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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 机要

作者:二两清红汤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也不知道周儁一个天潢贵胄,平日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这些医理又是从哪里学的。


    总归,没有太医署的人来瞧,过了几日,他那两处伤口还真背着人,自己慢慢养好了。


    当然了,在事情结束后,薛奕缓过神来,也知道那伤口看着鲜血淋漓,实际上根本无甚大碍。只不过,她明白归明白,又不可能同周儁算这笔账。不说二人的地位权势差距,就说现在她面前摆着的,分明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侍寝。


    那一日,二人是说开了,各自放了狠话。但等周儁的酒劲一退,他们之间的相处自然变得没那么针锋相对,只不过处处都透着不自在。


    周儁也不催她。不过有言在先,他布置的时候就不避着薛奕了。


    接连几日,他又是命人去了趟蒲宅,让人把东西都大摇大摆地带进宫来,又是顺势把薛奕留在宫中的消息传开,为她的“再嫁”造势。薛奕丝毫不怀疑,等把这个年过了,或者干脆就在过年的宫宴上,他周儁就能把立后这么大一桩事快速地解决了。


    ……就像稍微晚一步,薛奕就会反悔似的。


    不过,虽然周儁在这事上动作迅速,快得都有几分火急火燎的感觉,可他却没再提过……侍寝。


    其实这样并非不好,薛奕当然更希望周儁一日日地拖下去,一直拖到他对她失去兴致,一直拖到他后悔,这样最好。


    但正如周儁那日所说,现在她能相信的就只有周儁的承诺。


    不论周儁是把昭阳宫就这么塞给她,还是在万众瞩目面前立她为后,都没有触及那日他们协议的根本。


    ——她不侍寝,周儁就是亲手杀了蒲望,也不算食言。


    不声不响间,他们之间的关系竟有些调转了。


    周儁给她的这份承诺,已经是破天荒了。她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能把这根救命稻草紧紧攥在手里,别无他法。


    当然,薛奕内心还是抗拒的,别说主动提及了,就连想也不愿去想。


    好比是坐上了行刑架,双手被绑好,只等刽子手下刀了,可就是没等到那刀等到,却莫名听见那极讨厌、极狡猾的刽子手突然在她耳边哼起童谣来了。


    偏偏她还已经被捆得死死的,连抬头看一眼、瞧个清楚,都做不到。


    ……实在是难捱极了。


    她只能难为情地多关心几句周儁的伤势。希望周儁给她一个痛快。


    每次关心,周儁的眼底都会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就像全然听不懂她的暗示一样,感动地也来关心她。


    一会问她今日膳食怎样,一会又问她宫里有没有缺东西。


    ……还能怎么缺东西!他几乎把整个蒲宅都搬空了,来回几趟,内卫的马车换着法、换着道走,恨不得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她薛奕已经住进宫,而且要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了。


    也就是薛奕住在宫中,不然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甚嚣尘上的流言。


    她只能一边掩耳盗铃地不去想,一边庆幸还好是她现在的身份不是先帝太妃薛氏,否则……那才真是洪水滔天。


    而最让人无奈的是,周儁的身体居然比蒲望这个糙汉子的还要结实些。他那伤口,没两天便好得连薛奕每回都要仔细想一想是左手还是右手了。等彻底好全了,薛奕再没了试探的借口。


    就在这等待里,周儁已经把昭阳宫安置得妥妥当当,甚至有闲心来问薛奕:


    “要不要来传你兄嫂进宫来,见一见?”


    现在他们之间那层假身份,说不说破,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薛奕也不那么畏手畏脚了。闻言,她轻飘飘地瞪了周儁一眼。


    ——请人进宫来做什么,跳火炕吗?她难道还嫌周儁手心里的人质不够多?


    就算周儁真只是好心问一句,这一句,必然也多少带着几分试探。


    “不必了,若再招惹了闲话,岂不是让陛下这两日的努力白费了。”她淡淡地回答。


    周儁笑了笑。薛奕已经发现了,她偶尔耍性子,他反而是受用的。


    “那便至少准备些信件或信物,让梁简送去吧。”他温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他们,你兄嫂不也同样担心你?”


