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遁被继子皇帝抓现行》
7. 罪证
薛奕倏地把手收了回去。
……所以梦里的蒲望是假,她一整夜都牵着的周儁才是真。
而她不仅把周儁当成蒲望抱住了,还说了那样的话。任何皇帝……不,任何男人,应当都不会容忍自己在床上被误认为他人。
她简直悔死了。
可悔也没用,这会儿她只能紧闭着眼睛,假装自己只是在说梦话,或是梦游,假装自己还没有彻底清醒。
虽然她也知道,周儁慧眼如炬,一定一眼就能看出她破罐子破摔的伪装。
她就这么等着周儁的怒火降临,不无胆怯。
足足等了好半晌,薛奕却什么也没有等到。
除了幔帐被撩开,周儁从榻上起身,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然后他仿佛又折返回来,将薛奕盖在头上的被子整理好,露出她的半张脸,沉默地看了一会。
跟蒲望不同,周儁毕竟身居高位,所以再温柔的动作也隐约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霸道。
当他的手指抚过薛奕的脸颊,当薛奕明知道他也知道自己正醒着,薛奕是连大气也不敢喘的。
“太医令开的药,我吩咐了要他们看着你喝完。一滴也不能剩。”周儁突然说,“如果你实在念着他,就先把身体养好。”
薛奕没回话,她哪里敢回,双眼掩耳盗铃一般闭得更紧了。
好在周儁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他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离开,上朝去了。
他一走,薛奕立刻就从榻上坐起。
她的心跳快得吓人。
好一会,她才慢慢镇定下来。想起方才周儁的话,还有周儁帮她揭开被衾时,手指的触觉……跟蒲望不一样,周儁的手指没有那么明显的茧,但很长,骨节分明,仿佛天生就是用来抚摸人的。
……有那么一瞬,薛奕几乎以为他要抚摸她的脸。
好在没有。
她急忙止住继续发散的思绪,开口,将守在外面的骆英唤进来。
骆英一进门,更是被吓了一跳。
“殿下怎么看着脸色这么红?”她快走两步,帮着她拉开帐子,关切地问,“可是昨夜受寒了,或是殿里有些热?”
宫里都是用的地龙,自然比紧巴巴烧着熏炉的民宅要暖和不少,但薛奕心知自己的脸红绝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是臊的。
“也许吧。”薛奕含糊其辞,转而道,“……你怎么叫我殿下?”
二人大眼对小眼地望了一会,骆英恍然大悟,微笑道:“是我记错了,该叫夫人的。”
——薛奕从前是太妃,居含章殿,自然称得上一句殿下。但今时可不同于往日,她的假身份就算只剩最后一层纸没有捅破,那也得维持着。
“嗯。你是叫骆英是吧。”薛奕回道,然后装模作样地寒暄了两句,寒暄得骆英都快憋不住笑了,才晃晃手,示意骆英来帮她起身。
二人凑得极近的时候,薛奕才压低了声音,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宫中如今形势如何?”
骆英却是愣了一下,道:“夫人问这个做甚?”
“看样子,陛下是不肯放我……不肯放阿望的。”薛奕顿了顿,她这么说,不仅是说给骆英听,其实也是为自己理清思路,
“虽然如今我出不了宫,可若是在宫中能寻到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或是有门路能出宫的人,或许还能有一丝转机……
“不知道如今宫中有没有得脸的内侍……或是嫔妃?”
说最后半句,薛奕是带着点犹豫的。她当然知道传言中,周儁自登基起便不曾立后封妃,简直是清心寡欲到要出家了——可她毕竟是从先帝后宫中活下来的人,亲身经历过那些腌臜事,怎么能不知道一个登了极位,手揽大权的男子,想要解决私欲,有一万种方式。
她现下是求助无门,但若能找到一个能给周儁“吹枕边风”的人,或许还能有一线转机。
按理说,这话应当很好答,只要答个名字。就算骆英不过是个宫人,但往往宫中消息最灵通的也就是她们这样的宫人。
可骆英听了,却是面露难色,好半晌,直到薛奕又期待地冲她点点下巴,她才停下手中动作,含糊道:
“恐怕这个法子是不行的……外面的宫卫看管得紧,连我都不能出去。”
这里的“出去”,自然不是指出宫,而是出含章殿。
“……总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吧?”薛奕喃喃着说。
“夫人是不是还记挂着……”骆英欲言又止,劝道,“其实,不如夫人就安心住下,先把胎养好了,时日一久,陛下总会心软的。”
……周儁或许会心软,这点薛奕倒是同意的,但就这么等,要等到什么时候?蒲望的命能经得起这么等吗?何况蒲望已经伤得那么重了。
骆英显然只是不在乎蒲望的生死。
这倒不奇怪,毕竟当年还在宫中时,骆英就对蒲望有些误会,总说他待下苛刻,手段狠辣。薛奕吸了一口气,试图讲道理:
“皇帝不过是捉我回来,把我关在这殿中而已。况且就在刚才,我还……他不见得会乐意再见我。我更不一定能熬到他心软的时候。”
“这个夫人就想岔了。”骆英耐心地说,“陛下方才离开时还说了,今日有要事,所以夜里才能回来用膳——”
“——他今夜怎么还住这儿?!”薛奕惊道。
话刚出口,她也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实在是太高了,心虚地朝门边望去。只见杵在那儿的几个宫人侍卫都面无表情地站着,全作一副不听不闻的模样,她才放下心来。
骆英这回是真的笑了。薛奕出宫三年,性子还是跟从前一样,胆子既大又小,明明能做出火烧含章殿这样的大事来,但说悄悄话时,还是这样一惊一乍。
她扶着薛奕在桌前坐下,然后不知从哪里端出来一碗幽深的、一看就相当难喝的药汤来,道:“……陛下还说,要是有心救人的话,夫人就好好地把药喝了,白天好好养着身体。”
“哪有喝药就能救人的,你吓唬我。”薛奕小声说。
话虽如此,她还是听话地接过来,捏着鼻子喝了下去。
那么一大碗药,仿佛无穷无尽似的,薛奕闭眼喝了好一会,再睁开眼,只见那水位一点变化没有,还是丝毫不见底。
她眼珠一转,放下碗来。
“好阿英,你就同我说一说嘛。我会好好喝药的。”薛奕,“我知道你肯定知道些什么,你放心,我不会轻举妄动,我只是想知道宫中的事……不说旁的,就说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在哪里做事?”
薛奕恳求的时候,她那双无辜的大眼睛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很少能有人经受得住。至少骆英向来是经受不住的。
“我……我就在这殿中伺候。”骆英最后还是开口了。
这就是完全出人意料的回答了。
薛奕一愣,很快想起来昨夜周儁同她吵架时说的那些话——
“我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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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住在这里的。”周儁这么告诉她。
彼时她没有深想,她不愿深想。但如果骆英这么说……周儁这句话恐怕不是在哄骗她。他真的在含章殿住下了。
……也就是说,这三年里,骆英服侍的不是旁的妃嫔,正是皇帝周儁本人。
太奇怪了!
从后宫到御前,应当说骆英是高升了,但无论是周儁对骆英的态度,还是骆英谈及此事的态度,都一点没有这种青云直上的感觉。
反而骆英今日遮遮掩掩,倒像是受制于人……
薛奕本能地觉得不对劲。
但毕竟二人才重逢,她也不好问个究竟,先避而不谈,只问她最关心的:“既如此,你应当是知道皇帝身边……有没有过人?”
“没有。”骆英低声说,仿佛这是什么不见光的事,“自从……陛下上个月才除服。这三年来,从未有过身边人。”
薛奕端着碗的手一颤。
——洁身自好怎么可能不见光呢?但如果是为了某个不该的人,那自然是见不得光的。
好一会,薛奕都不知道怎么回话。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心中在想着什么。
想着自己原先那就算昨夜与周儁闹成了那样,就算今早发生了这么不该有的亲密接触,还想着也许周儁只是对她突然起了兴致的想法,究竟有多么侥幸?
又或是,想着三年前,在春雨或夏夜中,她每次匆匆赶到永乐宫去见太后,总是能在殿前、在游廊外,瞧见周儁长身玉立的背影——
——而她当时还天真地感慨过皇帝真是至纯至孝之人。
她后悔问这个问题了。
“……我还是把药喝完了吧。”薛奕干巴巴地说。低下头,因是情急之间,也不管那药有多苦了,一股脑都灌进了喉咙里。
这一灌,自然就让她生生呛了几口水,咳嗽起来。
骆英急忙捋了捋她的背。
“……好苦。”她低声解释道,虽然没有人问她。
——
周儁当日的确有“要事”,不过,这件“要事”却难得不是国家大事。
一入夜,他便去了诏狱。
狱中灯火烧着,甚至比地上还要暖和几分,只是还是因为空荡而显得有些阴森。这里没有几个犯人,在这种情形下,周儁的目标便尤为明显——被他关了近两日的蒲望。
早上周儁便得到了消息,说蒲望醒了。
昔日堂堂的左卫幢主,不过两日,就已经被折磨成了这副模样。披头散发,衣不附体,鲜血淋漓的伤口遍布在裸露的皮肤和才开始愈合的旧伤上,甚至连气息也几乎没有了,只是在听见周儁的脚步声时,艰难地睁开那双还相当有神的眼睛,死死地看着他。
很快有人上前,告诉周儁今日蒲望也没有供出一点东西。
这不意外。
“你是知道你的罪证据确凿的吧?”周儁开口,“不必口供,朕也完全可以直接将你问斩。”
蒲望一声不吭。
狱中如死寂一般,只能听见轻微的火光作响。
但周儁没有受挫,他心平气和地让手下人打开门,让被锁在刑具上的蒲望能没有障碍地与他对视。
“昨日我也已帮你夫人作保,帮她与你和离了。你当初诓骗她离宫的实情,她也已知道了,实在伤心……”他说这话的时候,也直直地看着蒲望,语带一种刻意的、假惺惺的同情,
“……朕没办法,安慰了她一整宿。”
8. 逆鳞
“……朕没办法,安慰了她一整宿。”
听到最后一句话,蒲望终于抬了抬头,片刻,嘴里吐出一句话。不过那声音实在是轻,风一吹就散,根本听不真切,周儁眉头一皱,往牢中走去。
梁简一惊,没来得及拦住。
血腥气、潮气,还有地下牢狱所避免不了的一丝恶臭味道扑面而来。
那是伤口开始腐烂的味道。
以周儁万金之躯,竟一点不在乎,他凑近了,低下头,细听蒲望的话。
——蒲望的声音极其虚弱,可谓是气若游丝,但同时却又难掩猖狂:
“……你难道觉得,她会信你的话吗?”
不过十二个字,已然费了蒲望的全部气力,话音一落下,他便“嗬、嗬”地喘起气来。
然而这也足以让周儁僵住了。他脸上还勉强维持着平静,可是眼神几番变化,已经暴露出内心的巨大动荡。
蒲望说的不错,他至今不敢同薛奕说那些查出的实情,就是怕薛奕不信。
他和蒲望,薛奕当然毋庸置疑地相信后者。
周儁花了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以她的性子,若是知道你这几年做下的那些事,知道你这些年手里沾过的血……”他嗤笑了一声,“你觉得她还会对你有一丝留念吗?”
“咳!……你手中……确实没有无辜之人的血……”蒲望吃力地咳嗽了两声,才又抬起头,盯着周儁,露出一个带着恶意的笑,一字一句地说,
“……但你手中的血,是她夫君的血。”
一片死寂,半晌,周儁直起身来。
他不再平视,而是俯视着蒲望,一半面容被照亮,另一半则被阴影笼罩,冷峻极了。
“……你是想激怒朕,逼朕杀你。”周儁说,语气重归平静,“你想让她永远恨朕,永远不能释怀。”
蒲望动作一顿,把头低了下去。
“想法不错,可惜了,能激怒朕的人还没出生。”周儁淡淡地说,他最后理了理衣袖,慢条斯理地转身,再没有搭理蒲望的意思。
出了诏狱,一路沉默。
就算对于周儁来说,这种沉默也有些罕见。
快回宫时,他终于开口,却是问了梁简一个问题:
“……你觉不觉得,这逆贼其实长得像一个人。”
梁简多么巧舌如簧的一个人,听了这句话,却是冷汗直冒,躬着身,什么也不敢答。
见状,周儁其实已经得到了他的答案。
“你不敢答,那就是你也觉得像了。”周儁道。
——蒲望能当上这个左卫幢主,能在京中左右逢源,当然也是有缘由的。
蒲家本不是望族,只是与故去的太皇太后同出一氏。认真算来,蒲望还能算是皇帝隔了很远的表弟。
不过是没什么人会注意一个侍卫的长相,加上他平日里披袍带甲,所以从来都没人发现过这点相似。
但当蒲望变得蓬头垢面,以至于只有眉眼清晰时,这相似之处当然就一眼能看出——
他的眉眼,有七分肖似先帝。
或者该说,先帝有着蒲家人都有的眉眼。
人说相爱之人,最重要的便是那对眼睛。就算旁的不像,只要眼睛凑巧像七分,那便能有十分的怀念。只不过他从未想过,那人也会被怀念……还是薛奕,那人对她并不好,周儁是最清楚的。
但是想到那人殡天之时,薛奕浑浑噩噩的模样,他又根本否认不了这件事。
周儁在殿外伫足,好一会,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沉默地望着面前的宫殿。
那点缀一般的雪已经无声无息地散落在宫墙脚、廊檐下,纷纷扬扬。
又下雪了。
他心里却静不下来。
脑海中满满当当,全是昨日自己的那个疑问——
三年的时间,薛奕就能对蒲望掏心掏肺。
为什么?凭什么?
答案似乎昭然若揭。只不过这个答案,他一点也不喜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攥紧了他的五脏六腑,攥得他每呼吸一次,都感到一阵生疼。
他闭上眼,选择不再想下去。
“……吩咐下去,让下面人务必看紧了。别让他轻易死了。”周儁最后说。
——
薛奕这边,也是早乱了阵脚。
不管有多么意外,多么尴尬,她确实从骆英的话中猜到了周儁带她回宫的目的。
或者说,是确认了。
……周儁,早便对她生出了心思。
若不是一而再,再而三,若不是无论从周儁本人的态度,还是从骆英等宫人的反应,都可以证实这一点……她是决计无法将周儁的那张脸与这些男男女女的事联系在一起的。
更何况这个对象还是她自己。
薛奕的整天都想,一会想若真是这样,自己恐怕这辈子也没有机会再从含章殿出去了。
一会又想,还好周儁不是滥杀之人,她反复在周儁面前提及蒲望,无疑是狠狠地踩在了他的逆鳞之上,大约还来回碾了两脚。
若要救蒲望,恐怕需要反着来。一句也不能在周儁面前提他。
……旁的事,恐怕也得顺着周儁。
想的太多,太混乱,这一天,她反而什么也没做成。
想进书房自己静一静,然而她一眼便又瞧见案上堆着的周儁的字画书信,甚至还有奏表,实在是烫手,她又默默地退了回去。
想到外面走一走,透一口气,但她一出殿门,便有宮卫寸步不离地跟着她,“守着”她,不消说也知道是周儁的授意,她必然是没法走出这个含章殿的宫墙的。这下,她更是没了兴致。
到最后,虽然她本意不是这样,但确实也只能干坐着,“安心等着皇帝回宫”了。
不过至少这回,薛奕也算是有所准备了。
……她当了先帝嫔妃足足三年,如何接驾,还是知道的。不过这三年里,她从未想过有一天要侍奉周儁……因此无论是行礼迎接还是寒暄搭话,总还是别扭三分。
周儁大约也有几分别扭。
她不说,周儁也不说,二人就这么略有些尴尬地开始用饭。薛奕本打算布菜,但周儁见她还站着,竟以为她今日这么讨好,是有事相求,于是皱了皱眉,问:
“怎么不坐下,还有何事?”
