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饭店内的蒋拂晓见此,终归是未成年,还是掩饰不住情绪的年纪,垮了脸。
时间来到晚上十点半。
客人走得差不多了,饭店卫生也收拾完了,蒋熹盯着耗尽最后一丝电量、变成一块板砖的手机发呆。
一双运动鞋出现在她视线内。
被冻了一天的蒋熹动作迟缓地看向面前人,她吸吸鼻子。
蒋拂晓看她鼻尖冻的红彤彤的,脸颊上有被风吹出的干裂白色细纹,他眼神闪烁,高挺的鼻尖耸动两下,没说话,将外套往背上一甩,转身就走。
蒋熹紧随其后,因长时间久坐,刚起来时甚至踉跄了两步。
夜色下,天际处的高楼施工照明灯,亮的刺眼,塔吊的起重臂还在缓慢移动,这个贫瘠偏远的小县城,尚未进入沉睡。
姐弟俩的影子一前一后,在一个又一个路灯下迅速闪过。
蒋熹跟在弟弟身后,七拐八歪,在迷宫似的城中村穿梭,她甚至开始怀疑蒋拂晓是不是故意的,要把她拐卖了。
好在,五分钟后,蒋拂晓就闪身进入一个小平房。
蒋熹毫不犹豫地跟着推开门。
刚一踏入,一股淡淡的、奇怪的味道就飘过来,蒋熹默默捂住鼻子,眼睛扫过眼前的四扇门。
这是一个老旧平房,有四个房间,每个房间单独租出,厨房厕所客厅是公共的。
就在蒋熹犹豫要不要随便推开一扇门时,最左边的门被拉开,门后站着冷面蒋拂晓。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把凳子和一个兼桌子的低矮柜子。
蒋拂晓坐在床沿,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蒋熹自觉拉过凳子,坐在男孩对面。
“你在饭店打黑工?”蒋熹轻声问。
蒋拂晓冷硬道:“跟你没关系,还有,我提前告诉你,你给那个家伙的两百块,我不可能给你报销的,谁让你多管闲事。”
蒋熹也不生气:“那你快开学了吧?”
“不上了。”
蒋熹只当他在赌气,她站起身,环顾四周,虽然很简陋,但也……很简陋……
这倒也正常,毕竟蒋拂晓离开蒋家时,身上只有一万多块,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屋顶就不错了,还挑什么呢?
蒋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男孩:“这里面有两万,你拿着,快开学了,别去打黑工了,我以后会定期给你汇生活费。”
这个折中的方法,也是蒋熹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她能力有限,把弟弟接到京城,她的负担会前所未有的加重,但不做点什么,她良心不安。
不知哪句话触碰到蒋拂晓的逆鳞,他瞬间被点炸了:“我说过了,我不要你的臭钱!我也不上学了!!”
蒋拂晓劈手夺过信封,狠狠地砸向墙面。
墙那边很快响起急促且大力的敲击。
蒋拂晓怒了,大跨步过去,用拳头狠狠敲击墙面回击,节奏比对面更快,力度比对面更狠。
完事后,蒋拂晓捡起信封,塞进蒋熹怀里,把她推搡出去,狠狠关上门。
蒋熹低头看看怀中信封,不禁苦笑,小时候像个白胖糯米团子的弟弟,已经变得浑身冒刺的小刺猬了。
第二天,蒋拂晓脸色更臭了,蒋熹只好先回京城,因为她明天一早还要上班。
忙完工作,蒋熹在工位上伸个懒腰,收拾好东西准备赴约,她和陈亦歌约了饭。
陈亦歌是她的大学室友兼闺蜜,是为数不多知道她家庭情况的人。
和蒋熹不同,陈亦歌没有从事金融的工作,而是继承“金牌经纪人”母亲的衣钵,成为一位新手经纪人。
待蒋熹来到约定餐厅,陈亦歌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看见蒋熹,她高兴挥手。
“怎么样?和你弟弟谈的怎么样了?”陈亦歌用公筷给她夹菜。
蒋熹苦笑:“没用,七年没见了,这孩子对我有怨气,甚至不愿意跟我说话。”
“这也正常,你俩都七年没见了,差不多是陌生人了,对了他收下钱了吗?”
“没有,要是收下了,我现在还能心安点。”
“他在给一个小饭店打黑工,大冬天的,用冷水洗碗,手上都是冻疮,住在一个小平房,甚至是四人合租,那环境,简直……唉别提了。”蒋熹郁闷地放下筷子,一想到那个远在山城的弟弟,她就头疼。
陈亦歌也不知道怎么劝她,就凭蒋熹的责任心,她不可能不管弟弟,但如果管,又费时间又费心力。
蒋熹工作刚刚稳定下来,陈亦歌知道她为了留在京城,付出了多少精力、流了多少汗水,如果此刻付出大半时间在“和弟弟重建关系”这件事上,那么对于正处于事业上升期的蒋熹来说,将是个不可逆的打击。
现在看来,放弃蒋拂晓是最好的办法。
毕竟不管从法律上,还是从伦理上,蒋熹都已经仁至义尽了。
“就算你花费大量精力,每周回去一次,那你的钱包也支撑不住了呀。”陈亦歌略带调侃地说。
蒋熹苦笑应和,她深谙这个道理,自己不可能为了蒋拂晓,放弃京城的工作,回到山城。但……
“不论怎么样,拂晓是我养大的,不管什么血缘、协议,他都是我弟弟,看着他那个生活环境,我实在放不下心,我这周再回去一趟吧。”蒋熹深深呼出一口气,耸肩举杯,端果汁的手很稳。
陈亦歌看她一眼,心中暗暗叹气,同样举杯。她清楚,自己劝不了蒋熹,蒋熹不可能放弃蒋拂晓,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复杂,既是姐弟,也是“母子”。
为节省一晚的住宿费,蒋熹这次周六早上才赶到山城。
一下飞机,她就直奔小饭店,饭点老板一见她,脸上露出怪异的表情,没好气地说:“那个死小子已经不在我这里了,你走吧。”
蒋熹傻眼了:“那您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老板不耐烦地挥手赶人:“我又不是他爸,我怎么知道,快走快走,别耽误我做生意。”
蒋熹慢慢往蒋拂晓的租房走去,心里直打鼓,难道这孩子不想被自己找到,所以离开这里了?
