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长命
长命李见苑刚刚看完了学生的论文, 眉心发疼,架在鼻梁上的眼镜还没来得及摘,就接到了白甯的电话。
“什么事?”
“……言错知道你和年爻的事情了。”
“你说的?”
“你写给年爻的那些信, 被她找出来了……她都猜到了,我还瞒着干嘛?”
“信?”
“对啊, 你什么时候写的啊?哎呦,写了那么多……”
白甯后头絮絮叨叨的话李见苑一句也没听清, 而埋在脑海深处的记忆却被勾出——
年爻不辞而别, 向她提了分手后,她的世界就变得格外的安静。
或者说,是她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吃什么, 穿什么,什么时候出门晒太阳,什么时候给阳台的君子兰浇水……这些问题她都不再操心了,也疲于去应对了。
她照常到学校上课, 到校外的书店打工。路过剧院, 路过花店, 路过路口时, 她的心弦才会被拨动。
这种浑浑噩噩的生活,只过了一个星期, 她就受不了了。
光线昏暗, 她伏在桌面上, 手里的笔随着主人的动作, 不断颤动。
信纸铺在她面前,她却什么也写不出来。
心里的悲痛, 不解,思念一波又一波地冲上来, 眼泪止不住地落,直到将手下压着的纸打湿,她才意识到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她一字未写。
将湿透的信纸抽开,她重新拿了一张,铺好。
努力稳住笔尖,却在写下“年年”二字后,手再一次失力,连笔都握不住了。
一封信,写了一个星期。
删改了不知几次。
她知道年爻已经不在江州了,她也不知道年爻在海城的住址,她连年爻的联系方式都没有了……
寄不出去的信,那就当个情绪的寄托吧。
她拉开抽屉,将那封有些褶皱的信件,轻轻放了进去。
第一年,她写了五封,第二年,写了十封……
抽屉被渐渐堆满,李见苑也不记得自己写了多少了。
她把想对年爻说的话,想向年爻传递的情绪,都写在了那些寄不出去的信里。
有一个地方可以寄托她那些盈出的,难以收整的情绪。这样能让她好受一点。
她不大会照顾花草。年爻走后,她们一起养的君子兰一盆接着一盆地枯死了。
她也没有再买新的君子兰回家。
直到那一年冬天,她和年爻一起养的君子兰全部都死了。而言错满一周岁的消息,也在这个时候传到了她的耳朵里。
“……你是说,她要带着她女儿,回江州?”
“是,这是年蛰的意思。说是要在老宅,给外孙女风风光光地办一场周岁宴。”
白甯说完这话后,顿了一下。
“你想来看看吗?”
电话一头的李见苑沉默了。
她怎么可能不想见年爻?哪怕远远的,偷来的一眼也好……
可对方的孩子都满一周岁了。
合适吗?
此刻她才意识到,她害怕见到年爻。
万一年爻已经放下了呢?万一年爻现在过得很幸福呢?
她为什么要去见面呢?这不是自取欺辱吗?
李见苑喉咙发涩,低声说道:“我不想见她。”
电话挂断后,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颤抖,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滚落到了手背上。
拉开书桌下面的抽屉,那里面已经堆满了信。
甘心吗?
年爻撂下一句“不合适”,提了一句“分手”,就轻飘飘地从她的世界里消失了。
徒留她自己被回忆囚在原地,做一个只能靠写满字迹的纸张汲取慰藉的囚徒。
不甘,不解,不接受。
她要让年爻知道这些,要告诉年爻……
她不想结束。
连着那数十个日夜辗转写出的信件,一同送到年宅的,还有一块银质的长命锁。
东西是白甯带着去的,她也不知道这个木箱子里有什么,只觉得还挺有分量的。
言错的周岁宴排场很大,宴会当天,年宅门前宾客如云。
“甯甯。”年蛰脸上堆着笑,在大门前和白甯打招呼。
他身后跟着一脸假笑的言文琮。
白甯看着这俩人心底的恶心便涌了上来。
“伯父好。”白甯轻轻点点头,“我先进去看看爻爻和念念。”
“她和念念应该在后院。”年蛰回头,对着门厅里还在收拾贺礼的女人唤道,“小冯,你带着白小姐进去吧。”
白甯看着走到她面前,衣着朴素的女人。
这个女人姓冯,叫冯芸纤,是照顾年爻月子的保姆。
年爻和自己提过这人,说冯姐这人很温和质朴,是个很好的人。
“白小姐,这边请。”
“有劳了。”白甯朝她笑了笑,跟着她穿过门厅,往后院走。
“需要我帮您把贺礼放到礼品区登记吗?”
“不,这个东西,我要当面给年爻……”白甯抱着那个有些沉的小木匣子,信步走到客厅,手机却突然响起。
听见铃声的一瞬间,白甯心头冒出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冯姐,你帮我拿一下。”白甯将木匣子递给了冯芸纤,拿出手机,接通。
冯芸纤接过木匣子,望着上面繁复精美的花纹看了看。
“……好,我这就过去。”白甯挂断电话,浑身发冷。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冯姐,我有急事要赶去医院,你帮我把这个匣子交给年爻。”白甯的语速很快,手里的手机被她攥紧,又强调了一遍:“亲手交给她。”
冯芸纤反应过来的时候,白甯已经冲出了门厅。
站在门厅会客的年蛰与她擦肩而过,盯着白甯慌忙的背影,他皱着眉,看向站在客厅里的冯芸纤。
目光落在了冯芸纤怀里的木匣子上。
……
直到晚宴开始前,那个木匣子才交到年爻手里的。
只是轻了很多。
“白小姐让我交给您的。”
冯芸纤眼神躲闪,将木匣子放到桌上后,就退到了一边,垂着眼不敢看年爻。
年爻抱着小小的言错,心头略过一丝异样:“她人呢?”
白甯说要来的,但是她从后院回来后,扫了一圈都没见到人。
“白小姐有急事,去了医院。”
年爻眉头皱起,她知道谭樾的情况最近越来越不好了,白甯的心时时刻刻都被提着。
她打开了那个做工精良的木匣子,里头正中间置着一个红色的锦盒。
小小的一个锦盒,放在宽大的木匣子中,无端显得空旷。
有些不大合适。
感觉木匣子里应该还有其他东西的。
但那时的年爻没有意识到。
她将锦盒取了出来,大拇指按住盒盖,轻轻往上一顶,锦盒便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块小小的银质长命锁。
“好漂亮。”年爻看到的第一眼就情不自禁地感叹了一声,她拿起小小的长命锁,翻面看了看,“白甯的眼光,竟然变好了……”
一旁的冯芸纤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咬紧了下唇。
年爻端详着那枚银锁,很快就发觉了不对劲。
抚摸锁身的手指停了下来——
半晌,她才重新开口问道:“这个,真的是白甯送来的?”
“是……”
“她没说什么吗?”
“说,说要直接给夫人您。”冯芸纤有些结巴,“其他的,就,就没说了。”
年爻抬头看了眼她,轻声说道:“你别紧张,冯姐。”
“把电话给我。”
她的手按住了长命锁上的镂空纹路与花纹。
如果她没看错,这种花丝镶嵌的技法,似乎是江州本土的老手艺。
而这门手艺,起源地就在松烟。
李见苑跟她说过的。
如果,是她送的呢?
年爻的心脏跳得很快,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水光。
电话接通,传来了白甯的声音。
“爻爻……”白甯率先开口,气息明显有些抖,甚至还带着粗重的喘气声。
“谭樾怎么样了?”
“突发高烧,昏迷了……已经没事了。”白甯靠在墙上,声音仍有余悸,“真是,吓死我了。”
“你放宽心,没事的。”年爻心里也松了口气,“你现在方便吗?”
“我有事想问你。”
“你说。”
年爻手里还捏着那枚小小的长命锁,锁身被她指尖的温度捂热。
“你让冯姐给我的那个木匣子,是不是她送的?”
电话那头默了一下。
“……是。”
回答像一根小刺,狠狠地扎在了年爻的心里。
她的呼吸顿了半拍,指节泛白。
怀里的言错似是察觉到她的僵硬,蹭了蹭她的脖颈,发出细碎的哼唧声。
年爻下意识抬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却有些发颤。
方才蓄在眼眶里的水汽,终于是兜不住了。
眼泪落了下来。
她从未想过,分开几年后,再一次收到李见苑的东西,竟然是这个……
“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年爻……”白甯听见了她的哭腔,心头也被揪住。
“你去见见她吧。”
明明两个人都这么在意。
“呵。”年爻扯着嘴角笑了一声,眼泪止不住地向下落,“我去见她……这算什么?婚内出轨?”
白甯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电话那头的压抑的哭声。
“她送了什么?”
“长命锁。”
“给孩子的?”这让白甯没有想到。
她开车到李见苑家楼下,接过那个木匣子时,她看着李见苑那欲言又止的模样,还以为……
“宴会要开始了,先挂了。”
年爻将电话挂断,手无力地垂在了身侧。
冯芸纤站在一旁,看着她垂泪的模样,终究是没敢说话,只是递过去了纸巾。
“您擦一下,一会儿……还要见客。”
年爻的目光落在纸巾上,没有看见此时冯芸纤眼里的不忍与纠结。
木匣子里还有东西——
差不多四十封手写的信件。
都被年蛰收走了。
“你把这个木匣子里的长命锁拿去,交给爻爻。”年蛰拿起桌上的一封信件,“但这个,你不要告诉她。”
“你也看见了,这些信写的都是什么……”
“你是聪明人,还想好好干几年的话,就装傻。”
“什么都别说。”
冯芸纤垂下头,将重量轻了不少的匣子端在手里,走了出去。
这个秘密,她藏了二十七年。
直到年蛰去世,直到舒相杨的那一通问询的电话打了进来——
“夫人在嫁给言先生前,还有一个爱人。”
“那个人,就住在江州。”
她才将这个藏了快三十年的秘密,说了出去。
她对不起年爻,对不起言错,对不起年爻的那位爱人……
那块长命锁,年爻一直收着。
用锦盒装着,一直摆在她的书桌上。
每年言错的生日,年爻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静静地待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里,她什么也不做,只是久久地盯着那枚长命锁——
想着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旧地
旧地
“她让我跟你说声谢谢。”
“没了?”
李见苑盼着这个电话, 盼了很久很久——
从送出木匣的那一刻开始。这两日她一直提心吊胆,揣揣不安。
看到来电显示是白甯,她几乎没有一丝犹豫, 就接过了电话。
怎么只有“谢谢”?
白甯此时正坐在病床边给谭樾擦手,手机夹在肩颈之间, 她侧着头压在耳朵边:“没了,只有谢谢。”
“谢谢你送的那块长命锁。”
白甯不明白, 李见苑为什么只给孩子送了贺礼……她自己就没有什么东西要交给年爻的吗?
电话那头那不说话了, 白甯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谭樾微微偏头看着白甯。
年爻的态度,年爻的道谢,无疑给了李见苑狠狠的一巴掌。
火辣的疼痛从心口燎到喉咙, 再一路烧到了脸上。
这算什么?
自己辗转反侧,魂牵梦萦的情思,在年爻那里,甚至还不如一块长命锁有意义。
还是说, 年爻真的放下这段感情了?她对自己现在的家庭, 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她不会再回来了……
她向年爻袒露的那些心事, 诉说的那些欲望,似乎在此刻都化作了道德的审判十字架。
年爻已经结婚了。
她信里的那些话算什么呢?算痴心妄想, 算纠缠不清, 还是算蓄意勾引?
她又在期待什么呢?
李见苑不敢再想。
“……先挂了。”
李见苑的呼吸颤抖, 手忙脚乱地挂了电话。
生怕被白甯听出点什么。
“喂?”白甯夹着手机, 喊了两声,发现那头已经挂断了。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给谭樾擦手。
往后, 李见苑再也没向白甯打听过年爻的消息了。
而不到一年的时间,谭樾就离世了。白甯搬离江州,去了南方经营茶庄;李见苑博士毕业,逃离了江州,前往京州发展;年爻长居海城,再也没听到来自江州的消息了。
白甯与年爻的谈话,都刻意避开了“李见苑”这个话题。而她与李见苑的聊天,也鲜少提起过年爻。
三人之间心照不宣地保持着某种“协议”,就这样过了二十多年。
直到言错这块意料之外的多米诺骨牌倒下,这段维持了多年的奇怪协议,崩塌了。
“……言错呢?她知道这些事后,是什么反应?”
白甯实话实说:“我觉得她一时半会,可能会接受不了。”
李见苑也猜到了这个结果。
“一想到收假,她回学校和你面面相觑,相顾无言的样子,我就起鸡皮疙瘩。”白甯懒懒地搭在沙发上,开起了玩笑,“你和年爻要是真重新开始了,她是不是就不能叫你导师了?”