薛奕一愣,明白他是误解了,脸顿时涨红了。
可是她又不好解释……她也不愿解释。做这些伺候人的事,本就是她权衡利弊,迫不得已。周儁不领情也就罢了,反而还觉得她是得寸进尺,是在以此为筹码要求什么……
驳斥他也不行,讨好他也不行。周儁的脾气实在是捉摸不定。
说到底,薛奕心底多少也是有些气性的!
电光火石间,她已经没了侍奉人的兴致。
她就这么微红着脸,把头一埋,也不回答周儁,径自坐回了自己位上,然后低声道:
“……无事。”
虽不至冒犯,也算是没给皇帝好脸色了。但周儁见她这反应,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忍耐地敲了敲桌,然后克制地、有些没话找话地说:
“我听说了,你白日里出外散心,宮卫一直跟着,你不大高兴。但宫人也是出于安全着想,并非限制你自由。等你生产了……你想去哪都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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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解释这个做甚呢?三年前的薛奕或许会感恩戴德,现在的薛奕只觉得满心别扭。
“陛下的苦心,妾都明白。”她只好低声说。
“若是一定想逛园子,下次我陪你去。”周儁说。
此话一出,薛奕越发不知道怎么回话了。光是内卫跟在后面都让人慎得慌,何况是跟周儁一齐逛园子,就算是去欣赏景色隽秀的皇家园林,恐怕也是战战兢兢,没个心思。
可惜周儁显然不这么想。
“……陛下忙于国事,还是不必为妾多费心了。”薛奕干巴巴地说,末了,瞧着周儁的脸色,没瞧出来什么,又无可奈何地补了一句,“妾没有那么娇贵……陛下应当是了解的。”
周儁的脸色终于自然了一些。
“用膳吧。”他说。
这一顿饭,二人各自揣着心思,吃得比昨日要慢多了。
周儁一边吃,一边时不时看薛奕一眼,关心薛奕两句。
要么是问薛奕吃不吃的惯,有没有旁的想吃的,要么是问薛奕身体舒不舒服,需不需要再让太医令来瞧一瞧。
薛奕可不敢让那嘴上没个把门的太医令来瞧了,一边应付周儁,一边把这些“好意”全都推得干干净净。
她吃的慢,主要是在拖时间。
虽然已经在白日里下定了决心要顺着周儁,她仍是不情愿的。人总是侥幸,好像拖一拖,事情就有转机一样。
当然,最后当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这顿饭虽然吃的慢,还是安安静静地吃完了。
一吃完,薛奕和骆英对视一眼,硬着头皮站起来,在周儁略带惊讶的目光下走到他面前,低眉顺眼地说:
“……妾服侍陛下就寝吧。”
周儁盯着她,目光几番变化。
他仿佛才终于明白过来薛奕今日是在向他示好,或者说,终于敢确信。
昨日二人的争执仿佛还在耳边。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薛奕的本心是不愿的?谁都能猜到这变化必然出自一个明确的缘由。
但片刻过去,周儁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低低地“唔”了一身,然后站起身。
薛奕将手搭上他的龙袍,然后环过他的腰。
于是距离自然而然地被拉进。她侧着脸,让自己不要撞上周儁的肩头,但周儁的呼吸还是隐隐约约地刮过她的耳垂,几乎引得人战栗。
有宫人上前来收拾碗箸,但二人甚至都不曾注意。周儁就这么微低着头,目光紧紧追着薛奕,而薛奕则是实在紧张,连动作都带着一丝颤抖,心无旁骛,更没有心思去看旁人。
其实她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
从前服侍先帝更衣的时候,她也是做习惯……做麻木了的。眼睛一闭,全当自己是个行尸走肉,没有什么难做到的。
但这一次,不知为何,在周儁状似温柔包容的目光下,只是帮周儁解开衣襟这简简单单的动作,也变得万分艰难。
也怪周儁身形高大,平常不觉得,当薛奕伸手环着他,不自觉地将他与蒲望相比,发现他竟比蒲望还要健硕三分。看似只是颀长的身体蕴含着可怖的力量。
……若在床上,她的确完全没法反抗。
薛奕不由地愣怔一下。
周儁似乎察觉到了,只不知道他是怎么作想,居然反手捏住薛奕的手腕。
男人的手心温热,一下子便激得薛奕回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一躲,但随即又回想起自己的目的,于是硬生生地克制住了。
二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直到周儁突然开口。
“……你们先下去吧。”他对宫人说,手上力道一点没松。
薛奕的心跳顿时停了一拍。
9. 章程
帝王金口玉言,不得不听。
话音一落,那些宫人,连同骆英梁简一齐,都飞快地退下了。
没了人管的残羹就这么摆着,给灯火辉煌却空荡荡的大殿又多添了几分萧索。
特意把人都赶走,是为了什么……薛奕越发不敢深想。
她动了动手指,想继续之前的动作,赶快把这个不对劲的局面熬过去。但周儁仍旧抓着她,不仅不容许她挣脱,也不容许她更进一步。
“你今日……”他的声音低低的,隔着胸膛的震动传来,仿佛又变得很温柔,“怎么了?”
半日不见,从避如蛇蝎到婉转逢迎,变化这样大,敏锐如周儁,当然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薛奕本来没想遮掩什么。既然是要向皇帝示好,本就需要让他知晓。
可是周儁挑明了。
这种事怎么能明说呢?
薛奕总不能回答说我知道了你对我的心思,所以想要利用你的感情来救我犯了大罪的夫君——前夫君——吧?
“妾……妾今日同骆英谈过了。”过了好一会,薛奕才道,把通红的脸埋得更低了,“才发现原先是妾误解了……”随着动作,她的声音几乎被埋在二人身体间那逼仄的缝隙中,瓮瓮的,倒显出几分可怜来。
周儁没有立刻回答。
有一阵,薛奕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得太隐晦,导致周儁没有听明白。
就在她想着怎么再咬牙圆一圆的时候,他终于开口。
“……她都告诉你了?你都信了?”语气竟有几分难以置信。
这有什么不能信的……就算不信骆英的那几句话,这偌大的宫殿,皇帝几日间的行径,难道是假的?
好在薛奕是从侧面抱着周儁,她面上不由自主流露出的无奈也藏得好好的,没教周儁瞧见。
“……嗯。”她含糊道。
话音落下,周儁握着她的手一瞬间捏紧,然后再放松。
“那便好。”他低声说,“我原先还担心不方便亲口说与你听……但既然如此……”
随着他略显语无伦次的话,薛奕的心慢慢悬起。
她是下了决心的,就算周儁要索取些……什么拥抱,亲吻,甚至是无微不至的服侍,为了蒲望的命,她也愿意忍耐。只唯独一件事,她是不愿的。
……她还怀着孩子。她也相信周儁不是那种会逼着她在此时欢好的人。
只不过,就像是在堂下跪着听头顶的宣判,再笃信的事都没有十足的把握。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声,还有隔着衣袍传来的,周儁胸膛起伏的呼吸声,然后,在这既漫长又短暂的片刻宁静中,周儁终于动了。
——他抬起薛奕的手,用脸颊贴了贴。
仿佛很爱怜的样子。
薛奕始料未及,有一瞬的空白,直到周儁用另一只握着她的肩头,让她转过来。
四目相对。
周儁终于继续说了下去:
“……我知晓你一时半会还不能接受,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那语气,那神态,带着仿佛永远不会化开的包容与温柔,立刻把她拉回了三年前——
薛奕鼻子一酸。
她记忆里的周儁,就是这样的。
——在暗无天日的深宫中,落到如她一般孤苦无依的可怜人身上唯一的那一抹阳光,那一丝丝希望。
他曾经是那么好的人。
自从回宫,她一直陷入在恐惧和无措的泥泞之中,不过短短两日,居然就已经忘却了被照拂是怎样的感觉。
因此,虽然这大抵只是一句周儁的随口安慰,她反而有些没来由地触动,一时间克制不住情绪,怀念地直直看着周儁。
半晌。
是周儁亲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她才蓦然发现自己已经泛起泪了。
她倏地低下头,难为情地皱了皱鼻子,急急地说:
“妾、妾还是继续为陛下更衣……”
“无妨,随手的事,我自己来就成。”周儁说,顿了顿,又有些不舍地捏了捏她的手,方道,“今早是我将你吵醒了,你先进去休息吧。”
……他还记得今早的事。
薛奕的脸越发烫了。
她如蒙大赦,又羞又恼,根本不敢再看周儁,胡乱应了两句便收起手,往内室走去。
生怕晚一点,周儁便要收回成命。
走了三五步后,她又意识到自己“噔噔”的脚步声实在是急了,简直像落荒而逃。于是收起脚,深吸一口气。
谁料身后的周儁还在注视着她。
“去吧。”见状,周儁又重复了一遍,不厌其烦。
薛奕呆了呆。她虽然落泪,却不是伤心,此刻有心想回头瞧瞧,看一看皇帝的神情。
不过最终她还是忍住了,没有回头。
……难道他以为她在伤心么?
——
这一等,还真又等了许久。周儁进来的时候,薛奕已经坐在榻上,无聊得对着宫灯在发呆了。
周儁见了,笑了笑,然后压下嘴角,将龙袍亲自挂在一旁的衣桁上,又撩起床帏,坐在了薛奕身侧。
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
“快过年了,宫中事杂,多嘱咐了几句。”他还跟薛奕解释自己来迟的原因。
薛奕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太后多年前就已经不愿意搭理这些事,如今宫中是没有半个宫妃的,自然更没有人主持中馈。
这些年里,宫中的宫务,怕不都是周儁这个皇帝在一力承当。
要说周儁晚归,薛奕当然是全然不介意的,她恨不得周儁整夜都不要来。不过比起这种不现实的许愿,她还是有足够的理智,知道——这种时候,要表现出介意,才能讨周儁欢心。
“陛下肩上担着天下,还是要保重龙体,别为这些琐事劳累了。”
周儁看她一眼,知道她是装模作样关怀一句,却也受用。
“也不是琐事,是要开始筹备宫宴了,下面人找我要个章程。”
“那宫中要热闹了。”薛奕随口附和。
她还记得那几次在宫中过年的情形,尤其是周儁登基后。
鼓乐齐鸣,火树银花,一派欣欣向荣。
“前两年办得大,凡是王孙都邀进京来,是为了彰显天恩。”周儁却说,语气坦荡认真,“今年就不这样大办了,关起门来办个家宴,顶多请在京的几个皇亲,费不了什么功夫。”
话说到这里,薛奕才听明白了周儁的暗示,倏地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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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向他。
“……妾也要去么?”她嗫声道。
她被强留在宫中,没个身份,没个名义,名不正言不顺,本来是不可能去的。但若是周儁这样同她叙话,那么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是……
“当然要去了。”周儁道,“不然你以为我带你回宫做什么,真把你关在这不见天日的宫殿中?”
闻言,薛奕心中先是一动,但随即又变得五味杂陈。
“那妾以什么身份去呢?”她问,不喜不悲,只是叩问。
若是旁人,甚至若是数年前的薛奕本人,身上没有背着这样复杂的过往,听见帝王如此慷慨的恩赏,恐怕都要高兴得心下怦怦直跳了。但她没法高兴起来。且不说他们中间还横着个蒲望,就说她如今的身份,这一趟宫进得不明不白,暗地里捂着也就罢了,要出去见人,只有为人不齿的份。
而且,若周儁只是囚她在含章殿,虽然听着恐怖,等他厌倦了,说不定她还能有一条出宫的活路。但若是真过了明路,上了玉牒,她才是真的想逃也逃不掉的。
周儁大抵也明白她在想什么,用臂膀将她环起来,脸贴着脸,低低地劝:
“所以才要提前筹备。过年前,先在永乐宫办一个‘小宴’。我昨日便派了人去,请你的‘姐妹’一道入京,再多请几个命妇,混在人里,只把身份做实了,旁的都可以从长计议。”语气温柔,几乎称得上循循善诱。
薛奕哪有什么姐妹?他口中的姐妹,自然是出自荥阳薛氏的那个“老家”。
现在想来,融风口中那“皇帝要选秀”的流言,恐怕也是周儁授意传出去的。在今日之前,在动手处理蒲望之前,周儁便已经在铺路了,为的,仅仅是在找回薛奕之后,让她能有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就连薛奕也不由地在心底赞一句准备周全……比起蒲望那一纸轻飘飘的户籍,真是好上不少。
好得仿佛他们果真曾经有过什么,果真是对被天意捉弄,半途失散的眷侣似的!
然而这你情我愿毕竟是她装出来的,因此周儁越周全,她的心里越酸涩,到后面,已经不忍听下去了。
“陛下真是上心,”她柔顺地抱了回去,“不过妾实在是有些乏了……”
周儁立刻会意,心一软,又道了一回歉:“是教你久等了,全是我的错。这些事本该白日里预备好的……就寝吧。”
这一夜,就比前一夜要和谐多了。
薛奕从前都不知道,自己竟这样会装。明明心中屈辱,只要熄了灯,眼睛一闭,她也能强忍着不适,像一个真正的含羞带怯的宫妃一样,就这么躺在周儁的怀里,安心睡去。
当然,同榻而眠,本来就不仅限于夫妻,也可以是亲眷。
就像她刚领融风回家的那几天,孩子就像只受惊的幼兽,夜里睡不着觉,被她抓了个正着。彼时,她就是这么抱着融风,慢慢地哄她入睡的。
何况到了今日的局势,薛奕肯定是不能再拘泥于那些礼法,没有什么豁不开的了。
含章殿比蒲宅要温暖太多、舒适太多。她自欺欺人地想着,或许等到周儁终于愿意开尊口宽赦蒲望那一天,若真要留她在宫中,她大约也就这么认命了。
再怎么,也不会有当年侍奉先帝那么苦。
10. 图谋
接下来几日,含章殿陷入了一种诡谲的平静。
薛奕在装。装得好像已经被周儁折服,已经软化,每日安心在含章殿,不是操持皇帝的衣食,就是专心养胎,比在先朝当正经妃嫔时还要安分三分。
而周儁呢,也在装。
他似乎识破了这只是薛奕的权宜之策,但又并不点破。
薛奕备好的点心吃食,送去太极殿,当着书房里满满坐着的一干臣工,他也要先解决了送来的“任务”,再议那些军国大事。薛奕随口一提,用来同他聊天解闷的民间小玩意,往往次日他便命人寻来了,不声不响地放在她的妆奁上。
好似是二人间你来我往的情趣一样。
还有那场年前的小宴。
薛奕只是同周儁试探地提了提,冠冕堂皇地说要为皇帝分担宫务,他便大手一挥,真的让她接手过来,像是丝毫不担心她会借此做些手脚,或是向人递话求助,或是寻找逃生机会。
要么是笃定她一定会在长久的相处中真正放下心防,要么就根本不在乎她是真心或假意。
……总归,只要是薛奕给他的示好,他全都照单全收。
当然,对于薛奕而言,这是好事。
其实薛奕真想过要不要借机递话出去,不过权衡利弊后,她还是放弃了。
要进宫来的不是她的亲兄长,亲嫂子。
那个所谓的“薛家姐妹”,她连长相都不知晓,见面能识人就已经是万幸了,又何谈求助。恐怕连周儁这个皇帝都比她更了解薛家的家底。
为了这点微茫的希望,去冒惹怒周儁的风险,不值得。
不过,她想接手宫宴,也的确是有私心在其中。
她入宫五年,和家人全没了联系,又出宫三年,更是隐姓埋名,几乎斩断所有亲缘,兄嫂又无法进宫,如今在宫外已经求助无门……可谁又说一定要找宫外的人求助呢?
