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孟舒正准备去主屋陪邱雁娘用早饭,却见雪兰慌慌张张进来。
“姑娘,适才奴婢去给夫人送水,夫人也不知怎么了,躺在床榻上说累,没有起来。”雪兰面露担忧,“夫人一向起得早,如此反常,可是病了?”
孟舒蹙了蹙眉,快步朝主屋而去,果见邱雁娘躺在拔步床上,面色有些苍白。
她探了探她娘的额头,倒是没烧,又把了脉,脉象稍有些虚弱。
“娘,您怎么了,可有哪里难受?”她问道。
“娘无事,就是昨夜没睡好,这才贪了觉。”像是为了证明这话,邱雁娘用手支起身子,试图坐起来。
虽她咬牙努力控制着神情,但还是教孟舒发现了端倪。
“娘,你可是哪里疼?”
不待邱雁娘回答,孟舒一把撩起她娘的衣袂,却见净白的肌肤上一片青紫。
见被女儿发现,邱雁娘尴尬地笑道:“没什么,就是昨日不小心摔了一跤……”
孟舒又将视线落在她娘亲的腿上,她掀开被褥,正欲去查看她娘的伤势,却被邱雁娘慌乱地按住了,“不要紧的。”
可她越是阻止,孟舒便越要看,她强硬地拉高她娘亲的里裤,看到那双膝上紫的发黑,触目惊心的瘀伤时,连一旁的雪兰都不禁倒吸一口气。
孟舒的眼圈一下便红了,怪不得昨日回程时,她娘走得那么慢,如此伤势,她该有多疼呀,却还在拼命隐忍,唯恐被她察觉。
听得耳畔响起低低的抽泣声,邱雁娘佯作轻松道:“无妨,我刚看不见那段日子,不也常摔嘛,不是什么大事。”
“娘,是女儿没有保护好你。”孟舒自责道。
知晓女儿会难过,邱雁娘哪里敢把昨日被欺凌的事说出来,“不是你的错,是我自个儿,明知眼睛不方便却还要去,还不听话,昨日玉露让我坐着等,我偏四处走动,也不知被什么绊着了,这才摔得厉害。”
邱雁娘顿了顿道:“此事莫要声张,不是什么大事,不好让老夫人操心的,你今日不是要去药铺吗?那正好,回来时给娘带治瘀伤的膏药回来,抹几日便也好了。”
孟舒抽了抽鼻子,看着她娘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睛,心下酸涩得厉害。
前世,她娘的眼睛虽能勉强视物,但始终模糊不清。
她娘出事的前几月,因担忧她迟迟没有身孕,被婆母嫌弃,也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法子,说做了衣裳,孩子自然也就来了。
为这不可信的说法,她娘竟是背着她在夜里挨着灯偷偷缝制,因着看不清,她艰难地一边摸索布料边沿,一边穿针引线,待衣裳做完时,一双手已不知被针扎了多少回,甚至还有被剪刀划破的口子。
而今想来,或许那件小衣裳真的有用。
只可惜,那来到她腹中的孩子终究没能穿上,就连她娘也离她而去了。
孟舒抱住邱雁娘,盼望着这一世,她娘的病情能彻底恢复,重新用那双眼睛好生看看她,莫再受病痛带来的苦楚。
离府前,孟舒嘱托雪兰用巾帕绞了凉水给她娘敷一敷伤处,好镇痛化瘀。
出了沈家,她径直去了百草堂,距离百草堂还有一个巷子时,自怀中取出面衣戴上。
上回坐诊时,她亦戴了面衣,刘大夫并未说什么,晓得她一个姑娘家,在外抛头露面不方便,也怕被熟识之人发现。
今日店内萧条,并没什么人,但孟舒进去时,却发现刘大夫正在整理药箱,她问道:“刘叔这是要到哪儿去?”
“小宁来了。”刘大夫看向她,不知为何,笑得有些尴尬,“自然是出诊去。”
“那我同您一道去。”
“不必了。”刘大夫拒绝地快,旋即吞吞吐吐道,“你留在店中,一个姑娘家,去那处……不合适。”
他这般态度,反让孟舒愈发好奇了,“是什么地方?”