“叫妈好像也不太对啊,年爻不会答应的……”
“……”
“我依然是她的老师。”李见苑笑,推了推眼镜,“我还要看她的毕业论文呢。”
“唉,你这也算是她学术生涯上的亲妈了。”
李见苑不置可否。
言错是她的得意门生。
这件事不止项目组的人知道,就连学院的其他教授都清楚。
平时待在办公室,她也会听见钱盈几人的打趣——
“错儿啊,你这都不算得意门生了……”
“你简直就是我们导儿的亲闺女。”
李见苑听到这,心头一震。
老师们私底下聚会时,也拿这件事打趣。
推杯换盏间,她也吐露过真心。
“有的时候,我确实会把言错当作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对待。”
她将自己的毕生所学传授给言错,给言错提供她需要的一切平台。
她也曾暗自庆幸,言错更像年爻。
外貌身形,性格底色都与年轻的年爻如出一辙。
而言错在她长年累月的教导之下,也拥有了和她一样的思考逻辑,一样的科研能力……
言错像年爻,也像李见苑。
思绪混沌,夜深人静之时,李见苑会诱发一个极为荒诞的念头——
言错就是她和年爻的孩子。
是她和年爻共同孕育并塑造的生命。
是独特且完美的存在。
想必还有一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言错也是她生命里独特且完美的存在。
“言错,言错。”
舒相杨摸了摸她的脸:“起床,我们今天出去玩吧。”
言错还没睡醒,半眯着眼睛看舒相杨。
怀里人的眼睛明亮,兴致盎然。
“你不是,不想去人多的地方挤吗?”
言错抬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任凭舒相杨怎么拉她,她也不想动。
“我们不需要去热门的景区啊。”舒相杨窝在她怀里轻声说道:“其实我一直觉得,想要了解一个城市,不应该去人山人海的打卡点拍照,那样体验感会很差的。”
还会被挤成薄脆小饼干。
舒相杨的手指卷起自己的蓝色长发,想了想,继续说道:“应该专挑交错在城市里的小街小巷,去走那些本地人才会走的路,吃他们喜欢吃的东西。”
“才算走进了这座城市,走进了当地人的生活吧。”
“这样才不白来。”
言错噙起一抹笑意,放下手看着她:“很有心得了。”
“嗯……多谢夸奖。”舒相杨眼尾也染上了笑意,撑着手,侧躺在言错身旁,“实不相瞒,这个道理,还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悟出来的。”
“跟我在一起?”
“嗯,就是四年前,我们去洛城旅游的时候。”
“你想吃一家网上很火的锅贴,正好离酒店不远,我们俩就一起走路去的。”
“但你手机的导航出问题了,把我们带到了居民区里头,往小巷子里穿了半天也没穿到主路上。”
言错莞尔:“想起来了。”
舒相杨看着她笑,脸上的笑意就更柔了几分:“但是你一点也不着急,就拉着我的手,慢慢地走在洛城的那条小巷子里。”
“那巷子好像都没有名字,我们也找不到出口,就这样一步一步地走,听着楼上人说话的声音,闻到了四周的饭菜香气,还有从我们身边穿行过去的外卖员……”
舒相杨轻轻阖上眼睛,回忆着当时的感觉。
“那个时候我就觉得,有你陪着我,走在不同城市的街坊小巷里,沉浸在最真实的人间烟火里,就是幸福的具象化了。”
言错的脑海里也重构出了那段记忆的画面——
她觉得鼻尖有些发酸,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下地撞击着她最柔弱的地方。
她昨晚刚刚体验到了人性的荒谬与命运的虚假,而太阳升起时,舒相杨又让她看见了生活的真实,灵魂的落地。
“所以,我们随便去外面走走就好。”舒相杨歪头看着言错,“你提议来的江州,所以,你决定……”
“你想去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呢?”
“还真有一个。”言错撩起舒相杨垂在她胸前的长发,“我还挺想去那个地方看看的。”
江州大剧院是国内修建最早的剧院之一。
它的外观设计放在当今或许并不算流行,但却带着独特的时代韵味。
“十年前就停用了,新的江州大剧院,似乎修在了松烟区。”
言错望着街对面安静得如同被时间遗弃的“老”江州大剧院,恍惚看到了年爻当年惊艳四座,一票难求的盛况。
“原来已经停用了啊……”
舒相杨站在她身旁:“对啊,但是这里很适合打卡拍照。”
很多年轻的摄影师,喜欢来这里找一些刁钻的角度,拍一些年代感大片。
“你不去吗?”
言错侧目看着舒相杨,觉得这人已经跃跃欲试了。
“没兴趣,我有点饿。”舒相杨真诚地看着言错,“咱俩一大早就出来了,还没吃早饭呢。”
饿着肚子,哪怕是舒相杨这样喜欢记录生活的人,也没多余的气力了。
“……我怎么感觉,你已经偷偷查了攻略,知道附近有好吃的了?”
“哇——”舒相杨学着言错之前的捧哏语气,“知我者,言错也。”
“老字号的江州肉包子,就在老剧院附近,你说巧不巧?”舒相杨看着攻略,拉着言错绕过街角,“听他们说,这家包子店开了三十多年了,都快成当地的必吃了。”
“肯定很好吃。”
言错站在队伍最后,望着前面的人群,不由想到之前在海城,她带着舒相杨去吃生煎的事情。
“不是不去人多的地方吗?”言错有些无奈。
此时已经快到早上十点了,有些热了。
“这不一样嘛。”舒相杨解释,“对于吃的来说,人越多,越证明值得来。”
言错没说什么,看了眼前面一直在移动的队伍,想着应该不会太久。
排到她和舒相杨的时候,言错的脚都还没酸。
她抬头看了眼价目表,思索着要吃什么时,旁边传来了一声呼唤——
“是你呀。”
言错低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过去。
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拄着拐杖坐在店门前,看上去有七八十岁的样子了。
言错以为她在叫别人,却发现老妇人一直看着她,脸上的褶皱散开,笑意温柔。
“认识啊?”舒相杨问。
言错摇摇头,她从没有来过这家包子店,不可能认识这位老妇人的。
老板是老妇人的女儿,是个微胖的中年女人,一边给舒相杨装包子,一边解释道:“唉,我妈,上年纪了,看人都有些眼花……”
舒相杨接过包子,点了点头。
“我们走吧。”
“嗯。”言错从老妇人的眼前走过,发现她还在看着自己。
“再见。”言错抬起手,轻声向老妇人道别。
老妇人拄着拐杖,笑呵呵地点了点头。
见言错走远了,她才偏头和正在忙碌的女儿唠叨了一句——
“这年小姐,怎么过了这么久,还这么年轻啊。”
她女儿闻言笑了,手里活儿没停。
早年江州大剧院还在使用的时候,有个极富盛名的舞蹈演员,姓年,也很喜欢来这家店买包子吃。
老妇人对这位故人一直有印象,时不时还和女儿念叨起她当年的风光。
“一条街都堵上了唉,都是来看年小姐的演出的。”
“这么有名,怎么现在没听说过这号人了?”她女儿笑了,又当母亲在吹牛。
而今她又突然提起了那位姓年的舞蹈演员,她女儿也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只当自己的母亲老糊涂了,看着客人想到了故人。
便不太想搭话了。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赢家
赢家有恒集团顶层的会议室大门打开, 言文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请,言先生。”
林穗替他拉开门, 称呼从“言董”变成了“言先生”。
言文琮脸色铁青,手上的青筋凸起。望着会议室内, 落地窗前的年爻,咬了咬后槽牙。
终究是被年爻摆了一道。
他知道年爻最近在鼓捣离婚的事情——
当年他给年蛰做助理的时候, 心思就在年爻的身上。
只要他做了年家的女婿, 他想要的地位,权利,哪个没有?
他开始向年爻献殷勤, 表现得体贴温柔,在年蛰面前也表现出自己的管理才能和谦卑之心,让年蛰逐渐器重他。
可谁知道,年爻因为工作去到江州后, 竟然和一个女人谈上了恋爱。
言文琮起初觉得没什么, 就当年爻玩心重, 想找些刺激。可一年, 两年,年爻赖在江州不回来了, 他的计划被彻底打乱了。
正当他无计可施时, 老天亲手给他言文琮送了个大机缘。
年爻运气不好, 流年不利, 在有恒上市的关键时期,依着性子胡来, 招惹了权贵。
他趁虚而入,赢下了这盘大棋。
股份拿到了, 董事的位置也拿到了,但言文琮依然想要年家女婿的位置。
毕竟,替老丈人管理公司的名头,可比谋权篡位好听多了。
只是他没想到,年蛰临终前宁愿把大权交给自己那没有任何管理能力的女儿手里,也不想让言文琮继续把着董事长的位置。
言文琮在心里冷笑一声——
做不了董事就算了,他手里可还有年蛰给的股份。
他还有退路。
想到这儿,言文琮心里微微的不安反而烟消云散了。
他不认为年爻能赢得过自己。
言文琮走进会议室,随意拉开了一个椅子坐下。年爻也从落地窗前走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份文件,坐到了言文琮的对面。
言文琮看了眼她手里的文件夹,不屑一顾道:“离婚协议?”
年爻没有回答,只是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了椅子上。
“拿来吧,我签了。”言文琮翘起二郎腿,“但是我手里的那些股份,你就别想收回来了。”
他根本不在乎和年爻之间婚姻和不和谐,只要拿到钱就行了。
而那些股份,可是年蛰许诺给他的东西。
就算他不是董事长了,但依然是有恒股东会的成员。
就算年爻想收回他手里的股份,但言文琮料定她一时半会也找不到证据。
那些东西早就被他洗干净了。年爻没有管理公司的经历,也不清楚集团权力的运行机制,想要找到他的漏洞,是不大可能的……
言文琮的手伸向了那份文件,而年爻却按住那份文件,往里挪了挪。
“不是离婚协议。”
言文琮的手顿住,抬眼看着年爻。
年爻懒懒地抬了一下眉,翻开了文件夹——
“律师函,你和我父亲签过的那份股权协议书的复印件……”
“还有你涉嫌滥用股东职权,在位期间泄露公司商业秘密,损害公司利益,违反合同义务的证据。”
“其实不止这些。还有很多。太重了,不想拿,随便拿了些我觉得重要的给你看看。”年爻把文件摊开,摆在了言文琮的面前。
言文琮脸色一白,翻开文件,第一页就是律师函,往后的几页,是有恒某一年的财务数据,公司的报价,标书……等等。
言文琮没有细看,抬起头瞪着年爻:“我?泄露公司机密?”
“你以为拿了几张财务报表和律师函就可以吓唬我了?”他的手放在文件上,飞快地翻了两页,纸张摩擦发出声响,让年爻很不舒服。
年爻见他还在继续胡搅蛮缠,闭上眼睛,打断了他的话:“上泉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言文琮翻页的手停了下来。
“又是你哪个亲戚开的小公司对吧?”年爻没有心思去细扒言家的亲戚名录,看着言文琮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五年前,这家公司没有稳定的供货渠道,手里也没有优质客户,缺乏投标竞争力,长年处于亏损状态,加上管理者经营不善,几乎要倒闭了……”
“但现在,这家公司莫名其妙地起死回生了,还在医疗器械领域逐渐崭露头角。”
“这几年,和这家公司有着长期合作的医院还有私人诊所……似乎都是有恒的客户源。”
“而恰好这几年,有恒在医疗器械领域上的业绩明显下滑,老客户与合作诊所接连流失,投标多次失利,利润缩水三成以上……”年爻语气平缓,“怎么会这么巧呢?”
言文琮听着她的话,冷汗直冒,但仍辩解道:“我根本不知道什么上泉公司,听都没听说过。”
“有恒在医疗器械板块上的亏损,是因为这几年的市场竞争加剧,是同行提高了产品品质,大幅度降价导致的。”
“和我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吗?”年爻撑着下巴,手指指了指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你翻到最后两页。”
言文琮闻言,手指翻动,看到了最后两页的内容——
看清上面字迹的一瞬间,他下意识捏紧了纸张一角,纸张受力损坏了。
“撕了也没事,律师那里还有好几份复印件。”年爻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这家公司的注册人姓吴,而当今的法人是一个叫苏一清的女人。”
“我记得你母亲那边的亲戚,好像就姓吴。至于这个苏一清……”
“是你多年的情人。”
言文琮的脸煞白。
“嗯……她儿子也在这家公司高层的内部名单里,我看了一眼,好像三十多岁吧……”
年爻轻轻笑了笑:“我的女儿今年二十八岁。”
“你那私生子……是婚前就搞出来的呀?”
言文琮闻言,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站起身大声喊道:“你别给我扯这些……她是我在外面养的女人怎么了?那个孩子是我的私生子怎么了?这些能证明是我泄露了公司的机密吗?”
突然,一个声音响起。
“……不好意思啊,迟到了。”秦桑迎姗姗来迟,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秦桑迎?”言文琮现在看到这个女人,心底就漫着无边的嫉妒。
“是我,前辈好啊。”秦桑迎眯着她那像狐狸一样狡黠的眼睛,坐到了年爻的身边,目光移到了文件上,“呦,怎么吵这么厉害,把文件都撕了?”
