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 第244章 推手 第二百四十四章 推手 何应钦的动作比邓枫预想的快。 第三天上午,军政部的公函就送到了邓枫桌上。公函写得冠冕堂皇——为提升德械师战斗力,拟将技术军士编制由每团三人增至每连一人,请德械师整编委员会研议。末尾盖着军政部的大印,还有何应钦的签名。 邓枫把公函看了一遍,放在桌上。研议。这个词用得妙。不是“批准”,不是“执行”,是“研议”。意思是:我已经定了,但我不直接下命令,我让你自己商量,商量出结果再报给我。你要是不同意,就是你“不配合整编工作”。你要是同意,就是你“支持军政部的决策”。横竖都是他的理。 林蔚端茶进来,看见邓枫对着公函发呆,没敢出声,放下茶杯就出去了。邓枫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涩得很。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搁下,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这回陈诚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大概是刚从上海回来,还没缓过来。 “云帆,什么事?” “何部长的公函,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昨天他派人送到我办公室的。” “您怎么看?” 陈诚沉默了一下。“他想扩编,就让他扩。但人不能让他一个人定。技术军士的选拔,还是按老规矩——统一考核,择优录取。他塞人进来可以,但要考得过。” 邓枫握着话筒,想了想。陈诚这个办法,表面上是让步,实际上是把球踢回给何应钦。你要扩编,行。你要塞人,也行。但你的那些人要考得过。考不过,就不能怪别人。 “陈长官,考核标准要不要调整?” “不用调。就按你之前定的。他的人在考核上做不了手脚,考不过就是考不过。” “万一他的人在考核上做手脚呢?” 陈诚又沉默了一下。“考核那天,我会派人去盯着。你也去。两个人盯着,他做不了太大的手脚。”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陈诚说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人,一个是邓枫的人。两个人盯着,何应钦的人想做手脚,没那么容易。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国民党里的事,没有什么是完全不可能的。 下午,邓枫去了趟德械师驻地。他没提前通知,到的时候士兵们正在操场上训练。口号声喊得震天响,尘土飞扬。他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队伍比以前整齐了,动作也比以前利索了。赵永明不在,王德胜带着技术军士在另一边做装备维护,十几个人围着一挺机枪,拆了装,装了拆。 王德胜看见他,跑过来敬了个礼。“邓次长。” “赵连长呢?” “去南京了。说是有事要办,明天回来。” 邓枫点了点头。赵永明去南京,大概是去金陵兵工厂盯图纸的事。他没问,指了指那些技术军士。“练得怎么样?” “都还行。张文华的拆装速度比以前快了一倍,闭着眼睛都能把机枪装起来。李国梁的弹药统计也练上来了,十次有九次全对。” 邓枫看着那些年轻的脸,想起何应钦的公函。扩编。新人。考核。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但他知道,不管怎么扩,怎么编,这十六个人是第一批。第一批的种子,扎下根了,以后的风雨再大,也吹不倒。 “王排长,”他说,“过段时间技术军士要扩编。新来的人,你负责带。带好了,你是他们的班长。带不好,你是他们的反面教材。” 王德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是。” 从驻地回来,天又阴了。邓枫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田野。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麦子还没种,地是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补丁。远处的村庄灰蒙蒙的,有几间房子冒着烟,白的,灰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图纸到了金陵兵工厂,钱昌祚有没有回音?赵永明去南京,应该是去问这个事。但赵永明还没回来,他也不知道。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车轮碾过石子路,咯噔咯噔的,颠得人昏昏欲睡。 回到办公室,林蔚说有人找他,在会客室等了半天了。邓枫走过去,推开门。会客室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穿着灰色中山装,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小林?”邓枫愣了一下。 小林站起来,笑了笑。“邓次长,好久不见。老陈让我来看看您。” 邓枫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小林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延安来的。” 邓枫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人的字。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把信封揣进口袋。 “老陈还好吗?” “好。上个月去了武汉,最近刚回来。” “他让你来看我,就为了送这封信?” 小林笑了笑。“也不全是。老陈让我跟您说一声——刘志远的事,彻底了了。他现在在后方一个仓库当主任,没人再查他了。军统那边已经结了案。”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枫沉默了一下。刘志远。那个在庐山问他“您信不信,总有一天,这一切都会变”的人,那个被军统关了几天又放出来的人,那个调离前线去了后方仓库的人。他活下来了。在这个世道里,活下来,就是最大的胜利。 “还有,”小林压低声音,“何应钦那边的事,老陈也听说了。他说,您跟他周旋可以,但不要把自己搭进去。德械师的事,能推就推,不能推就拖。拖到明年春天,风向可能就变了。” “什么风向?” 小林摇了摇头。“老陈没说。他就让我带这句话。” 小林走了之后,邓枫坐在会客室里,把那封信拿出来,看了又看,没拆。信封上那行字,他看了好几遍——“邓枫亲启”。字是妹妹的,他认得。她的字从小就这样,娟秀,但有力,一笔一画都不含糊。他把信封重新揣进口袋,站起来,走出会客室。 回到办公室,他关上门,坐在椅子上,拆开了信封。信纸很薄,叠成一个小方块。他展开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哥,我在延安很好。听说你去柏林了,东西谈成了吗?不管成不成,平安回来就好。家里都好,父亲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莹。” 他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然后拉开抽屉,把信封压在文件下面。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5章 回信 第二百四十五章 回信 邓枫坐在桌前,摊开信纸,握着笔,想了很久。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院子里那棵梧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晃着。他低下头,在信纸上写了几行字:“莹,信收到了。柏林的事谈成了,图纸到了,技师过几个月来。一切都好,不用担心。父亲那里,你多写信。他一个人在家,闷。哥。” 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太短了。又添了几句:“南京冷了,你那里更冷,多穿点。钱够不够花?不够跟我说。”又看了一遍,还是短。但不知道该写什么了。想说的话太多,能写的太少。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延安的地址——那个地址他背得滚瓜烂熟,但从来没写过。每次写信,都是通过组织转,信封上写的是另一个地址,一个中转站的地址。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有人走过,穿着军装,步伐很快,大概是有什么急事。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信封,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皮鞋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碰见林蔚从楼下上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 “邓次长,这是军政部刚送来的。关于技术军士扩编的补充意见。” 邓枫接过来,翻了翻。补充意见比公函更具体——扩编后技术军士的总人数、分配方案、选拔程序、考核标准,写得清清楚楚。何应钦的人做事,一向如此。