刘大夫闻言面露难色,此时药铺的孙掌柜过来,“是醉花巷,丫头,那脏地方可不是你该去的,这诊别家都不愿接,嫌晦气,也就我们东家心善,所以那儿的人但凡有个头疼脑热的便回回寻到我们这儿来。”
孟舒明白过来,她想了想,却还是道:“刘叔,我同你一道去。”
刘大夫一惊,“可……”
“那儿的都是女子,刘叔想来也不大方便,且有刘叔在,就算是那地,也不在怕的。”
孙掌柜拧眉,“丫头,你也不嫌脏啊。”
孟舒笑道:“既是医者,无论患者是何身份,高低贵贱自该一视同仁,哪有什么脏不脏的。”
孙掌柜闻言轻啧了一声,“你这丫头,怎和东家一个性子,难怪东家喜欢你,别怪我没提醒,可将脸遮拦喽,要是让人知道你进了那地方,甭说嫁人了,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到时还不逼着你投河去。”
“知道了,多谢孙叔叮嘱。”孟舒说罢,看向刘大夫,刘大夫叹了口气,无奈道,“到了那儿,你紧跟着我,莫要乱跑。”
孟舒颔首应下。
两人坐车一路往醉花巷而去,不同于夜间的灯火繁华,这会儿的醉花巷却是最安静的时候。
马车在云烟楼的后门停下,有丫鬟引着他们到了四楼最西边一间,扣了扣门,唤了几声“桃儿”。
开门的是一个才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看清这婢子模样的一刻,孟舒微愣了一下。
“刘大夫,你总算来了,快给我家姑娘瞧瞧吧。”那叫桃儿的婢子焦急地冲里头道,“姑娘,刘大夫来了。”
隔着层层帐幔,孟舒隐约见一人躺在那张红漆雕花架子床上,听得声儿,却动也不动。
桃儿领着他们入了里头,见榻上人始终没有反应,蹙眉劝道:“姑娘,大夫都请来了,您就让瞧瞧吧,不然……妈妈怕是又要责罚我了。”
此言一出,没一会儿,孟舒听见一声似有若无的叹息,紧接着,一只纤白如玉的藕臂缓缓自床帐内伸了出来。
刘大夫这才放下药箱,探了探脉后,问道:“挽月姑娘哪里不适?”
“胸口后背红疹不退。”一道如溪泉般清冷动听的嗓音在屋内响起。
一旁的桃儿拧着衣角,神色愈发紧张起来。
见她们这般反应,刘大夫似乎明白过来,他没多说什么,只看向站在一旁的孟舒道:“小宁,你去看看,她身上的红疹是何模样,可有脓疮。”
见孟舒点头,刘大夫便起身避退到了外头。
桃儿撩起床帘的一瞬,孟舒方才看清了榻上人的模样,纤侬合宜的身子裹着薄透的嫣红寝衣,将她的本就滑若凝脂的玉肌衬得愈发白皙细腻,她慵懒地由桃儿扶起身,虽未施粉黛,但仍美得惊心动魄,眼眸流转间,透出难以掩盖的媚意。
挽月慢吞吞去解衣裳,打量的目光却落在了孟舒身上,她轻笑一声,“头一次听说,百草堂还有女大夫。”
“姑娘高看我了,我不过是个打杂的,尚当不起大夫这个称呼。”
“你胆子倒是大,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竟敢到这样的地方来,就不怕……沾染了什么脏病。”说着,她讥讽一笑,骤然贴近,本想吓孟舒一吓,谁料眼前这人竟丝毫不为所动。
孟舒检查罢,莞尔笑道:“姑娘哪里脏了,倒散发着一股好闻的花香,我看姑娘这红疹,像是吃错或接触了什么所致,服了药过几日便能消退。”
桃儿顿时喜不自胜,“那就不是花柳……不是那些个坏病了。”
“虽不清楚这红疹究竟因何而起,但我能肯定,并非你们想的那般。”
孟舒曾在医书中瞧见过,所谓花柳病,民间也称杨梅疮,因“肿突红烂,状如杨梅”而得名。
虽后头身上也会生出红疹,但以挽月姑娘的症状,根本对不上,何况看适才刘大夫的反应,显然也从脉象上基本确认了此事。
“太好了姑娘。”桃儿不禁喜极而泣。
“竟不是吗?”挽月脸上却并无喜色,反扯唇苦笑了一下,“还不如死了得了。”
听得此言,孟舒替挽月撩起一侧寝衣的手微微一滞,她凝视着眼前的女子,迟疑片刻,试探着问道:“三个多月前,在宁安坊的东街上,姑娘可曾救过一对母女?”