“不会是急了吧?”
秦桑迎见他没搭话,只是脸上的表情着实精彩。
“你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和有恒合作多年的老客户,流失时间点刚好和那家公司接单的时间重合;那家公司的投标报价,产品型号,甚至是对接的供应商,都和有恒的高度一致;这家公司又恰恰好好是你亲戚,是你的情人负责的公司。”
“哇——”秦桑迎夸张地感叹了一声,“只有傻子才想不到,你和这些事有关系吧?”
“我呢,刚上任没多久,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嘛,想找些事做。就按大股东的要求,去查了查内部系统的访问记录。”
“这记录上面,怎么显示您在那段时间里多次异常访问,查看数据呢?”
言文琮说不出话了,目光落在访问记录上,久久不能移开。
他不敢置信地问道:“有恒的项目,合作板块这么多……你们怎么找到这些的?”
秦桑迎看了眼年爻,见对方轻轻点了点头,她才说出了答案。
“确实,真要把你在任期间涉及的合作,项目,流水,盈亏都查完,那简直比登天还难。”
“但是呢,你应该反思一下,是不是你的亏心事做太多了,众叛亲离了……被自己人举报了。”
“也为难苏总了,跟着您这么多年,也是受够了委屈。她主动给我们提供了一条调查你的思路……”
“我们顺藤摸瓜,就找到了。不然也不知道我们要找到猴年马月,才能注意到这件事。”
言文琮僵在了原地。
秦桑迎唇边依然带着笑意,向后靠在椅背上,也欣赏够了言文琮他滑稽的表情,侧头对年爻说道:“老板,怎么不给客人上茶啊?讲这么多,我嘴皮子都干了。”
“很快就结束了。”
年爻站起身,对着言文琮说道:“记得看律师函……”
“年爻!”
言文琮出声打断了她,额头上布满了汗水,脸色苍白。
他嘴唇颤抖,眼睛不敢看着年爻,开口道:“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给我留条活路……离婚协议,股权转让,我都可以签。”
他不想吃官司——
高端医疗器械行业的核心数据,属于受法律保护的商业机密,真追究了他的法律责任,他就要在监狱度过余生了。
年爻想不出他是怎么厚着脸皮说出“夫妻一场”这种话的。不过他的后半句,倒是勾起了年爻的兴趣。
“你说的,离婚协议,股权转让……”
“对,我签,我都签。”
年爻点点头,从包里又拿出了三份合同。
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一份离婚协议,还有一份不知名的协议。
年爻的手指在那份多余的协议上点了点:“这个,也签了。”
“国内的法律,不承认任何程序的血亲关系断绝。但这一份协议,你签了之后,你的那些亲戚,那些私生子,包括你,都不可以去打扰言错的生活。”
“往后你和言错,不能有任何的往来。”
秦桑迎没想到年爻还准备了这个,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言文琮现在是挂在悬崖边的亡命徒,没有退路的。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下了三份协议。
他抬起头,看着年爻:”你说的,我签了三份协议……你不能再追究我的法律责任了。”
年爻收回三份协议,看了眼上面的签字,“我什么时候说……不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了?”
她低头看了眼秦桑迎:“我说过这话吗?秦董。”
秦桑迎笑了:“我可没听到啊……反倒是言先生,自己要求签的协议啊。”
“你!你们……”言文琮站起身,要去抢夺年爻手里的协议。
年爻眼疾手快,向后退了两步,而秦桑迎突然站起,反手将言文琮摁在了会议桌上,抬肘制服了他。
“不好意思啊言先生,学过两年柔术,下手有点重。”
“你——”言文琮腰背上传来剧烈的痛感,脸被憋得涨红。
年爻对着耳机吩咐道:“林穗,带着保安进来,顺便叫一下张律师。”
“好的老板。”
年爻得到回复,居高临下地睥睨被压在桌上的言文琮——
“有句话我还挺喜欢的。”
“只有赢的滋味,才能治好我身上所有的病痛与迷茫……在此之前,我好像根本不屑于去做赢家。”
“但是现在,我还是要做赢家的……因为我答应了一个人,要好好治病了。”
作者有话说:
第84章 聚
聚
“刚刚的事情, 多谢秦董了。”年爻按下电梯,和秦桑迎一起下楼。
秦桑迎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位老板感谢的是她来救场的事情,还是自己刚刚给了言文琮一肘击的事情。
应该都有吧……
“大股东客气, 这都是我应该做的。”秦桑迎终于腾出工夫理了理自己的西装下摆,“我既然受了您的信任, 管理有恒,那我就一定要把坏根给除掉。”
眼见着梳理得妥帖了, 秦桑迎直起身子重新看向年爻。
而年爻此时已经闭上眼睛养神了。
电梯内的气氛安静得诡异。
缓了一会儿, 秦桑迎才向年爻提了个比较私人的请求。
“那个……大股东啊。”
“嗯?”年爻用气音轻轻回了一声。
“你看……什么时候我们约着,聚个餐?叫上言错小姐一起。”
年爻睁开眼睛,瞥了秦桑迎一眼。
前半句话题就转得突兀奇怪, 而后半句又特意提出要带言错一起……指定有猫腻。
年爻也不说话,没做回应,就持着一种淡淡的眼神看着秦桑迎。
哪怕是秦桑迎这种手段雷厉风行,喜欢玩些尔虞我诈心理战的老狐狸都遭不住年爻的眼神——
她有些心虚, 手心已经冒出了一点汗。
年爻看了眼电梯的显示屏, 发现快到了, 便接过话说道:“秦董想请我吃饭, 我可以理解,可为什么要特意带上我女儿呢?”
“这……”秦桑迎一时无言, 总不能直接了当地和年爻说自己想请言错帮忙讨回女朋友的欢心吧?
要是让自己的大老板知道她谈了个比自己小七岁的女朋友, 还是对家公司的千金, 还是大老板女儿的发小……
自己这董事长位置坐得有点不安稳啊。
年爻见她说不出话, 轻轻勾了下嘴角:“秦董真正想请的人,不是我, 是我女儿吧。”
秦桑迎讪讪笑了下。
正好电梯到达了负一楼,电梯门打开后, 年爻也不急着走出去,只是看着秦桑迎复杂而尴尬的表情,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女儿有伴侣了,秦董。”
“你还是收收心思吧。”年爻轻轻颔首,走出了电梯。
“……啊?”秦桑迎看着年爻的背影,猛然反应过来对方在说什么,她心里又慌又怕,耳朵都被烫红了,“不是,那个,大股东。”
“我对言小姐绝对没有那个心思。”
“我,我只是有点私事想请她帮忙。”秦桑迎慌慌张张地跟上年爻,自己还差点被高跟崴到脚。好不容易赶到了年爻的身旁,却看见年爻嘴角边挂着一抹愉悦的笑意。
“开个玩笑,不用放在心上。”
秦桑迎觉得自己眼花了——
年爻竟然会开玩笑?而且还会露出这种温和的笑意……
不愧是刚刚离婚成功,事业有成的女人啊。
“好,好的。”秦桑迎稳住身形,跟年爻说了实话:“我那些比较私人的事情,想请言小姐帮我,但……不太方便告知您。”
年爻点头表示理解,她也没什么兴趣想知道秦桑迎口中的私事是什么。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就好了。”
“我最近没时间,过几天就要去京州了……聚餐的事情往后再说吧。”
年爻话锋一转:“不过,你想请言错帮忙的这件事,好解决。”
“您说。”秦桑迎以为老板要给自己牵线搭桥了。
“我女儿的发小是继明集团的千金,李又嘉小姐。”年爻又一次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听说秦董和小李总的关系不错,这点小事,我相信小李总一定会帮你的。”
“……”
秦桑迎瞠目结舌。
年爻是不是在她心里装监控了?她谈地下恋的事情都被大老板知道了?而且连对方的身份都清楚了……
年爻这实力,真是不容小觑啊。
……
言错在五一假期结束后,就老老实实地回到了工位。
但她如坐针毡。
自从知道了自己的导师和自己亲妈的关系,她总感觉自己心里卡了根鱼刺,难受,但又说不清楚卡在哪了……
出门前她还和舒相杨说了自己的担忧。
而舒相杨却表示:“那也没办法……你还没毕业呢。”
一语惊醒梦中人。
言错一想到自己的前途命脉还握在李见苑手里,心里那根刺瞬间就下去了——
装作不知道,先茍毕业再说。
老一辈的恩恩怨怨……嗯,让她们自己解决。
言错心安,打开电脑,准备看完数据就去实验室里窝着了。
尽量不碰上李见苑。
可就算她刻意躲着李见苑,也不妨碍李见苑主动找上她——
“你上次和我说的那批试剂耗材,我找人清点了一下,我的实验室里还有,你拿去用吧。”李见苑翻了翻手里的清单,“还缺什么的话,你统计一下,我让学院负责的老师再进一批进来……”
见人没搭理她自己,李见苑抬头看了言错一眼。
“哑巴了?”
“没有。”言错赶紧答道:“我马上去实验室统计,谢谢老师。”
怎么变这么生疏了?
难道……
她真的接受不了那些事吗?
李见苑合上耗材清单,镜片后的目光复杂:“言错,你……”
不要想太多。
李见苑双唇微张,还未发出声音,门口却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导儿——”钱盈火急火燎地推开门,幸灾乐祸地举报:“二号实验室的离心机又被师弟炸了!”
“……”
李见苑眉心一跳。
言错找到机会开溜:“我去帮忙处理。”
“你……”
还未等李见苑说完,言错已经转身走到了门前,钱盈还在幸灾乐祸地笑:“我跟你说啊错儿,那孩子真够倒霉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出了门,顺带把办公室的门给带上了。
李见苑想问的话堵在了喉间,拳头捏紧又松开。
算了,找个机会再说吧。
她叹了口气,视线重新移到了电脑屏幕上。
当下阶段,她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言错,也不知道言错的心里会想些什么——
用白甯的话来说,李见苑现在的心境和面对的问题,跟那些重组家庭的后妈没什么区别了。
拥有战绩为零的育儿经验,却要考虑日后怎么和“突然多出来”的女儿相处,还要考虑小孩子的心理承受能力。
虽然言错已经快三十了,但在李见苑这里她依然是小孩子。
应该,大概,能接受吧?
而言错走到实验室门口后,看着里面一片狼藉,痛失样本的师弟痛哭流涕,一堆吃瓜群众在看戏……场面一片混乱。
“怪好笑的。”言错靠在门框边,对着一旁的钱盈说道。
实验室的怪谈,不管谁把离心机炸了,都会吸引来一群人吃瓜。
俗称看乐子。
围在师弟旁边的几个人看到了“宗门大师姐”言错就这么浅笑着,靠在门边看着他们,心里瞬间发毛。
他们推了推蹲在地上看着试管“尸体”的师弟,小声拉扯道:“别嚎了,言师姐来了。”
几人呆住,转头看着言错。
宋乐焉也抱着笔记本电脑,早就到现场看了会儿乐子,看着言错和钱盈来了,便走到了二人身旁。
她声音清甜,扬着嘴角笑谈道:“五月第一炸。”
钱盈摇摇头:“这二号实验室风水不对啊,怎么状况这么多?”
宋乐焉耸耸肩,表示玄学的尽头不是科学能解释的。
她回头对着几个人说道:“你们赶紧收拾吧,一会儿导儿就来了……”
几人闻言,连忙起身去找扫帚。
“唉,还好我们项目组,我们导儿有钱,炸了台离心机也没什么。”钱盈低声道:“她老人家倒是不会说什么……就是给他们几个新兵蛋子长长记性,吓吓他们。”
宋乐焉点头认可:“是这个道理,但就怕真吓到他们了,到时候连聚餐都不敢来了……”
一直没说话的言错突然开口:“聚餐?什么聚餐?”
“你没看项目组群消息啊?导儿定了下个星期,我们项目组聚餐啊。”
言错一愣,拿出手机,打开群聊看了一眼……
还真是。
“和女朋友在江州玩得挺嗨啊,都没看群消息。”钱盈在一旁调侃,笑意渐深,“而且导儿还说了,今年可以,带家属。”
“……”
“啧啧啧……哎呀,这条规矩去年还没有呢,怎么感觉是专门为你俩加的呢?”
宋乐焉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假装看电脑里的材料,而言错心里也隐隐约约有了些许不大好的预感。
但在她的潜意识里,似乎还挺期待的——
……
“项目组聚餐,带家属?”
舒相杨觉得这简直闻所未闻。
“前几年……好像没这个规矩吧?”
“钱盈说,是因为我和乐焉,今年新加的。”言错坐在沙发上,给珍珠顺毛,抬起眼睛看着舒相杨:“那你,去吗?”