公函是态度,补充意见是细则。态度定了,细则也就跟着定了。 “放我桌上。我回去看。” 林蔚点了点头,抱着文件上楼了。邓枫下了楼,出了军委会大院。街上的人不多,有几个卖菜的小贩蹲在路边,面前摆着几捆青菜,蔫蔫的,大概是从昨天卖到今天。他走过去,问了一把多少钱。小贩说两毛。他掏出一块钱,买了两把,也没要找零,拎着菜走了。 到了邮局,他把信寄了。柜台上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称了称重量,贴了邮票,扔进袋子。他看着那封信掉进袋子,跟一堆乱七八糟的信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封是哪封。他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林蔚已经把文件放好了。他坐下来,一份一份地看。何应钦的补充意见写得很细,细到每个连配几个技术军士、每个技术军士配什么工具、每个月的训练时数是多少,都写得清清楚楚。邓枫看完,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这些细则,大部分是合理的。何应钦的人懂业务,这一点他从不否认。问题是,合理的细则背后,是不合理的目的。 他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 “陈长官,补充意见我看了。大体可行。但有一条,我觉得要改。” “哪一条?” “考核委员会的组成。何部长写的是‘军政部派员三人,整编委员会派员三人’。我想改成‘军政部派员两人,整编委员会派员两人,德械师派员两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德械师派员?派谁?” “赵永明。他是技术军士的直接负责人,最了解情况。他参加考核委员会,对选拔的质量有好处。” 陈诚又沉默了一下。“何应钦不会同意。” “他不同意,我们就谈。谈不拢,就拖。拖到技师来了,图纸到了,德械师的事忙起来了,他没空盯这件事了。” 陈诚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云帆,你现在学会拖了。” “不是拖,是等。等时机。” “好。就按你说的,跟他谈。谈不拢再说。” 挂了电话,邓枫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看了一会儿,拿起何应钦的补充意见,又看了一遍。考核委员会的组成,是整件事的关键。谁在考核委员会里,谁就能决定谁入选。何应钦要三个人,他要两个人,德械师要两个人。六个人,两边各占一半,谁也不能一手遮天。何应钦不会轻易答应,但他有筹码——技师。技师是他从德国带回来的,何应钦要用技师,就不能不给他面子。 下午,赵永明从南京回来了。他直接来了侍从室,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邓次长,图纸送到了。钱厂长亲自接的,看了图纸,说没问题,他们能造。” “他说能造?” “能造。但有些材料国内没有,要从德国进口。钱厂长列了个单子,让我带回来给您。” 赵永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邓枫接过去看了看。单子上写着几种钢材的型号和规格,都是造枪管用的。国内能炼这种钢的厂子,一家都没有。不是技术不行,是设备不行。要进口设备,又要花钱。 “单子放着。我来想办法。” 赵永明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大概是渴了。“邓次长,还有一件事。我在金陵兵工厂的时候,听钱厂长说,何部长最近在查兵工厂的账。查得很细,连买螺丝钉的发票都要看。”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邓枫看着他。“查账?查谁的账?” “所有兵工厂的账。说是要‘整肃军需纪律’,但钱厂长说,何部长主要是查金陵。因为金陵跟陈长官走得近。” 邓枫没说话。何应钦查金陵兵工厂的账,是敲山震虎。敲金陵,震德械师。意思是:你们的事,我随时可以查。查不出问题,我也可以查出问题。账本在人家手里,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钱厂长怎么说?” “他说他不怕查。金陵的账,一笔一笔都清楚,经得起查。” “那就让他查。”邓枫点了一根烟,“查完了,没问题,何部长自己脸上不好看。有问题,也是小问题,补上就是了。只要图纸不出事,别的都好说。” 赵永明点了点头,站起来。“邓次长,那我先回驻地了。技术军士那边,王德胜一个人盯着,我怕他盯不住。” “去吧。扩编的事,你先不要跟他们说。等定了再说。” 赵永明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抽着烟,想着何应钦查账的事。查账不是目的,是手段。他想通过查账,找到金陵兵工厂的把柄,然后拿这个把柄要挟陈诚,在德械师整编的事上让步。这是何应钦一贯的玩法——不直接跟你打,绕个弯子,从侧面捅你一刀。 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暗了,路灯亮了,黄黄的,照着一小片一小片的人行道。街对面,那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还站在路灯下,他看了几秒,拉上窗帘,回到桌前,开始批文件。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6章 查账 第二百四十六章 查账 何应钦查账的动作比预想的快。 金陵兵工厂那边还没自查完,军政部的审计组就进了厂。带队的是一个姓周的瘦高个,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钱昌祚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邓次长,审计组在查去年全年的采购账。买材料的、买设备的、买零配件的,每一笔都要核对。有些单子时间久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他们就说我们账目不清。” “找不到就慢慢找。”邓枫握着话筒,“账在那里,又不会飞。” “不是找不找得到的问题。他们查账的方式,就是让你找不到。一堆单子摊在那里,你翻半天翻不出来,他们就记一笔‘账目不全’。记多了,就是大问题。” 邓枫沉默了一下。何应钦的审计组不是来查账的,是来找茬的。找不找得到单据,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想不想让你找到。想让你找到,一张废纸也能算数。不想让你找到,白纸黑字也能说成假的。 “钱厂长,你把去年全年的采购单按月份整理好,一份一份排清楚。他们要看哪个月的,你直接拿出来,不要让他们自己翻。你的人在旁边盯着,他们翻乱了,你整理起来也快。” “好。我试试。” “还有,”邓枫顿了顿,“审计组的人,有没有问图纸的事?” “没有。图纸是单独存放的,他们没提。” “那就好。图纸的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谁来问都说不知道。” 挂了电话,邓枫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何应钦查金陵兵工厂,表面上是整肃军需纪律,实际上是想通过查账找到德械师整编的把柄。图纸是陈诚亲自抓的,他不敢动。但采购单上可以做文章——买了什么材料,花了多少钱,有没有虚报,有没有回扣。这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查起来没完没了。 他抽完烟,拿起电话,拨了陈诚的号码。陈诚不在,秘书说他去军政部开会了。邓枫挂了电话,想了想,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找赵永明。” 赵永明在德械师驻地,电话那头有士兵喊口号的声音,远远的,一、二、三、四。 “赵连长,图纸的事,你跟钱厂长说过了吗?” “说过了。他说图纸没问题,就是材料要从德国进口。” “进口的事,我来办。你盯着金陵那边,审计组有什么动静,随时告诉我。” “是。” 下午,邓枫去了一趟军政部。 他不是去找何应钦,是去找钱学儒。钱学儒在军务司的办公室里埋头整理文件,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邓次长,您怎么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邓枫在他对面坐下,“最近忙吗?” 钱学儒苦笑了一下。“忙。何部长在查各兵工厂的账,我们军务司要配合审计组,天天整理材料,加班加点。” “金陵兵工厂的账,是你负责整理的吗?” “不是。金陵是另一个组在查,我负责的是汉阳。” 邓枫看着他。钱学儒这个人老实,不会撒谎,也不会绕弯子。他说负责汉阳,那就是负责汉阳。何应钦把查金陵的事交给别人,是不想让钱学儒知道太多。 “汉阳的账,有问题吗?” “小问题。有几张单子对不上,但金额不大,补个说明就行。”钱学儒压低了声音,“邓次长,金陵那边,您还是让钱厂长小心点。审计组的人,查得比别的地方严。” “我知道。多谢。” 从军政部出来,天已经暗了。邓枫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军政部的大楼在暮色中灰蒙蒙的,窗户里透出灯光,黄的白的,一格一格的,像棋盘。他抽着烟,想着钱学儒说的话——“查得比别的地方严。”何应钦对金陵兵工厂的严,不是对事,是对人。他要查的不是账,是钱昌祚。