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兰平原溃败的噩耗,像一场夹杂着冰雹与污秽的黑色暴风雪,在肆虐了数日之后,终于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撞开了北方王都“冬握城”那扇用荣耀与骄傲铸就的沉重大门。
王庭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近乎凝固。
空气中弥漫着烈酒、烤肉和精英战士们身上特有的、混合着皮革与钢铁的气息。但今天,这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味,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焦躁与不安所取代。
国王孙芮端坐在她那由巨兽脊骨打造的王座之上。她的手指,死死地抠着扶手上那粗糙的骨质纹理,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她那双总是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团即将喷发的火山,死死地盯着殿门的方向,燃烧着暴躁的期待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藏极深的不安。
自从大将军青钰雯率领北方有史以来最庞大的主力军团,在图兰平原发动那场旨在洗刷所有耻辱的“荣耀总攻”之后,前线与王都之间的所有通讯,便诡异地中断了。
没有雪片般飞来的捷报,没有伤亡惨重的战损报告,甚至连一只负责传递信息的信鸦,都未曾飞回。
整个图兰平原,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大的黑幕所笼罩,变成了一片彻头彻尾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之地。
殿堂之下,那些以战功封爵的主战派贵族们,依旧在故作豪迈地高声谈论着即将到来的、辉煌的胜利。他们唾沫横飞地畅想着,青钰雯将军的“冰川之锤”是如何将那不勒斯的“绣花枕头”骑士团碾为齑粉,国王陛下的荣耀战旗将如何在南方的城头上迎风飘扬。
然而,这强作镇定的喧嚣,却无法掩盖空气中那越来越浓的、近乎不祥的压抑。
孙芮没有参与他们的讨论。她的理智告诉她,以青钰雯的兵力,早已该将那座脆弱的图兰堡夷为平地。但她的直觉,那份属于顶级战士的、对危险的敏锐嗅觉,却让她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悸。
她告诉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这只意味着,青钰wen的军队正在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向前推进,甚至来不及分出人手向后方通报那理所当然的胜利。
是的,一定是这样。
她那战无不胜的军队,她那忠诚勇武的将军,她那足以碾碎一切阴谋的、堂堂正正的“荣耀”,绝不可能失败。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了一阵急促而混乱的脚步声,以及卫兵们惊惶的呵斥。
“站住!什么人!”
“拦住他!他疯了!”
不等殿内的众人反应过来,那扇由黑铁铸造的、沉重无比的殿门,被人用一种近乎于自毁的、疯狂的力量,从外面轰然撞开。
一个、两个、十几个……
一群浑身浴血、衣衫褴褛、仿佛从地狱爬回来的身影,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他们如同被抽掉骨头的烂肉,瘫软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之上,发出的不再是战士的怒吼,而是野兽般的、充满了恐惧与羞辱的哀鸣。
他们是图兰平原的溃兵。是那支曾经让整个大陆都为之颤抖的“冰川之锤”军团,最后的残骸。
整个大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喧嚣、所有的吹嘘、所有的幻想,都在这一刻,被这幅地狱般的景象,击得粉碎。
“败了……我们败了……”
一名看起来像是百夫长的军官,抬起他那张被不知名秽物覆盖的、已经看不出人形的脸,对着王座的方向,发出了绝望的哭嚎。
“不是战斗……那不是战斗!是……是巫术!是魔鬼的诅咒!”
“天上……下起了黄色的雨……好臭……所有人都吐了……站不起来……”
“还有背叛!柏欣妤……柏欣妤将军她……她带着南方的旗帜,从我们的背后……”
“将军……青钰雯将军她……为了掩护我们,被……被……”
这些颠三倒四的、充满了屈辱与恐惧的词句,如同一把把烧红的、淬着剧毒的钢针,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北方人的心脏。
“放肆!”
一名主战派的老牌公爵再也听不下去,他上前一步,一脚踹在那名百夫长的胸口,厉声呵斥道:“你这动摇军心的懦夫!我们的军队战无不胜!你们只是打了败仗,就敢在这里编造如此荒唐的谎言来为自己的无能开脱吗?!”
“是啊!被……被臭味熏吐了?这简直是我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柏欣妤将军叛变?她可是国王陛下最信任的将领!你这是在污蔑!”