在薛奕面前,有另一个更明显的目标。
……永乐宫。
太后早就已经不管事了,这个她是知道的。否则,先帝的后宫,也不至于闹得那样鸡犬不宁。
不过,她同样也知道,皇帝与太后自小亲厚,母子情深。如果说这世上独独有一人的话周儁还能听进去,那也只能是太后了。
且先皇崩逝后,正是太后有意无意地看护着她,她才能从早先的、好比行尸走肉一样的麻木模样,慢慢地重新变得有些活人气——当然了,彼时的照拂,究竟有几分是出自太后本心,又有几分是出自周儁的授意,那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样,也算是有一两分旧情在。
也不知道皇帝掳她回来,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太后是否知晓了?
薛奕试探过几次,想要与永乐宫搭上话,但都被梁简绵里藏针地挡了回来。
梁简意识到了,那么周儁也一定知道她的小动作。
这几日,薛奕的胆子是养得大了些。
她想她只要不越过界,递两句话而已,周儁自己说出的那些好似要包容她的话,总不至于要收回去。事实也的确如此,从头一次开口问永乐宫至今,梁简从未真正阻拦过她。
于是只要周儁不问,她便也假装那些试探只是随口问问,不声不响。
但在她的事上,周儁似乎总是要比她想象得更上心些。
没过几天,周儁就问了这事。而且是直言发问。
“我听闻,你在打听太后的事?”
“妾不止朝他们打听过太后的事,还朝他们打听过陛下的去向。”薛奕敛了眼,慢吞吞地说,
“听说,陛下这两日……常去诏狱。”
周儁不说话了。
薛奕幽幽地看着他:“妾斗胆问一句,陛下是去做什么呢?”
诏狱,那是直属帝王的监狱,里面关的都是大案要案的囚犯……而最近,能让周儁一直过问的案子,只有一个。
至于周儁去诏狱是去做什么?当然是对蒲望刑讯逼供、耀武扬威。
……话又说回来,其实他堂堂天子,万乘之尊,去哪里都没有薛奕置喙的余地。何况如今薛奕根本就与他的阶下囚无异,要探听他的行踪,简直是反了天了。
可是,周儁还是拍了拍膝上不存在的灰尘,过了一会,方道:“这些事,不说与你听,是怕你惊吓到。毕竟你身子重……”
“所以,你还特意吩咐了宫人不许告诉……”薛奕深吸一口气,勉强更正为谦称,“……不许告诉妾。”
周儁一愣,方明白过来,失笑道:“你诈我?”
薛奕别开脸,不回答了。
当然是了,梁简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把皇帝的行踪告诉她?她不过是随口一问,本来是为了让周儁不追究她,哪曾想,就这么轻易地问出了蒲望的关押之地。
这两日的平静,就像是水面,越没有风波,越能透过那清澈的水,看清里头的暗流涌动。
不提蒲望也就罢了,现在乍然提起,那些强压着的情绪一下子涌上,教人难过。
“……是妾逾矩了。”半晌,她才轻声道。
“不,没有什么逾矩的,你若想问,都可以问。”周儁却道,“我只是……没想到你还念着他。”
……这又是什么话!
就算是下定了决心委身帝王,才不过十日,便要她抛却自己的夫君,琵琶别抱,那也太霸道了吧!周儁把她当成什么人,见利忘义之徒么?
薛奕几乎要被气笑了。好在她这几日装相越来越精进了,就算是装不出笑,装个面无表情还是可以的。
“妾没有念着他……”她也不敢帮蒲望说话,只吞下所有怨念,咬了咬牙,违心道,“妾是念着陛下。”
周儁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来,几乎捧着薛奕的脸,把她的脸转了回来。
“哭了?”他喟叹着说,显然没有信,“你瞧,我最怕的就是现在这样……”
二人离得极近,呼吸纠缠,偏又不能躲,只能听着心也越跳越快,脸被臊得红透了,目光游移着。
“妾没有哭。”她低声分辩,“妾只是……”
“只是眼睛红了。”周儁接话道。
那指尖往上抚过,最终停留在她的眼角,慢吞吞地摩挲。
薛奕下意识地抬眼,撞入周儁深邃温柔的目光,一瞬间忘了呼吸。她不是懵懂的孩子,当然明白这样的目光里,裹着的不止有情意,还有分明的欲望。
而他们又在一个多么适合亲吻的姿势。
薛奕的视线不自觉地躲闪,顺着周儁英挺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的嘴唇上。
从前蒲望亲她,总是拿未刮净的胡子磨蹭她的鼻尖,蹭到她笑骂他胡闹,再覆身上来,结结实实地抱她,吻她,动作甚至显得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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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拙,带着几分干涩的唇几度磕到她的齿间。
而周儁的唇比蒲望要薄一些,笑起来时显得温和,可此刻贴着这样近,那点温柔的色彩全化作了温热的呼吸。他确实比蒲望更游刃有余、更循序渐进……看起来也相当会吻人。
光是这样近地、面对面地贴着,若即若离,就已经吸引了她所有的知觉,搅得她脑子钝钝的,晕头转向了。
她从不知道,不拥抱,不亲吻,只是双目相对,只是那气息,也可以这样勾得人心旌摇曳。
“眼睛红了,也是因为我么?”周儁仿佛还看不够她,一定要打破砂锅璺到底。
薛奕启唇,然后,在二人的唇马上要相触,而她脑中还一个回答的字都没想出来时——
她遽然推开了周儁,后退半步,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与妾毕竟夫妻一场……”她飞快地回答道。
这就是过不了心里那关。
不管怎么暗示自己已经下定了决心,不管这几日过得有多么“舒坦”,她还是没法接受与周儁有肌肤之亲,哪怕只是逢场作戏,只是一个吻……甚至这都不算是一个吻,只能算是一时的意乱情迷。
为此,她只能回到起点,回到方才那个话题。这确实是事实,但她还是一说完就抬眼去看周儁的脸色,生怕因此而再次触怒周儁。
好在周儁没有生气。他当然会有些不快,方才脸上那温润神情下暗藏着的一抹欲念也慢慢沉了下去。
“……你还是心太软。”周儁道,几乎像是在说服自己,“当年薛家之事也……”他和薛奕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下去,大约也想起来如今薛奕身份“变了”,不该再提起往事。
“心软实在是人之常情。”薛奕定了定神,反问,“陛下难道没有心软过么?”
她这样双眼直勾勾地看过来,甚至还带着方才染红的,没有褪下去的红晕,实在是教人没法回答。
半晌,周儁道:“你说的对。”
又道:“朕还没有处置他……此案牵扯不少人,一天两天还查不清楚。”言语之间,竟是打算暂时放蒲望一马了。
这是自薛奕入宫以来,周儁于此事上的头一回松动——他对薛奕看似是一退再退,但对蒲望,无论薛奕先前怎么恳求,或是晓之以理,他都没有让步过——薛奕听了,自是高兴。
先是高兴,然后便立刻忐忑起来。
周儁毕竟没有给准话,她也不敢谢恩,万一说错了什么话,弄巧成拙。
只一点……这几日她的讨好,周儁显然是受用的。
可见骆英说的不假,薛奕的猜测也不错,周儁只是对她有所图谋。
权衡之下,薛奕又把方才后退的半步迈了回去,眼一闭,将自己塞进周儁怀里。
生怕周儁瞧见她脸上的神情,她还伸出手,紧紧环住了周儁的腰。一开口,语气软绵绵的,好似感动异常的模样。
“陛下……”
周儁身体一僵,然后接住了她。他竟似没有预备到她会“投怀送抱”一般,下意识地柔声安慰:“好了。不必为他伤心了……若再惹你伤心,留他的命又有什么用呢。”
有好一会,薛奕都没听懂这句话。
直到周儁温暖的怀抱又紧了紧,那张大手捋着她的后背,慢慢地,安抚地拍了拍——
她才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起来。
11. 羞赧
这一夜,薛奕没有睡好。
梦里一会是她从前与蒲望在家中,琴瑟和鸣的温馨日子,但一会又闪到那日,周儁找上门来,拖着满身是血的蒲望来给她下马威的情形。
不过梦里蒲望没有昏迷。
他从地上艰难地撑起身子,顶着满脸的血,血痕下的皮肤又被冻成了紫色。他虚弱地向她求助:
“救我,曈曈……”
不过转眼,方才还闲适轻松、满脸笑意的夫君,就变成了这副模样……就算是在梦中,也着实是恐怖了。
薛奕被吓得后退两步,撞到周儁的胸膛。不等她回头,周儁便大手一揽,把她拥进怀中,得意洋洋地亲吻着她的发梢。
耳边是蒲望痛苦的呻吟,可她好像被定住了一般,陷在周儁的怀中,不能动弹分毫。
吻越来越热切,从鬓角到脸颊,然后轻轻用牙齿咬着她的人中,引着她也张开嘴,呼吸着周儁的呼吸。那男人的热气直达肺腑,几乎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烧得一干二净。
不……不……我是为了救阿望……我要救阿望……
终于,她攀上周儁的后颈,接受了这个荒唐的吻。
就在二人唇齿相连,津液交缠,触觉全然被爱欲带上顶峰的那一瞬,她蓦地在视野角落里看见自己缠在周儁肩头的双手——
上面全是鲜血。
她失声惊叫,然后遽然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吸气。
她醒了。
烛光在眼前跳跃,有人用汗巾轻柔地擦去她额头的热汗。
“要不还是让太医署派值夜的人来瞧一瞧,夜间惊悸不是小事,你的身子——”
薛奕闻声转头,立刻对上周儁的脸。夜色里,那张俊朗多情的脸上被烛光勾勒出一道一道的棱角,又靠得极近,让人莫名想起戏班里画了花脸的恶鬼——
——她猛地把手从周儁手中抽出来。
一阵死寂。
连端着烛火的梁简也敛声屏气,一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夜里惊醒皇帝也就罢了,还不领情,让他落个没脸,薛奕回过神来,知道自己这是犯了大忌。但梦里蒲望的央求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她实在是不愿在这种时候先低头,讨好周儁。
片刻,还是周儁先开口:“……还是让他们过来瞧瞧吧。”
“不!不……”薛奕立刻道,抓住了周儁赤裸的胳膊,又在感受到那皮肤的触觉后倏地缩回手,讷讷道,“……多谢陛下关心,不必了,妾就是做了个噩梦。”
周儁笑了笑。
“不会是梦见我了吧。”
薛奕心里一悚。她睁大了眼睛,受惊地看向周儁。
有那么一瞬,她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噩梦中,没有醒来。还没有完全退却的恐慌又漫过了她的身子,她开始轻轻地颤抖,往后缩。
但她旋即被周儁止住了。
“我不过是一介凡人,没有什么好可怕的。”周儁重新攥紧了她的手腕,慢悠悠地道,“若是梦里遇见我,你就一刀捅了我,好办的很。”
说的对极了,可薛奕分明不是梦见他们刀剑相向,甚至不是梦见周儁在强迫她——
她梦见的……是自己在与周儁痴缠。
这话怎么能说出口呢?
“……妾不怕陛下。”半晌,薛奕憋出来这么一句。
可这回,周儁没有陪着她玩粉饰太平的游戏,只是轻叹着说了一句:“打量我好糊弄,又在骗我。”
薛奕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周儁也没有给她继续恐慌的时间,紧接着便吩咐梁简:“现在确实太晚了,这样吧,明日白天,你告诉太医令,让他亲自来一趟。”又转头帮她擦去了新出的汗,温声道:“放宽心,先睡吧。”
于是薛奕什么话也没有说,瑟缩了一下,看了眼正齐齐看着她的宫人们——她不过是从梦中惊醒,居然闹得这样大,仿佛整个宫殿中守夜的人都冲进了内室,挤在火光里——还是躺了回去。
周儁亲自为她掖了掖被褥。
“别闹这一通,最后没有魇着,反而着凉了。”他开玩笑一般地说。
其实薛奕的所有心思都没有在听他的话,而是落在了他因为动作而贴近的,赤裸的胸膛上。
蒲望毕竟是武人,洗得再多,浑身上下总是透着隐约的汗味,但周儁不一样,他是帝王,亵衣里藏着的皮肤干净白皙,堪比才从清泉中打捞出来的晨露,让人一看,便觉得好像窥及了什么不体面的、不见人的私隐一样。
何况薛奕才从那样的梦中醒来。
她把脸又往被中埋了埋,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看着周儁的动作,直到周儁慢吞吞地帮她整理完,躺了回去。
榻上重归平静。
只不过有刚才的那一场纷乱,现在的平静就显得尤为风雨欲来。薛奕闭上眼,再怎么也没法回到困倦的状态。
她清醒得吓人,于是,在一片寂静当中,那些纷杂的思绪根本沉淀不下,反而纠缠得越来越深,犹如一团乱麻。实在叫人静不下来。
就算身侧卧着的人是周儁,她也难耐得辗转反侧,好几次偷偷翻身,又偷偷翻回来。
终于,在一次翻身之后,身侧的周儁也有了动静。
薛奕立时被吓了一跳,好像被猎人惊动的小动物一样,躲回被中,不敢再动。
只听周儁唤来梁简,又窸窸窣窣地从床上起身。薛奕眨眨眼睛,没忍住向外窥去,便见周儁已然穿上了外袍,正在整理衣带——他居然不打算再睡了。
可窗外的夜黑得好比未磨的墨……现在还不到五更天呢!
她知道她不应该问的,她也没有资格去问,可是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问出了口:
“……陛下是去做什么?”
“上朝。”周儁道。
“今日没有早朝。”
“是么?”周儁语气平和,全然没有被拆穿的尴尬。
反而是薛奕鼓起了勇气,才翁声问:“……是妾扰了陛下的好梦?”
“……不是。”周儁的声音都有些无奈了,“我在的话,你睡不着,不是么?你非要我说出来吗?”
这确实是事实。虽然或许与周儁推断的过程有一二出入,但结论是不错的。
薛奕悻悻地把自己塞回去,嗅着那被上五爪金龙上带着的、丝丝缕缕的龙涎味……她从前怎么没察觉到,这殿中分明处处都是周儁的味道。
其实周儁离开,她是应该高兴的,一次两次的迁就完全不足以收买她。甚至最好周儁从此之后都不要继续坚持与她同床共枕了。
但此时此刻,她心中却只觉得羞赧。
周儁确实是一个体贴的好皇帝、好丈夫……只不过,这个体贴体贴到了错误的人身上。
——
一出内室,周儁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找来了骆英。
刚才里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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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那么大,骆英本就有些忧心,一得传唤,立刻便急急忙忙地赶了进来。
“可是夫人出了什么事?”她一进门便问。
“不是,是朕有话要问你。”周儁一边翻着桌案上的册子——也就是这几日薛奕安排下去的事情——一边沉声问,“你此前同她究竟说过什么?”
骆英愕然看他,然后拜下,小心翼翼地措辞:“陛下明鉴,奴婢知道陛下的苦心,只有劝夫人的份,怎会多嘴?……不知道陛下是因何有此问?”显然她是以为薛奕触怒了周儁,所以才这样紧张。
“朕不是在问这个。”周儁说,话里难得地有些不耐,“朕是想问……前些时日,她是不是找你问了事情?”
回宫至今,已是数日过去了,寻常人怎么能记得数日前的谈话?就算问话的人是皇帝也一样。
因此,此刻周儁提起,骆英脸上也满是茫然。
然而周儁不打算就这么含混过去。
先前他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薛奕对他的态度转变得实在太快,带着明显的欺瞒,但他选择相信薛奕的说法,而今夜,这种怀疑连他自己也按不下去了——薛奕不仅怕着他,并且对蒲望也还有情意。
怎么会呢?
如果她知晓蒲望做过的那些事,她怎么还会对蒲望有情意?