挽月眼也不抬,“没有。”
“救过的,救过的。”桃儿却是道,“姑娘不记得了吗,那日热得厉害,日头火辣辣的,都能将人晒化了,姑娘才从张大人家弹琴回来,路上遇到了一对母女,母亲热昏在女儿怀里,是您让我赁了一旁的牛车送去医馆,还给付了诊金和药钱呢。”
桃儿说着,蓦然反应过来,“难不成就是姑娘你?”
孟舒点点头:“是,那日多亏挽月姑娘出手相助,不然我娘只怕撑不到现在。”
那时,她带着她娘寻季大夫无果,走投无路之下,求到了沈家门前,可沈家门房见她们母女二人衣衫褴褛,哪里肯信她们的话,只当是骗子轰了出去。
是日烈日炎炎,热得异常,她娘本就虚弱,到底禁不住溽暑昏倒在街上,当时她同样快受不住,几乎绝望之际,若非这位挽月姑娘出手相救,她娘恐早已没了性命。
挽月神色冷淡,并无意与孟舒“叙旧”,好似这一切与她无关一般,“你娘能不能活,看得还是她自己的造化,倒也不必归功于我。”
说着,作势便要躺下。
绣枕被挪动了一下,压在底下的东西滚了出去,孟舒眼疾手快一下接住,才没让它掉落在地。
她定睛一瞧,是一个不大的瓷瓶。
疑惑之际,手中物骤然被夺去,她瞥见那位挽月姑娘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是……”她到底还是多嘴问了。
“能是什么,给客人们用来助兴的玩意儿罢了。”挽月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怎的,你也想试试?”
孟舒盯着那瓷瓶,抿唇没有言语。
待同刘大夫描述了那红疹的模样,刘大夫写了药方递给桃儿,让她去就近的铺子抓药。
桃儿心下感激,将他们一路送至后门。
临上车前,孟舒提醒桃儿那瓷瓶的事,道挽月姑娘看起来心灰意懒,又说了那样的话,不得不防。
桃儿点点头,忍不住抹起了眼泪,“我家姑娘实在命苦,幼时没了爹娘,被亲叔叔卖进了这炼狱一样的地方,虽为这楼中的花魁,但在客人那厢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近日听说有人要替她赎身,这才如此意志消沉。”
“赎身?”孟舒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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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能从这魔窟里出去,不算是好事吗,为何不高兴?”
“若是那靠得住的,便也罢了,可要替我家姑娘赎身的,偏是那位秦大将军的嫡孙秦家四爷秦尧。”桃儿一时哭得更凶了,“那秦四爷的性子……且不说了,但谁不知他家那位奶奶手段狠厉,向来残害妾室,进府的女子多是活不过三个月,那不是让我家姑娘去送死吗。”
秦尧……
孟舒隐隐记得此人,前世不久后,他似被派去南边沿海抗倭,但因刚愎自用,贪功冒进,反中了对方奸计,令大军死伤无数,可在被重重包围的危急关头,他竟不顾百姓安危,弃城而逃,导致那些穷凶极恶的倭寇,在城内肆意烧杀劫掠,屠戮百姓,血流成河。
此事传回京城,朝堂震动,秦尧被褫夺官位,贬为庶民流放。
都察院几位江派的监察御史趁此机会,以任人唯亲,酿成大祸为由狠狠参了卢灏一本。
此事闹得极大,二辅卢灏为此在朝堂上痛哭流涕,向圣上引咎辞职,圣上自然没有准允,不但极力为自己的老师辩护,甚至几番极力挽留,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孟舒不由在心下一声长叹,以前世的结局,就算挽月能在秦四奶奶手中活下来,可等后头秦尧获罪落魄,也注定要跟着遭难。
这世间女子就是如此,身如浮萍,往往只能随波逐流,由他人决定自己的命运。
更何况,而今的挽月似已没了太大的生的念头。
京城,雁归楼。
蒋长风推开二楼雅间的门,看向坐在窗边默默饮酒之人,不由笑道:“我们沈大状元实在难得,下值后竟来寻我喝酒。”
他径直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就听对面人淡淡道:“我听闻近日南边躁动,尤是浙闽一带倭寇猖獗,朝廷有意封秦尧为浙江巡抚,南下抗倭。”
“你消息倒是灵通,没错,任命想是过几日便会下来。那秦尧乃将门之后,祖父又是随高祖皇帝征战的开国大将军,自小饱读兵书,是极为合适的人选。”
“可算起来,他不还是卢阁老的表外甥吗?”沈筹问道。
“那又如何。”蒋长风不以为意,“高门联姻乃是常事,真论起来,京中哪两家不是沾亲带故。何况秦尧与卢阁老这舅甥都出了五服,只消陛下首肯,便都无妨。”
沈筹眸色沉了几分,静默少顷,他问道:“你与那秦尧可相熟?”
