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
商怀珩空茫的眼睛笼起一层模糊的水汽,他的眼睛飞快地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向前摸索着——
不知是有意无意,特意避开了近在咫尺的楼初芒的脸。
楼初芒愣怔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他清楚,商怀珩在和他演戏。
这个男人最会装了。
看着商怀珩故意装作不认识他,还敢在他面前装瞎子,楼初芒骨子里的恶劣劲儿一下子泛起来,他瞅准了商怀珩进屋的脚步,悄无声息地在路上伸出自己的一条腿——
“啊——!”
楼初芒没想到,商怀珩竟然和真瞎子一样,按部就班地直直往屋子里走,根本没注意到他恶意伸出的小腿。
只要他伸手擒住人腰肢的动作再晚上一瞬,商怀珩的脑袋就会磕在满是杂草的灶台旁!
“这位公子,我家清贫。若是来讨口水喝,井水就在后院中,若是讨饭,恕难招待。”
商怀珩的语气平静无波,没有一丝的愤怒,或者是怨念,就像是在面对一个真正的陌生人一样——
和楼初芒记忆里的嘶哑、癫狂、歇斯底里一点都不一样。
原来,他对待寻常人是这样的。
“商怀珩,我是来接你回家的。”楼初芒轻佻地拍了拍商怀珩的脸颊,对着他的耳廓吹了一口气,“哥哥想我没有?”
楼初芒并不喜欢商怀珩对他说话的语气,这让他觉得自己在这人眼里和庸碌的芸芸众生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我的家。”商怀珩的声音放得很轻,抗拒地推开楼初芒的虚虚圈着他的手臂。
哪知这一动作似乎激怒了楼初芒,他掐住商怀珩的下颌,指尖用力到泛白,可面上却漾出一抹温柔至极的笑。
“朕的好皇后,你的朝凤宫修好了,和朕回去住,好不好?”
听到“你的朝凤宫”,烙在商怀珩骨子里的恐惧让他浑身没忍住一颤,可他知道,他不能表现出来。
“您认错人了,在下祖辈居于此处,怎么会是什么皇后?”商怀珩抿唇继续道,“这里就是我的家。”
“不,这不是!”楼初芒嫌弃地看了一眼这座破落院子,和狗窝一样,怎么配给商怀珩住?
眼看楼初芒又开始发疯,商怀珩的脑仁开始泛疼,思索着该如何让楼初芒心甘情愿地滚蛋。
还不等他想到法子,就听到院门被推开的声音——
“商先生,商先生——!我娘今天做了葱花大饼和野鸡汤,可鲜灵了,她叫你去俺们家一起……咦?商先生,你家来客人了啊?”
来人是商怀珩的邻居,方远春,一个以砍柴打猎为生的猎户。
商怀珩最初搬过来时,有银子都不知道要去买柴买炭,是靠着方家的接济才逐渐适应了没有锦衣玉食和往来伺候的日子。
“远春哥,我看不见了,你能过来扶我一把吗?”救星出现,商怀珩里面笑着面向方远春。
一听到商怀珩的眼睛又看不见了,方远春急得立马跑进屋子里来,小心翼翼地盯着商怀珩的脸检查,发现他的眼睛确实又变成了初见时的那样,白蒙蒙覆上一层雾似的。
方远春庆幸不已,还好自己今日来叫商怀珩去他家吃饭,否则商先生一人独居在家,该得多不方便啊。
方远春上手就要扶起商怀珩的胳膊,把他让去自己家用餐,结果手还没碰到商怀珩的衣角,就被一双少年人的手死死箍住。
“谁准你碰他的?”楼初芒的声音里像是掺了冰碴子,一双黑到泛冷的瞳仁蛇一样盯着方远春。
如果此刻是在朝堂上,那所有人都明白,这是陛下要清剿杀人的前奏。
可是方远春不是朝臣,楼初芒的帝王威压于他而言,就像是进山遇到发狂的野兽似的——
好巧不巧的,他还就是猎户,根本不怕。
“刚刚阿珩叫我来扶他,你耳朵聋没听到吗?”
方远春大力甩开楼初芒擒住他手臂的手,不满地瞪了一眼身边这个衣着金贵的男人。
楼初芒像是被他的吼声震慑住,原本铁爪一样的手被方远春轻易甩开。
这男人不是个好种。
方远春当即就对楼初芒下了判断。
别的先不论,这人的衣料在黑天时候都显得波光粼粼,和村东头夜里的那条小溪似的,一看就价值不菲。
可这样有钱的亲戚,在商怀珩落魄时没见过上门,如今商怀珩过着还算体面的日子,反倒眼巴巴地凑上来了,任谁都知道不安好心。
更何况,刚刚商怀珩叫自己进来的时候,这个男人的脸上就奇差无比,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两银子似的,对商怀珩的眼疾一点都不关心,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如此想着,为了让眼疾复发的商怀珩不被恶亲戚欺负,方远春正义感爆棚,他得让这个人知道,商怀珩是有靠山的。
毕竟,他的娘子就是因为眼盲,在家时便备受欺辱。
嫁给自己后的某一日,娘家哥嫂趁着自己外出打猎,为了三两银子将娘子偏导山崖残忍杀害。
那桩官司因为缺少证据很是难打,是当时刚刚成为邻居的商怀珩撑着病体做了方家的讼师,这才替一家人讨回公道。
方远春一直视商怀珩为恩人。
他把商怀珩的手放在自己的手臂上,恶狠狠瞪了一眼楼初芒,在这人好似要杀人的目光中,把商怀珩带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刚刚,这个粗鄙男人的一声吼让楼初芒有些发懵。
他说,是商怀珩让他来扶的。
可是,商怀珩不是连宫里锦缎织就的手扶都觉得粗糙吗?