舒相杨沉默了。
半晌,她掏出手机:“你等等,我问问江润声。”
“……”
等了一会儿,那头的人回了消息。
【谁敢去啊?宋乐焉今天回来跟我一说这事我就裂开了……】
【她们项目组聚会,去的都是些什么人啊?硕士,博士扎堆的,还有个准院士,我去就是误闯天家啊!】
舒相杨消化了一下江润声满屏的吐槽和乱飞的表情包,抬起头看着言错:“她说她不去。”
“那我也……”
言错不说话,只是一味地抱着小猫,盘腿坐在沙发上,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舒相杨。
满脸写着“想你去”三个大字。
舒相杨僵在原地,软着声音和言错商量。
“宝贝,不是我不想陪你去……你们项目组里有对象的,好像只有你和乐焉吧?”
“那江润声不去,就你带着我一个,额,家属,去的话……”
舒相杨眨了眨眼睛:“那我俩不就成了整场聚会的热点话题了?”
想想那画面,她就起鸡皮疙瘩。
而且言错在项目组其他人的眼里还是清冷大师姐啊,她大摇大摆地带着女朋友去聚会,现场的人会炸了吧?
言错依然没搭话,脸上的表情没变。
摩羯座,犟,死犟。
认准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一定要去吗?”
舒相杨颤颤巍巍地开口。
言错见她不大想去,便垂下了眼睛,声音委屈:“我只是,想让别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看着她眼泪都要挤出来了,可怜巴巴地缩在沙发上,舒相杨怕她了。
“去,我去。”
舒相杨咽了咽口水,问道:“去哪聚会?”
“轿子山,去露天烧烤。”
“好。”
还好不是去什么饭店聚餐,围桌吃饭,不用大眼瞪小眼地看着言错项目组的其他成员。
舒相杨松了口气,而心里头也暗戳戳起了坏心思——
她要拉着江润声一起去。
要死也一起死。
作者有话说:
第85章 参照
参照
“我不去——”江润声扒拉着沙发扶手, 鬼哭狼嚎的。
“我对高智商人群过敏,去了会死的!”
舒相杨拉着她的衣服袖子,无奈反驳道:“你家乐焉还是直博呢, 怎么不见你对自己女朋友过敏?”
“不一样啊。”江润声愤愤地转头看着舒相杨,“你自己抵挡不住美色诱惑, 被言错连哄带骗地拉去,干嘛还要来拉我垫背?”
“有福不能和我同享, 有难就让我跟你同担了。”
舒相杨松了手, 叹口气道:“真不去?”
“不去!”
“去了我是狗!”
……
“狗。”
露营当天,舒相杨在京大停车场的集合点,看见了“誓死不从”的江润声。
江润声不搭理她, 蔫蔫地靠在宋乐焉的车旁边,戴着墨镜装瞎。
舒相杨凑上来,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你把领子再拉高一点。”
这句话像踩着江润声的尾巴似的,她连忙把手搭在领子边上, 摸了摸。
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今天穿的是高领冲锋衣, 拉链都拉得严严实实的, 脖子一点都没露出来。
“你玩我呢?”江润声想抽舒相杨。
舒相杨笑出声, 拍了拍江润声的肩膀:“究竟是谁抵挡不住美色的诱惑啊?江润声?”
江润声把墨镜扶正,但脸已经开始泛红。
被舒相杨威逼利诱她没屈服, 但宋乐焉的软磨硬泡外加深夜福利让她屈服了。
下辈子要做个有骨气的女人。
江润声暗暗想着。
舒相杨站在她身旁, 江润声有些奇怪, 抬头环顾四周:“你家言错呢?”
“那呢。”
江润声顺着舒相杨的手指看了过去, 发现了不远处的一辆白色的跑车。言错正坐在车里,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 一只手腾出来刷手机。
“……她到底有几辆车?”
她对大小姐的财力一无所知。
“她不太喜欢那辆迈凯伦了,就卖了, 然后换了辆新的。”
“换了辆宾利欧陆啊。”江润声摇摇头,“第一次见人换车跟换衣服一样轻松……”
不过放在言错身上,似乎也很合理。
江润声拉了拉舒相杨的袖子,轻声道:“你也是出息了,嫁入真豪门。”
舒相杨笑了笑,没继续说什么。
“讲真,我总感觉言错在等你……”
“等我什么?”
“等你向她求婚啊。”江润声恨铁不成钢,凑在舒相杨耳朵边上小声叨叨,“她明年博士就毕业了,你俩这感情也都稳定了快七年了……你也差不多该把这件事提上日程了吧。”
舒相杨垂眸看着她:“你现在说话怎么一股老人味?催婚呢?”
说罢,她低着头想了一会儿,答道:“我还没考虑好……”
“啊?”江润声扯了扯她,“你的意思是,你还不想……”
舒相杨沉默了。
她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甚至她和言错复合的时候,言错就暗示过她了——
但她仍有顾虑,小声说道:“我的脑子里没有画面。”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求婚场面……配得上言错。”
江润声“啧”了一声:“木头啊,舒相杨。人家在意的是你这个人,只要是你用心设计的求婚场面,言错都会很惊喜的。”
舒相杨看了眼坐在车里的言错,“是这个道理,但……”
在她的心里,言错值得一场最好的仪式。
她不想留有任何遗憾,也不想让这个仪式有任何的疏漏……
现阶段的她,还没想好。
也没准备好。
“再说吧。”
……
轿子山在城郊,山脚下有一片专门划出来作为露营地的区域。
邻着河边,还能钓鱼。
“言错能吃烧烤吗?”李见苑下了车后,走到了舒相杨身旁。
舒相杨说道:“理论上还不行,但吃一点不辣的,是可以的。”
李见苑点点头,继续说道:“因为聚餐活动,都是项目组的孩子们投票选的,多数人选了露天烧烤,所以就定了这。但……”
“我还多带了一口小锅。”
“嗯?”舒相杨有些奇怪。
李见苑解释:“总不能让言错饿着,看我们吃吧,可以给她熬一点粥喝。”
舒相杨微愣,这件事连她都没想到……
李见苑竟然想得如此周到。
“您有心了。”
“小事。”
李见苑低着头看路,也没说什么了。
离饭点还早,一群人到了露营点就一哄而散,各玩各地去了。
露营地的娱乐项目还挺多的,但李见苑已经上了年纪,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了,自己提着折叠椅,走到一旁的树荫下看书了。
她低头看了几行字,又抬头往远处的方向看了看。
江润声带着宋乐焉走到了舒相杨身旁,而钱盈也凑了上来。
……韩情日常加班,来不了。
本来,舒相杨也撺掇过韩情的。
“我要加班啊——而且,你审题了吗?家属,家属……我是哪位的家属啊?”
舒相杨憋笑:“钱盈?”
“滚——”
电话被暴力挂断。
“玩啥呢?”江润声向四周看看,“有没有棋牌室啊?麻将?斗地主?”
“我不会。”宋乐焉在她身旁说道。
“没事啊,我可以教你的。”江润声嘴角上扬,“我打牌可好了,舒相杨都比不过我……”
舒相杨看了过来:“这很值得骄傲吗?”
“骄傲啊。”江润声故意向舒相杨的胳膊上撞了撞,“去不去?”
“不去。”舒相杨把她推回了宋乐焉的怀里,“我要陪言错。”
江润声这才发现,言错没跟在她们身旁,而是已经在河边钓鱼点处支好了小椅子,租了鱼竿。
“她要钓鱼啊?”江润声觉得钓鱼是户外娱乐中最无聊的一种。
“嗯,所以我要陪她。”舒相杨对着几人笑笑,“你们玩吧。”
“……”
江润声看着舒相杨的背影,重重叹了一口气。
而钱盈也打算开溜了——
不想做电灯泡。
舒相杨走到了河边,拎过一旁的小椅子,在言错的身旁坐下。
言错侧目看了她一眼:“我还以为你不打算来了呢。”
“你这话说的……”舒相杨莞尔一笑,低头调了调椅子的高度。
“有人关心你哦。”
“什么?”
舒相杨调好了椅子,抬头看着言错说道:“你导师,担心你不能吃烧烤,特意给你带了口锅,要给你煮粥喝。”
“……”
言错现在一听到“粥”,多多少少有些生理不适了。
她已经可以吃一些正常的食物了,但是量很少。
舒相杨的手肘撑在腿上,手掌托着脸,看着眼前的水面:“你说她是出于照顾自己抱病的学生呢?还是因为你是……”
舒相杨没有说接下来的话,但言错心里清楚。”都有吧。”
言错捏了捏手里的鱼竿,声音平静:“其实知道了她和我妈妈的事情后,先前的一些疑问就都解开了。”
“她对我的那些……近乎偏心的好,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舒相杨点点头,抬了抬嘴角:“没想到‘故人之女’这种情节,都落在你身上了。”
“哎呀,天意弄人。”她摇了摇头,盯着鱼竿看,“你说,等一个不可能的人二十多年,是种什么感觉啊?”
舒相杨真挺佩服李见苑的。
她和言错分手不到一年,她就已经熬不住了……
每一天都感觉心里空落落的。那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理智。
根本不可能做到,完全体面的分手。
而李见苑和年爻分开的时间,是一个很长的时间跨度。
言错从婴儿成长到一个接近三十岁的成年人。
她就是这段时间最合适的参照物。
李见苑每每看着言错,心里会有诸多感叹吧——
不止感叹于她那张与生母极其相似的面容,还要感叹这段时间的漫长。
“你说她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
答案只有李见苑自己知道。
两人没有继续聊这个话题了,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水面——
实在是太无聊了。
舒相杨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思绪开始走神,想了想李见苑的事情,又想到了早上江润声和她说起的求婚的事——
“言错在等你。”
这句话就像催化剂一样,催生了舒相杨心底的焦虑。
去哪求婚?怎么布置求婚场景?要不要见一下家长……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来。
她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适合考虑结婚的事情。想得太多了,什么都想为言错做到最好,这样的心理就一定会滋生出内心的焦虑和压力。
说实在的,她挺享受现阶段和言错谈恋爱的过程的。
结婚对她们来说,其实可有可无。
她和言错在心底里已经把对方认定为了携手一生的人。爱情,承诺,义务……这些她们好像都有了。
能和言错谈一辈子的恋爱,保持现状,也挺好的。
可……
可是言错好像真的很期待——
舒相杨忍不住偏头看着言错的侧脸,心里一团麻乱。
突然,不远处传来江润声的声音。
“相杨——我们要准备起炉子开始烧烤了——”
“大厨你赶紧来啊——”
“……”
好了,现在一整个项目组的人都知道她舒相杨做饭好吃了。
言错情不自禁地笑了:“你先去吧,我再等个十分钟。”
要是真没鱼上钩,她也不打算钓了。
“行吧。”舒相杨站起身,收整了思绪,朝着烧烤营地走去。
言错又等了一会儿,她的手撑久了,有些酸疼,她开始怀疑这河里到底有没有鱼啊?
不远处飘来了炭火的焦香。
手里的鱼竿终于有了反应——
言错感受到了手里沉重的拉扯力,连忙抓紧了鱼竿,准备收线。
但一来就来了个大的。
正当言错觉得这条鱼自己可能钓不上来了,准备回头喊舒相杨来帮忙时——
一个人从背后牢牢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是舒相杨——
言错偏头向身后看去,看到了帽檐下的那张脸后,愣在了原地。
“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半个小时前, 李见苑感觉到了自己身后站了个人。
她仰头看去,看到了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年爻,只露出了帽檐下的一双眼睛。
“不是说不想来吗?”
年爻两天前就达到了京州, 她答应李见苑要换换心态,好好治病的。
而李见苑向她提出的“诊疗第一步”, 就是让她亲自去看看言错的生活。
“后天我要带项目组的小孩们出去聚餐,言错也会去……”
“没意思, 我不去。”年爻低头继续涂护手霜。
结果自己开车跟着来了。
面对李见苑戏谑的发问, 年爻没答,目光落在了不远处。
言错和舒相杨正坐在一起。
“好久没见我女儿了,来看一下, 不行吗?”年爻收回了视线,低头问李见苑:“她怎么带着舒相杨一起来了?”
李见苑闻言,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跟她们说,可以带家属一起来。”
“哦?”年爻取下口罩, 语气不大客气, “她怎么能算我女儿的家属呢?”
“……”
年爻自个找了个凳子坐下, 目光又移到了“小情侣”的身上。
“你也别这么说, 她们……挺好的。”李见苑在一旁补充道,“舒相杨这孩子, 你在医院的时候, 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挺好一小女孩的。”
年爻抬了抬嘴角:“上个星期有人和你说了一样的话。”
“白甯也这么说。”
只是年爻敛了白甯的后半句话, 没说给李见苑听。
“那小姑娘我真挺喜欢的, 挺好的一孩子……你家言错挑对象的眼光,也是随了你年轻的时候, 眼光一样好啊。”
好吗?
年爻看了眼身旁的李见苑。
对方已经等了自己二十多年,这份感情的纯粹与真挚本就不容置疑, 只是……
真的还可以回到曾经吗?
“唉,舒相杨走了。”
年爻回神,重新抬起头,河畔边上只坐着言错一人了。
“你自己说要来见她的,现在机会多好。”李见苑合上书,轻轻抬了抬下巴,催促年爻:“去啊。”
年爻站起身,但是步子迟迟没迈开。
“你——”
不会是紧张了吧?