钱昌祚是陈诚的人,查倒了钱昌祚,金陵兵工厂就是何应钦的了。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下了台阶。车子已经在等了,他上了车,说了声“回中山北路”,就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对策。何应钦查金陵的账,他不能直接插手。那是军政部的事,他管不着。但他可以在图纸和技师上做文章。图纸到了,技师来了,德械师的事推进得快了,何应钦的压力就大了。他要在德械师上抢时间,就不能在查账上浪费时间。 回到公寓,他上了楼,打开房门,没有开灯。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看着街对面。那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女人不在了,换了一个男人,矮个子,戴着一顶鸭舌帽,站在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根烟。他看了几秒,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想着何应钦、钱昌祚、赵永明、钱学儒。这些人,有的站在明处,有的站在暗处,都在同一张棋盘上走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7章 图纸落地 第二百四十七章 图纸落地 图纸到了金陵兵工厂之后,钱昌祚那边就没有消停过。 邓枫每隔两天就能接到他的电话,不是问这个材料从哪里买,就是问那个参数怎么解读。钱昌祚是留美出身,英文好,德文不行。毛瑟的图纸是德文的,厂里的技术员翻成了中文,有些地方翻得不对,钱昌祚看得一头雾水。 “邓次长,”钱昌祚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疲惫,“这个‘Zug’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们翻成‘拉力’,我觉得不对。” “‘Zug’在枪械图纸上是膛线。一个‘Zug’是一条膛线,‘Züge’是复数。” “膛线?那‘Drall’呢?” “缠距。弹头在枪管里旋转一圈所需要的长度。这两个词经常一起出现,你让你们的技术员把上下文连起来看,别一个词一个词地翻。” 钱昌祚应了一声,挂了电话。邓枫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点了一根烟。这已经是本周第四个电话了。图纸上的德语,他能看懂八成,剩下两成要靠猜。他不是枪械专家,有些专业术语在柏林读书的时候没学过,是后来在部队里慢慢摸索的。但他不能跟钱昌祚说自己也要猜,说了,人家就更没信心了。 他抽着烟,想着克劳斯。那个驼背的老车工,不知道手续办得怎么样了。他来了之后,图纸上的那些问题就不需要他来回答了。克劳斯在克虏伯干了三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膛线的参数怎么定。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掐灭,拿起电话,拨了法肯豪森在柏林的号码。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是法肯豪森的老婆,说她丈夫出去了,晚上才回来。邓枫留了话,请她转告法肯豪森,帮忙问一下克劳斯他们的签证办得怎么样了。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雪。南京的冬天很少下雪,但冷起来不比柏林好受,湿冷湿冷的,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下午,赵永明从德械师驻地赶来,手里拿着一份名单。 “邓次长,技术军士扩编的事,王德胜把候选人的名单整理出来了。”他把名单递过来,“一共四十二个人,都是各连推荐的。我筛了一遍,剩下二十八个。” 邓枫接过名单,看了看。二十八个名字,后面注着部队番号、职务、学历、考核成绩。学历一栏,大部分是“初中”或“高小”,有几个写着“黄埔XX期”,还有几个写着“识字”。他把名单放在桌上,看着赵永明。 “二十八个,最后要选多少人?” “何部长的方案是每个连一个,德械师三个团九个营二十七个连,加上师直属队,大概三十二三个。现在二十八个里面选,差不多够了。” “考核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王德胜已经把考场准备好了。” 邓枫点了点头。何应钦那边一直催着扩编,现在终于要开始了。但他心里清楚,扩编不是目的,塞人是目的。何应钦的人能不能通过考核,才是关键。 “赵连长,考核的时候,你盯紧了。何部长的人,考多少分就是多少分,不要高抬,也不要压低。” “是。” 赵永明走了之后,邓枫把那份名单又看了一遍。二十八个名字里,有几个他眼熟——是在德械师待得久的老兵,他在徐州的时候就听说过。有几个是新面孔,大概是何应钦那边塞进来的。他不认识,也没见过。但到了考场上,谁行谁不行,一目了然。 他拿起笔,在名单空白处写了一行字:“考核成绩张榜公布,接受全师监督。”写完之后,把名单收进抽屉,锁好。 晚上,他一个人在公寓里煮了一碗面。 面是挂面,青菜是上次在街上买的,已经蔫了,他挑了几片还算绿的,洗了洗,扔进锅里。煮了十分钟,捞出来,倒了几滴酱油,拌了拌,吃了。吃完之后,洗碗,擦桌子,把厨房收拾干净。这些事他在柏林读书的时候就学会了,那时候一个人住,什么都得自己来。回国之后有勤务兵伺候,反而不习惯了。 他坐在床上,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还是那张旧车票,南京到上海的,他已经想不起来是哪次出差留下的了。他看着那张车票,忽然想起一件事——妹妹上次来信说,父亲身体还行,就是老念叨他。他算了算,已经两年多没回长沙了。不是不想回,是回不去。每次想请假,总有事情走不开。德械师的事,整编的事,侍从室的事,一件接一件,像车轮一样,转起来就停不下。 他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窗外的风大了,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吱呀吱呀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父亲。父亲一个人住在长沙老宅里,不知道晚上谁给他煮面。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了眼睛。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8章 考核日 第二百四十八章 考核日 技术军士扩编考核那天,南京又下了一场冷雨。 邓枫到德械师驻地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雨伞上,沙沙的。操场上临时搭了几个棚子,棚子下面摆着桌椅和器材,跟上次差不多,只是规模大了不少。王德胜穿着雨衣站在棚子下面,手里拿着名单,正在跟几个考官交代什么。看见邓枫,他跑过来,雨水顺着雨衣往下淌。 “邓次长,都准备好了。二十八个人,分三批考。第一批八点开始。” “何部长的人来了吗?” “来了。两个,在休息室。” 邓枫点了点头,朝休息室走去。休息室是营房临时腾出来的一间屋子,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两个人坐在里面,一个姓刘,一个姓周,都是军政部的上校。邓枫不认识他们,但他们认识邓枫,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敬礼。 “邓次长!” “坐。辛苦你们了,这么早就赶过来。” 姓刘的那人笑了笑,说应该的。姓周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邓枫在对面坐下,跟他们聊了几句。姓刘的挺健谈,说他在军政部干了十几年,见过不少考核,但德械师的考核最正规。姓周的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只是偶尔点个头,端起茶杯喝一口。 邓枫看着姓周的。这个人四十出头,脸很瘦,颧骨突出,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目光定定的,像在打量什么。邓枫跟他聊了几句,他回答得很简短,不冷不热。邓枫心里有了数——姓刘的是来走过场的,姓周的是来盯梢的。何应钦派他来,不是监督考核,是盯着邓枫有没有在考核上做手脚。 八点整,第一批考生进场。 考场设在靶场边上那个大棚子里,跟上次一样,但规模大了,摆了六张桌子。六个人同时考,装备维护、弹药统计、工事测算,三项轮流。邓枫坐在考官席上,赵永明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秒表和评分表。姓刘和姓周的坐在另一侧,面前也摆着评分表。 第一个项目是装备维护。六个人面前各摆着一挺轻机枪,机枪已经被拆成了零件。邓枫看了一眼那些考生,有年轻的,有年长一些的,有的手在抖,有的很镇定。他注意到其中一个人,三十出头,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一看就是经常摆弄机械的。那人动作很快,找故障、组装,一气呵成,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赵永明在他耳边低声说:“这个叫李大山,十八军的。何部长那边推荐来的。” 