“好好想想,就是她回宫的第二天,应当是白天。”他追问道。
皇帝一连问了三遍,这问题不答是不行的。骆英只能绞尽脑汁回想,想了良久,才有些不确定地说:
“那日,夫人是问了些事。不过都是问宫中的情形,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陛下身边的情形。”骆英硬着头皮道。
周儁一开始还没听懂——他从头素到尾,身边能有什么情形?——手上翻阅的动作顿了好一会,他才终于回过味来。
薛奕问的是,他是否临幸过宫人。
当然了,他身边从没有过人,不仅没有,还很是一厢情愿地给薛奕守了三年。所以薛奕从骆英处得到答案,立刻就能明白他这些年——这把她带回宫的真实目的。
不是为了他所宣称的问罪于蒲望,也不是为了他说服自己的,把薛奕从蒲望这个恶人手中救出来,而是……
“你是说,她猜到了……朕的心思。”他低声说。
骆英低下头,不敢接话了。
只留周儁一人站在灯火中间,心绪难平。
所以薛奕突然改变态度,不是因为得知了蒲望的本来面目。
……当然不是!
也就是周儁关心则乱,只记挂着薛奕什么时候能清醒,才误解了。
不如说,正因薛奕只是得知了他的心思,只是打算用虚情假意来麻痹他,来拯救蒲望,所以态度才变化得这么快——这,恐怕除他之外的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
这么简单的道理,偏偏周儁这样素来洞察人心的人,却全然没有看出来。他竟只当薛奕知道了蒲望的本来面目,失落伤心之下,在不自觉地依恋他……
一想到这几天,躺在他身侧的薛奕是多么言不由衷——睡在“仇人”榻侧,心里痛苦煎熬,面上却还要逢迎讨好他,以求为蒲望谋得一线生机——周儁的心便如同被生生地撕裂了一般。
五内俱焚莫如是。
……薛奕竟能为蒲望做到这个地步。
半晌,他颓然坐下,挥退了骆英。
12. 妄念
回想起来,这个误解也实在令人难堪。
且不说周儁是怎么一心想让薛奕看清蒲望的真面目,以至于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就说薛奕这一次“觉察”——
周儁的心思有什么好“猜”的呢?整整六年,后宫空无一人,形同虚设。在找到薛奕之前,他更是已经为她守了三年。
守节!他给薛奕一个庶母守什么节?
其悖逆人伦之想,昭然若揭。
这宫中,谁人不知他这荒唐行径,谁人不晓他内心的妄念?重建含章殿,每一处都要比着薛奕在时……这偌大的宫殿,简直是他建来给薛奕招魂的祠堂!
不过是三年前那场大火,周儁把宫中宵小里里外外肃清了一遍,如今他想做的事,没人敢劝罢了。更没人敢在他要对薛奕隐瞒时说出口。
——阖宫上下,也就薛奕一人不知。
……当然,现在薛奕也知道了。
知道他从前对她的那些好,全是包裹着私欲,居心不良。知道他把她带回宫,也并不全然是为了将她从蒲望身边救出来……不,她现在应当还把蒲望当作天神下凡一般的救世主吧!
而他呢,恐怕只是薛奕午夜梦回,那个能让她惊叫着醒来的噩梦。
周儁深吸一口气,蓦然从御案上站起。
天边已经泛起白了。
“她睡着了么?”他突然问梁简。
这几日,他嘴里挂着的也就只有一个人。根本不必说清楚名字,梁简立刻会意道:“说是又睡了,睡得沉呢……”
……他一走,她果然就睡得好了。
后面的话,周儁就没听了。他脸色一僵,又回到御案前,重新翻起刚才搁置的政务。
可惜长袖善舞如梁简,这回也不知道哪里触了皇帝的霉头,和下面人对视一眼,灰溜溜地退到殿外去了。
——
薛奕第二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自从入宫,已经许久没有这么快活地睡过一次了。除了刚醒时那短暂的罪恶感,接下来的一整天,她仿佛都重新有了生机。
再加上,距离小宴也不过三四天——这就像是落在窗前的曙光,不管究竟是不是要天亮了,总让人能在重压之下多喘两口气。
这天,她连喝那苦得五脏六腑都挤一块去了的药,也比平日爽利些。
直到傍晚,她才察觉到些许不对。
周儁一整天都没派人传话来。
也不是说周儁一定得派人传话给薛奕,毕竟此前他传回来的话也大都是些无足轻重的闲话,譬如尚食署的菜做得合口味,要问薛奕是不是也添两道,又譬如朝会上听了半天哪些臣工吵架,带出些八卦逸事,要说与薛奕听听。
晌午,梁简倒是来了一趟,说皇帝案牍劳形,日理万机,今日午膳又随便对付了一下,就不回来了。
当时薛奕还腹诽呢,什么时候皇帝回不回来也要向她通报了?而且周儁忙于朝政是常态,实在不必梁简特意跑一趟。
且梁简通报完了,竟没有第一时间离开,反而好像等着她回话似的,就那么直愣愣地杵在堂上。
薛奕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回了什么。
虽然只过了半日,毕竟回的话实在敷衍,大抵是什么还请皇帝保重圣躬的场面话,不记得也正常。
……周儁总不会是因为她回话敷衍而生气了吧?
薛奕心中一冒出这个想法,便自己先否掉了。
别说周儁不是这样意气用事的人,就说他是,也不至于因为薛奕的两句话而大动肝火。她知道周儁是对她有意,可这么一缕情意,就算再深刻,放在御座之上,绝不会重到能牵引帝王的喜怒。
兴许是真的太忙了。
等入了夜,这种怪异的感觉越发明显。
周儁夜里也没有回来用膳。按以往,不管白日里怎么忙,他晚上总是要回含章殿和薛奕一起用膳的。
这是一天里二人聊得最多的时候了,也是薛奕最需要打点精神,勉力“应付”的时候。
因此,今日周儁未归,薛奕真是想忽略都忽略不了。她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
总归一个人吃饭,不用费心思“应付”周儁,应当是好事,可是周儁迟迟未归,就像是悬在人脖子上的那把刀,根本不知何时落下,到头来,她根本不是在吃饭,倒像是在干等着周儁时随便垫了垫肚子……这顿晚膳反而吃得不踏实。
就算是白日里回话不对,惹他生气了,此刻已是深夜,周儁再怎么生气,也该消了。
思来想去,薛奕最后竟无端地想到了昨夜的那场噩梦。
许是因为自己昨夜那次惊醒,多少还是让周儁察觉到了。他毕竟是皇帝,面子上过不去……
也不对,周儁难道从前就没有察觉到么?……平心而论,她那漏洞百出的演技,连她自己都瞒不过去,周儁必然早也已经看破,不过将错就错地与她一齐演戏罢了。
于是,一连否了好几个想法后,薛奕蓦然回神,反而对于自己今日的胡思乱想起了一丝警惕。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已经习惯于与周儁一齐入睡。
而且定时定点。
……现在,周儁只是迟回了半个时辰,她倒觉得不自在了!
从前与蒲望过日子,她也没这样揣度过对方的心思……哪怕是再往前数,当年还是先帝嫔妃的时候,她也是把两眼一直,只当一具行尸走肉地过着。就算是为了蒲望的性命,这种日常琐事,也是不必在乎的。
细细想来,倒让人背后发凉了。
周儁说她心软,倒没有说错。她本就喜欢这样平常宁静的日子,几乎称得上是贪恋。就算是在宫中,只要日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下去,好比温水煮青蛙,她总是会服软的。
薛奕蓦地站起来,摇了摇头,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个肉眼可见的未来给甩掉似的。
“……不等了。告诉皇帝,我困了。”她对骆英说。
骆英一愣,却没有问她的身体,而是委婉劝道:“都等了这么久了……夫人这几日不是忙着筹备宫宴么?也不急于这一时……”
既然等了,总要等到人,这点“付出”才能被看见。何况宫宴在即,薛奕既然要借此给太后递话,自然是夹紧尾巴做人最好。
道理她都明白。
但薛奕心中只有方才甩也甩不掉的那个景象——某一天,她真的习惯了周儁,甚至爱上周儁,收起浑身的锋芒,等到周儁腻了她了,便在这深宫中无怨无悔地孤独终老。
……她想她是有些被吓到了。
“你也说了,都等了这么久了。”她咬了咬牙,低声道,“说到底,他是我什么人,我凭什么要等他呢?”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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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四下宫人俱是一惊。
薛奕向来脾气柔顺,这几日对周儁更是曲意承迎——除了那夜梦魇——这句话自然不该从她口中说出来。
何况这宫中自来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若薛奕闹起脾气来,那账可不会算在她头上,全都是旁人顶了去了。
好在骆英很快明白了薛奕的意思。上前来,安抚一般地说:“那便不等了,夫人是累着了,早些休息也是好的。”
又对着那几个宫人道:“夫人方才是累着了,说了些气话,不必放在心上。”
有几个人立刻低头道自己没有听清。
薛奕旋即回神,看着骆英这熟练的模样,不由得一怔。其实她对这些事也不陌生,身在宫中,若你不算计人,总会有人算计你,笼络宫人只不过是其中最浅的一项。她头三年入宫,就是这么跌跌撞撞过下来,过得死气沉沉……
“你不必做这些。”她拉住了骆英,“若皇帝问起我说过什么,如实告诉他就行了。他是个明辨是非的人,你们也不必在当中受夹板气。”
这下,那几个宫人更不敢说话了。
骆英看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当薛奕抬起头,无辜地望向她,她似乎也消了气,只道:“……那夫人先歇息吧!”
说罢,便上来服侍薛奕。
入宫以来,这还是薛奕头一回独自入睡。
其实与和周儁一起睡没有什么分别。夜还是暗的,软榻也都早被烘得热乎,她一钻进去,那困意就当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她缩在自己平常睡的里侧,闭上了眼。
慢慢地,一切好似都变得遥远。
迷迷糊糊间,就在她将要陷入梦乡的那一瞬,听见外面迎传来一阵喧声。她在睡意中沉浮,大脑一片空白,是听了好一会,直到骆英接驾的声音终于突破重重障碍,传进她的脑海中,她才迟钝地明白过来。
是周儁回来了。
……若加上从太极殿来回的时间,刚好前脚她就寝,后脚周儁收到消息,便往回赶了。
虽然薛奕最不愿的就是自作多情,但这时间卡得太好,好得她不得不多想一想。她一边闭着双眼,在温暖的被衾中和周公拉扯着,一边又在偶尔好像醒来的时候胡思乱想着。
原来周儁在太极殿不是在忙正事……他真的是在等她就寝,在躲着她!
她是有些生气的。或者说,她是有些委屈的。
带她回宫的是周儁,强迫她与他同床共枕的是周儁,结果现在周儁躲在太极殿,为了不见她,起早摸黑地忙了一整日的政事,倒好像她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若不是薛奕已经困极了,若不是薛奕实在是寄人篱下,不然,以她在蒲宅养了三年,越发直截了当的性子,早要从榻上跳起来,指着周儁鼻子问个是非对错。
……他还要同她睡同一张被!
转眼间,周儁就已经进了内室,上了床。她能感受到周儁带来的那点潮湿的凉意,不自觉地瑟缩,躲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那双温柔的臂膀就将她整个环在怀里。能感受到胸膛微微震动,大抵是周儁满意地叹了口气。
声音很低,很轻。
可是就这一声轻叹,仿佛把薛奕方才心中的怨气都叹没了。
……还是枕着周儁宽厚的胸膛,她安宁地沉入了梦乡。
13. 满意
这天之后,周儁果真一改此前的态度,开始疏远起薛奕了。
薛奕自是懒得搭理的。
说来也是好笑,他们还没真发生什么呢,倒已经先一步,好似相处了半辈子的老夫老妻一般,作起相敬如宾那一套了。
总归这几天周儁离她离得远远的才最好,她在忙着熟悉宫中局势,联络旧人,还有……递话给永乐宫。
这场宫宴,明面上的说法是太后邀请京中各家的大家闺秀进宫来赏花,但年都还没过呢,就算是汇集了奇珍异宝的宫中,除了梅花也没甚可“赏”的,因而谁都明白暗地里的意思——
姑娘家进宫赴宴,碰巧撞见了来见太后的皇帝,花前月下——虽然没有什么花,更遑论月下——的,若是看对眼了,就此入宫,难道不是一段佳话?
正如融风所言,京中,凡是有女儿的人家,都盼着能接到这份或许能让家中飞黄腾达的懿旨。
这事,说起来还有几分讽刺。
他们猜的的确不错,这场宫宴,是周儁苦心孤诣为了选人入宫所设。不过这个人,却不是他们所期盼的新人,而是薛奕这个从先帝时留到现在的“老人”。
而皇帝要选新人的消息就这么散出去,引得所有人挤破脑袋也要把女儿送进宫来,莺莺燕燕之中,正好方便在藏一个复活的“死人”。从前薛奕在京中,为了不惹人注目,很少出门交游,现在若没有前因便乍然出现在宫中,难保不会有人把她和“死去的”薛奕联系起来。
……当然了,最紧要的,还是要把她已经“和离”的消息也一并宣扬出去。
周儁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不过薛奕向来也看不惯这些想借着卖女儿来加官进爵的人家……薛家曾经不就是其中一员么?本可以全身而退,靠攒下来的家底过富足的日子,就因为贪心,到头来家破人亡,可谓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对这样人家的女儿而言,没有入宫,其实反而是好事了。
因而薛奕并没有多事。她按照梁简给她的人选,原模原样地拟好了单子。
该请谁就请谁——有些人虽然身在宫中,却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单子上有些人连身在宫外的薛奕都不认识,倒教她有些佩服了——该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全做得有章有法、滴水不漏。
本来梁简还给薛奕准备了件旧衣裳,但她看了,笑着摇了摇头。
“若是穿旧衣去,才最惹人注目。”她轻声说,也不知是怀念还是伤感,“不管是什么人家,既然被请入宫来,自然是要穿上最好的、最新的衣裳。”
话虽如此,她还是特意挑了一件不那么显眼的素色袍子,搭在繁复华贵的衣裙外面。
这样,既能遮住她的小腹,也好教太后能看在这寡淡的衣袍的面子上,在她扮可怜时,信她几句。
也许正因有事可做,也许是因周儁不再硬凑上来同她做戏,这几日倒过得飞快。
宫宴当日,倒是天公作美,天朗气清,莺声燕语,连日的雪也都停了。
因是要给薛奕“做身份”,梁简还特意从宫外找了架皱皱巴巴的小马车,让几个宫卫穿上寻常人家仆从的衣服,扮起了破落户。
薛奕一上马车,梁简便从外面把车帘全都遮得严严实实。动作之大,她在车里也发觉了这家伙的用心,没好气地咕哝一句:“……我又不是要逃!”