李见苑还没问出口,忽然听见了水面被拍打的声音。
言错似乎已经钓到鱼了——
但是拉不动。
而年爻也看到了,她快步走了上去,走到了言错的身旁,帮她稳住了鱼竿。
几乎是下意识的反应。
几乎是下意识地走过去帮言错兜底。
可看到言错讶异的目光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出现好像不太好收场了。
言错也懵了。
看到年爻的一瞬间,她手里的力气一松,后背下意识就僵硬了。
年爻见她松了力,连忙握紧鱼竿。
但鱼还是跑了。
“可惜了。”
年爻说完,将手从鱼竿上松开,直起腰。
她低头看了眼三个月没见到面的女儿,有些不自然地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
“……差不多。”
言错此时还处于大脑宕机状态,眼里蓄满了疑惑和惶恐。
年爻轻轻回了一声,很敷衍,但是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局促感。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还朝着李见苑坐着的那个地方走去。
言错望过去,发现李见苑也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的瞬间,李见苑心虚地把头低了下来,假装继续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
言错:“……”
搞什么鬼啊?!
年爻故作镇定地走到了树荫下,重新坐在了李见苑身边。过了会儿,她才悄悄抬头看了眼言错,发现她仍定在原地,还在看着她们。
“……”
而方才的一幕幕也被江润声和舒相杨尽收眼底。
江润声手里攥着几串肉,走到烤炉边上时被烟熏到了眼睛。她眯着眼睛,偏开了头,打算缓一缓,结果一睁眼就看到了让她心惊肉跳的一幕——
“舒相杨!”江润声也顾不得眼睛酸不酸了,一巴掌拍在了身旁兢兢业业起炉子的舒相杨背上。
舒相杨被吓得一激灵:“嘶——你发什么疯?”
“你快看言错那啊!”江润声急了,恨不得掰着舒相杨的脑袋看过去。
舒相杨闻言,朝着钓鱼区的方向看了眼。
这……
还在钓鱼的言错身后站了个穿休闲运动装,戴着黑色鸭舌帽的女人。那人弯腰,手还握在了言错的手上。
从背影看过去,显得十分亲密。
江润声皱眉,踮着脚去看两人:“她谁啊?言错怎么还由着她贴着呢?”
舒相杨没有反应,江润声侧头去看她,发现她已经呆滞了。
“别急啊,舒姐,我替你去讨回公道。”
江润声撸起袖子就准备冲过去拉开两人——
“等等。”
舒相杨打断了她,朝边上走了几步,换了个角度,伸着脑袋看了眼女人的侧脸。
“……到底是谁啊?是附近来玩的游客吗?”江润声也跟了过去。
“不对。”
“什么不对?”
“那人好像是我丈母娘。”
“啊?!”
……
“那个,阿,阿姨,您吃串吗?”江润声递给了年爻几串牛肉。
“不用,谢谢。”年爻依然戴着帽子,压住了半张脸。
租了两个卡式炉,钱盈拿了一个,打算煮部队火锅,而另一个,拿来给言错煮粥了。
而人也被分成了两拨,一拨人跟着钱盈去吃部队火锅了,而剩下的一部分,跟着舒相杨和言错,围在一锅白粥前,大眼瞪小眼。
加入其中的幸运嘉宾有宋乐焉,江润声。
备注:被舒相杨强行拉来的两人。
特邀嘉宾是年爻和李见苑。
太尴尬了。
舒相杨拿着勺子搅拌着锅里的白粥,低头不敢看年爻和李见苑,而言错也在一旁假装很忙地收拾东西。
六个碗被她翻来覆去地理了十几遍。
而江润声这个社牛,拿着热好的牛肉串讨好自己发小未来的丈母娘。
“好的。”江润声收了牛肉串,又看向李见苑,“老师,您要吗?”
“……谢谢。”李见苑伸过手接过肉串,顺便低头看了眼小锅。
“咳咳,那个,应该可以了吧?”
感觉按着舒相杨这种心不在焉的煮粥状态,锅迟早要烧焦。
舒相杨反应过来,连忙关了火。
火一停,翻涌的沸声也停了,这一圈人在隔壁煮部队火锅煮得热火朝天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安静冷清。
言错安静地把碗递给了舒相杨,两个人就这么安静且默契地分粥,又默契地回避了现场尴尬的气氛。
而热场子的活,就落到了江润声和宋乐焉的身上。
江润声看着鸭舌帽下的那张冷脸,心里打了个寒颤。
这言错脸长得像亲妈就算了,不说话时就是冷脸的特质怎么也复刻了一比一啊。
思索了半天,她才憋出一句——
“阿姨,您看着真不像五十多岁的人。”
“是吗?”年爻侧目看了过来。
有戏,果然女人都喜欢被人夸年轻。
“对啊对啊,我见您第一眼,还以为您才三四十呢……”
甚至差点以为是舒相杨的“情敌”。
年爻随手撩了撩垂在肩上的头发,轻笑了一下:“你也是她的学生?”
说罢用手指了指身旁的李见苑。
江润声连连摆手:“我不是,我,我女朋友是。”
突然被点名的宋乐焉礼貌地笑了笑。
“原来你是……家属。”
舒相杨和江润声的手一顿。
“额,对,我跟着一起来玩。”江润声礼貌发问,“那您……”
轮到李见苑汗流浃背了。
她又一次端着心虚的神情看着言错。
言错浑然不知年爻的到来,那么年爻是作为谁的家属而来的,不言而喻。
年爻只是笑,没有回话。
言错这妈好奇怪啊,给人一种又好相处又很疏离的感觉。
但她对年爻的初印象不大好。因为她还记着言错手术期间,年爻来了一会儿就走了的事情,还有她让助理甩给舒相杨一张卡的事。
所以从那个时候起,她印象里的年爻,就是短视频里演出来的那种大卷发,尖酸刻薄的豪门恶毒婆婆形象。
但一见真人,先折服于那张岁月不败的脸和高挑的身量,再折服于年爻身上那种被时光打磨后的沉稳,最后被她那亦远亦近的社交魅力斩杀了。
前后反差太大了,江润声心里对年爻的印象已经彻底大反转了。
“我听言错说过,您曾经还是舞蹈演员啊?”江润声眼睛一亮,“好厉害啊,您一看就很有气质。”
闻言,言错和舒相杨,还有李见苑都微微一愣——
她们知道这是年爻心里的痛楚。
但江润声不知道。
李见苑看了年爻一眼,却没想到年爻很坦然地承认了:“对。”
李见苑袖口下探向年爻的手停了下来。
“我曾经还是国家舞团的首席哦。”年爻撑着下巴,眼睛看着一旁用来装饰的星星灯,语气自豪但又带着几分惆怅。
而她的水眸里,却盈满了与少年年爻如出一辙的星光。
言错的呼吸一滞,而李见苑也呆住了。
时隔数年,再一次向别人说起自己的职业,谈起自己才华的年爻,依然在闪闪发光。
“首席!哦莫——”江润声惊讶地捂住嘴,“这算不算,舞蹈界的巅峰了?”
宋乐焉也很惊讶,在一旁点了点头。
“天啊,那您拿到首席的时候,多大啊?”
“多大?”年爻想了想,“好像,二十四?”
太久远了,她有些记不清。
江润声正欲感叹她年少有为时,一旁久未说话的李见苑却开口了。
“是二十三岁。”
是李见苑遇到她的那一年。
那一年的春天,年爻成为了全国最年轻的舞蹈首席,轰动一时。
年爻自己都不大记得那些荣耀,那些光芒了,但李见苑一直替她记着。
记着爱人年轻时无比耀眼的样子。
年爻闻言,下意识扭头看向了她——
江润声睁大了眼睛,压下了喉口处那句即将出去的疑问,目光在两人之间看了又看。
这,不对吧……
怎么感觉这两位阿姨之间的气氛,有点深情款款的味道啊——
“是吗?”年爻歪了歪头,用气声轻轻反问道。
不知道是在问自己,还是在问李见苑。
而这个问题,是言错回答的——
“嗯,是二十三岁。”
“小时候,您和我说过的……”
言错也一直替自己的妈妈记着。
年爻怔住,目光看着言错,露出了温柔的笑意。
“嗯,那就是二十三岁。”
不会错了。
作者有话说:
第87章 难言
难言江润声趁着陪舒相杨去拿剩余烤串的时候, 一把揽过了她的肩膀。
“真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能嗅到言错她妈和她导师之间那种……那样那样的感觉,你懂吗?”
舒相杨含笑, 摇了摇头。
“啧,真有, 就那样那样……”江润声这一次还加上了手部动作。
“她们是不是有什么旧情啊,而且她导师刚刚直接就说出了言错她妈妈成为首席的岁数……”
比亲生女儿反应还快。
“肯定是认识的吧, 而且言错都不知道自己亲妈会来……”
“端着。”舒相杨把装满烤虾的盘子递给了江润声, 打断她的话,“两个阿姨就是好朋友,你别多想啊。”
“朋友?”江润声看着年爻和李见苑, 喃喃自语道:“不像啊……怪怪的。”
舒相杨跟在她背后笑而不语。
而舒相杨不在,言错就很不好受了。
她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勺子搅着粥,低头看着勺子划动的轨迹。
还要感受来自对面亲妈和导师若有若无的视线。
无聊, 尴尬, 想逃。
李见苑也感同身受, 她用手肘碰了碰年爻, 暗示她主动和言错说说话——
不然一场露营结束,这对母女俩还没说上十句话呢。
年爻也想找点话题, 但好像就是讲不出口, 脑子里反反复复过了好几个场景, 但没一个被她采纳。
她都多少年没和言错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地说话了。言错也不是小孩子了, 不是那个会主动跑向她,主动让她抱抱的小女孩了……
她和言错之间, 还隔了二十年的冷淡疏离,这个距离让她不管说什么, 问什么,都显得无比突兀和生硬。
年爻偏头看了李见苑一眼,眼神求助。
“……”
“那个,言错……”李见苑帮年爻开口了。
“老师。”
言错抬头,十分认真地看着她。
“唉?”
“实验室里没有蛋白胨了,您实验室里最后的那点不够用。”
一旁的宋乐焉放下手机,也凑了过来:“对啊,导儿,我那里也需要蛋白胨。”
“……陈老师她们那个组也没有?”
“没,前天去看了,她们自己都库存告急了。”
李见苑点点头,掏出手机打算记一下,突然手一顿——
不对,她不是要让年爻和言错说上话吗?怎么话题被言错带偏了?
而一旁不搞科研,不懂化学的年爻沉默地喝粥。
她看出来了。
言错是刻意岔开话题的。
言错在刻意避免和年爻说上话。
言错在躲自己——
年爻意识到了这一点,也意识到了自己无端的到来让言错觉得难以适从。
她抿了抿下唇,眸光沉了下去。
将手里的还剩了半碗的粥搁置在桌面上,年爻站起:“我去透透气。”
“唉——”江润声刚好把烤盘抬了回来,看着年爻离开的背影,问道:“阿姨不吃了吗?”
舒相杨也走了过来,看了眼年爻,又低头看了看言错。
她抬手,轻轻地摸了摸言错的肩膀。
“……”
年爻重新坐到了先前的大树底下,远眺着湖光山色,心里有些压抑。
这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和言错的关系冷到这番境地,她竟然还想挽回……
不可能了吧。
李见苑在她身旁坐了下来,年爻没理她。
“不想混在一堆小孩身边了,格格不入的。”
“我看你和你学生的关系都挺好的。”
“哦,那是因为她们怕我,给我面子呢。”
年爻扭头,眸光里生着一点点笑意:“现在,会开玩笑了?”
李见苑曾经说话一板一眼的,年爻那个时候还担心她处理不好和学生的关系。
“只是实话实说。但玩笑……”李见苑捏了捏微酸的肩膀,“工作这几年,确实也会说几个笑话,热热场子了。”
“挺好的。”
“嗯……”李见苑低下头,“你知道……言错有意向留校做老师的这件事吗?”
年爻一愣。
在她的印象里,自己的这个女儿对外人性子都很冷,也不大喜欢和人交际,行事也比较懒散。
怎么会想着,做大学老师呢?
“你也没想到吧。说实话,我知道这件事情后,我也震惊了。”李见苑摇摇头,“组里的小孩都开玩笑,说她是我的得意门生,可人家其他教授往届的得意门生要么是进科研院所,要么是进大厂高层……”
“怎么我的这个,这么没有志向?”
李见苑说到这,轻声笑了。
年爻也跟着笑了笑:“所以……你现在是在向我这个学生家长告状吗?”
“向你告状有用吗?”
“她性格很犟,肯定不听我的。”
“嗯,就和你当年一样。”李见苑点点头,“我猜,言错留校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舒相杨。”
“为什么?”