    薛奕一怔,然后反应过来,明白周儁八成是已经发现了她压箱底的小衣。


    但这话周儁还真提醒对了。这些日子,她一直是捂着耳朵过的,全然忘了这些事传出去,不止有外人议论,她的兄嫂也必然能听到风声。


    ……知道她回了宫,知道她被皇帝留下,不知该有多恐慌才是。


    对比之下,她在宫中,反而说得上一句高枕无忧了。


    她看了看周儁的眼色,周儁没有点明,自然是不想吓到她,可是又来特意提醒她,帮她把路都铺好了……她只能承这个情。


    “也是。”薛奕道,“就不劳烦内常侍了,妾把东西收拾好,随便找个宫卫,悄悄地送过去就成。”


    闻言,周儁也看她一眼。他想必也知道——蒲望此前是左卫幢主,薛奕必然也是认识几个宫卫的——但薛奕一点没有畏惧地同他对视,坦坦荡荡,他便又收了眼神,只把她的手拉到他的怀中,捏了捏,道:


    “好,那你自己来办。”


    ……在这种事上,他似乎也更有些底气了。并不像以前一样,紧盯着薛奕,但凡事涉蒲望,便有如猛兽嘴边的肉被觊觎一样,眼神里带起戾气来。


    薛奕还警惕着呢,他已经又问起下一件事了。


    “那之前蒲宅的那几个人呢?若是你用的惯,那就带进宫来。”


    “不了……”薛奕正要继续拒绝,突然反应过来,“陛下……已经把他们放了?”


    周儁扬眉:“你若想要我再关他们些时日,那就再抓起来。”


    他显然是带着友善的嘲弄,薛奕立刻红了脸,不过她脸红归脸红,这些要事她还是会问个清清楚楚的。


    “既然陛下已经查清他们是无辜之人,就应当放了他们,也不必因为妾‘用的惯不惯’就再把他们带进宫,牵扯进这些……这些宫闱之事里。”薛奕正色道。


    一番话说完,周儁却没应,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好半晌,等薛奕都忍不住了,要把快被他搓红的手从他怀里抽出来,他才开口。


    “你说的是。不过那两个小的,就算放了,你能安心吗?反正带进宫来,也不一定要用,就是陪着你,等大了再放出宫去,也是一样的……”他飞快地说着,说罢,却突然笑了一声,转而道,


    “……我就说你能为天下表率,前日赖在太极殿不走的那几个御史,要是听见你这番话,不知道要有多羞愧——”


    “御史?”薛奕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一动。


    自然了,皇帝要迎她入宫的流言一传出,一定会有言官吹胡子瞪眼地来劝谏。且不提她的身份,这些人本就最顽固不化,有什么事都能洋洋洒洒地骂上一长串。


    ——虽然他们骂的是薛奕本人,但在这事上,倒也可以借此做做文章。


    哪怕她眼前只有留在宫中这一条路可走,可成为宫妃与皇后,还是有区别的。说句不好听的,她自己从前不就是宫妃吗,不也……


    周儁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握着她的手,慢吞吞地说:“——当然,全都被我臭骂一顿,轰出宫去了。”


    ……看来也没指望了。


    也是,若是先帝,还有可能因为惫懒昏庸而受臣僚摆布。但周儁是绝无可能的。


    薛奕知晓他的手腕,不止从后宫,从将蒲望下狱、把她带回宫的动作之干净利落——自然还从前朝故事。旁的不说,就说薛家,京中的“这个”薛家,当年卷入两党之争,阖家遭难。而力排众议,为薛家翻案之人中,便有彼时还只是太子的周儁。


    主张查案只是一句话,当然不难,但当时先帝已经定了薛氏一门死罪,而周儁又是年富力强,被日渐冷待的太子,本就处境微妙,旁人都明哲保身,他与薛府非亲非故,却敢站出来……因为他有这个底气。


    起先薛奕也是不懂的,后来兄长偶然同她提起,隐晦地提点她。


    “……自陛下登基,朝臣换了一拨,但京中六营指挥,连同左右卫幢主,个个都坐得稳稳当当……”


    ……所以先帝当然忌惮他。毕竟,那时候,周儁就已经把京畿的兵马尽数握在了手中。


    这样大权在握的帝王,他想立谁,就是一句话的事。事实上,往前数六年,后位空悬,要他为子嗣计选妃立后的奏章如雪片一样送到御案上,从未断过,可周儁连搭理都没搭理过过。


    这回想起来料理这群老古板,恐怕还是“沾了薛奕的光”,堵住这群人的嘴,不让她听见那些议论。


    ……虽然她是一点也不觉得感恩。


    周儁看她不说话,了然地笑笑,又道:“不如这样,你多来太极殿陪陪我,那些人便不敢说三道四了。正好这些时日总把你拘在这儿,人都要霉了,是该出去走动走动。若是把身体闲出病了,你不怪我,我也要怪自己的。”


    “……说笑了,我怎么会怪陛下呢。”薛奕干笑一声,企图蒙混过关。


    就算她想离开这昭阳宫,四处逛逛,那当然也是去旁的地方,而不是去找周儁……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然而周儁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也是,前两条,他都依着她来了,最后这一条,若薛奕再驳了,那就有些太不识相了。