邓枫没说话。何应钦推荐的人,能考成这样,说明他手里也有能干活的人。不是所有跟何应钦的人都是草包。这个道理他早就知道。 姓刘的考官在旁边记分,姓周的没动笔,只是看着。 第二项是弹药统计。笔试,六个人一人一张桌子,发了一沓数据表,让他们计算弹药补充量。邓枫在考场里转了一圈,走到李大山身后,看了看他的答卷。字写得不好,但数字算得很快,列式也清楚。他在旁边站了几秒,走开了。 第三项是工事测算。雨还在下,棚子外面泥泞不堪。六个人卷起裤腿,踩着泥水走进考场。邓枫站在棚子下面,看着他们在雨中忙碌。李大山的动作还是很快,量尺寸、算土方、画简图,一气呵成。 考完三场,赵永明把成绩单递过来。李大山平均分八十五,排在第一。邓枫看了看,签了字,递给姓周的。姓周接过成绩单,看了看,也签了字,没说什么。 第一批考完,第二批进场。邓枫站起来,走到棚子外面,点了一根烟。雨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打在伞上,嗒嗒的。赵永明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邓次长,那个李大山,考得不错。” “嗯。” “他要是选上了,怎么安排?” 邓枫抽了口烟,想了想。“该安排到哪里就安排到哪里。他是何部长的人,但也是技术军士。技术军士该干什么,他就干什么。” 赵永明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二批考完,已经是中午了。邓枫在食堂吃的饭,跟赵永明、王德胜坐一桌。姓刘和姓周被安排到另一桌,有专人陪着。食堂的菜不差,一荤两素一汤,米饭管够。邓枫吃得不快,一边吃一边想着上午的考核。二十八个人,考了二十四个,还有四个下午考。整体成绩比上次好,大概是有了第一批的榜样,第二批的考生知道要考什么,提前练过了。何应钦推荐的那几个人,成绩都不错,有两个排在前十。 他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口汤。汤是白菜豆腐汤,清淡,但有点咸。他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赵连长,下午考完,成绩张榜公布。” “是。” 下午四点,最后一批考完了。赵永明把成绩单汇总出来,排了名次。二十八个人,全部及格,最高分八十六,最低分六十一。何应钦推荐的六个人,五个在前十五名,一个在后半段,但也及格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邓枫看了看成绩单,签了字,递给姓周的。姓周这次没马上签,看了一遍,指着最后一名问:“这个六十一分的,是哪个部队的?” 赵永明翻了翻资料。“三十八军的,何部长推荐的。” 姓周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再说什么,签了字。邓枫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大概明白了。何应钦派他来,是想看看邓枫有没有在成绩上压何应钦的人。结果何应钦的人自己考砸了,他想找茬也找不出来。 成绩张榜公布的时候,操场上围了一圈人。邓枫站在远处,看着那些士兵挤在布告栏前,有的笑,有的不说话,有的拍着前面人的肩膀。李大山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成绩单的抄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王德胜跑过来,低声说:“邓次长,李大山想跟您说几句话。” 邓枫点了点头。李大山走过来,立正敬礼。“邓次长,我是十八军的李大山。” “考得不错。” “谢谢邓次长。”李大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我来德械师之前,我们军长跟我说,好好考,考上了好好干,别给十八军丢人。” “你们军长是谁?” “刘建绪。” 邓枫点了点头。刘建绪,十八军军长,何应钦的人。但这个人带兵有一套,十八军的战斗力在国民党军队里排得上前列。他手下的人能考成这样,不奇怪。 “李大山,技术军士不是考上了就完事了。干得好,以后有前途。干不好,随时淘汰。” “是。”李大山又敬了个礼,转身走了。 赵永明站在旁边,看着李大山的背影。“邓次长,这个人,要是好好干,是个好苗子。” “是不是好苗子,过几个月再看。” 雨停了。天边露出一小块淡蓝色的天,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操场上,把积水照得亮晶晶的。邓枫站在操场上,看着那些士兵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在讨论考题,有的在说笑,有的低着头看手里的成绩单。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出了驻地,车子已经在等了。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着今天的考核。二十八个人,全及格了。何应钦的人考得不错,他的人在前面,但差距不大。这样的成绩,何应钦说不出什么。姓周的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挑出毛病,最后签了字。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9章 名单 第二百四十九章 名单 成绩张榜的第二天,何应钦那边来电话了。 邓枫接起来,那边不是何应钦本人,是他办公室的一个秘书,姓张,说话客客气气的。“邓次长,何部长让我问一下,技术军士的入选名单,什么时候能正式报上来?” “成绩已经出来了,名单今天就能整理好。明天上午送到军政部。” “好的。何部长还说,入选的技术军士,要尽快安排到各连队。德械师的整编工作不能拖。” 邓枫握着话筒,没接话。不能拖。这三个字从何应钦嘴里说出来,听着有点怪。前几个月他还说“整编要慎重,不能操之过急”,现在又说“不能拖”。不是他的态度变了,是他的目的变了。之前他要拖,是因为德械师是陈诚在抓,拖黄了最好。现在他要快,是因为技术军士扩编了,他要尽快把自己的人安插进去,拖久了怕夜长梦多。 “张秘书,请你转告何部长,名单明天送到。人员安排,下周之内全部到位。” “好的,邓次长。辛苦您了。” 挂了电话,邓枫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名单已经整理好了,二十八个名字,按成绩排了序。他看了一遍,把烟抽完,拿起笔,在名单后面加了一行字:“拟按成绩排名顺序分配至各连队。排名靠前者,优先分配至主战连队。”写完之后,他把名单装进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明天送走。送走了,这件事就告一段落了。但告一段落不是结束。技术军士到了连队,能不能站住脚,能不能服众,能不能干出成绩,才是真正的开始。考得好只是第一步。 下午,赵永明来了。他把德械师各连队的技术军士分配方案带来了,一张大表,列着二十八个名字和对应的连队番号。 “邓次长,这是初步方案。按您的意见,排名靠前的分到主战连队,靠后的分到后勤和直属队。您看看行不行。” 邓枫接过表,看了一遍。李大山的名字在第一行,分到了一团一营一连,德械师的主力连队。这个安排,何应钦应该满意。他的人考了第一,又分到了主力连队,面子上过得去。其他人也大致按排名分配,没有明显的偏袒。 “可以。就按这个方案执行。” 赵永明收起表,犹豫了一下,又问:“邓次长,李大山到了连队之后,要不要特别关照?” “不用。该怎么带就怎么带。他考了第一,到了连队如果干不好,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你关照他,别人怎么想?” 赵永明点了点头,走了。 邓枫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树枝上冒出了一些细小的芽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春天快到了。技术军士的事忙完了,德械师的整编还在继续,图纸的事、技师的事、何应钦那边的事,一件接着一件,没完没了。他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 晚上,他一个人去了趟玄武湖。 月亮不圆,弯弯的,挂在天上,像一把镰刀。湖面上有风,吹得水波一层一层的,月光碎在里面,亮晶晶的。他沿着湖边的小路走,走到那棵老柳树前,停下来。树洞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湖面上的月光,想着一些有的没的。妹妹上次来信说父亲身体还行,但没说他到底怎么样。人老了,身体说不行就不行,谁都说不准。 他站了大概一刻钟,转身往回走。走到大路上,拦了一辆黄包车,回了中山北路。 第二天一早,他把名单送到了军政部。接待他的是张秘书,客客气气地收了文件,说何部长今天不在,等何部长回来就呈上去。邓枫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出了军政部大楼,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抽着烟,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有几个年轻的女学生从对面走过来,穿着蓝布衫,梳着齐耳短发,说说笑笑的。他看了她们一眼,想起妹妹当年也是这个样子,在长沙读书的时候,穿蓝布衫,梳齐耳短发,每次回家都叽叽喳喳地说学校里的事。 