“她女朋友在京大校内有一家咖啡店。”
“言错,可能是为了她,所以想留在京大……就像当初,你为了我,一心想留在江州那样。”
“……我是因为不想回海城,所以留在江州的。”年爻别扭地别开脸,“你别自作多情。”
李见苑笑出了声。
年爻这人,年纪越大,越不坦诚了。
越爱面子了。
“所以啊,言错和你这么像,她又是个同理心很强的孩子……”李见苑拉过了年爻的手,“她会理解你的。”
“只要你愿意,和她好好说一说。”
“就算母女关系回不到最开始的那样,但能有所缓和也是好的。”
……
“某个小朋友,把自己妈妈气走了?”舒相杨勾了勾言错的手。
江润声拉着宋乐焉去钱盈的那桌蹭饭去了。此时小锅边上,只留了言错和舒相杨两个人。
“我没有。”言错低着头,“我只是,不知道和她说什么……”
说什么都不合适,说什么都有些生硬。
她看出来了,年爻想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这是言错小时候梦寐以求的事情,她渴望年爻主动和她说话,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隔阂——
但那只是小时候。
如今的言错,对亲情,对母爱,已经渐渐漠然了。
有也好,没有也罢。
她心里已经不再追求这些了。
也不觉得自己的年爻的关系会有所缓和。
“看出来了,你妈妈也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舒相杨拿着烤串吃了起来,“说真的,就连我,也不知道要和你妈妈说什么。”
“全靠江润声那个嘴皮子溜的,才没让现场那么尴尬。”
“……”
“越是在心里藏得深的话,越是难说出口啊。”舒相杨的目光游走,在露营地上寻找年爻和李见苑。
最后在大树底下看到了两个人,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
舒相杨戳了戳言错:“我和你打个赌,你导师肯定在开导你妈妈,劝她主动和你说话呢。”
言错也看了过去,没有说什么。
“那我也劝劝你喽。”舒相杨扣住她的五指,“给我一个面子,也给你导师一个面子——别想那么多,去和你妈妈好好待一会儿。”
“就算你俩相顾无言,坐了一个小时,直到这次露营结束……你们的关系也算有了质的飞跃。”
舒相杨看着言错的表情,知道她默许了。
而在言错没注意到的地方,舒相杨的手机倒扣着,还未息屏。
屏幕上是李见苑五分钟前给她发的消息——
【给她们俩制造一点相处空间。】
【OK。】
在两人连哄带骗的配合下,李见苑的小凳子从此刻开始,归言错了。
言错刚刚坐下去,就觉得格外别扭。腰背怎么放都不合适,腿也不知道搭哪……
她回头看了眼舒相杨,又看了一眼李见苑。
李见苑故意低声对舒相杨说道:“我都有点饿了。”
“钱盈她们那好像还煮了方便面。”舒相杨会意。
“走走走,我们去吃两口。”
李见苑带着舒相杨溜到了钱盈她们桌,徒留关系僵硬的母女俩,坐在原地。
“……”
言错心里不知道年爻的第一句会说什么,也不知道她俩会不会真像舒相杨说的那样,相顾无言,空坐一小时。
……那也太难熬了。
言错正准备开口,问问她的近况时,年爻却率先开口了。
“我离婚了。”年爻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了合适的切入话题。
言错转头看着她。
倒也没有很惊讶,因为她知道年爻把言文琮的董事长位置撤了之后,离婚是迟早的事情。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那你来京州,是为了……”
“为了你和她。”年爻坦白,“其实,我和她在你手术的那段时间,就见过面了……”
“我和她聊了两次,我答应她,处理完那些事情后,就好好治病了。”
“治病?”言错不解。
“是一直都没治好的心病。”
年爻垂眸:“你去江州的事情,白甯已经告诉我了。”
“而我的那些事情……你也知道了。”
“她是我年少的爱人。但在医院见到她之前,我不知道她是你的导师。”
“我之前还担心,她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收你做学生的。”年爻睫毛颤了颤,低声道:“对于这件事,我要和你道歉。”
言错第一次听见年爻的道歉。
她竟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了。
“我对你的了解太少了……所以才会妄自下断论。”年爻说到这里,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我治病的第一步,就是去看看你的生活,去更了解你一点……如果可以的话,我们的关系,或许可以缓和。”
年爻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
她自己心里很清楚,她和言错的关系……不一定可以缓和。
“我能问几个问题吗?”
言错看向年爻,她的眼睛落入了年爻的视线里。
真的好像啊。
年爻感概了一下,轻轻点头:“你说。”
“我胃穿孔,做手术的那天晚上……为什么你来了,又走了?”
“因为我看到了舒相杨在那。”年爻回答,“她是你自己选的伴侣,她有能力照顾好你。”
“凭那个时候,你和我的关系,你也不大想见我。”
“所以来了,不需要告诉你,走了,也没必要说出来。”
言错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她很清楚,在潜意识里,在她很虚弱的那段时间里——
她是想见年爻的。
所以才会在知道年爻来过后,情绪失控。
“……那,你会生气吗?”
“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酒桌上……没讲规矩。”
年爻一怔,她没想到言错会这么想,会这么问。
“规矩”二字是她曾经的心魔,而她因为恐惧,将这份“心魔”转嫁给了她自己的女儿。
困住了言错,也伤害了言错。
“……我,会觉得你那样做,是对的。”
这句话来得太迟,却又落得太突然。
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
在过往的二十多年里,每每被训斥不讲规矩时,言错都希望有人能告诉她——她没错。
可年爻从来不说,只是冷着脸让她改。
但凡,但凡……
年爻曾在她某一次被训斥后,对她说过这句话——
她们的关系,都不可能沦落至此。
“为什么,你现在才说这句话?”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涅槃
涅槃年爻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呢?
这又成了一个问题。
而问题多了, 人们就疲于去思考,去解答了。
就像她和言错之间。
从幼年言错最开始的那个问题——“为什么妈妈不喜欢我了?”
年爻没有回答。
到少年言错的那个问题——“为什么您一定要让我讲规矩呢?”
年爻没有回答。
最后是面前言错颤抖着问出的问题——“为什么你现在才说这句话?”
她一直在拒绝回答言错的问题,她一直让言错在疑问中对自己产生怀疑, 最后一颗心渐渐冷了下去,而那些对母爱本能的向往也逐渐被淡化, 被掩埋了。
她欠言错的答案太多了,那些问题堆叠, 垒成了一座隔在她和言错之间的大山。她仰头望不见山顶, 也望不到山对面的言错了。
问题太多了,年爻也就疲于一个个去回答了……那些问题就让它堆在那吧。
可本能与直觉告诉年爻——
想要修复自己和言错之间的关系,今天的这个问题, 她一定要回答。
不能再回避了。
年爻偏过头,却发现周围没有纸巾。
她不能给言错擦眼泪了。
“对,现在说,好像已经很晚了。”年爻收回指尖, 声音沉了下去, “选择现在说……是因为……”
“之前的时间, 都不对。”
“都不适合说。”
言错怔怔地抬头, 眼泪悬在睫毛上,在轻颤后掉落。
“你对自己五岁以前的记忆, 还有印象吗?”
“有一点, 但是不多。”
言错会梦到小时候的场景, 但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大脑编织出的幻象。
但孩子不记得的事情,她的母亲会替她记得。
“你大概四岁的时候, 我把你送到了江州,让外公照顾你一段日子。”
“可能你已经记不清, 或者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送到江州?”
言错看向她。
“你四岁的时候,把我给你养的那条小边牧的狗粮,丢进了客人的饭碗里。”年爻再次想到这件事还觉得有些好玩,“你还是偷偷摸摸扔进去的。”
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言错当时扔的是狗粮,而不是狗的排泄物。
自己还干过这么熊孩子的事情?
言错根本想不起来了。
“后来我问你原因,你告诉我,是因为那个客人想摸你的脸,你没让他摸,反而还被言文琮训斥了。”
“你不服气,所以就干了那件事。”
年爻话锋一转,语气平了下来:“但你不知道,那个吃了狗粮的客人,是一个大客户。”
“还是个有特殊癖好的畜生——他对年纪小的女孩子,有那种心理。”
过了二十多年,年爻再一次提及这件事后,心里还是有些后怕。
“那个时候的你,就像当年的我,惹了自己惹不起的人,就要被追着咬,就要被迫妥协。”
“……不应该,让你在那个年纪就承受这些。”年爻平复了一下心里的情绪,尽量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向言错讲述当年的事:“我不得已把你送到江州,那段时间,你外公正好在江州久住。”
“我帮你扫平了这件事。但经历这些事情后,我意识到了——我不想让你重蹈我的覆辙,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在‘规矩’上栽跟头。”
“我开始压制你的天性,让你守规矩,让你不要在那些人面前落下把柄……”
“我对你很严厉,想让你收了性子,让你好好听话,让你守规矩,我不能再对你展露溺爱的一面。第一年我演下来了,往后……我一直在扮演严厉的母亲,我逼着你学规矩,不想让他们找到攻击你,威胁你的漏洞。”
年爻不再说话了。
起了晚风,绕着言错的发丝。掠过鼻尖,眼角,很痒……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
言错站起身,眼泪依然顺着脸颊淌落。
“可是我们明明没有任何错……当年你‘不讲规矩’是因为那个人对你出言不逊,动手动脚;小时候的我‘不讲规矩’,是因为那个人对我心怀不轨,明明有错的是他们,为什么要要求我们去约束自己呢?”
“为什么就不能是他们讲规矩?为什么要是我……为什么要是你?”
言错的声音在发抖,混杂着愤怒的哭腔,在晚风里愈颤愈细。
最终消弭。
“……念念。”
“对不起。”
再次听见年爻这样喊自己,言错只觉得痛苦。
她心疼年爻,也心疼幼时的自己。
可是那道早早留下的创伤,依然在作痛。
言错迈开步子走了,泪珠掉落,砸在了年爻准备伸过去的手背上。
言错迈步走下小山坡,双脚因为失力,险些将她绊倒。她稳住身体,仰头看了眼远处的日落,莫大的无力感攀附在她的身上,裹挟着她,让她喘不上气。
车还停在平地上,她身上还带着车钥匙。
她想钻进车里,钻进去大哭一场。
按下车钥匙,正欲打开车门,远处有人喊她。
“言错——”
舒相杨跑到她面前,撑着腰喘了两口气,鸢尾蓝色的长发垂在肩前。
“你……”
舒相杨抬头看着她,眉眼微笑:“怎么?要甩了我,自己跑路啊?”
她缓过气了,重新直起了腰,看着言错脸上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语气抱歉:“跑过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我忘记带纸了。”
言错摇摇头:“没关系的。”她伸手环住了舒相杨的腰,往自己怀里带。
言错的腰背撞在了车门上,她紧紧抱住了怀里的舒相杨,把脸埋在她的肩上:“我就抱一会儿……”
舒相杨失笑:“你想抱多久都行。”言罢,她伸手揉着言错的发尾,在感受到怀里人压抑的哭声与颤抖后,她又轻轻地摸了摸言错的后背——
“想回家吗?”
“回家,让你抱着我,狠狠地哭。”
“算了,我现在就想哭。”言错移开了头,眼角带泪,水光粼粼地看着舒相杨:“我想去车里哭。”
“好。”
两人上了车,将车门锁住。言错靠在皮革车座上,盯着方向盘,眼泪依然在大滴大滴地往下落,舒相杨打开置物架,一边找一边开玩笑:“坏了,我们车上好像也没有纸唉,这下哄不好了。”
“你拿手给我擦。”
“手脏。”舒相杨不找了,靠在座椅上,“来的太急,没洗手。”
“我也不想品尝你的眼泪啊,不好喝。”
“你——”
舒相杨笑了,眉眼弯着,把言错的手握在了自己手里,轻轻甩了甩:“你哭吧,我陪着你。”
“……你在我身边,我就哭不出来了。”
“那我走?”
舒相杨凑到了言错的面前,笑得很欠,“真不哭了?”
言错对上她的眼睛,笑出了声,眼眶里的泪花滚落。
“……我想打你了。”
本来准备好好哭一场,释放释放心里的情绪,但被舒相杨这么一搅和,气氛全没了。
“不能动手啊。”舒相杨扶住她的肩,把她的身体往自己的方向转了转,温声道:“看着我。”
“……干嘛?”
“你不是最喜欢我的眼睛了吗?多看看,美到你了吗?”
“你有病啊。”言错推了她一把,但还是看着她的眼睛。
日落的余晖染在了琥珀色的眼瞳里,熠熠生辉。
“很美。”
话音落下,舒相杨只是勾着嘴角温柔地对她笑,没有再说什么。
时间很安静,静到言错都能捕捉到光线偏移的轨迹。
不知为什么,言错的心软了一片。
在爱人安静温柔的注视下,在足够封闭安全的环境下,那一点情绪再一次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须臾便化为水汽凝在眼前。
“舒相杨。”
“唉。”
言错抓着她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掌心,声音轻柔,颤抖地出声:“我没有错。”
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你没有错。”舒相杨的声音带着坚定与力量。
“……我妈妈也没有错。”
“你妈妈也没有错。”
舒相杨摩挲着言错光滑的皮肤,轻轻拭去那一滴眼泪。
“我只是觉得,好不公平啊……”
“我们明明没有任何错,却要被规矩束缚,强加无端的罪名,逼着我们改……她为了这个,失去了自己引以为傲的梦想,失去了曾经的爱人。”
“可那些真正有错的人,为什么还能坐在高位,还是一幅衣冠楚楚的样子……”
“凭什么呢?”
