回避那些恶意,不去深究年爻那些行为背后的用意,也不敢去细想年爻赋予她的名字,寄托在其中的寓意。
而那些被她当成“不爱”的证据,此刻全都在脑海中浮现,与白甯所描述的往事一起,拼凑出一个她从未认识过的年爻。
“我小时候很害怕一个东西。”
“什么?”
“规矩。”言错下意识抱紧了舒相杨,“它就像一个很深的,不能痊愈的伤口。”
“一碰就很疼。”
“可是她总是对我说这个词……或者说,这个伤口,就是她给我留下的。”
舒相杨知道,言错口中的“她”是谁。
“但今晚,我知道了她经历的那些事情。”
言错的声音有些哽咽。
“原来,这也是她的伤口啊。”
言错把头埋在舒相杨的肩膀上,眼泪流了出来,洇湿了肩上的布料。
“我一直在回避那些证据……那些证明她不爱我的证据。”
“可是我从没有想过去反证,去找那些可以证明她爱我的证据。”
舒相杨低声问道:“那现在,你找到了吗?”
“找到了……”言错的声音发抖,话锋一转,“但是我和她的关系……可能好不了了。”
年爻给她留下的伤口太深了,经年累月都在刺痛她。
伤口已经留下,就算愈合了,也会留疤。
舒相杨不再说话。
空荡的老房子里,只有言错难以抑制的抽泣声。
舒相杨抱着她,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声音弱了下来,变成了轻微的呼吸声——
言错心里的结,不是一晚的坦白可以解开的,不是一场压抑的哭泣可以化开的,更不是她舒相杨可以劝开的。
舒相杨只能像今晚这样,陪着她,等着她。
等着她走出来,等着她的伤口愈合。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