一般这时候,骆英就会在她身边,笑着劝她。不过今日她是以另一个身份“进宫”,骆英是绝对不能陪着她的。
她的话落在车里,没了回应,于是她也有些索然无味,不再吭声了。
车里摇摇晃晃,明明含章殿就在永乐宫一旁,他们却几乎绕过了整个皇宫,绕得她都有些担心自己是不是要被梁简捆去卖了,终于,在四周终于有人声时,车架停下了。
有个陌生的声音传来。
“妹妹,崇明门到了。”
薛奕心知,这就是蒲望帮她“准备”的姐姐。荥阳的那个薛家女。
单听这声音,不疾不徐,便知她的这位“姐姐”,应当很有一番胆量。
毕竟不是谁都能顶着这样大的祸事入宫,在众人面前睁眼说瞎话的。薛奕自问自己不行。
也不知道周儁又是怎么胁迫她入京的?是派人传了两句模棱两可的话,让薛家因为欺君之罪而胆战心惊,还是把话说白了,用蒲望的性命和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皇权做要挟……
薛奕收了思绪,搭着对方的手,从马车上下来,乖顺地喊了一声:“姐姐。”
崇明门外大大小小,全列着各家赴宴之人的马车。没什么人注意到这一处小角落,但二人对视一眼,相握的手心都出了细汗。
“待会我与你坐一处,不必太招摇,只是见见人。”薛奕低声道。
这位姐姐却没有立刻应下,反而静静地、有些好奇地看了她一会,然后才说:“我单名飏,飞鸟而去的飏。原先你们夫妇结婚时,我本打算进京观礼的,最后未能成行……”她顿了顿,仿佛意识到场合不对,没有再说下去。
薛奕却已经被勾起伤感,鼻子一酸。
正经说来,蒲望确实也是面前这位薛飏的表兄。薛飏被迫入宫,演这一出戏的无妄之灾,很有几分该算在薛奕头上。
她有些愧疚地看过去,正准备说些什么,便听见薛飏淡然道:“……也对,你得伤感一些。毕竟才与他和离了。”
话音未落,薛奕一下子把泪花又憋了回去。
但眼眶微红,也已经很是可怜可爱了。薛飏看了又看,满意极了,伸手牵过她,跟在众人后面,进了宫。
——
薛家姐妹的席次果然靠后,离太后足足隔了数十人,几乎是挤在了那些没权没势也没名气的姑娘们的正中央。
这样的位置,不适合攀附太后,不适合“偶遇”皇帝,倒是很适合同那些青春年少、憋不住话的姑娘们谈天说地。
其中还有一两个见过薛奕的,听了她与蒲望和离的事,好奇得两只眼睛都放光,恨不得现在就把她拉走,找个小黑屋里,细细地听完这因果来由。
“……可见人说有情之人白首不离,也不尽然。再恩爱、再般配的眷侣,也会和离。”
“情,说到底也不过是镜花水月。既不能裹腹,也不能典卖。”薛奕随口应道,“就算是找到了那个命中注定之人,相知相爱,有的抵不过家世,有的抵不过时间,有的抵不过……”
……抵不过皇权。
她把最后半句吞回了肚子里,深吸一口气,才回过神来,意识到刚才正在与她交谈的娘子没有回答。
反而是另一个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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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这样说话,焉知不是找错了人,‘命中注定’的,另有旁人?”
四下噤声,甚至有几人已经回过头去,伸手作揖了。
只有薛奕没有回头。
一听那嗓音,她便听出了来人的身份。她只是不愿意回头,好像不回头,就能掩耳盗铃地假装站在她对立面的不是九五至尊。
“你说得轻巧,却是一句话否定了我与夫——与前夫的夫妻之情。不管我夫妇间有何龃龉,那也不该为外人道。郎君这么说……”她就这么梗着脖子,把真心话说了出来,才缓缓转头,一字一句地说,
“……实在是失礼。”
此话一出,旁人更是越发大气都不敢喘。
能在永乐宫自由行走,随便闯入“太后”的宫宴的,不是周儁这个皇帝,还能有谁?就算没见过周儁,认不出他的长相,见其他人的反应,也该知道轻重了。
一时间,不少人心中都在暗骂薛奕没有眼力见。
薛奕不在乎他们怎么想,甚至也不是那么在乎周儁有没有被她这句话惹生气,她只是直视着周儁。
她终于能够借着这个周儁亲手布下的局,发泄足足憋了半个月的怨气。
或许周儁能听出这就是她的真心话。
不,周儁一定能听出来,她眼睁睁地看着周儁的眼睛一眯,目光已经紧紧盯着她,挪不开了。
但他更不能发火,因为这是薛奕在按照他的示意行事——她是刚与蒲望和离的“出妇”,情绪上头,说几句气话,反而能证明她从未见过天颜。
众目睽睽之下,他们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四目相对,僵持着。
良久,终于有一个声音打破了这份死寂。
“……又抛下我这个老婆子说什么俏皮话呢?”太后在上座说,“你每天那么忙,好不容易来一遭我这永乐宫,还不来同我叙话,招惹人家好好的姑娘家做甚。”
周儁终于收了目光。
他一动,薛奕也深吸一口气,躲开来,草草地行了礼——她再假装没认出来皇帝,就有点太假了——口中谢罪:
“是妾有眼无珠,大言不惭,冒犯了陛下。”
“……无妨。”
周儁说,仿佛还停留在被薛奕劈头盖脸骂了一通的情绪中,甚至也没有计较什么,就这么直愣愣地抬脚,往太后处走去。
走了两步,他才终于记起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又沉默地走回来,在薛奕面前站定。
“你是……”
“妾是荥阳薛氏女,去岁成婚后进的京……”薛奕低着头,说到这里的时候不自觉地顿了顿,才把早便商量好的话说完,
“……数日前已与前夫和离,正准备要还乡。”
这是在众人面前,他们头回见面。
与预先演练的一模一样,周儁听完了,就该转身离去。这就算他们结识了,此后无论是周儁所想,光明正大地接她入宫,还是薛奕所想,借着新身份再次离宫,都是顺理成章的。
但薛奕盯着他脚上那双自己今早才亲手递给他的靴子,迟迟没能等到他抬脚离开。
“……既然已经进了京,就留下吧。”周儁突然说。
薛奕心里一紧。
她不必抬头,就算是闭着眼,也能想见旁人因这一句话而投来的,好奇而窥伺的目光。
14. 说和
周儁一走,那个好心的——也是方才那个最热心来闲话的——姑娘便拉着薛奕起身,快人快语地劝道:
“哎呀!还好陛下没发怒,娘子方才是说错话了……你有所不知,当今陛下可是个痴情种呢!”
薛奕干笑了两声。
“是吗?”
话音未落,又有第二个姑娘凑上前来。
“他还劝你留在京中,是什么意思?他要给你说和?他想看看你能不能找到新夫婿?”
“说不定是与蒲家那个郎君有关……你们果真和离了吗?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众人正说着,有人冷不丁插了一句:
“谁知道呢,莫不是皇帝看上这位薛娘子了。”
闻言,还在叽叽喳喳地分析着的几个姑娘都是一愣,互相看了看,然后,就在薛奕心跳漏了一下时,一个个都笑了开来。
“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天子的脾性,那简直跟个和尚一样,清心寡欲,不近女色。”
“要么今儿怎么是太后设宴,而不是皇帝设宴呢?”
“而且薛娘子长得再好看,也不是陛下喜欢那一类的,我听闻原先的太子妃就是淡雅的长相……”
别看姑娘家被教导入宫要谨言慎行,说起这种事来,个个都胆大包天起来,编排皇帝也不在话下。没什么人把刚才那句话放在心上。
除了薛奕本人……还有薛飏,她的“姐姐”。
薛奕暗地打量其他人的时候,薛飏也在看她。因此,她一收回视线,就正好撞进薛飏的目光中。
这一下,薛奕越发心虚了。虽然周围人说的话与她无干,但薛飏毕竟知道内情,有一个同样知道内情的人与她一起听着众人胡思乱想,比她一个人还要多尴尬三分。
尤其是在这些友善、几乎是帮她说话的猜测全猜错了的时候。
……皇帝如此大费周章,把一群人骗进宫来,就是为了她薛奕一个人,只为了她薛奕一个人。这样不体面的、荒唐的事,全教薛飏这个旁人冷眼旁观,看得清清楚楚。
就算此事并非她所愿,全是周儁一意孤行……但一个是父母双亡,要依仗“薛家”的孤女,一个是天潢贵胄,高高在上的皇帝,没什么人会把罪怪在后者头上……没什么人敢。
她想,如果薛飏哪怕暗讽一句,不,说半句嘲弄她的话,她也是羞愧至极的。
但薛飏看了她一会,却转了视线,冲着那群还在热热闹闹地聊天,果如鸟雀一般吵人的姑娘们开口:
“——好了,我这妹子面皮薄,多谢各位美意,还请落座吧,免得聚在一起,又惹了贵人的眼。”
一边说,她一边还暗示地朝着宴席最前方——也就是皇帝母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恰巧周儁与太后说完话,目光克制不住地越过人群,再次落在了薛奕身上。
两边目光一对上,便有人低呼:“哎呀!陛下怎么还在看这边……我们说话,那边应当听不到吧?”
——为了交流“情报”背地里编排皇帝是一回事,这些编排被皇帝本人抓现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何况太后也在呢。
可以这么说,在这些世家眼中,如今清心寡欲的周儁在选妃一事上只能充当“彩头”。若走了运,女儿被皇帝看上了,当然皆大欢喜,但不能把这微乎其微的可能当做指望——在此事上,更能左右局势,更有几率能点头让自家女儿入宫的,还得是太后。
这些娘子,哪个不是在入宫前被耳提面命,说就算得罪了皇帝,也决不能得罪太后。
因此,话音一落,方才兴致勃勃的姑娘们,顷刻间散了个一干二净,一个个都回到自己席上,变得正襟危坐了。
仿佛潮水褪去,一下子只剩躲避不及的薛奕。
就这么孤零零地暴露在周儁的视野中,与他对视。
她怔了怔,急忙挪开视线,飞速低下头,也回了座位,心里暗骂。
……也不知道周儁今日是要干什么!
先是多说两句也就罢了——毕竟前段时间二人都像较劲一样,平日粉饰太平,相对无言,这时候恨不得借着这个机会,一个字能说出八百个意思——她薛奕也是这样的。
但既然是在众人瞩目之下,该说的话也都全说完了,周儁却还盯着她瞧……是生怕没人注意到他的异常吗?
薛奕再不敢抬头,又气,又没处撒,只能心里翻来覆去把周儁怨了个遍,一时怨他把她带回宫来,一时怨他被爱欲蒙住了眼睛,把自己的罪责全怪到蒲望头上……她狠狠地拨弄自己碟里的点心,仿佛那个能被她轻易碾碎的糕点就是周儁本人。
她一心避着风头,恨不得把自己原地埋起来,直到薛飏又提醒她,薛奕才抬头,发觉周儁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四周没有一个人投来打量的目光,显然,方才周儁那次隐秘的注视只有他们二人心知肚明。
……或许是她草木皆兵了吧。不过警惕一点也不是坏事。
她长舒一口气。
剩下的时间就好熬许多了。
宴席至一半,终于,太后有些乏了,在宫人的搀扶下回内室休息。
众人恭送,都低眉顺眼地盯着自己的脚尖,唯有薛奕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太后离开的身影。
若是要追上去陈情,这就是最好的、大抵也是唯一的机会了。
不过她不能大张旗鼓地去,不说瞒过耳目遍布整个宫中的周儁了,至少得瞒过这些来宫中赴宴的娘子们。
薛奕思量再三,转头同薛飏低声道:“阿姐,我也有些不适,想去……”
“你想去寻太后叙话?”薛飏问。
薛奕想好的借口就这么被堵了回去,她失语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演什么呢……”薛飏居然道,“你这演技,又骗不过人。”
话音未落,薛奕已然脸红了。不过她知道轻重,也没顾得上被薛飏调侃的事,红着脸道:“那等我走后……”
“我会帮你遮掩的。”薛飏道,甚至反客为主,催她来了,“你还等什么,还不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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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好在三年过去,永乐宫的宫人倒没有变。不仅人没有变,薛奕甚至怀疑自己或许因为皇帝做过的那些事已然在宫中“声名鹊起”,行走的连廊上,凡是有预备上来拦她的,无论是宫卫还是内侍,一瞧见她的脸,都面色大改,急急忙忙地为她让路。
好像生怕让晚了片刻,便要被她这从地府里爬出来的厉鬼缠上似的。
……倒教人更气了。
不过现在薛奕还没有空继续生气,她一路疾行,终于堵住了马上要进内室的太后。
与她的急切相比,太后的神情却平静多了。见她来了,还不紧不慢地先吩咐宫人退下,守在门外,才慢悠悠地抬眼望向她。
“怎么找到老身这儿来了?”
此话一出,薛奕的心中先是咯噔一声。
她出现在这里,太后竟丝毫不意外。
那么,太后必然也早便知道了周儁近日的所作所为……换言之,就是默许了。
她心里五味杂陈。
于情于理,她确实不该希求太多。当年在宫中,太后已然照拂她许多了……虽然她也曾是先帝的嫔妃,但于太后而言,她本来就已经不怎么管事了,也不可能屈尊纡贵来同她们这些年纪轻轻入宫的女孩斗些什么,尤其是薛奕已经同她差了一辈有余。
……太后更像是一个非亲非故的长辈,哪怕到了今日,薛奕也是下意识地去寻求她的帮助。
所以明知道希望渺茫,她还是心一横,说出了口:“……妾是来请太后为妾做主的,这几日,陛下……”
她停顿了一下。不管怎么措辞,面对太后,这种事情还是实在太难为情。
也就是这片刻停顿,太后便道:
“若你是想说皇帝找到你,把你带回宫了,那就不必说了。既然回了宫,过往的事就放在过往,你不必介怀……总归短不了你吃穿。”
薛奕一愣,急忙道:“但他现在几乎把我困在含章殿——”
“含章殿?”太后却打断了她,“你觉得你现在是住在含章殿?”
薛奕不曾料到她会这样反问,一时愣在原地,茫然地反问:“……难道不是么?我知道是陛下在那之后重建的……”
话还没说完,太后已经笑了一声。
于是薛奕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阴暗的内室中。她终于隐约感到哪里不对劲——皇帝每日上下朝的行程、宫中那几乎找不到方向的甬道,还有一个时辰前,梁简送她上车轿时,特意将她捂得严严实实的。
……重建可从来不代表一定要在原址。
“皇帝是建了一座宫殿,却不是在建在含章殿。”不等她想清楚,太后已然缓缓开口,“而是在昭阳宫。那地儿,一直是……”
……一直是皇后居所。
也就是当今太后住了半辈子的地方。
“可是……”
“你还没明白吗?”太后看她一眼,缓缓道,
“……老身这个儿子,他想做的事,没人能劝得住了。”
15. 天堑
“见过太后了?”她身后有个声音问。
薛奕被吓了一跳。立刻扭头。
是薛飏。
她悄悄地松了一口气。现在的薛奕是有些像惊弓之鸟的,走了一路,脑子里还在想着太后刚才告诉她的事。
显然,如果不是太后无意间捅破了这件事,周儁是不打算告诉她的。
为什么?
果然是要温水煮青蛙,等她松口,愿意在宫中留下,才会把事情和盘托出……无论重建含章殿时有没有这个意思,现在既然瞒了她,说明他必然是担心她不同意。
连日来,薛奕都只以为自己不过是要在床榻间委屈委屈。
是的,就算真与周儁有了肌肤之亲,那也是暗处的,背着人的。这委屈再大,在“被周儁立后”面前,也只能称“只”。
且不说立她为后,昭告天下会引起多少流言蜚语。就说薛奕先前最担心的一点——如果只是成为帝王的禁脔,等周儁腻了,她还有出宫的机会,甚至只是成为宫妃,她也能指着再熬死一任这点微茫的希望过活,但如果是被立为皇后……历朝历代,可从没有能翻阅宫墙这道天堑的皇后!
不仅是生前,还包括死后……就算人死了,她这个“皇后”也得与周儁埋在一处,生生世世不得分开。
……生同衾、死同穴。
薛奕还在发呆不说话,薛飏却已经从她的脸色上猜了个七七八八:“太后也没辙?这不是情理之中吗,怎么你倒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这怎么能算情理之中呢?”薛奕回过神,小声抱怨,“你也好,太后也好,怎么都是见怪不怪的……且不论我情不情愿,就说这身份,我明明是……”
“是,你曾经是老皇帝的嫔妃,然后呢?”薛飏却反问,“老皇帝不是已经死了吗?棺材板都压实了,就算他从地底爬起来索命,那也得先索当今天子的命,是不是?”
薛奕目瞪口呆。
好一会,她才说:“话不是这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现在不就是皇帝看上你了,想与你燕好,而你又想借此救我表兄的命。你们应当一拍即合、干柴烈火才对,哪来的这些‘艰难险阻’?”薛飏顿了顿,破天荒地压低了声音,道,
“……难不成他活不好?”