言错闭上眼睛,眼泪如决堤般涌出。
舒相杨静静地看着她哭,心里也挤得发疼。
她和言错共见了那段回忆,她能窥见年爻的不易,也能共情言错此刻的心疼与不甘。
“是不公平。”
“可是,你妈妈依然很厉害啊。”舒相杨垂着眸子,“那些不公,那些苦难,也是她强大精神世界的一部分。”
“她没有随波逐流,也没有自怨自艾,她靠着自己的意志力撑过了二十年。”
“五十多岁的年纪了,还能顶着外界舆论,顶着公司高层的压力,夺回了自己的家族企业,又能不顾一切地离婚,鼓起勇气来找你和你的导师,想要尽力修复那些她失去的感情。”
“你看刚刚,再一次说起年少荣光的她,依然很自信,依然很强大,依然有着当年那个名震全国的舞蹈首席应该有的骄傲。”
舒相杨顿了一下,再一次看向了言错。
“你应该为她而自豪。”
“她已经涅槃重生了呀。”
“她有着绝对的勇气与信念,去重活一个她想要的人生,去爱她想爱的人。”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夜幕来临,篝火升起。
作者有话说:
年爻故事的核心,总归来说只有一句话。
“我拥有顽强的生命力和决不妥协的信念,我绝不接受和自己不匹配的人生。”
女性真的很伟大。
第89章 迟
迟
“哇——”钱盈看着眼前的篝火升起, 抬着手机忍不住惊叹出声。
露营地晚上有点篝火的环节,据说还有民谣乐团的歌手会来驻唱。
“拍到了?一会儿发我啊——”江润声凑了过来,看了看四周, “舒相杨呢?”
宋乐焉提着一篮鸡尾酒走了过来:“去找言师姐了吧?”
“刚刚还在啊,一溜烟人就没了。”江润声掏出手机, “让她赶紧来吧,老板说一会儿民谣乐团就来了。”
“舒姐姐喜欢听民谣吗?”
“那倒不是, 她唱歌好听。”
让她在未来丈母娘和老婆面前表现表现。
江润声见她始终不回消息, 于是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手机在车前置物台上震个不停,车内的呼吸声拖着黏黏糊糊的暧昧。
舒相杨向后移了移,轻声呢喃:“我接个电话……”
言错没理她, 凑上去继续含住她的唇瓣,手绕了过去轻轻捏了捏她的耳垂。
而举着手机的江润声不明所以:“她怎么不接电话啊?”
她挑了挑眉看向宋乐焉:“给言错也打一个。”
宋乐焉拨通了号码,对面依然无人接听。
“……”
“这小两口干嘛去了?”
“不接电话”的两人靠着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停了下来。
舒相杨垂眸看着言错捏着她衣领的手, 已经将她的一颗扣子解开了。
“这是要干什么?嗯?”舒相杨坏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抬手握住了言错的手腕, “挺坏啊。”
言错把头低下去, 一下一下地平息着呼吸。
“好像,也有人给我打电话。”
言错的声音还有些喑哑, 她收回了手, 把手机拿出来, 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宋乐焉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舒相杨连忙把自己的手机拿了下来, 打开发现江润声也给她打了五个电话。
“坏事了。”舒相杨把乱在颈间的长发向身后撩去,回拨了电话。
“死哪去了?篝火都点起来了……”江润声接过电话后就开始念叨, “你和言错在一起吗?”
舒相杨抬眸看了眼面前人:“……她和我在一起。”
“你俩干嘛去了?电话怎么不接啊?”
舒相杨闻言,脸一烫, 不自然地别开了言错的目光。
“……你管我干嘛去了,我和她马上回来。”舒相杨心虚地挂断了电话,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她们说篝火已经点上了,让我们赶紧回去。”
“好。”言错应了一声,伸手帮舒相杨领子上的扣子重新扣好,手指划过舒相杨光滑的脖颈处时,心思乱飞,想着自己刚刚差点没把持住。
舒相杨理了理自己的头发,猛地听见言错小声嗫嚅道:“回家之后,可以吗?”
“可以什么?”舒相杨觉得奇怪。
言错看着她,目光晦暗不明:“就是,嗯——”
尾音轻轻下压,暗示得已经很明显了。
舒相杨会意的一瞬间,浑身像触了电一样,支支吾吾道:“这,再说吧……”
言错术后,她一直在照顾言错的身体,考虑到这人腹部上的伤口,她根本没想过那些事情。
酥麻的电流过后,舒相杨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身体都有些发烫了。
“走,走吧,别让她们等太久了。”
舒相杨下了车,关上车门,立在原地缓了一下。
晚风微凉,不知道能不能吹散她耳边的热意。
舒相杨和言错在一起这么多年,对自己女朋友还是有点了解的。
言错这人根本没有看上去这么冷静自持,情绪波动一剧烈,什么疯事都做得出来。
想到这儿,舒相杨就瑟瑟发抖。
总不能真的按她说的来吧,她伤口还没好呢……
难办。
等两人回来时,项目组的人还有其余来露营的游客已经在篝火边围坐一圈了。
“唉,这儿呢,迟到了啊,看我多好,还给你俩留了位置。”江润声朝她们招了招手。
舒相杨走近,却发现这个被江润声预留出来的位置离舞台十分近,几乎是凑到了台前。
“……”她扭头对言错说:“太近了,我们换个地方坐?”
江润声在一旁拱火:“哎呀,离舞台近多好啊,别换了。”
“算了。”舒相杨低下头对江润声轻声说了句,“她不喜欢坐这么近。”
“我带她去后面坐好了。”
“不是,你——”江润声抬头望去,发现舒相杨已经拉着言错往后排偏僻的位置走了。
江润声本想让舒相杨坐前排,到乐队互动的时候把她推上去展示一把的……
“你不和江润声一起坐吗?”
“不了,离舞台太近了,你不喜欢,不是吗?”
“而且……我总感觉她想坑我。”
她们来得有些晚,没有角度不错的位置了,只能随便找个能看见舞台的地方坐下。
言错把手塞进了她的手里,蹭了又蹭:“冷。”
“那么大的一个篝火烧着,你说你冷?”
“……”
言错不想说话了,余出来的那只手撑住下巴,双眼无神地看着燃烧的篝火和走上舞台的民谣乐团。
舒相杨才是那个不解风情的。
而同样不解风情的,还有年爻。
“坐这么远……能看见什么?”年爻坐在远处的小山坡上,看着燃起的篝火和舞台的灯光。
李见苑专门把她带到了小坡上,远离了人群。
“不想被别人打扰。”
李见苑偏头看着她:“……和言错,聊得不开心?”
她走到树下的时候,言错已经不见了,只有年爻一人坐在椅子上发呆。
“我和她这些年,就没有开心地聊过天。”
几乎每次都是,不欢而散。
“慢慢来,不急于一时。”李见苑安慰她道:“你和她的关系,都冷了这么久了,一时半会估计也说不开的。”
年爻没答,只是盯着山下的灯火看去。
耳边听见了悠扬的民谣鼓声。
似乎是一首老歌,年爻觉得那旋律很熟悉,她静静听了一会儿,等到了旋律高潮的部分,她的记忆才回笼。
“这首歌……谭樾是不是也会?”
突然提及逝去多年的好友,她的名字似乎都有些陌生了。
“谭樾是少数民族,这首歌,她好像真的唱过。”李见苑也盯着山下的篝火,“都多少年了?”
年爻一时半会算不出来了。
李见苑侧目望着她的半边脸,那张她魂牵梦绕了三十年的脸。
岁月的痕迹,还是很明显的。
眼角压不住的皱纹,鬓间遮不住的一抹灰。
留给她们的时间,似乎真的不多了……
“年爻。”
“嗯?”
“你现在,眼睛还好吗?”
“……你什么意思?”年爻不明所以,扭头看着她,而目光一落,就看见了她手里捏着的东西。
好像是一沓纸。
但天色昏暗,她只能隐隐约约看出一点轮廓。
“这是什么?”
李见苑呼出了一口气,鼓起半生勇气,答道:“信。”
“我写给你的信……二十七年前写的。”
这个时间节点,李见苑记得太清楚了,清楚到让年爻听后都一愣。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言错周岁的时候,我让白甯送了东西给你,里面有我给你女儿的贺礼,是块长命锁……”
“还有这些,写给你的信。”
年爻下意识接话:“我没有拿到。”
李见苑点点头:“我也是前几天才知道……你根本没看到这些信。”
“这些信,一直被藏在年家的老宅里,一直在江州。”
“是舒相杨,帮我带回来的。”
她刚到京大停车场的集合点时,舒相杨就拿着一个牛皮纸封走了过来。
那里面装着她从江州带回来的信件,有四十多封。
李见苑的眼角湿润,又问了一遍:“所以,你的眼睛还好吗?”
还能看见这些信吗?
“对不起,我看不清了。”
“没关系啊,我还记得一些内容……我可以念给你听。”李见苑展开一封信,信上的字迹像是蒙上了一层阴霾,说真的,她自己也看不大清了,“我的记忆还算好,能记得一些。”
“记不起来的,我就瞎编了。”
李见苑自顾自地温柔笑了笑:“一把年纪干这些事,还是有些难为情了。”
“年爻……”她顿了顿,“我很想你。”
这句话迟到了三十年,出乎意料地落进了年爻心底的那湖死水之中。文字,声音,带着她意想不到的魔力,催动着她平了三十年的情绪。
心脏再一次为了当年的那个人跳动,一下接着一下,像是在计时读秒,估算着三十年到底有多长。
“对不起,我把你养的君子兰,全部养死了……我果然还是不适合照顾植物。”
“我其实有在好好学习怎么养护花草,我还去图书馆借了植物护理的书,但还是养死了。”
“有个生物学的教授跟我说,养花养草,和人的心境有关。”
“我猜,我当下的心境,根本不适合再养任何植物了……”
李见苑就这样望着信纸,一字一句,轻柔缓慢地念着那些平常的话。
每一句,都让年爻浑身起鸡皮疙瘩。
耳边的民谣已经换了调子,入耳的是一首悠长温柔的小调。
和那人口中温柔的文字,十分相配。
“……我不知道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但听说你有了一个女儿,那应该会很像你,你应该会为此感到开心吧。”
“说这些话,也不知道合不合适,我想到什么就写些什么了,希望你不要介意。”
“……过了这么久,我仍然心存幻想,仍然割舍不了我们在一起的那些记忆……我缺乏自信,但我却总会禁不住地去想——”
“年爻怎么可能不爱我了呢?”
“她……怎么可能会和我分开呢?”
李见苑的泪水落了下来,打湿了手里薄薄的一张信纸。就像三十年前,她写这封信时一样。
没有逻辑,全是堵在心里,淹没在泪水中的不解与爱慕。
她看了看接下来的文字,有些念不下去了。
久违的心痛,带来的刺激感更强。
“……算了,不念了吧。”她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水,下一刻,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年爻木然地看着她。
半晌,她的嘴唇翕动,说道:“我以为,你那时,已经不在意我了……”
被断崖式分手,曾经的恋人转头就去了别人结了婚,有了孩子……李见苑应该会愤怒吧?应该会想不明白,然后对她彻底失望吧?
然后放下她了吧?
那一天的年爻看着那块长命锁,只觉得这是李见苑对她们这段感情的体面收场。
两不相欠了。
但是……为什么还有信?
三十多年了,她才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意她……
天意弄人。
命运荒诞。
而李见苑在听到白甯带回来的那句“谢谢”后,也彻底心灰意冷了。
年爻不想接受她的留恋,不想再一次为了她回头了,她在自取其辱……
“我也觉得,那个时候的你,是真的想和我一刀两断。”
李见苑捏紧了手里的信纸,声音里带着压抑难着的哭腔。
“……断不了的。”
年爻的声音很轻,是一缕荡在夜风中的细丝。
吹一吹就断了,就找不到了,但李见苑下意识抓住了。
“你知道言错的乳名是什么吗?”年爻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是念念。”
“因为你说,你喜欢叫我‘年年’,听起来就像是念念不忘里的‘念念’。”
“还有,我从你家里搬出来的时候,还带走了几本你的笔记,因为我曾经说过,我喜欢你的字迹,你答应我可以拿去看的……”
“那些笔记本一直在我的书房里,现在还在。”
“言错在小时候看过那些笔记,不知道是不是启蒙的早,她竟然也会选择化学这条路。”
“还有,我精神状况最不好的那一年,我想离婚,我甚至动过回江州找你,然后跟你一起去国外定居的念头……”
“但是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在江州了,我没找到你。”
年爻说完后,才恍惚发觉自己脸上已经落满了泪水。
“还有好多,好多断不掉的东西,记忆,感情……”
远处悠扬的民谣乐声停了,年爻抬起头看着她:“你说,现在,我们才知道这些,会不会晚了点?”
