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五章 坟
第二天一早,邓枫被巷子里的狗叫吵醒了。天刚亮,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堂屋,父亲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泡了很久,颜色很深。
“这么早就起来了?”邓枫问。
“老了,睡不着。”邓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洗脸水在厨房,灶上热着。”
邓枫去厨房洗了脸,水很烫,他兑了点凉的。厨房里灶台还是老样子,两口铁锅,一大一小,锅盖是木头的,被蒸汽熏得发黑。灶膛里还有火星,大概是父亲早上起来生火热的。他洗完脸,回到堂屋,父亲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走吧,去吃粉。”
刘记米粉店在巷口拐角,走路不到十分钟。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邓文渊,喊了一声“邓会长来了”,然后看了看邓枫,愣了一下。“这是您儿子?”
“嗯。从南京回来的。”
老板连忙招呼他们坐下,亲自去后厨端了两碗粉过来。粉是扁的,汤是骨头汤,浇头是辣椒炒肉,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邓枫吃了一口,汤鲜,粉滑,辣得正好。他低着头吃,吃得很快。邓文渊吃得不快,吃一口,停一下,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跟小时候一个味。”
邓文渊点了点头,继续吃自己的。吃完之后,邓枫要付钱,老板死活不肯收,说“邓会长平时没少帮我们,这碗粉算我的”。邓文渊也不客气,说了声“多谢”,就带着邓枫走了。
出了店门,邓枫问:“爸,今天去哪儿?”
“去看看你妈。”
邓枫没说话,跟着父亲往巷子深处走。母亲的坟在城南的山上,要走半个多钟头。路是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裂了缝,长了草。邓文渊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邓枫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父亲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山不高,但路陡,邓文渊爬了几步就喘了。邓枫走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不用扶。”邓文渊甩了一下,没甩开,就不再挣了,让邓枫扶着往上走。到了半山腰,一块不大的平地,立着一座坟。坟不高,石碑也不大,上面刻着“先妣周氏之墓”,旁边刻着立碑人的名字——邓文渊、邓枫、邓莹。
邓文渊在坟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香,用打火机点着了,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又掏出一叠纸钱,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烧。邓枫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钱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你妈走了十几年了。”邓文渊蹲在地上,头也不抬,“走的时候你还在德国,回不来。你妹妹还小,哭了好几天。”
邓枫没说话。母亲走的时候,他在柏林,接到电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去上课。后来回国了,去坟前看过一次,磕了三个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那时候年轻,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没用。现在不年轻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有用没用的事。
邓文渊烧完纸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石碑上那行字,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就那么站着。
“爸,走吧。风大。”邓枫说。
“你先下去。我再站一会儿。”
邓枫没动。邓文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慢慢往山下走。邓枫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坟前的香还在燃,香烟细细的,在风里飘着,很快就散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邓文渊走得更慢了。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喘了几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他说。
“您才七十。”
“七十还不老?”邓文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不习惯笑,“你爷爷七十岁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我还算好的,能走能吃。”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邓文渊忽然说:“云帆,你下午走吧?”
“嗯。四点的火车。”
“那就不留你了。回去收拾收拾,别误了车。”
邓枫点了点头。进了院子,他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还有半锅米饭,昨晚剩下的。他把饭盛出来,用油炒了炒,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炒了一大碗。邓文渊坐在堂屋里,看着他把饭端上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吃完饭,邓枫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他把自己带来的那包茶叶和两瓶辣椒酱放在桌上,跟父亲说:“茶叶是龙井,陈长官送的,您尝尝。辣椒酱是南京买的,不如您做的好吃,您凑合着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邓文渊拿起那包茶叶,看了看,放在一边。又拿起辣椒酱,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
“你回去吧。别误了车。”
“爸,您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打电话。我办公室的号码您知道。”
“知道。走吧。”
邓枫拎起皮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邓文渊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爸,我走了。”
“走吧。”
邓枫转过身,出了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着青苔。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灰蓝色的中山装,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很淡。
他挥了挥手,父亲也挥了挥手。他转过身,上了黄包车。
火车开了之后,邓枫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田野往后跑,村庄往后跑,电线杆往后跑。长沙越来越远,南京越来越近。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父亲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瘦小,灰蓝,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车厢里不许抽烟,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把烟吐到窗外。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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