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第77章 法克号的燃烧

作者:预言家求刀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本杰孙在法克号上待了十一个月,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过。他知道这艘船的每一条管道、每一个阀门、每一根电线。他是机械师,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掩护。


    过去十一个月里,他修过厨房的灶台、洗衣房的烘干机、消防系统的水泵。没有人会怀疑一个修东西的人,就像没有人会怀疑一把螺丝刀。


    现在,螺丝刀要发挥作用了。


    他选在换班后的深夜动手。厨房和洗衣房都在下层甲板,这个时间点没有人。他带着工具箱进去,关上门,花了四十分钟把厨房的煤气管道改成了定时释放装置。


    不是爆炸,是泄漏。泄漏到一定浓度,遇到火花,才会炸。他又花了二十分钟,把洗衣房的烘干机线路接入了厨房的煤气管道。烘干机的定时器是现成的,调到凌晨三点。


    然后是消防系统。这是最关键的一步。他把消防主管道的阀门拧松了三分之一。


    水压还在,但当火警响起的时候,消防泵启动的瞬间,水压会把阀门彻底冲开,水流会灌进不该去的地方——配电室、通讯舱、弹药库的冷却系统。等他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住舱,躺在铺位上,闭上眼睛。三点零七分,第一声爆炸传来。不是很大,闷闷的,像有人在地板上砸了一锤。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火警响了,刺耳的警报声在整艘航母上回荡。广播里传来指挥官的声音,很急,但还在控制:“所有人员注意,下层甲板发生火灾,消防队立即就位。”


    本杰孙坐起来,穿上鞋,不紧不慢地往外走。走廊里已经有人了,穿着睡衣,光着脚,往上层甲板跑。


    有人喊:“厨房炸了!洗衣房也着了!”有人喊:“消防系统呢?怎么没水?”有人骂了一句脏话,声音很大,所有人都听见了。


    本杰孙没有往上跑。他往下走,穿过烟雾,来到下层甲板的通道口。火已经烧起来了,不是很大,但烟很浓。


    几个消防队员正在试图接消防水带,但水带里没有水,干瘪地躺在地上。一个人拧开阀门,什么都没有。


    本杰孙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切。一个年轻的消防队员跑过来,满脸是汗,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你看到消防泵的开关了吗?主阀门在哪儿?”本杰孙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命是你自己的。船是国会老爷的。”


    那个年轻人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本杰孙没有再看,他转身往上走。


    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不是爆炸,是人心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


    他走过三层甲板,来到飞行甲板。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服猎猎作响。


    火从下层甲板窜上来,在船舷的右侧烧出一个缺口,火光映在海面上,像一大片流动的血。已经有士兵在往救生艇的方向跑了,但不是跑,是走。很慢的走,像在散步。


    一个中尉站在救生艇旁边,试图拦住他们:“你们去哪儿?回去救火!”没有人理他。他抓住一个人的胳膊,那个人甩开他的手,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冷的东西。


    “中尉,你的工资发了吗?”


    中尉愣住了。那个人继续说:“我老婆三个月没收到钱了。我孩子的奶粉钱,是我妈从退休金里挤出来的。现在你让我去救火?救完了呢?国会老爷给我发勋章吗?还是给我多发两个月欠薪?”


    他转身,上了救生艇。中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说话。越来越多的人走向救生艇。


    有人穿着睡衣,有人光着脚,有人手里还攥着刚从上铺拿下来的全家福照片。没有人跑,没有人挤,他们就那样走着,像一群下班的工人走向回家的班车。


    一个老兵站在船舷边,看着海面上救生艇的灯光,突然笑了。


    旁边的人问他笑什么,他说:“我在这条船上待了八年。八年,我错过了我儿子的生日,错过了我女儿的毕业典礼,错过了我父亲最后一面。现在船要沉了,我第一个想法居然是——终于可以回家了。”


    本杰孙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切。他没有上救生艇。他是工程师,他需要确保没有人会试图去修那艘船。


    但不需要他动手,没有人去。消防泵的开关就在走廊尽头的墙上,谁都能看到,谁都知道怎么开。


    但没有人走过去。那些在浓烟中穿行的身影,那些在火光中模糊的面孔,那些在甲板上沉默的士兵,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什么都不做。


    本杰孙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明暗交替。


    一个年轻的士兵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栏杆上。“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开口,声音有点哑,“‘命是你自己的,船是国会老爷的’——你是认真的吗?”本杰孙转过头看着他,那个年轻人脸上还有烟熏的痕迹,眼睛红红的。


    “你觉得呢?”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我当兵三年,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今天想了。想了很久。”本杰孙没有说话。


    年轻人继续说:“我妈问我,当兵是为了什么。我说,为了国家。她说,国家是谁?我说,国家就是国家。她说,国家给你发工资吗?我说,发。她说,那你寄点钱回来。我说,好。然后三年了,我一共寄回去不到两千块。”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连我妈的药费都付不起。”本杰孙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有些话,不需要说。


    天亮的时候,火还在烧。下层甲板已经彻底毁了,烟从船舷的每一个缝隙里涌出来,像一头巨大的、垂死的野兽在喘息。救生艇在海面上排成一条歪歪斜斜的线,向着远处的一艘补给船驶去。


    几架舰载机也起飞了,不是去打仗,是去最近的陆地。飞行员们把飞机降在民用机场的跑道上,然后走出来,什么都不说。


    偌大的航母,空无一人。只有火在烧。


    本杰孙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转过身,走向最后一架救生艇。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照在他脸上,很暖。他笑了一下,然后跳上救生艇,解开缆绳。


    法克号航母在燃烧。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