“不晚。”
李见苑摇了摇头,声音哽咽。
“一切都还来得及的。”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占比
占比晚风圈起了民谣女歌手鬓角的碎发, 清浅的歌声里混着低沉的鼓声与吉他声,旋律缱绻而慵懒。
曲声悠扬,爱人在侧, 晚风拂面。
溺在人间温柔里的舒相杨拉住了言错的尾指:“你知道吗,我第一次和这么多人一起听民谣。”
“我也是。”言错的目光还留在台上, “我只和你一起听过。”
忘了是在哪一座旅游小镇上,下午五六点左右, 民谣酒吧刚刚开张的时候, 舒相杨就带着言错钻进店去。
毫不夸张,那个时间段,店里没有其他的客人, 只有酒吧老板一人坐在舞台上,对着她们歉意地笑了笑。
希望她们等一等,还没开张。
舒相杨表示理解,和言错一起坐到了二楼, 可以看到一楼舞台的位置。
老板在台上调着设备, 架着话筒试唱了一首民谣。
而那天, 那首歌的听众只有言错和舒相杨。
那确实是言错第一次听民谣, 她撑着半边脸,看着楼下唱歌的人, 很宁静, 很沉浸。
舒相杨将那一幕刻在脑海深处, 过了很多年, 再想起来依然会会心一笑。
“在认识你之前,我就自己一个人听过民谣, 好像,也是在一家小酒馆里。”
言错看了过去:“你没和我说过。”
“我说过吧……我大一还是大二的时候就告诉你了。”舒相杨勾起嘴角, “我高考结束后,一个人去环南线玩的事情。”
“环南线”是一条绕着南部城市旅游的线路。
在那场属于舒相杨一个人的旅行中,她在海拔一千五百米的山峰上体验攀岩,在湖边一边沐浴阳光一边喝咖啡,又在深夜走进古镇角落的一家小酒馆,靠在窗边,一个人听着楼下的民谣。
她那个时候只有十八岁,沿途的人都不认识她。
一路上,她都故意把自己装成可靠的大人,又用最真实的稚子之心,疯狂地体验世界的轮廓。
“那个时候,我觉得一个人听民谣,还挺孤独的,身边空荡荡的,没有人认识我。”
“后来你陪我一起听,我又觉得,两个人一起听民谣,是一种无言的浪漫与温柔的陪伴。”
“又过了这么多年,和你,和一群人坐在篝火边上听民谣,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那是什么感觉呢?”
舒相杨笑了笑,摇头:“说不上来。”
言错仰头看着不远处那堆烧得热烈的篝火,喃喃道:“环南线……好玩吗?”
“好玩啊。”舒相杨回望她,“毫不夸张地说,那是我人生最有意义的一次旅行。”
“是么……”言错垂眸,看了眼石砖地板,“那,等我毕业了,我陪你再去一次环南线吧。”
闻言,舒相杨乐了,凑着言错的耳朵边调笑道:“真的是陪我去吗?”
“难道不应该是我陪着你这个没去过环南线的人,去体验一次吗?”
言错的嘴角便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行啊,反正你毕业之后,时间也挺多的……”舒相杨心里估算着时间,“明年六月你才毕业,还早。”
“唉,说起来,你想好毕业之后做什么了吗?”舒相杨看向她,“进大厂工作,还是继续做科研,找个研究所上班?”
言错摇摇头:“不感兴趣。”
“啊?那你想干什么?”
都说工科博士毕业年薪百万,还是顶尖学校出来的……不至于毕业即失业吧?
被担心“失业”的言错想了想,决定还是提前告诉舒相杨。
“我打算留在京大,当大学老师。”
舒相杨差点一头栽了下去,言错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她。
她仰头,让言错直视自己诧异的目光:“你……当老师?”
言错不是一直觉得和人交往很累吗?能少说一句就少说一句的人,要去当老师?
大脑飞速运转,舒相杨重新坐好:“你,跟我说说理由?”
“离家近,离你近。”
“……没了?”
言错摇头。
好质朴的愿望……
“离家近我还能理解,离我近是什么鬼?”舒相杨拉过她的手,语重心长道:“个人生活要和工作分开啊,不能恋爱脑。”
“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了你的大好前程。”
“九九六,零零七,赚得还不一定有我一个月零花钱多的工作,是什么‘大好前程’吗?”
“……”
言错乘胜追击,说道:“而且,我就要留在你身边工作,我不想离你太远。”
她有分离焦虑。
舒相杨被彻底击沉了,扶额笑道:“好好好,由着你啊,你高兴就好。”
“你就算毕业了做家里蹲都饿不死你。”
毕竟背后还有个家族企业撑着呢。
这么想想,言错这一路走来,任性的事也没少做。
和年爻真挺像的。
可能正是因为有母系家族的经济托举,言错才有足够的底气去试错,去活自己想活的人生,活得任性而随意。
年爻在成全她,也在成全曾经的自己。
“……话说,你妈妈和你导师呢?”
舒相杨看了眼篝火边的人,似乎都没找到年爻和李见苑的身影。
“你不会真把自己妈妈气走了吧?”舒相杨捏了捏言错的手,开玩笑道。
“才没有。”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她下意识抬眸在四周寻着,确实没见到两人。
直到民谣演奏结束后,一行人才在停车场见到了李见苑。
唯独没见到年爻。
李见苑捕捉到了言错四处搜寻的目光,走上前跟她解释:“你妈妈已经回去了。”
“……回海城吗?”
“不,回……”李见苑喉咙滚动,“回我家。”
“她,最近和我一起住。”
空气凝固了,李见苑下意识低头,避开言错的表情。
“你们……”
“在一起了吗?”
“……嗯。”
虽然还没看到言错的表情,但李见苑已经想象到小孩心碎到无法接受的表情了……
毕竟言错潜意识里还是妈宝。而且自己的导师还是妈妈的前任,现在又成了现任……
造孽啊。
李见苑做好心理建设后,才缓缓抬头。
想象中的震惊,不解,纠结,难过……
一样都没有。
言错很平静,仿佛刚刚只是听了一个早就知道的消息。
李见苑企图在言错的表情上找到一丝丝情绪波动,终于,她注意到了言错微微抬起的眉头。
“你会不会觉得……很奇怪?”
“嗯……有点。”言错看着她,“我在想,我现在要怎么称呼您呢?”
……原来是在奇怪这个吗?!
这就已经开始考虑改口的问题了吗?
“你,你随意吧。”李见苑觉得自己在得意门生面前已经颜面扫地了,“当然,私下叫叫就行了……在学校里,还是叫老师。”
言错点头答应了。
李见苑终于问出了自己担心了很久的问题——
“你……能接受吗?”
像重组家庭的后妈问小孩能不能和自己好好相处一样。
李见苑仍觉得有些别扭。
言错抬眸看着她:“为什么不能接受?这是我妈自己的选择。”
“她想和谁在一起,想和谁共度余生,都是她的自由。”
“我没有权利干涉。”
言错笑了笑:“而且,看到我妈来了之后,我就知道你俩早晚都会复合的。”
“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江润声!”舒相杨拦住了准备上车的江润声,把她拉到了一边。
“这是怎么了?”江润声打了个哈欠,“有屁快放啊,我赶着回家抱着女朋友睡觉呢……”
江润声被舒相杨拽着走了几步,看着四周没人了,舒相杨才低声说道:“帮我支个招。”
“说来听听?”
舒相杨向她陈述由来:“……就是这么回事。我总不能由着她的想法吧,她那个伤口都还没长好……”
“不能做,剧烈运动。”
说罢,舒相杨的脸开始滚滚地发烫。
“哦——”江润声拖长了调子,“娘娘是想避宠啊?”
“……虽然这个说法怪怪的,但差不多是这个道理。”
江润声揶揄笑道:“我说呢,两人集体失踪,打电话也不接……原来这干柴烈火差一点就烧起来了。”
舒相杨伸手捂住她的嘴,耳朵都红透了。
“我知道,她最近科研压力有点大,还要花心思处理她和她妈妈的关系,可能,确实需要找个机会,宣泄一下情绪,释放一下压力。”
“但……她身体还没好啊。”
江润声抬手指了指被舒相杨封印的嘴,请求上麦。
舒相杨的手松开,江润声“啧啧”感概了两声:“理解。”
“都说博士生精神压力都大……可能确实需要一些途径让自己放松一下。”
宋乐焉也是。
平日里看着温声温气的,跟个无欲无求的清水小白菜似的,但一到关键时候,玩得比谁都猛。
江润声咳了两声,掩盖了脖子处的红晕。
“说回正题,你这事好办啊——你都知道言错的症结了,那你换个方式带她去放松一下,释放释放不就好了?”
“你挑些不需要耗费体力的,不会动到她伤口的。”
“可是按她的意思……她今晚就要。”
“大晚上我带她去哪放松啊?”
江润声想了想,感觉去酒吧买醉和蹦迪这些她觉得能释放压力的活动,都不适合言错一个病号去做。
她的目光在停车场上扫了一圈,突然计划上心头。
“唉,你家言错……喜欢兜风吗?”
“你是指……”舒相杨的目光落在了那辆月白色的跑车上。
……
“兜风?”言错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为什么突然想兜风了?”
“就是觉得,好久没体验了。”舒相杨解释道:“你自从换了车之后,好像就没开出去兜风了……”
“我今天想早点回家。”
舒相杨听出了弦外之音,耳朵一烫,下意识朝车门靠了靠:“不,不着急啊,难得出门一趟,我俩去跑一圈再回家……你觉得呢?”
“不要。”
言错皱眉,解了安全带,朝舒相杨靠了过来,歪头盯着她:“你在害怕吗?”
舒相杨都快把自己塞进角落了。
“没有啊,你突然靠这么近……我有点不好意思。”
“我和你之间,还存在‘不好意思’吗?”言错的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舒相杨,“你到底在想什么?”
“……”
舒相杨破罐子破摔,艰难开口:“就是之前,你在车里……说你想做的那件事情。”
“我觉得,还是不合适。”
“毕竟你那伤口……”舒相杨清了清嗓,“当然啊,我能理解,你最近压力是有些大。”
“所以我才想着,带你去兜风,放松放松。”
舒相杨“语重心长”地看着她,说道:“……还是要注意身体。”
言错的表情呆滞了一秒,下一瞬就笑出了声。
笑意渐浅,言错才接话:“那你和我直说就好,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
“……我觉得直接拒绝这种事情,有点,怪。”
言错摇摇头:“这很正常。这种事情,本就是你情我愿,基于二者同意的状态下才能发生。”
“我知道,你担心我的身体……觉得现在,还不合适。”
“而我当时,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啊?”舒相杨有些懵,“那你刚刚为什么说……要早点回家?”
“因为累了。”
想睡正经的觉。
言错坦言。
她这样的低能量人群,在外面呆上一天,电量基本耗干净了。
舒相杨捂住脸,有气无力道:“好吧,是我想多了。”
亏她还心惊胆战了一会儿。
“不过……你说对了一件事。”
“什么?”
“我最近压力确实有点大。”言错抿了抿唇,“不管是学业还是私事,都有一点吧。”
“刚刚……她告诉我,她和我妈妈重新在一起了。”
舒相杨闻言,小心观察着她的表情:“那你怎么想的?”
“祝福她们啊,还能想什么?”言错的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我觉得……我妈妈能幸福就好,那个人能让她快乐就好。”
“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不管年爻选的是谁,只要是年爻喜欢的,年爻亲手选的,就够了。
舒相杨笑出声了,小声调侃了一句:“妈宝。”
言错也笑了,但是没有否认。
“说真的,比起期待我和她的关系能缓和,我更希望她和老师可以重修旧好。”
舒相杨收了脸上的笑意,轻声道:“可你妈妈不一定这样想啊。”
“在她心里,你,还有你的导师,都是她不能割舍的人。”
“在多数人的精神世界里,并不是爱情至上。”
“爱情,亲情,友情……它们的占比,都应该是一样的,缺一不可。”
“你妈妈想要的,是那段迟到了多年的爱情,还有和你之间的亲情啊。”
“你们是一样重要的。”
言错眼角微湿,咬住了下唇。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觉得年爻来京州,首先为了李见苑,其次才是她。
在年爻心里,她没有李见苑重要……吧?
“是吗?”言错小声问道,“我和她一样重要?”
“肯定啊,也没见着她今天只顾和你导师谈情说爱,没顾上你啊?”
舒相杨替言错擦了擦眼角,笑语道:“她可没帮你导师抬鱼竿。”
“你看见了啊……”
“嗯哼。”
舒相杨点点头:“有幸看到你俩母慈女孝的场面。”
“我相信以后也还能看到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