他抽完烟,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下了台阶。车子已经在等了,他上了车,说了声“回侍从室”,闭上了眼睛。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0章 上岗 第二百五十章 上岗 名单报上去的第三天,何应钦那边批了。 批文是下午送到邓枫办公桌上的,用的是军政部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何应钦的私章。批文写得很简单——“同意。请德械师整编委员会按方案执行。”邓枫看了两遍,把文件放进抽屉,拿起电话,拨了德械师驻地的号码。 “赵连长,批文下来了。明天开始,技术军士全部到岗。” 电话那头赵永明应了一声,又问:“邓次长,要不要搞个仪式?” “不搞。让他们直接去连队报到。搞仪式是给人看的,干活不用给人看。” 第二天一早,二十八个人分赴各连队。李大山去了一团一营一连,带了一个背包、一套工具,站在连部门口等连长来接。连长姓孙,是个老行伍,说话嗓门大,看见李大山,上下打量了一番,说:“你就是那个考第一的?” “报告连长,是我。” “行,跟我来。”孙连长把他领到一排,指着排长说,“这是你的人。具体干什么,你听排长的。”排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黄埔十三期的,看见李大山比自己大好几岁,态度倒是客气,握了握手,说:“李师傅,以后装备上的事,你多操心。” 李大山点了点头,把背包放在铺位上,开始整理工具。 与此同时,其他连队的技术军士也都到了。有的被热情接待,有的被冷眼相待,有的连长根本不在,让副连长领进去就算完事。王德胜在各连队之间转了一圈,回来跟赵永明汇报,说总体还行,就是有几个连队的连长不把技术军士当回事,觉得是“上面派来的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赵永明听了,没说什么。这种事他预料到了。技术军士是新东西,老行伍不习惯,觉得以前没有不也照样打仗。观念的改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下午,邓枫去了一趟德械师驻地。他没去团部,直接去了一连。一连在营区的最东边,几排平房,墙刷得雪白,门口种着几棵冬青。他到的时候,连队正在操场上训练,孙连长站在队伍前面,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哑了。李大山没在操场上,在营房后面的一间小库房里整理装备。库房不大,堆着几箱子弹、几把备用枪、一些零件。李大山把零件按型号分类,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上,枪械拆开了擦油,擦完再装起来。邓枫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李大山没发现他,低头忙着。 “李大山。” 李大山转过身,看见邓枫,愣了一下,连忙立正。“邓次长!” “在忙什么?” “整理库房。连长说以前的装备管理太乱,让我重新归置归置。” 邓枫走进库房,看了看那些码好的零件。分类很细,同一种零件还按新旧程度分了类,旧的放在一边,新的放在另一边。他拿起一个枪机,看了看,又放回去。 “干得不错。” “谢谢邓次长。” 邓枫看着他,想了想,说:“技术军士的事,各连队的态度不一样。有的重视,有的不重视。你怎么看?” 李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不重视的连队,是因为还没吃过装备出问题的亏。等吃过亏了,就知道技术军士的用了。” “那你准备怎么让他们重视?” 李大山挠了挠头。“我先把装备管好,不出事。等他们觉得离不开我了,自然就重视了。” 邓枫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实在。不是靠说,是靠干。技术军士能不能站住脚,不靠上面发文件,靠自己干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李大山。李大山接过去,没抽,别在耳朵上了。 “好好干。”邓枫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出了营区,天已经暗了。邓枫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着李大山说的那句话——“等吃过亏了,就知道技术军士的用了。”说得对。但问题是谁来吃这个亏。如果是在战场上吃亏,那就不是丢面子的事,是丢命的事。他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的田野。天边最后一抹光正在消失,远处的村庄亮起了灯,星星点点的,像萤火虫。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1章 日常 第二百五十一章 日常 技术军士上岗之后,德械师那边安静了一阵子。 赵永明的电话从每天一个变成了三天一个,汇报的内容也从“谁谁不适应”变成了“训练正常,装备维护正常,一切正常”。邓枫听到“正常”两个字,反而有些不习惯了。在国民党待了这么多年,正常的时候少,不正常的时候多。正常,有时候比不正常更让人不放心。 这天下午,邓枫在办公室里批文件。林蔚端茶进来,放在桌上,没走,站在那里,像是有话要说。 “怎么了?” “邓次长,楼下有个老头要找您。说是从长沙来的,姓邓。” 邓枫放下笔。姓邓,长沙来的。他愣了一下,站起来。“请他上来。” 林蔚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被推开,一个瘦小的老头走进来,穿着一件灰布棉袄,头上戴着一顶旧毡帽,脸上皱纹很深,手上提着一个布袋。邓枫看见他,愣在了那里。 “爸?” 邓文渊站在门口,看了看办公室,又看了看邓枫,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这办公室不小。” 邓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布袋,把他扶到沙发上坐下。“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打什么电话,我又不是不认得路。”邓文渊坐下来,打量着四周。墙上挂着地图,桌上堆着文件,窗台上那盆文竹长得正绿。他看了一圈,收回目光,“我来南京办点事,顺便看看你。” “什么事?” “商会的事。跟南京这边几个厂子谈合作,跑了好几天了。”邓文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邓枫记得父亲以前不抽烟,大概是母亲走了之后才学会的。他坐在对面,看着父亲。两年多没见,父亲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手上的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 “您住哪儿?” “旅馆。秦淮河边上的,不贵。” “搬到我这来吧。我这儿有地方。” “不用。住旅馆方便,出门就是街。”邓文渊抽了口烟,“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是来看看你,看了就走。” 邓枫没再劝。父亲的脾气他知道,说了不住就是不住,劝也没用。他站起来,倒了杯茶,放在父亲面前。邓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龙井?” “嗯。” “不如我们长沙的茶好喝。” 邓枫笑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父亲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泡茶,用一把紫砂壶,泡一壶浓茶,坐在院子里慢慢喝。喝完了,才去商会。那时候他觉得父亲慢吞吞的,什么事都不着急。后来才明白,不是不着急,是急也没有用。 “爸,妹妹最近来信了吗?” 邓文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来了。上个月来的,说她在那边挺好,就是忙。你呢,她给你写信了吗?” “写了。” “写了就好。”邓文渊放下茶杯,“你们兄妹俩,一个在南边,一个在北边,见一面都难。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们好好的就行。” 邓枫没说话。父亲说“你们好好的就行”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睛不是。他低下头,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涩得很。 邓文渊坐了半个钟头,站起来要走。邓枫送他到楼下,叫了一辆车。邓文渊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云帆,你瘦了。” “最近忙。” “忙也要吃饭。”邓文渊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玻璃瓶,塞给他,“你妈以前做的辣椒酱,我照着她的方子做的。你尝尝,看像不像。” 邓枫接过瓶子,瓶壁还是热的,大概是刚装进去不久。他点了点头,把瓶子抱在怀里。 “走了。”邓文渊上了车,没回头。 车子开了,拐了个弯,不见了。邓枫站在楼下,抱着那两个玻璃瓶,站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大衣裹紧了些,转身回了楼里。 