他为什么能忍受一个陌生男人疤痕错布的手臂?
商怀珩不会觉得硌手吗?
他不是金贵得连十二床被子底下的玉珠都能睡出来吗?
楼初芒越想越生气,他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在就下令,把那个粗鄙男人的手臂当着商怀珩面的面砍下来当棍使!
可等楼初芒从震怒中缓过神来时,却发现方远春和商怀珩早已经离开了院子。
他捏紧腰间的匕首,沿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快步追去。
方大娘见去请商怀珩来吃饭的儿子迟迟不归,不由得在门口张望,终于看到儿子扶着商先生走过来。
只不过……咦?
这二人后面怎么还跟了一个凶神恶煞般的男人?
但她顾不得那个男人,转眼间方远春和商怀珩已经到了门前,方大娘看商怀珩的行动,一下子就知道他是眼疾又复发了。
“欸,可怜孩子呦。”方大娘连忙把商怀珩让进院子。
草棚下石桌旁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看到商怀珩过来自己家,高兴地搁下毛笔,兴奋地跑过来扯住商怀珩的衣摆。
“先生,先生,我已经学会写大字了,刚刚还默写了一首……”
男孩话未说完,就被他爹一口打断,“方小虎,别闹你先生,他的眼睛不舒服。”
方小虎也立马明白商怀珩旧病复发,乖巧地闭上了嘴,但小手还是拉着商怀珩慢慢地走过去,走到石桌旁让他摸自己刚刚写的大字。
另一边,楼初芒被方远春和方大娘拦在自家院落门口。
他的额角青筋直跳,看着眼前的中年男子和老妇人,楼初芒只要抽出腰间的匕首,立马就能解决掉这两个麻烦,进去找商怀珩。
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最错误的一种做法。
如果他这样做了,商怀珩会很不开心,非常、非常不开心的那种。
楼初芒不希望商怀珩难过,所以他垂下脸,再一次抬头时,已经是一副阳光明媚的少年人模样。
楼初芒二十出头的年岁,他天生一副惹人疼的样貌,只要他愿意,可以装得比谁都乖巧。
“商先生是我兄长的挚友,兄长事多繁忙,才叮嘱我来拜访商先生,刚刚见面有些激动,还望远春哥不要介怀。”
楼初芒满脸歉意,还给方远春和方母深深鞠了个躬。
如此做小伏低的模样,当今陛下做起来丝毫不觉顿涩。
老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楼初芒一副无害的模样,方大娘想了想,自家也不便掺和商先生的私事,于是把楼初芒也放进来。
“既然是商先生的朋友,那就一起进来吃口薄饭吧,远春,去多备一副碗筷。”
方远春明显对楼初芒仍旧怀有戒备心,但是母亲放话,他不得不遵守。
商怀珩把方小虎抱在怀里,两人一起摸索着石桌上的一张张大字,商怀珩一点点纠正着小孩的读音。
感受到楼初芒站到自己身后,商怀珩的脊背微微一僵,但并没有多惊讶。
他知道,楼初芒一定想方设法地跟进来,哪怕是做梁上君子翻人院墙。
诚然,这根本不是一个帝王应该有的礼仪,可楼初芒本来就是个无法无天的小畜生,他做出什么,商怀珩都不觉得奇怪。
他之所以同意方远春的邀请,只是想暂时逃离和楼初芒独处的那件逼仄屋子,简直要将他压得喘不上气来。
他怕再多一会儿,他就会忍耐不住自己的冲动,照着楼初芒的那张俊脸给他来上一拳。
“先生,你的眼睛还痛不痛啊?”方小虎肉嘟嘟的小手轻轻地抚摸上商怀珩轻颤的眼皮,关切地问。
“不痛,一点都不痛。”商怀珩薄唇轻启,捏了捏方小虎红彤彤的脸颊肉,嘴角弯出一抹浅笑。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话,熟悉的人。
可再不是对他所言,但是楼初芒已经顾不得这些,他突然地意识到一件让他浑身发冷的事:
商怀珩一个人可以在他面前演戏装瞎,但是那个男人搀扶他的姿势是那样的地熟练,这个小孩问话地语气是那样地自然。
楼初芒能看出来,这绝非是在他面前演戏!
那么,真相就只有一个:
商怀珩是真的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