    于是薛奕话说完了,只好自己又拾回来:“不过,伴君本来也是妾的份内之事。陛下容许妾去太极殿侍奉……是妾的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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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


    说完,咬了咬牙,不无恼怒地把手抽回来。


    周儁无声地笑了笑,也不生气,只慢悠悠道: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朕就等着你来送午膳了。”


    ——


    次日又是小朝,周儁起得早,薛奕起来不曾见他,几乎想假装把昨日那几句允诺抛到脑后去。可惜,周儁大抵比她还早料到这反应,不仅吩咐了骆英,还让梁简去给尚食署。


    于是,尚食奉御今日亲自来送了午膳,恭恭敬敬地请薛奕送至太极殿。东西不多,对于周儁来说都有些过分简朴了——但恰好是她一个人能轻松端走的量。


    薛奕只能接下,然后拖了又拖,等到日上三竿,不得不走了,才把心一横,从昭阳殿出发。连路都躲着前朝官署走,生怕真如周儁所言,撞见哪个朝臣。


    好在太极殿不远。一到殿外,她便见到了翘首以盼的梁简。


    大抵是一直等着了,梁简一见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小人这就派人进去通传,辛苦夫人等会。”


    薛奕咬了咬牙,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确实是老规矩,别说是她来了,就是太后来,也要先通报。


    但太极殿不在禁中,来来往往,总会有外臣经过。虽说人站在廊下,就算被外臣远远瞧一眼,也没什么,掉不了二两肉……但她如今可是“大名鼎鼎”了!这一眼,确实是如周儁所愿,“昭告天下”了,却不是她所愿。


    ……总不会真要就这么等在这太极殿中,干巴巴地等上半天,让公卿百官都来见识见识把皇帝迷昏头的女子吧!


    “我只是来给陛下送午膳。”薛奕干巴巴地说,“见到人就走了,不耗什么时间。何况,陛下再怎么操劳国事,都这时候了,也该用膳了,您说是不是?”


    她搬出周儁的身体,梁简当然不得不从。


    “夫人说的是,小人这就带……”梁简说到一半,突兀地停下,只见他眼睛一转,道,“……不过这会儿陛下应当在议事呢,不如还是夫人自己进去,小人就不进去打搅了。”


    薛奕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心里着恼。


    ……这个老滑头!


    这是太极殿!周儁又不是他那个荒淫无度的老子,她进殿送吃食,能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薛奕更不好在这种地方同他计较,深吸一口气,也不答,提起食盒,转身便朝殿内走去。


    她确实了解太极殿的布局,不必梁简引路——至少了解六年前,这里还不属于周儁时的布局。


    只不过,这里实在有点太安静了。习惯了从前先帝前呼后拥,每隔两步便要站个宫人的情形,再见这一路空空荡荡,只有雕梁画栋的长廊,薛奕竟有些不适应了。


    ……这太极殿的宫人,还没有昭阳宫多。


    薛奕定了定神,既然梁简说周儁在议政……她经过夹室,快步拐进了最里面的内书房。


    可推开门的瞬间,薛奕就后悔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显然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找错了。


    这些时日周儁待她实在优容,但薛奕是不敢真把这当作依仗的。她心知肚明,再怎么光鲜亮丽,表象之下,自己还是那只被金笼囚住的困兽。


    而太极殿的内书房,天子与心腹商讨机要之所,当然不是她该独自来的地方。


    然而,在看清了眼前骇人景象的一瞬,薛奕却定在了原地了。


    ——这书房中放着的,竟不是书,而是一整墙重重叠叠的画像。


    一张一张,或颦或笑……全是她!


    她情不自禁地迈出了半步,仰起头,看完了满满当当的挂了整面墙的画像。


    这一刻,薛奕的内心尽是说不出的震撼。


    终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张,也是正挂在桌案上方,最近的一张小像——


    这是她年少时的画像。


    虽然只有七八分像,可是也能明显看出来,这张画像里的她应当才及笄,甚至可能还没有及笄,神态懒散自在,眼里全是不问世事的快活。


    ……如果不入宫,她本来该如此快活。


    一时间,连她也不禁感慨起周儁所寻画师的妙笔丹青。旁的画像也就罢了,这一张,竟在只见过她及笄后数年的模样的情况下,能径自想象出她年少时的模样,就这样画得惟妙惟肖。


    她定定地注视着这张画像,半晌,突然觉出了几分古怪……这纸,似乎要比旁的画像都要旧上三分。


    就好像……就好像……这就是当时的画。


    但那时,家中明明早就预备让她入宫为妃了。闺阁女子的画像,如何会流入宫中,就算有,那也该是画给先帝看的。


    ……又怎么会落到彼时还是太子的周儁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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