“倒是有几分交情,秦尧此人是个武痴,旁的倒没什么,却是占了个好色的名头,醉花巷里的云烟楼他是常客,说起来,前几日,他还邀我一道去喝花酒。”言至此,蒋长风无奈地笑了笑,“可你也知,我家中管的严。”
沈筹放下酒盏,抬首定定道:“下回他再邀你,不若喊我同去。”
蒋长风倏然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去,“砚之,你今日吃多了酒不成!”
见沈筹面不改色的模样,蒋长风知他并非玩笑,不禁大喜,“怎的,你莫不是终于想通了。”
“好,太好了。”蒋长风欣慰道,“我父亲劝不了你,索性你自个儿想通了,想通了好,想通了好,我知你向来不屑那些朝堂争斗,可既在官场,身不由己,不是你想便能置身事外的。等改日我做东,邀那秦尧,介绍你俩好生认识认识。”
蒋长风心下高兴,仰头一番豪饮后,脱口道:“而今你也科举入仕,都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后者你已得了,至于这前者……敢问沈大状元打算何时迎娶我家小妹,姑娘家可不像男子,禁不住等。”
始终神色如常的沈筹骤然沉了脸,正襟危坐道:“静远兄慎言,我们两家并未定亲,不可说这样的话,以免惹人误会,毁了蒋姑娘的清誉。”
蒋长风只觉沈筹死板,“误不误会的,全京城不都觉得此事板上钉钉。”
“怎的,瞧不上我家小妹,意欲娶旁人?”蒋长风调侃,“是哪家闺秀,是伯爵,侯爵家的千金,还是王府的郡主啊?”
沈筹看着好友唇间戏谑的笑,剑眉微蹙,“我娶的妻子便一定要出身高门吗?”
这话还真将蒋长风问愣了,他挑了挑眉,“小官家的倒也无妨,只是你祖母母亲可会答应?你兄长那是迫不得已,可你,被你祖母母亲乃至于整个沈家寄予厚望,你的妻子定也是千挑万选。退一万步说,就算是你祖母母亲答应,你也难以保证她得嫁高门后不因身份受人打压非议,里里外外处处过得顺心,不是吗?”
是……
沈筹薄唇抿紧,忽而有种醍醐灌顶之感。
心下郁烦顿散了些。
他微微垂睫,侧首望向窗外。
对街药铺中恰走出一个戴着白色面衣的女子,她手中捏着一个瓷罐,清丽的嗓音隐隐约约传来。
“多谢孙叔,那这膏药我便收下了。”
沈筹眼眸微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壁。
“她介怀的若是身份,换一个便是……”
已有些酒醉的蒋长风未听清他的喃喃。
“你说什么?”
他迷迷瞪瞪看去,便见作为同侪中的佼佼者,向来傲气的沈筹沈砚之唇间竟泛起淡淡的笑意,旋即微垂下脑袋,莫名其妙地同他道。
“今日深谢静远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