薛奕一愣,脸旋即涨得通红。
早在薛飏压低声音的那一瞬,薛奕就暗道不好。虽然只见了一个时辰,也足够她了解这位本家直言不讳的性子,如果薛飏都不好意思高声说出的话,那一定是相当地……不堪入耳。
……但就算是这样,她也没有预想到薛飏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
薛奕张开口,又闭上,脸都羞得要变成青紫色了,偏偏薛飏还在疑惑地、坦荡地等着她的答案,仿佛这并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似的……仿佛她再不说话,这位好姐姐就要继续问清她和周儁的“房内事”似的!
于是,好半天,薛奕只能颤颤巍巍地憋出来一句:
“我们还没……”
起先薛飏还没听清,于是把耳朵凑过来,催着薛奕再说一遍——大抵以为薛奕这么满脸通红,声如蚊蚋,真是要同她说些什么皇帝房里的密辛。
……真是要把薛奕给羞死过去了。
她无法,只能又重复了一遍,咬牙切齿。
“……我们没行房过!”
薛飏听了,默默把身子收了回去,站直了,看着薛奕,神情……大失所望。
“我还当是……算了。”她说,顿了顿,又稀奇地道,“只是讨好皇帝而已——在宫里吃香喝辣,还不用侍寝,向皇帝低个头,认个错的事,反正就算赌咒发誓,也不过是说两句话——那你在抗拒什么呢?”
这下,薛奕的脸色由红转青,最后变绿了。
……她当然抗拒了。
无论是按礼法、身份,还是道义,她都绝不该同周儁有染……他们甚至已经不能称得上是“有染”了,若真发生了什么,应该称他们为“媾和”。
可教薛飏这么一说,倒好似是她薛奕不识相,还在拿乔了!
“——且不说旁的,”薛奕难以置信地反问,“我夫待我有恩,难道我就该抛下他,去、去……”她还是没有说完,气得嘴唇发抖。
“要是皇帝想,你把表兄骂成混账又如何。这样救他的命,也算是‘回报’了。”薛飏却道,“何况,皇帝既然没有逼迫你行房,那是待你不错了。若照我看,未必比蒲望差。”
薛奕不说话了。她自小学的礼义廉耻,全被薛飏这番话踩了一遍又一遍,拼也拼不回去了。
当然了,她也明白,话虽然是薛飏说的,但同样,薛飏也只是把事实说了出来而已……归根结底,这些事,全是周儁做下的。
……要恨,也只该恨周儁一人。
她还记得自己面前的是蒲望表亲,深吸一口气,不无齿冷地说:
“……他毕竟是你的表兄。如今他身陷囹圄,你难道不可怜他,不为他不平吗?”
“他是我表兄,我希望他能保住他那条小命。为此,我也情愿跋涉千里,冒着风险进京,来帮衬他……帮衬你。”薛飏慢吞吞地说,
“但这与他是个混账不矛盾。”
听罢,薛奕心中的情绪彻底按捺不住了。她又惊又怒,不由质问:
“——你怎么能这样说阿望!”
“怎么不能?他不是混账,他当初怎么会带你出宫,还要与你成家,他活腻了?——他活腻了,我们薛家人可还没活腻。”
一提往事,薛奕心中越发痛苦:“此事真不怪他!是我求他……”
然而,不等她说完,薛飏就笑了,反问道:“我现在求你去杀人,你会去杀人吗?”
“……当然不会。”
“这便是了,他自己干下的事,不论是帮人还是利己,总归是他自己做的决定,自己动的手。堂堂左卫幢主,难道你还能逼他不成?……恕我直言,就算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怕是也不能伤他分毫——”薛飏又笑了一声,
“——求他?他要这么心软,皇帝能让他坐到这个位置上?”
轻飘飘的话音落下,却仿佛给薛奕当头砸了一棒。
薛飏话中的道理,她不是不懂。
她只是从未想过这一节……当然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愿去想,不能去想。因为蒲望是她的夫君,又是她的恩人,但凡以一丝一毫的恶意去揣测他,都会令她自己先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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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当。
哪怕理智上她知道薛飏说的一点没错。
如果蒲望真的只是无私地伸出援手,他反而不会在这三年里,薛奕每次提及此事时,都坦然以恩人自居,乃至到了此时此刻,薛奕仍觉得欠他恩情……
就在她内心愁肠百结时,薛飏却没停,似乎以为她还不明白,又有些痛心疾首地看了她两眼,道:
“这么说吧!若他真的只是善心大发,为何不把你送来荥阳老家?为何要你留在京中,留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还要同你成婚生子——什么善心,我看他是色心大发罢了!”
等薛飏急急地骂完这一段话,抬眼一看,薛奕的脸色已经白了,于是又流露出几分懊悔之色。
“……我也不是要把他骂个狗血淋头,但都到这种时候了,你若还顾忌着什么恩情,当断不断……”
……反受其乱。
“我都明白。”薛奕低眉顺眼地说。
——
一场小宴,薛奕虽然如愿以偿地见到了太后,但她真正的目的——让太后出面,劝一劝周儁——却完全没有达成。不仅没有达成,这一天下来,她与两个人“争执”了两场,反而有些精疲力尽了。
也许是此前有过一次出宫的经验,也许是在宫外过习惯了满足的生活,所以她变得天真了。
出宫,其实远比她想的要难。
三年前,若不是有蒲望相助,单凭薛奕自己,其实也根本不可能离开。
从永乐宫回到含章……不,回到昭阳宫的路上,薛奕一直沉默着。
骆英一眼就发现了她的异常,把她从车架上接下来时,低声问她:
“可是发生了什么?”
薛奕本不愿再同骆英诉苦,这种事,能也只能由她自己消化。
她摇摇头,正打算应付几句,却感到脸上一热……她自己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又盈满了双眼。
毕竟,在故作坚强的时候,一句关心,便能教人潸然泪下。
——自薛奕回宫,不知哭了几次。她简直觉得自己快浸在泪水里,浑身都泛着霉味了。
骆英伸手帮她拭去泪水,柔声道:“我们进去说。”
薛奕却又摇了摇头。她随着这句话抬头,看向面前的“含章殿”,然后有些失魂落魄地拒绝了骆英的搀扶。
——这三年来,骆英是一直待在宫中的,不可能不知道周儁砸了昭阳宫的“壮举”。然而骆英什么也没说……什么也不能说。
这些人的命都被周儁捏在手里。
只有她薛奕还执迷不悟,停留在三年前,那个温润的,才登帝位的少年帝王。只有她薛奕觉得周儁好说话,性子平和。
……只有她薛奕,敢大不韪地冲着周儁耍小性子。
“我自己走吧。”她顿了顿,低声说,“……若是他来了,就告诉我。”
骆英一愣,就算是过问周儁的行程,也是从前薛奕根本不会做的事,但是她没有多问什么,只是轻声应下。
“今日宫中忙碌,陛下也不一定早回呢。”她轻声安慰道。
“不,”薛奕道,“他肯定会早回的。”
——在永乐宫那番话,周儁必定是要找她理论的。
16. 酗酒
因为今日的宴席,薛奕头一回认真梳了头,戴了钗,还涂了口脂。这会儿对着镜子一看,真是一副西施病心的模样。
甚至因为刚哭过一次,眼角泛红,越发显得可怜可爱。
此刻,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心绪起伏不定。
……周儁喜欢的,难道就是这张脸么?
如果他也是像老皇帝一样、肤浅的、沉迷于肉.欲的人,那么,或许还好应对一些。但周儁接她回宫,摆开阵仗,却又有意无意地瞒着她自己的心迹……还有,就算她不愿,也不得不承认薛飏说的不错,单从平日相处来看,周儁待她是宽容的。
可若是说周儁喜欢的是她这个人,那就更古怪了。她出宫前,的确是见过周儁几次,可要么是在人前,要么是偶尔撞见,一个问,一个答,连眼神也不敢撞见。
周儁是在这零星的相处中动心的吗?……那她怎么会毫无觉察?
这时候,她才蓦然想起周儁曾经对她说过的那句话。
“……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在雪天。”
第一次。
就像是终于在一堆纠缠如麻的过往中,终于抓到一条线索,于是不由自主地捏得紧紧的,薛奕顿时凝神。
他们从前见过面么?
入宫后,她是老皇帝的嫔妃,是绝不能见其他男子——尤其是周儁这个业已成年,甚至当时也已娶妻的太子——那么是入宫前?
……那也太早了!
若真是入宫前,周儁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要等她已经出宫了,已经与蒲望成婚了,再来为难她……他怎么不干脆把这些情愫憋一辈子,憋到棺材里得了!
薛奕恨恨地拔下钗子,正要小发雷霆,便听见外间骆英正刻意地高声喊道:“哎呀,内常侍怎么来了?”
也就是梁简。如果梁简来了,周儁自然也就不远了。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就算是因为那几句话记恨了她,也不至于就要抛下国事,这会儿就来同她算账吧?
薛奕心里一跳,手里的钗环立刻成了烫手山芋,放也不是,扔也不是。一番犹豫,她最后还是悻悻地插了回去,然后起身。
既然摆在面前的只剩承欢这一条道,她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或许她这辈子再也逃不出这森森宫墙,但至少,周儁遂愿之后,还有一丝可能放蒲望一条生路。
也是巧了,这会接驾,她甚至不必再特意打扮一番。
镜中人忧郁地看着她,目如秋水,眉似远山。好像是那个三年前,同样被困深宫的薛奕,正在同情地看着她。
她定定地看了良久,终于轻叹一声,走出内室。
骆英正等在门外。见了她,急急地上前,似乎要提醒她什么。
但骆英还是没来得及说出口,薛奕刚把手放到她掌心,殿外便有圣驾已到,众人跪拜的声响。薛奕无法,只得匆匆上前接驾。
不过,等走到正殿,抬眼一看,薛奕也立刻明白了方才骆英脸上的无措与担心源自何处——
周儁醉了。他是被梁简亲自扶下御辇的。
薛奕顿感震惊。
大白天酗酒,无论对于哪一个皇帝来说都是骄奢淫逸的行径。何况这可是周儁,自薛奕结识他始,她就从未见过他与酒这一字沾过边。
短暂的震惊之后,她又暗暗舒了一口气。至少周儁不是神志清醒地来质问她为何在小宴上顶撞他,如果那样,她还真不知道该编出什么鬼话,才能糊弄过去。
这样想,眼前这个弓着身子,要梁简扶着才能踩上石阶的、陌生的周儁,突然又显得亲切了两分。
“我来吧。”薛奕突然出声。
梁简立时抬头,大概全然不曾料到她会主动。
事实上,没有料到她会这么说的又何止梁简一人——要知道,薛奕对周儁,向来是能应付过去就应付过去,更别提前几日二人还很是闹了一番别扭——此话一出,四周的宫人都面露讶色。
骆英甚至没忍住问道:“殿下这是……”因为实在是惊讶,没忍住把从前的称呼叫了出来。
这个反应,倒让人有些哭笑不得了。她不过是真心主动一回,这些宫人就这样惊讶。
难道她薛奕前几日的装相,不仅没有骗过周儁,连他们也没有骗过?
薛奕心下一哂,也不过多解释什么,顶着众人惊讶的目光把周儁接过来。梁简几乎看呆了,就这么傻站着任由薛奕用她瘦弱的身躯扛起周儁这个庞然大物,然后摇晃了一下,才稳住身形,有些趔趄地往殿内走去。
还是骆英先反应过来,凑上前,帮薛奕接住了另一边。但骆英也不敢再问,只帮她把人扶进殿,放到离门最近的交椅上,便在薛奕的示意下退了出去。
室内顿时只剩他们二人。
甚至显得有几分冷清。
薛奕心血来潮,挥退了下人,这会儿一个人站在正中,就这么看着周儁发呆,突然没了主意。
平常高大威严,令人生畏的帝王,此刻就躺在她面前的椅子上,仿佛感到了寒冷,四肢蜷缩起来,勉强把他自己塞进了椅子里。看起来一点也没有了帝王气概。
明明他呼吸落在她肌肤的感觉仿佛还在停留在后颈,那酒气几乎也要把她的耳根都染红了。
那样炽热的呼吸,好像无意识间也在侵占着薛奕的每一寸皮肤。可是此刻,离远了看,他又像只是一个安静的男人,还因为是被骆英随意放置在椅上,姿势颇有几分滑稽,看起来无害极了。
……总不能让皇帝就这么睡在这里。
人道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尤其在她的境况下,更该如此了。
薛奕定了定神,躬下身子,生疏地帮他褪去龙袍。
动作间,二人离得近了,她的脸颊擦过周儁的鼻尖,然后他的下巴就这么贴了过来,搁在她的肩头,压出一道温热的痕迹。
她只要侧过头,就会极近地看见周儁的半张脸,近得能够数清他的眼睫……所以她足足僵了好一会,连眼神也不敢乱动,就这么僵着身子,硬生生地把周儁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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椅上拔了起来。
现在她有些后悔把骆英赶走了。
就算要“独吞”这个功劳,也该掂量掂量自己一个人够不够格的。一时冲动的后果就是,就算脱了外袍,周儁的身体也好似有千钧重,薛奕一个人,几乎是扛着他,一步一步地往榻上挪去。
短短五步路,却好似比青化门到灯草巷的路还要远。
这种情况下,薛奕更是全然顾不得背人的姿势了。好不容易走了一半,周儁整个人仿佛乌云压顶一般压在她的身上,当她回过神,鼻腔里已经全是他的、夹杂着酒气的味道。
……这样都不醒,周儁是真的醉了。她不由地晃了晃神。
也就是这一个晃神,她险些将周儁摔下地去。情急之下,她急急地抓住周儁的双手,本能地往自己胸前一环,让他从背后紧紧抱住自己。
许是动作太急,她的手肘狠狠怼上周儁的肋骨,顿时听见一声闷哼。
薛奕又僵住了。
她能想到的最坏的结果发生了——周儁醒了。
周儁的呢喃,透过燥热的酒气,钻进了她的耳朵。
“我恨你……”他在说。
薛奕本是好心背他,却听了这样的话,吓得身上刚出的细汗顿时凉了,恨不得撒手就跑。然而皇帝健硕的身躯压在她的肩膀,手腕环着,好比是最坚固的牢笼,将她囚在怀中,让她逃也逃不得。
她只好放低声音,忍气吞声道:
“妾确是有罪之人,还请陛下宽……”
后半句没有说出口的求饶,消失在周儁把她的脸粗暴扳回来的那一瞬。
终于四目相对,又是这样近,她脸上还未来得及收起的愤懑与难过暴露无遗。她自然不敢再多说话,咬着牙,撑着最后一点胆量,没有躲避。
周儁也在瞪着她。死死地盯着她。
“……我恨死你了,为什么你偏就……”
他越说,话里的恨意越露骨,让人心惊肉跳。再怎么胆怯,薛奕也被这话激起了那本已掩盖起的恚恨,想起自己的夫君,自己的处境,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被圈在宫中,忍耐着过活的痛苦。
周儁醉了,他可以说真心话。但她不行,压在她身上的何止周儁这一具躯壳,还有那山一般沉重的礼义廉耻。她只能清醒地感受自己被这一座座山碾过去。
——周儁凭什么恨她?
是他要她回宫!是他贪图她的色相!是他!固执己见地越过了那道礼法的禁线!