回到办公室,他把辣椒酱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瓶子上贴着标签,用毛笔写着“辣椒酱”三个字,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比以前写得差了。大概是人老了,手不稳了。 他拧开一瓶,用筷子蘸了一点,尝了尝。辣,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不是辣椒辣,是别的什么。 他把瓶子盖好,放进抽屉里。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窗外天暗了,路灯亮了,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声嗒嗒的。他抽着烟,想着父亲。父亲老了,一个人住在长沙,没人照顾。他想回去看看,但走不开。德械师的事,图纸的事,技师的事,一摊子事,哪一件都离不开他。 抽完烟,他把烟头掐灭,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批。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2章 辣椒酱 第二百五十二章 辣椒酱 第二百五十二章 辣椒酱 父亲走了之后,那两瓶辣椒酱在抽屉里放了三天。邓枫每天打开抽屉拿文件的时候都能看见它们,瓶身上那两张标签纸微微卷了边,毛笔写的“辣椒酱”三个字有些洇开了,大概是装瓶的时候酱汁沾上去的。他一直没有打开第二瓶,第一瓶也只尝了一筷子,辣得他眼泪出来之后就再没动过。 不是不想吃,是舍不得。 第四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赵永明正好从德械师过来办事,端着餐盘坐到了他对面。赵永明看了一眼他的餐盘,说:“邓次长,您就吃这么点?”邓枫的餐盘里只有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汤。他没什么胃口。 “吃不下。” 赵永明没再问,埋头吃自己的。吃了一半,忽然抬起头:“邓次长,技术军士那边,最近有个事想跟您汇报。” “说。” “一团三连的那个技术军士,姓周的,您还记得吗?何部长推荐的那个,考了第十五名的。” “记得。他怎么了?” “他到连队之后,跟连长处不来。连长让他管装备,他觉得连长是在刁难他,闹了两次情绪。上周三,连长让他加班检修机枪,他顶了嘴,说‘我是技术军士,不是勤务兵’。” 邓枫放下筷子。技术军士跟连长闹矛盾,这事迟早会发生。技术军士是上面派下来的,不是连长自己挑的。连长觉得他是“上面的人”,他觉得连长不尊重他的专业。两边都有理,两边都不服气。 “连长是谁?” “姓陈,黄埔十一期的,比赵永明低两期。”赵永明说,“这个人我了解,脾气是急了点,但人不坏。他让周技术军士加班检修机枪,是因为那批机枪第二天要拿去校射,不修好没法打。不是刁难。” 邓枫想了想。“周技术军士那边,你找他谈谈。告诉他,技术军士在连队,首先要听连长的。连长让干什么就干什么,有意见可以提,但不能顶嘴。他不服,可以找你,可以找我,但不能在连队闹。闹一次,警告。闹两次,记过。闹三次,技术军士别干了。” “是。”赵永明点了点头,“那陈连长那边呢?” “陈连长那边,你也去谈谈。告诉他,技术军士是技术军士,不是勤务兵。检修机枪是他的份内事,但平时没事的时候,不要把人当勤务兵使唤。互相尊重,才能把事做好。” 赵永明应了一声,继续吃饭。邓枫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汤是紫菜蛋花汤,凉了,腥得很。他放下碗,擦了擦嘴。 下午,邓枫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灰蒙蒙的,云层很低,像是要下雨。他批了几份文件,又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父亲。父亲来南京,说是谈生意,但他总觉得不只是谈生意。他走的时候说的那句“你瘦了”,不是随便说说的。他看出来了。看出来他瘦了,看出来他累了,看出来他心里有事。但什么都没问。父亲这辈子就是这样,什么都不问,什么都看在眼里。 他拉开抽屉,把那两瓶辣椒酱拿出来,拧开第二瓶。用筷子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辣,还是辣,辣得他眼泪又出来了。但他没停,又蘸了一点,吃了。又蘸了一点,吃了。吃了小半瓶,才把瓶子盖上。嘴唇辣得发麻,额头上出了汗。他用手背擦了擦,把那两瓶辣椒酱放回抽屉,锁好。 窗外开始下雨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院子。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些雨滴在玻璃上滑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眼泪。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拿起电话,拨了长沙的长途。 等了很久,接线员才接通。那边是商会,有人说邓文渊今天没来,大概在家。他又拨了家里的号码。响了十几声,没人接。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雨。父亲大概出去了,也许是在街上买东西,也许是在巷口跟人下棋。他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不知道晚上吃什么。 他回到桌前,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纸上写了几行字:“爸,辣椒酱收到了。好吃,比妈做的还辣。您一个人在家,别凑合,该吃吃,该喝喝。钱不够跟我说。过段时间不忙了,我回去看您。”写完了,看了一遍,装进信封,写了家里的地址。明天寄出去。 雨下了一整夜。邓枫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了很多事——小时候父亲带他去湘江边钓鱼,钓了一整天一条都没钓到,他急得哭,父亲笑着说“鱼不咬钩,急也没用”。后来他去了黄埔,去了德国,去了很多地方,遇到很多事,每次急了的时候就会想起父亲这句话——急也没用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3章 家书 第二百五十三章 家书 信寄出去之后,邓枫等了五天才收到回信。 回信不是父亲写的,是商会的一个人代笔,说邓文渊这几天腰疼的老毛病犯了,下不了床,让他不要担心。信写得很短,字迹工整,但语气很客气,像在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话。邓枫看了两遍,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腰疼。父亲的老毛病了,以前在长沙的时候就有,每年冬天犯一次,躺几天就好了。但那时候有母亲照顾,母亲会给他熬药、捶背、煮姜汤。现在母亲不在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谁给他熬药?谁给他捶背? 他拿起电话,拨了长沙的号码。响了十几声,还是没人接。他挂了,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又掐灭了。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下午,赵永明来了。他把一团三连那个周技术军士的事处理好了,来汇报。 “邓次长,我跟周技术军士谈了,他也知道自己不对,写了份检查。陈连长那边我也谈了,他说以后会让技术军士专心做技术的事,不随便支使他们干别的。” “检查呢?” 赵永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邓枫接过去,看了看。检查写得很工整,字也不错,但内容都是套话——“深刻认识到错误”、“感谢组织培养”、“今后一定改正”。他把检查放在桌上,没说什么。 “周技术军士这个人,技术怎么样?”他问。 “还行。枪械拆装没问题,弹药统计也准,就是脾气大了点。在十八军的时候,他是他们连的技术骨干,谁都让着他。到了德械师,没人让着他了,就不习惯了。” “技术骨干不是让人让出来的。战场上,敌人不会让着他。”邓枫把检查还给赵永明,“检查你带回去,让他当着全连的面念一遍。念完了,这事就过去了。下次再犯,不用念检查,直接走人。” 赵永明接过检查,犹豫了一下。“邓次长,要是他下次不犯了呢?” “不犯了最好。他技术好,留在德械师有用。但技术好不是犯错的理由。这个理,他要是不懂,我们教他懂。” 赵永明走了。邓枫坐在椅子上,把父亲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腰疼的老毛病犯了,下不了床。”他想象父亲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样子,床头柜上放着药碗,药已经凉了,没人热。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在算时间——德械师的事、图纸的事、技师的事,哪一件都不能停。停一天,就晚一天。晚一天,战场上可能就多死几个人。 他睁开眼睛,拿起电话,拨了林蔚的号码。“林蔚,帮我订一张去长沙的火车票。下周五的。” “邓次长,您要回长沙?” “嗯。回去看看。” “几天?” “三天。周日回来。” 