贵族们乱作一团,他们无法、也不愿相信这一切。他们宁愿相信这是一群懦夫为了逃避罪责而编造的谎言,也不愿承认,他们引以为傲的“荣耀”,会以一种如此荒诞、如此不堪的方式,被人踩在脚下。
“够了。”
一个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从王座之上传来。
国王孙芮,缓缓地从她的骨座上站起。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曾经如同烈日般燃烧的眼眸,此刻却像两块被冰封了千年的黑曜石,看不到一丝光亮。
- 她没有走下阶梯,只是用一种俯瞰蝼蚁般的眼神,看着脚下那些溃不成军的“勇士”。
“懦夫。”
她只说了这一个词。
然后,她对身边的孪生护卫卢天惠与胡晓慧,下达了她登基以来,最冷酷的一道命令。
“把这些给北方荣耀抹黑的废物,都拖出去,砍了。”
没有审判,没有质问。
只有如同处理垃圾般的、冰冷的裁决。
在那些溃兵们难以置信的、绝望的哭嚎声中,他们被面无表情的王庭卫队拖出了大殿。很快,殿外便传来了一阵阵利刃入肉的闷响,以及随之而来的、永恒的死寂。
“还有谁,”孙芮的目光,如同刀锋般扫过在场所有噤若寒蝉的贵族,“认为我们的军队,是被‘臭味’打败的?”
没有人敢回答。
整个大殿,静得能听到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每个人自己那因为恐惧而疯狂擂动的心跳。
孙芮的怒火,并没有因为处决了溃兵而有丝毫平息,反而燃烧得更加猛烈。她猛地抄起身旁那柄巨大的符文战斧,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劈向了面前那张由一整块千年铁木打造的议事长桌。
“轰——!!!”
在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中,那张足以承受千斤重压的巨大长桌,竟被从中一分为二,轰然倒塌。木屑与火星四溅,惊得所有贵族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南方的毒蛇!肮脏的懦夫!”孙芮的咆哮,如同受伤的母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他们不敢与我们正面交锋!只会用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卑鄙的伎俩!他们以为这样就能击垮我们吗?!他们错了!”
“他们只是……激怒了我!”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疲惫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陛下,或许……我们才是错的那一方。”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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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聚焦在了声音的来源处。
是上议院领袖,韩家乐。
这位在不久前被剥夺了议事权的老人,不知何时,已出现在大殿的门口。他的脸上,没有了往日的据理力争,只有一种仿佛早已预见到这一切的、深深的哀伤。
“陛下,”韩家乐拄着他的世界之树木杖,一步步地,艰难地走上前来,“那不是巫术,也不是诅-咒。那是一种我们前所未见的、更高效、也更残忍的战争方式。它针对的不是我们的身体,而是我们的意志,是我们引以为傲的……荣耀。”
“我们不能再用旧有的思维,去打一场全新的战争。我恳请陛下,立刻停止所有军事行动,彻查柏欣妤之事,稳固后方,重新评估南方的实力。否则,图兰平原的悲剧,只会一次又一次地重演!”
韩家乐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孙芮那燃烧的怒火之上。
“闭嘴!你这散播失败主义的老东西!”孙芮的愤怒在瞬间达到了顶点,她用战斧的利刃直指韩家乐的咽喉,眼中杀意沸腾,“我早就该把你和这些懦夫一起砍了!就是因为有你们这些瞻前顾后的软骨头,才让南方的毒蛇以为我们有机可乘!”
“来人!将这个动摇军心的叛徒,给我……”
“陛下!”
一个坚毅而有力的声音,打断了国王的命令。
大将军青钰雯,不知何时已从殿外走了进来。她没有参与之前的议论,只是静静地听着。此刻,她走到大殿中央,对着王座的方向,单膝跪地。
“陛下,图兰平原之败,罪在我一人,与韩家乐大人无关。”
她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源于职业军人的耻辱与自责。
“我承认,我轻视了敌人。我用战士的准则,去衡量一个刺客的伎俩。这是我的愚蠢,也是我的耻辱。”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如同冰川般坚毅的眼眸,此刻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但这份耻辱,必须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我,青钰雯,在此立誓,将亲自率领王国最后的精锐,在一个月之内,攻破那不勒斯最坚固的边境要塞——图兰堡!”
“若不能用我的战斧,劈开那座代表着耻辱的城门,我愿将我的头颅,悬挂在冬握城的城楼之上!”
这番充满了血性的誓言,让孙芮的怒火,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 她看着自己最信任的将军,脸上露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
“好!说得好!这才是我们北方该有的血性!”
她收回指向韩家乐的战斧,大步流星地走下阶梯,来到青钰雯的面前,亲手将她扶起。
她没有再看韩家乐一眼,只是用一种近乎于审判的冰冷语气,对卫兵说道:“将韩家乐,带下去。从今天起,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他再踏入王庭半步。”
在被卫兵“请”出大殿时,韩家乐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对沉浸在复仇狂热中的君臣,他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第一次,垮了下去。他知道,北方的最后一点理性,已经随着他的离去,彻底被扼杀了。
大殿之内,孙芮举起了手中的战斧,那巨大的斧面上,倒映着她自己疯狂的、兴奋的脸。
她将这柄象征着自己无上权力的武器,郑重地,交到了青钰雯的手中。
“青钰雯!”
“我的将军!”
“用它!”
“为我,为北方,为我们被玷污的荣耀……”
“……劈开图兰堡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