本来她已经说服了自己,本来她已经决心就这么麻木地过下去,可现在,周儁又要把那些伤口里的烂肉都挑出来……
情绪翻涌而出,她不敢说话,还是情不自禁地怒视着周儁,直到双目泛酸,泪盈满了眼眶。
终于,当泪水滑落,霎时间,周儁的詈言竟也戛然而止。
有那么一瞬,他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就这么僵直着,好像充满恨意,却又茫然地地看着薛奕在他面前无声地落泪,然后——
——他低下头,吻了薛奕。
17. 侵占
他们跌坐回了榻上。
这回,周儁温热的身体真的结结实实地压在了她的身上。那手臂好像铜墙铁壁,牢牢地把住了她的脖颈,让她连呼吸也变得困难,只能在他偶尔的恩赐一般的间歇中,缓上一缓。
“……陛下……求……”
连最后的恳求也被周儁全部吞下。
她很快挣扎起来,但就算是用尽全力,也丝毫不能撼动周儁的身躯。噩梦似乎真的成了真,当周儁决定用蛮力强迫她,她确实一点反抗的能力也没有,就这么任他予取予求。吻变得漫长,于是除了周儁侵占她唇齿的触觉之外,什么都变得模糊。
甚至他仿佛根本不在意她的挣扎,只是吻得更深,湿漉漉的呼吸裹着酒气,洒得到处都是。
恍惚间,她都要以为自己也醉了。
终于,在某一刻,当他的手指无声无息地下滑,绕过她的领口,环住了她的腰时,她蓦然从那被吻得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抽离出来。
……周儁不会真要……真要……
薛奕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然后,在她自己反应过来之前,猛地一咬!
血腥味一下子炸开,充盈在口腔里。
……她咬了周儁一口!
薛奕自己先被吓得心脏狂跳,本来迷蒙的神智,也顿时变得清醒。她瞪大了眼睛,在这剧烈的惊恐下,几乎动弹不得,就这么僵着,等着即将要到来的,周儁的滔天怒火——
伤了龙体,还是在这种时候,就算周儁真是个圣人,也一定会震怒。
何况周儁不是。他身体里藏着的戾气一点不比此刻帐中弥漫的酒气少。
然而,她什么也没等到。
——或者更严格地说,她等到了周儁更加兴奋的吻。
带着血的舌头一点点地舔舐过她来不及收起的尖牙。无端地教人想起那传说中草原上的狼群,首领会一处一处地标记他的领地。可再凶狠的动物也不会用疯到用血,明明被咬伤的是周儁,他却仿佛毫无知觉地继续索求着。
薛奕几乎被吓坏了。她拼了命抵着周儁的胸膛,眼泪模糊了视野,连鬓角也被打湿。
她知道,如果出血都没法阻止周儁……那么大抵也没有什么能阻止周儁了。
那修长的手指撩开她的系带……同是脱.下外袍,周儁的动作可比她的要利落多了。像是早已在梦里演练过无数遍。
指节按压在她的腰间,用力的时候,她几乎能隔着布料感受到他指腹的热度。
在这种时候,她才知道入宫不算什么,同寝不算什么,她从前的生气、恼怒,都显得那么轻易。就连最深刻的噩梦也不及此刻那么压抑。只有这一刻,那无边无际的绝望才死死缠住她的四肢,裹着她,缓慢地坠入深邃而黑暗的泥沼当中。
虽然她早已决心委身帝王。虽然她应当一点也不抗拒。
……或许是她还不够爱蒲望吧。
就算明知道取悦了周儁才能救下蒲望,在这一刻,当周儁滚烫的指腹真的探入她的衣裙,当那手指爱.抚一般地拂过她微鼓的小腹,她的大脑顿时一白,全然忘了什么克制,什么逢迎。回过神来时,她已经被这一股恐惧与惊吓所驱使着,拼了命地挣扎起来。
一边挣扎,她一边闭上眼,不可自制地又要咬紧牙关,再一次狠狠咬去——
周儁遽然停下。
他的动作真是极快,在薛奕刚咬下的时候,便收了吻,伸手上来,掰开薛奕的嘴,手指狠狠卡在她的犬齿间。
也正是太快了,薛奕根本来不及停下,就这么咬到了周儁的手指,咬进周儁的肉里。她甚至能感到齿尖用力下陷,又被血肉所阻的触感。
她咬了周儁……又一次咬了周儁。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脑子里想的竟是这手指的“口感”并没有方才的舌尖那么柔软可亲,直到周儁的一声斥,把她猛地拉回了现实。
“……你要做甚!”他冷声道。
薛奕没回答。
她花了好一会时间,才从那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清醒,期间,就这么死死咬住周儁的手指,直到某一瞬间她终于失力,张开嘴,急促地喘气。
然后她抬眼看向周儁,看见他眼底尚未完全退却的惊色,再回味起他方才一直不肯从她口中拿出来的,带着点后怕的、下意识的力道,才终于明白过来——
周儁是以为她要咬舌自尽了。
……这真是个啼笑皆非的误会。
但周儁想得也不错,她敛了眼,终于开始后怕起来,的确,那时候他们已经唇齿相缠,每一寸舌都被对方紧紧裹着……咬周儁的舌,也就等同是咬自己的舌了。
彼时她气急了,竟也从未曾想过这一遭。时刻注意着她,第一时间制住她的,反而是周儁这个片刻前还在她耳边述说恨意的“仇人”。
她心下酸涩,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想了。
一阵沉默,她虚抓住周儁的手,一抽。方才还怎么推都纹丝不动的手臂,这时候,被她轻轻一抽便抽离了,她想也不想地立刻从他的身下逃开,缩回角落,躲得远远的。
薛奕不敢再动,他也没有动。霎时间,帷帐内沉寂下来。
也正因为这死寂,在片刻前的呜咽,热气,还有衣料摩挲声的对比下,越发显得气氛尴尬得无以复加。
半晌,薛奕才终于开口:
“陛下其实没有醉吧?”
很显然,周儁方才的什么醉酒,全是骗人的……能从千钧一发之际堵住薛奕,他可太清醒了!
“或许吧。”周儁应道。
“什么叫‘或许吧’?妾听不懂。”薛奕淡淡地说,“陛下春秋鼎盛,富有四海,难道也像那些软弱至极的酒囊饭袋一样——自己想做什么事,也要借一个酒的名头吗?”
周儁转头来看她。暗色里,她脸上无声滚落的泪水闪着辉光,教人挪不开眼。
“……或许我的确是太软弱了。”他轻声说。
本来薛奕只是随口骂他,怎料他的回答这样坦诚,坦诚得都有些怪异了,反而让人觉得不自在起来。
薛奕别开了头。她方才质问的怒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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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泄了。
好一会,她才又问:“……那么陛下今日装醉,究竟意欲何为?只是为了试探臣妾吗?”
“不。”周儁说,也许是暗色太深,薛奕居然真的从他脸上读出了一丝迷茫,“我是想醉的,也喝了不少。但是……”
“那陛下可真是好酒量。”薛奕不阴不阳地说。
周儁话一顿,似乎也不愿再一味说这些堪比摇尾乞怜的话,只转而问道:
“……你又是怎么发觉的?”
怎么发觉?薛奕又不是没见过醉酒的人。
每回蒲望与那些同僚吃酒回家,倒在床上便跟一座石山一样,要她和融风、景风三人才能搬动。哪像今日周儁这般,看似醉得睁不开眼,实际上靠在薛奕背上时,时刻注意着她的情况,但凡她有摔倒的势头,他便脚下暗暗使力,帮着她稳住身形……若不是薛奕方才太慌张,她早该发觉了!
可话不能这么说——真要这么说,岂不是显得像蒲望时常酗酒似的?
当然,薛奕自己是知道的,这两年里蒲望拢共也就吃过那么几次,都是推不掉的应酬。但周儁又不知道,他又必然会把蒲望往坏处想,指不定就自觉他这个“洁身自好”的皇帝不知比蒲望好上不少……
薛奕左思右想,最后一个字也没答,同样不答反问:“那么,陛下现在对自己试探到的结果可满意了?”
周儁笑了一声,把她的话重复了一遍,恍若自嘲:“我试探到了什么?”
还能试探到什么……试探到她薛奕这段时间都在装相,她对周儁的示好都不是真心。
薛奕心里一阵刺痛,她知道这时候她该请罪,无论是此前的欺君之罪,还是这一刻伤了周儁,但这种时候,她反而说不出那些违心的话了。说到底,她打心底里就不觉得身为皇帝的周儁是什么不可冒犯的人物,今日之事,在她眼中,就只有最简单的一件事,那就是周儁强迫她,她咬了周儁。分明是有来有回。要说她是先前哄骗周儁,才遭了这一番的罪……那周儁更是活该,可以说得上一句“咎由自取”了。
换作寻常人家,轻薄了姑娘家,别说是被咬几口了,绑了送去衙门都不嫌过的!
许是见她久久不说话,周儁又是一哂,竟幽幽地追问道:
“你觉得,我乐见这个局面吗?乐意看见你反抗我、叱骂我……乐意看见你拿这样恐惧的目光来看我——自然!我是早就知道你恐惧我,这阖宫上下,又有谁不知道呢,这种事,何须试探?”
薛奕倏地抬眼,看向周儁。
昭阳殿没有点灯,哪怕是大白天,也恍如夜色。
昏昧中,他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长发散下,好像真的很坦诚,很温良。就算薛奕深知这只是表象,就算她曾经深深见识过天威难测,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失神地看着他。
“什么意思?”她怔怔地问。
甚至忘记了要用冰冷的敬称。因为如果按这段话的意思,他周儁——
就算明知她只是在为蒲望而敷衍他,也甘之如饴。
18. 龃龉
“——故意也好,顺水推舟也罢,我拿那逆贼来要挟你,做此等卑劣行径,就是为了接近你,而非推开你。我知道你听懂了,不要再反问我。”周儁道,大约是薛奕的错觉,居然听出了几分可怜,“不要让我再重复一遍。”
对于上位者而言,承认自己失败,比承认自己脆弱要难多了……他大抵是真的后悔了。
……但后悔之后呢?薛奕回过神来,发现周儁依旧定定地看着她。
她竟明白了他眼神里的意思。
就算覆水难收,就算如今的局面再怎么难堪,他周儁也不想放手。
“我……妾……”薛奕张开口,又闭上,最后终于想起来拢了拢身上的衣裙,无措道,“……你总不能指望发生了这种事后,我还……还要和你……”
“那你前些时日是怎么下定决心的?”周儁又问。
薛奕闭上了嘴。当然是因为蒲望……想到蒲望,她又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周儁显然也知道她明白过来了。
——蒲望还在牢里。处境一点儿没变。
“自入宫后,你就一直在告诉我,你们是伉俪情深的一对。我想,如果当真有感情,你就不该犹豫,只需要现在应下——”周儁漠然道。
他说得太冷心冷情,薛奕没忍住,厉声质问:“——然后呢,你难道还会留住他的命不成!”
“——我留他一命,你就愿意侍寝?”
一瞬死寂。
终于到了这一刻。所有内里的龃龉都被摊开来,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她不是真心仰慕帝王的娇娥,所有的小意温存都是委曲求全下的假意,而周儁更不是那个温吞良善的贤明圣主,为了情.欲,为了一己私利,他也会做出这样卑劣下作的姿态。
此间唯有算计,没有真心,谁也不愿让步。
到最后,二人僵持良久,竟是周儁先开口了。
“……就算为了他,你也不情愿,是吧?”他淡淡地笑了,终于不再看她,“也是,说到底,他毕竟也只是一个替——”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下床。薛奕看着他的动作,猛地攥紧了手。
“——我愿意。”她突然打断周儁。
周儁的动作随之僵住。他已经背对着薛奕,看不清他的面容,半晌,只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
“是吗?哪怕你要光明正大地嫁给我,再也无法离开——”
“——是的。”
“——哪怕我也不会让你再见他——”
“——只要你留他一命。是的。”薛奕声音发颤,“我相信你言而有信。”
“……言而有信。”周儁重复了一遍,然后不说话了。
薛奕看着他一动不动的背影,又想到方才二人之间,与其说是欢好,不如说是纠缠撕打一般的行径,心下一痛,怕就算她这样豁出去了,也没法救下蒲望,于是闭上眼,心一横,添道:“……当然,今日是一时情急,我顾忌自己身子重,才伤了陛下。我了解的,就算是孕期,也是有法子侍寝的,下次……”
话没说完,周儁已经笑了。气笑的。
他转过身来,高大的身影几乎把殿内仅有的日光全部遮蔽,阴影落在帐内,压在薛奕的身上。
明明只是阴影,却已经足够让她喘不过气了。
“孕期行.房?你了解?他逼你了解的?”周儁一字一句地问。
薛奕有些茫然地看向他——且不说怎么兜兜转转,又说到蒲望身上去了,就单说这句问话,也来得实在好笑。刚才压着她动手动脚的不是他周儁吗……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她一时失语。
然而,她不答,落到周儁眼里,却变成了另一种意思。
“好。好得很!”见她不答,他几乎咬牙切齿,“那就按你说的办!”
那一瞬间,薛奕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然后瞪大双眼。
“……陛下!”她惊呼道。
闻言,周儁有一瞬的疑惑,大抵也是知道他自己这句话不会激起她这么强烈的惊讶,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拿手一抹嘴角——已然鲜血淋漓。
……方才薛奕咬出的伤都全没处理呢!
他心里莫名地一堵,再偷眼看薛奕那惊恐的神色,顿时计上心头。不过转眼,他就跌坐回榻边,单手撑着,先是干咳两声,然后酝酿了点血在嘴里,最后当着薛奕的面,猛地咳出一片血水!
对薛奕方才那声惊呼,可谓是相当“捧场”了。
也亏得是殿内没有点灯,乍然看过去,还真是触目惊心。何况他确实伤了,这些血,都是货真价实。
薛奕不得不信。
一时间,她又惊又怕,不顾方才二人还在激烈地争执,也不顾自己衣衫半解、见不得人的状况了,手忙脚乱地从床榻里坐起,往这边贴来,细细地查看他的伤处。周儁见她靠近,反而不敢动了,就这么任由着她胡乱用衣裙擦去下巴上的血迹,越擦越脏。
“陛下方才不是说话没有大碍吗,怎么突然就……”薛奕颤声道。
这种时候,她一下子想起入宫时那几个因为伤了先帝而丢了性命的宫妃。虽然周儁不比先帝暴戾,可那些宫妃也不像她一样,胆敢在皇帝身上咬了一口接一口。
人说咬舌自尽、咬舌自尽。既然能自尽,那么咬旁人的舌,或许也是有性命之忧的。
……周儁应当不会被她咬死吧!
“……这会儿知道怕了。”周儁凉凉地说,又瞥了她递到他眼前的、裸.露的肩头,挪开了视线,语气突然干涩起来,“不严重,拿药来处理就行。”
“那妾让他们去传太医令。”薛奕忙道,她急急地从床上下来,险些跌了一跤,还是被周儁大手一伸,揽了回来。
“把外袍先穿上。我还死不了。”周儁轻声道。
薛奕眨了眨眼睛,终于想起来,又手忙脚乱地从周儁怀里挣脱,去穿衣裙。
而周儁,一边摩挲着指节上的伤处,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方寸大乱的模样。
等她忙乱间把他的龙袍都全披上身了,他反而终于镇定起来,笑了笑,漫不经心地说:
“……也不必传太医署的人了,让梁简进来就行。”
“这怎么行!”薛奕下意识地反驳,一想到自己有可能会成为周儁的死因,甚至因此“名留青史”,她便容不得一点差错,自然是也顾不得自己反驳的人就是皇帝本人了。
这还是周儁头一回见她真正疾言厉色……为他疾言厉色。他被驳了,却没有一点不悦,只继续紧紧看着薛奕,不自觉地说:
“……看来你也怕我死。”
“妾与陛下的怨是私怨,不该殃及性命。妾不像陛下,孰是孰非,妾分得清楚。”薛奕冷声回道。
周儁自然没料到这个回答。
方才那点沉迷一下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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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见她果真要打算出去了,他才有些不情愿地开口:
“……真没事。让梁简带药来就行了。”
薛奕回头看他,两只眼睛瞪得圆极了,一点儿没信:“梁简能懂什么药理?”
“他当然不懂!让他带药来,不是让他帮忙上药。”周儁无奈地说,“闹成这样,太医署的人再一来,你觉得宫中流言还能止住吗?又或你想我杀几个人,来堵他们的嘴?”