挂了电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但西边的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回到桌前,继续批文件。 晚上,他一个人在公寓里煮了一碗面。面是挂面,青菜是上次买的,已经烂了,扔了,只放了点盐和酱油。他端着碗坐在桌前,吃得很慢。吃了几口,放下筷子,从抽屉里拿出那瓶辣椒酱,拧开盖子,用筷子挑了一点,拌在面里。辣,辣得他额头上出了汗。他大口大口地吃,吃完了,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坐在床上,把那本《曾文正公家书》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书签还是那张旧车票,南京到上海的。他看了几秒,把书合上,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关了灯。黑暗中,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光斑。他看着那道光,想着父亲,想着妹妹,想着那些很久没见的人。 下周五回长沙。三天。来回在路上就要两天,真正在家待的时间只有一天。一天够干什么?够陪父亲吃顿饭,够在院子里坐一会儿,够去母亲的坟前看一眼。一天不够,但比没有强。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4章 回家探亲 第二百五十四章 回家探亲 周五一大早,邓枫拎着一个皮箱出了门。天还没亮,街上的路灯还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空荡荡的人行道。那个穿黑色夹克的高个子不在,换了一个人,矮胖矮胖的,站在邮筒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包子在吃。邓枫看了他一眼,上了车。 车子往火车站开。南京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扫街的清洁工在路边的沙沙声。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皮箱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两瓶辣椒酱——不是父亲做的那种,是他在南京买的,准备带回去给父亲尝尝。还有一包茶叶,龙井,上次陈诚送的,他没舍得喝,一直放着。 到了火车站,天刚亮。站台上人不多,有几个扛着大包小包的,大概是回老家的。邓枫上了车,找到自己的铺位,把皮箱塞进床底下,坐下来。车厢里暖气烧得不足,有些冷,他把大衣裹紧了,靠在床头。 火车开了。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荒地。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麦子还没种,地是褐色的,一块一块的,像补丁。远处有村庄,灰蒙蒙的,有几间房子冒着烟。他看着窗外,想着父亲。上次见面是父亲来南京,在办公室里坐了半个钟头就走了。走的时候说“你瘦了”,语气很淡,但眼睛不是。他那时候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现在想起来,应该多说几句的。 中午,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站台上有人卖盒饭,他买了一盒,坐在铺位上吃。米饭硬,菜咸,但他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吃完之后,把饭盒扔进垃圾桶,站在车厢连接处抽了一根烟。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把烟抽完,回了车厢。 下午三点多,火车到了长沙。 邓枫拎着皮箱下了车,站在站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煤烟味,有饭菜香,还有一股熟悉的、说不清的味道——是长沙的味道。他站了几秒,出了站,叫了一辆黄包车。 “老火车站,往南,豆腐巷。” 黄包车在路上跑,车轮碾过石板路,咯噔咯噔的。他看着街两边那些老房子,有的还是老样子,有的拆了盖了新楼。路过一家米粉店的时候,他让车夫停了一下,下车买了一碗米粉,站在路边吃了。米粉是扁的,汤是骨头汤,浇头是辣椒炒肉。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什么。吃完之后,把碗还给老板,上了车。 豆腐巷在城南,一条窄窄的巷子,两边都是老房子,墙是青砖的,瓦是黑的,门口种着树,叶子落光了。邓枫下了车,拎着皮箱往巷子里走。走到第三家,停下来。门是木头的,油漆剥落了,露出里面的木纹。门环是铜的,生了锈。他握着门环,敲了三下。 等了很久,没人应。他又敲了三下。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邓文渊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他看见邓枫,愣了一下。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您。”邓枫拎着皮箱进了门。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一棵桂花树,一口水缸,几盆花草。桂花树长高了不少,枝干伸到了屋檐上面。水缸里没有水,干着,积了一层灰。 邓文渊关上门,跟着他进了屋。屋里很暗,窗户关着,窗帘拉着,空气里有股霉味。邓枫把皮箱放下,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老家具上,照在墙上那幅发黄的字画上。他转过身,看着父亲。父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更瘦了,眼窝凹进去,颧骨凸出来,棉袄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您腰好点了吗?” “好多了。躺了几天就不疼了。”邓文渊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你坐。吃饭了吗?” “吃了。在火车站外面吃了一碗米粉。” “火车站外面的米粉不好吃。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刘记,他家的米粉是长沙最好的。” 邓枫笑了一下。刘记,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带他去吃过,一碗米粉一毛钱,汤是通宵熬的,浇头是现炒的。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父亲。父亲老了,老得很明显。上次来南京的时候还没这么老,大概是腰疼那几天又老了不少。 “爸,您一个人在家,吃饭怎么解决?” “自己做。煮个面,炒个菜,一个人好对付。” “您腰不好,别老站着炒菜。” “不站怎么炒?”邓文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抽烟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慢慢抽,现在是急急地吸,像是怕烟灭了。“你妹妹上次来信,说她那边忙,过年可能回不来。” “她忙。我也忙。”邓枫低下头,“爸,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不能常回来看您。” 邓文渊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你们忙你们的,不用管我。我还没老到走不动的地步。” 邓枫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的是气话,也是实话。气话是因为想他们回来,实话是因为他知道他们回不来。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空空的,只有几个鸡蛋和半棵白菜。他挽起袖子,开始洗菜、切菜、烧水。邓文渊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你会做饭?” “在德国的时候学的。那时候一个人,不做饭就没得吃。” 邓文渊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邓枫在厨房里忙了半个钟头,炒了一个白菜,煎了两个鸡蛋,煮了一锅米饭。他把饭菜端到桌上,摆好碗筷,叫父亲过来吃。邓文渊坐下来,端起碗,吃了一口白菜,嚼了嚼。 “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父子俩面对面坐着,谁都没再说话。饭桌上的菜慢慢少了,饭吃完了,白菜也吃完了,鸡蛋剩了一个。邓文渊把剩下的那个鸡蛋夹到邓枫碗里。 “你吃。” “您吃。” “我吃过了。” 邓枫没再推,把鸡蛋吃了。吃完之后,他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邓文渊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看着他进进出出。 “云帆。” “嗯?” “你在南京,是不是很累?” 邓枫的手顿了一下。