她内心升腾起无边的悔意,如果拂晓有意躲她,那她就不可能再找到这孩子了。
上次应该强硬地把他带走的,或者直接多塞他点钱,就算他赚不到钱,也能吃饱饭。
想着想着,蒋熹已经站在平房前,遵循记忆,她悬着心推开最左边的门。
屋内,一个香肩半露的女人背对着蒋熹坐在一个男人腿上,男人的脸被女人挡住,看不真切,女人的长发随着动作一下一下的摇晃。
听着屋内的动静,蒋熹头皮瞬间发麻,头发几乎要立起来,她浑身颤栗,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冲过去,一把推倒女人。
下一秒,一张扁平普通的脸出现在蒋熹视线内。
不是蒋拂晓。
蒋熹立刻道歉,转身就走。
身后响起女人尖锐的咒骂声和男人不干不净的粗语,但蒋熹却似刚从桑拿房走出一般,浑身爽利,心情放松。
路过客厅时,蒋熹迎面碰到一个男人,她刚准备擦身离开,那男人却拦住她,蒋熹一脸防备地看着男人。
那男人上下打量蒋熹:“你是不是上次来找那个小毛子的人?”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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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熹大脑宕机一瞬,才反应过来,小毛子是指蒋拂晓。
“是。”蒋熹迟疑地回答,她不动声色地打量面前的男人,大裤衩人字拖,遮住眼睛的头发油腻发光,不知道他怎么看清路的。
“他没告诉你,他被房东轰走了?这么漂亮的马子,他都随便丢了,唉,长得好,是不一样。”那男人似乎有些遗憾,边摇头边往屋内走。
“哎等等,你是说,蒋拂晓被轰走了?”蒋熹错愕。
“是啊,”那男人言语中带有幸灾乐祸,“没钱被轰走了呗,估计现在缩在哪个角落当乞丐吧,他之前还住我隔壁呢,你俩的动静,都打扰我休息。”
蒋熹没再管男人低俗粗鲁的话,径直出了房子,沿着巷子漫无目的地走。
蒋拂晓现在在哪,她不清楚,估计就像那个男人说的,在城中村某个角落躺尸。
她现在真是追悔莫及,要是自己当初不想那么多利益牵扯、直接带他走,哪来现在这么多事,那孩子才十七岁,孤身一人,没什么社会经验,身上没什么钱,认知也不高,万一被拐卖了,怎么办?
被拐进黑砖窑,和好几个人同住一间逼仄恶臭的小屋,吃得汤汤水水,天天被鞭打,没等营救就被折磨个半死。
眼泪模糊了眼眶,吧嗒吧嗒往下掉。
蒋熹不是个爱掉金豆子的女孩,十五岁离家,打黑工被人骚扰,她没有哭,在学校被人嘲笑“收破烂的小女孩”,她没有哭,在公司实习,遭受不公平待遇,她也没有哭。
现在,悔恨焦急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颗接着一颗。
她快步在迷宫般的城中村穿梭,走遍每个胡同口,聚精会神地搜寻蒋拂晓的身影,甚至会翻开角落的杂物,吓得老鼠蟑螂四处逃窜。
终于,在一个死胡同口,她发现一个躺在稻草上的身影。
没有犹豫,她立刻奔上去,包包甩在一边,此刻她也顾不上干不干净,直接跪在地上,翻过那人的脸,即使沾上些许血污,也仍旧能看出精致漂亮。
她立刻对其“上下其手”,摸出面前人四肢完好后,蒋熹终于放下心。
看着弟弟身上的脚印和青紫,她的心脏揪起来得疼。
此刻的蒋拂晓也悠悠转醒,他瞪着迷迷糊糊的眼睛:“你,怎么在这?”
悔恨的劲已经过去,蒋熹怒上心头,这个孩子太桀骜不驯了!
遇到这么大的困难,都不知道给她打个电话吗?
“我还要问你呢!怎么被人赶出来,和老鼠同床共枕了!”
蒋拂晓缓慢坐起身,双腿曲起,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迷迷瞪瞪的,仍旧嘴硬:“要你管,跟你没什么关系,我觉得这里挺好的。”
察觉到弟弟的不对劲,蒋熹手掌抚上弟弟的额头,滚烫炙手,是发烧了。
应该是身上伤口没有及时处理,引发了发炎和低烧。
蒋熹不敢再耽误,单薄的身体勉力架起弟弟,往外走。
蒋拂晓不愿意,整个人扭动起来。他虽然才一米七出头,比蒋熹高不了多少,但男孩的大骨架摆在那里,轻不到哪去,能撑起弟弟的身体,蒋熹已是强弩之末。
现在蒋拂晓又不听话扭来扭去,蒋熹气上心头,没什么力度的一巴掌呼在他头上:“人都要烧的只会流鼻涕了,还在较劲!”
男孩被烧得迷迷糊糊,平时的冷言冷语也被烧得温热。
男孩委屈的声音响起:“我的行李。”
蒋熹回头看眼地上脏兮兮的行李包:“待会回来帮你拿。”
脏兮兮的,还以为是垃圾呢,怎么可能有人捡?
事实证明,还真会有人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