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他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父亲。 “还好。” 邓文渊看着他,没再问。他把烟抽完,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我困了,先去睡了。你住你以前那间屋,被子在柜子里,自己拿。” “好。” 邓文渊进了自己的屋,关了门。邓枫站在厨房门口,听着父亲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的,很慢,很轻。他站了一会儿,去柜子里拿了被子,铺在床上。床是小时候睡的那张,木头做的,油漆已经斑驳了。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跟南京那间屋子的裂缝差不多。他看着那道裂缝,想着父亲刚才问的那句话——“你是不是很累?” 累。但他不能这么说。说了,父亲会担心。担心了,会睡不好。睡不好,腰疼又要犯。窗外的巷子里有狗叫,一声一声的,在夜里传得很远。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狗叫,他躺在被窝里,听着外面的声音,想着明天要去哪里玩。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55章 坟 第二百五十五章 坟 第二天一早,邓枫被巷子里的狗叫吵醒了。天刚亮,窗外的天灰蒙蒙的,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干在风里轻轻晃着。他躺了一会儿,起来穿衣服。走到堂屋,父亲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摆着一碗茶,茶已经泡了很久,颜色很深。 “这么早就起来了?”邓枫问。 “老了,睡不着。”邓文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洗脸水在厨房,灶上热着。” 邓枫去厨房洗了脸,水很烫,他兑了点凉的。厨房里灶台还是老样子,两口铁锅,一大一小,锅盖是木头的,被蒸汽熏得发黑。灶膛里还有火星,大概是父亲早上起来生火热的。他洗完脸,回到堂屋,父亲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走吧,去吃粉。” 刘记米粉店在巷口拐角,走路不到十分钟。店面不大,几张桌子,坐满了人。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邓文渊,喊了一声“邓会长来了”,然后看了看邓枫,愣了一下。“这是您儿子?” “嗯。从南京回来的。” 老板连忙招呼他们坐下,亲自去后厨端了两碗粉过来。粉是扁的,汤是骨头汤,浇头是辣椒炒肉,上面还卧了一个荷包蛋。邓枫吃了一口,汤鲜,粉滑,辣得正好。他低着头吃,吃得很快。邓文渊吃得不快,吃一口,停一下,看着他。 “好吃吗?” “好吃。跟小时候一个味。” 邓文渊点了点头,继续吃自己的。吃完之后,邓枫要付钱,老板死活不肯收,说“邓会长平时没少帮我们,这碗粉算我的”。邓文渊也不客气,说了声“多谢”,就带着邓枫走了。 出了店门,邓枫问:“爸,今天去哪儿?” “去看看你妈。” 邓枫没说话,跟着父亲往巷子深处走。母亲的坟在城南的山上,要走半个多钟头。路是石板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裂了缝,长了草。邓文渊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邓枫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父亲的背更驼了,走路的时候身体微微往前倾,像是在跟什么较劲。 走了大概四十分钟,到了山脚下。山不高,但路陡,邓文渊爬了几步就喘了。邓枫走上去,扶住他的胳膊。 “不用扶。”邓文渊甩了一下,没甩开,就不再挣了,让邓枫扶着往上走。到了半山腰,一块不大的平地,立着一座坟。坟不高,石碑也不大,上面刻着“先妣周氏之墓”,旁边刻着立碑人的名字——邓文渊、邓枫、邓莹。 邓文渊在坟前站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香,用打火机点着了,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地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又掏出一叠纸钱,蹲下来,一张一张地烧。邓枫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纸钱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 “你妈走了十几年了。”邓文渊蹲在地上,头也不抬,“走的时候你还在德国,回不来。你妹妹还小,哭了好几天。” 邓枫没说话。母亲走的时候,他在柏林,接到电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了。他一个人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去上课。后来回国了,去坟前看过一次,磕了三个头,站了一会儿就走了。那时候年轻,觉得人死不能复生,哭也没用。现在不年轻了,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有用没用的事。 邓文渊烧完纸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看着石碑上那行字,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就那么站着。 “爸,走吧。风大。”邓枫说。 “你先下去。我再站一会儿。” 邓枫没动。邓文渊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过身,慢慢往山下走。邓枫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坟前的香还在燃,香烟细细的,在风里飘着,很快就散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一些,但邓文渊走得更慢了。走到山脚下,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树,喘了几口气。 “老了,不中用了。”他说。 “您才七十。” “七十还不老?”邓文渊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是不习惯笑,“你爷爷七十岁的时候,已经走不动了。我还算好的,能走能吃。” 他们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邓文渊忽然说:“云帆,你下午走吧?” “嗯。四点的火车。” “那就不留你了。回去收拾收拾,别误了车。” 邓枫点了点头。进了院子,他去厨房看了看,灶台上还有半锅米饭,昨晚剩下的。他把饭盛出来,用油炒了炒,打了两个鸡蛋进去,炒了一大碗。邓文渊坐在堂屋里,看着他把饭端上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吃完饭,邓枫把碗洗了,把厨房收拾干净。他把自己带来的那包茶叶和两瓶辣椒酱放在桌上,跟父亲说:“茶叶是龙井,陈长官送的,您尝尝。辣椒酱是南京买的,不如您做的好吃,您凑合着吃。”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邓文渊拿起那包茶叶,看了看,放在一边。又拿起辣椒酱,拧开盖子闻了闻,又拧上了。 “你回去吧。别误了车。” “爸,您一个人在家,有什么事打电话。我办公室的号码您知道。” “知道。走吧。” 邓枫拎起皮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邓文渊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阳光从院子里照进来,照在父亲的脸上,那些皱纹更深了。 “爸,我走了。” “走吧。” 邓枫转过身,出了门。巷子还是那条巷子,青石板路,两边是青砖墙,墙根长着青苔。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瘦小的身子,灰蓝色的中山装,在灰蒙蒙的天底下显得很淡。 他挥了挥手,父亲也挥了挥手。他转过身,上了黄包车。 火车开了之后,邓枫坐在铺位上,看着窗外。田野往后跑,村庄往后跑,电线杆往后跑。长沙越来越远,南京越来越近。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是父亲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瘦小,灰蓝,在灰蒙蒙的天底下。 他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点上。车厢里不许抽烟,他把窗户开了一条缝,把烟吐到窗外。风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打了个哆嗦,把窗户关上了。 喜欢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请大家收藏:()民国风云之从黄埔军校到长津湖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