谈及人命,薛奕心中一凛,还真被说服了。
不过她心中戒心不改,又警惕地看了看周儁,还是不愿再靠近他,只小声道:
“……我也不懂!你可别指望我帮你上药……”
周儁一愣,终于乐了,眉眼缓缓舒展开来:“还用你说?当然是我自己上药了。”
薛奕看他面色不似作伪,终于勉为其难地点头了:
“好吧!”
说罢,便转头要出去唤人。
周儁看着她背影笑了笑,然后,不等她急急地推门出去,便扬声道:“——梁简!滚哪去了!”
外间立刻传来梁简的回话。
——皇帝叫人,当然是不必亲自出门的。
合着周儁同她争执这么半天,根本就是在逗她玩罢了。薛奕很快反应过来,瞪了周儁一眼。
周儁似乎本来还想跟她斗斗嘴,但梁简很快进来,于是他也一同装起了锯嘴葫芦。
满室都是血腥味,在梁简这个老狐狸都克制不住的震惊的目光下,周儁却丝毫没露出端倪,只快速吩咐好该取什么,命梁简快去快回。
转眼,梁简匆匆忙忙地走了,内室又只剩他们二人。
……刚谈好了以后要心甘情愿“侍寝”的二人。
考虑到此,薛奕违心地开口。“还有没有什么妾能帮得上忙的……”
“真不必。”周儁立刻道,“此间血腥味重,你先出去吧。”
薛奕虽然看似温吞、不谙世事的,可那双眼睛却灵巧极了——谁知道她多留片刻,会不会发觉他方才为了诈她吐出的那一摊血,其中究竟有多少“水分”?
——
一出门,骆英便急急迎了过来。
“可是发生了什么?”
薛奕终于得见天光,先是一阵晃神,然后才摆摆手,有些疲惫地道:“无事……”
再怎么紧急,事情也都过去了,再同骆英抱怨,那就是徒增烦恼了。
何况宫中人心向背,本来也不全是靠情谊维系的。有些事,骆英不知道,反而更好。
如同骆英早先不同她说,是一样的道理。
但,她不说,向来做事比她妥帖十二分的骆英却没能忍住。
“……其实陛下晌午回过一趟。就在夫人去参加宫宴的时候。”骆英道,当着四周宫人的面,把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几欲发抖,“翻出了夫人带进宫的袍子,然后……烧了。”
“我带进宫的袍子?烧了?”薛奕一愣。
一件什么样的袍子,才能致使周儁发这么大的火,要把它当场烧了,乃至于变相引发后面装醉的闹剧——
当日她进宫,明明什么行装也没有带。所谓带进宫的袍子,当然只有那日随手搭在身上的,上面由她亲手细细绣上了“望”字的袍子。
她终于反应过来,一阵后怕。
——周儁如此震怒,今日还能平和收场,实在是她虎口逃生了。
19. 机要
……也不知道周儁一个天潢贵胄,平日五谷不分、四体不勤,这些医理又是从哪里学的。
总归,没有太医署的人来瞧,过了几日,他那两处伤口还真背着人,自己慢慢养好了。
当然了,在事情结束后,薛奕缓过神来,也知道那伤口看着鲜血淋漓,实际上根本无甚大碍。只不过,她明白归明白,又不可能同周儁算这笔账。不说二人的地位权势差距,就说现在她面前摆着的,分明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
侍寝。
那一日,二人是说开了,各自放了狠话。但等周儁的酒劲一退,他们之间的相处自然变得没那么针锋相对,只不过处处都透着不自在。
周儁也不催她。不过有言在先,他布置的时候就不避着薛奕了。
接连几日,他又是命人去了趟蒲宅,让人把东西都大摇大摆地带进宫来,又是顺势把薛奕留在宫中的消息传开,为她的“再嫁”造势。薛奕丝毫不怀疑,等把这个年过了,或者干脆就在过年的宫宴上,他周儁就能把立后这么大一桩事快速地解决了。
……就像稍微晚一步,薛奕就会反悔似的。
不过,虽然周儁在这事上动作迅速,快得都有几分火急火燎的感觉,可他却没再提过……侍寝。
其实这样并非不好,薛奕当然更希望周儁一日日地拖下去,一直拖到他对她失去兴致,一直拖到他后悔,这样最好。
但正如周儁那日所说,现在她能相信的就只有周儁的承诺。
不论周儁是把昭阳宫就这么塞给她,还是在万众瞩目面前立她为后,都没有触及那日他们协议的根本。
——她不侍寝,周儁就是亲手杀了蒲望,也不算食言。
不声不响间,他们之间的关系竟有些调转了。
周儁给她的这份承诺,已经是破天荒了。她现在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只能把这根救命稻草紧紧攥在手里,别无他法。
当然,薛奕内心还是抗拒的,别说主动提及了,就连想也不愿去想。
好比是坐上了行刑架,双手被绑好,只等刽子手下刀了,可就是没等到那刀等到,却莫名听见那极讨厌、极狡猾的刽子手突然在她耳边哼起童谣来了。
偏偏她还已经被捆得死死的,连抬头看一眼、瞧个清楚,都做不到。
……实在是难捱极了。
她只能难为情地多关心几句周儁的伤势。希望周儁给她一个痛快。
每次关心,周儁的眼底都会浮现出温暖的笑意。就像全然听不懂她的暗示一样,感动地也来关心她。
一会问她今日膳食怎样,一会又问她宫里有没有缺东西。
……还能怎么缺东西!他几乎把整个蒲宅都搬空了,来回几趟,内卫的马车换着法、换着道走,恨不得让整个京城都知道,她薛奕已经住进宫,而且要长长久久地住下去了。
也就是薛奕住在宫中,不然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甚嚣尘上的流言。
她只能一边掩耳盗铃地不去想,一边庆幸还好是她现在的身份不是先帝太妃薛氏,否则……那才真是洪水滔天。
而最让人无奈的是,周儁的身体居然比蒲望这个糙汉子的还要结实些。他那伤口,没两天便好得连薛奕每回都要仔细想一想是左手还是右手了。等彻底好全了,薛奕再没了试探的借口。
就在这等待里,周儁已经把昭阳宫安置得妥妥当当,甚至有闲心来问薛奕:
“要不要来传你兄嫂进宫来,见一见?”
现在他们之间那层假身份,说不说破,好像没有那么重要了,薛奕也不那么畏手畏脚了。闻言,她轻飘飘地瞪了周儁一眼。
——请人进宫来做什么,跳火炕吗?她难道还嫌周儁手心里的人质不够多?
就算周儁真只是好心问一句,这一句,必然也多少带着几分试探。
“不必了,若再招惹了闲话,岂不是让陛下这两日的努力白费了。”她淡淡地回答。
周儁笑了笑。薛奕已经发现了,她偶尔耍性子,他反而是受用的。
“那便至少准备些信件或信物,让梁简送去吧。”他温声道,“我知道你担心他们,你兄嫂不也同样担心你?”
薛奕一怔,然后反应过来,明白周儁八成是已经发现了她压箱底的小衣。
但这话周儁还真提醒对了。这些日子,她一直是捂着耳朵过的,全然忘了这些事传出去,不止有外人议论,她的兄嫂也必然能听到风声。
……知道她回了宫,知道她被皇帝留下,不知该有多恐慌才是。
对比之下,她在宫中,反而说得上一句高枕无忧了。
她看了看周儁的眼色,周儁没有点明,自然是不想吓到她,可是又来特意提醒她,帮她把路都铺好了……她只能承这个情。
“也是。”薛奕道,“就不劳烦内常侍了,妾把东西收拾好,随便找个宫卫,悄悄地送过去就成。”
闻言,周儁也看她一眼。他想必也知道——蒲望此前是左卫幢主,薛奕必然也是认识几个宫卫的——但薛奕一点没有畏惧地同他对视,坦坦荡荡,他便又收了眼神,只把她的手拉到他的怀中,捏了捏,道:
“好,那你自己来办。”
……在这种事上,他似乎也更有些底气了。并不像以前一样,紧盯着薛奕,但凡事涉蒲望,便有如猛兽嘴边的肉被觊觎一样,眼神里带起戾气来。
薛奕还警惕着呢,他已经又问起下一件事了。
“那之前蒲宅的那几个人呢?若是你用的惯,那就带进宫来。”
“不了……”薛奕正要继续拒绝,突然反应过来,“陛下……已经把他们放了?”
周儁扬眉:“你若想要我再关他们些时日,那就再抓起来。”
他显然是带着友善的嘲弄,薛奕立刻红了脸,不过她脸红归脸红,这些要事她还是会问个清清楚楚的。
“既然陛下已经查清他们是无辜之人,就应当放了他们,也不必因为妾‘用的惯不惯’就再把他们带进宫,牵扯进这些……这些宫闱之事里。”薛奕正色道。
一番话说完,周儁却没应,就这么直直地看着她,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好半晌,等薛奕都忍不住了,要把快被他搓红的手从他怀里抽出来,他才开口。
“你说的是。不过那两个小的,就算放了,你能安心吗?反正带进宫来,也不一定要用,就是陪着你,等大了再放出宫去,也是一样的……”他飞快地说着,说罢,却突然笑了一声,转而道,
“……我就说你能为天下表率,前日赖在太极殿不走的那几个御史,要是听见你这番话,不知道要有多羞愧——”
“御史?”薛奕捕捉到了这个词,心中一动。
自然了,皇帝要迎她入宫的流言一传出,一定会有言官吹胡子瞪眼地来劝谏。且不提她的身份,这些人本就最顽固不化,有什么事都能洋洋洒洒地骂上一长串。
——虽然他们骂的是薛奕本人,但在这事上,倒也可以借此做做文章。
哪怕她眼前只有留在宫中这一条路可走,可成为宫妃与皇后,还是有区别的。说句不好听的,她自己从前不就是宫妃吗,不也……
周儁却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握着她的手,慢吞吞地说:“——当然,全都被我臭骂一顿,轰出宫去了。”
……看来也没指望了。
也是,若是先帝,还有可能因为惫懒昏庸而受臣僚摆布。但周儁是绝无可能的。
薛奕知晓他的手腕,不止从后宫,从将蒲望下狱、把她带回宫的动作之干净利落——自然还从前朝故事。旁的不说,就说薛家,京中的“这个”薛家,当年卷入两党之争,阖家遭难。而力排众议,为薛家翻案之人中,便有彼时还只是太子的周儁。
主张查案只是一句话,当然不难,但当时先帝已经定了薛氏一门死罪,而周儁又是年富力强,被日渐冷待的太子,本就处境微妙,旁人都明哲保身,他与薛府非亲非故,却敢站出来……因为他有这个底气。
起先薛奕也是不懂的,后来兄长偶然同她提起,隐晦地提点她。
“……自陛下登基,朝臣换了一拨,但京中六营指挥,连同左右卫幢主,个个都坐得稳稳当当……”
……所以先帝当然忌惮他。毕竟,那时候,周儁就已经把京畿的兵马尽数握在了手中。
这样大权在握的帝王,他想立谁,就是一句话的事。事实上,往前数六年,后位空悬,要他为子嗣计选妃立后的奏章如雪片一样送到御案上,从未断过,可周儁连搭理都没搭理过过。
这回想起来料理这群老古板,恐怕还是“沾了薛奕的光”,堵住这群人的嘴,不让她听见那些议论。
……虽然她是一点也不觉得感恩。
周儁看她不说话,了然地笑笑,又道:“不如这样,你多来太极殿陪陪我,那些人便不敢说三道四了。正好这些时日总把你拘在这儿,人都要霉了,是该出去走动走动。若是把身体闲出病了,你不怪我,我也要怪自己的。”
“……说笑了,我怎么会怪陛下呢。”薛奕干笑一声,企图蒙混过关。
就算她想离开这昭阳宫,四处逛逛,那当然也是去旁的地方,而不是去找周儁……这不是自找苦吃吗!
然而周儁只是微笑地看着她。
也是,前两条,他都依着她来了,最后这一条,若薛奕再驳了,那就有些太不识相了。
于是薛奕话说完了,只好自己又拾回来:“不过,伴君本来也是妾的份内之事。陛下容许妾去太极殿侍奉……是妾的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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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
说完,咬了咬牙,不无恼怒地把手抽回来。
周儁无声地笑了笑,也不生气,只慢悠悠道:
“择日不如撞日,明日,朕就等着你来送午膳了。”
——
次日又是小朝,周儁起得早,薛奕起来不曾见他,几乎想假装把昨日那几句允诺抛到脑后去。可惜,周儁大抵比她还早料到这反应,不仅吩咐了骆英,还让梁简去给尚食署。
于是,尚食奉御今日亲自来送了午膳,恭恭敬敬地请薛奕送至太极殿。东西不多,对于周儁来说都有些过分简朴了——但恰好是她一个人能轻松端走的量。
薛奕只能接下,然后拖了又拖,等到日上三竿,不得不走了,才把心一横,从昭阳殿出发。连路都躲着前朝官署走,生怕真如周儁所言,撞见哪个朝臣。
好在太极殿不远。一到殿外,她便见到了翘首以盼的梁简。
大抵是一直等着了,梁简一见她,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小人这就派人进去通传,辛苦夫人等会。”
薛奕咬了咬牙,她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确实是老规矩,别说是她来了,就是太后来,也要先通报。
但太极殿不在禁中,来来往往,总会有外臣经过。虽说人站在廊下,就算被外臣远远瞧一眼,也没什么,掉不了二两肉……但她如今可是“大名鼎鼎”了!这一眼,确实是如周儁所愿,“昭告天下”了,却不是她所愿。
……总不会真要就这么等在这太极殿中,干巴巴地等上半天,让公卿百官都来见识见识把皇帝迷昏头的女子吧!
“我只是来给陛下送午膳。”薛奕干巴巴地说,“见到人就走了,不耗什么时间。何况,陛下再怎么操劳国事,都这时候了,也该用膳了,您说是不是?”
她搬出周儁的身体,梁简当然不得不从。
“夫人说的是,小人这就带……”梁简说到一半,突兀地停下,只见他眼睛一转,道,“……不过这会儿陛下应当在议事呢,不如还是夫人自己进去,小人就不进去打搅了。”
薛奕一愣,然后反应过来,心里着恼。
……这个老滑头!
这是太极殿!周儁又不是他那个荒淫无度的老子,她进殿送吃食,能发生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薛奕更不好在这种地方同他计较,深吸一口气,也不答,提起食盒,转身便朝殿内走去。
她确实了解太极殿的布局,不必梁简引路——至少了解六年前,这里还不属于周儁时的布局。
只不过,这里实在有点太安静了。习惯了从前先帝前呼后拥,每隔两步便要站个宫人的情形,再见这一路空空荡荡,只有雕梁画栋的长廊,薛奕竟有些不适应了。
……这太极殿的宫人,还没有昭阳宫多。
薛奕定了定神,既然梁简说周儁在议政……她经过夹室,快步拐进了最里面的内书房。
可推开门的瞬间,薛奕就后悔了。
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显然半个人影也没有。
她找错了。
这些时日周儁待她实在优容,但薛奕是不敢真把这当作依仗的。她心知肚明,再怎么光鲜亮丽,表象之下,自己还是那只被金笼囚住的困兽。
而太极殿的内书房,天子与心腹商讨机要之所,当然不是她该独自来的地方。
然而,在看清了眼前骇人景象的一瞬,薛奕却定在了原地了。
——这书房中放着的,竟不是书,而是一整墙重重叠叠的画像。
一张一张,或颦或笑……全是她!
她情不自禁地迈出了半步,仰起头,看完了满满当当的挂了整面墙的画像。
这一刻,薛奕的内心尽是说不出的震撼。
终于,她的目光停留在了最后一张,也是正挂在桌案上方,最近的一张小像——
这是她年少时的画像。
虽然只有七八分像,可是也能明显看出来,这张画像里的她应当才及笄,甚至可能还没有及笄,神态懒散自在,眼里全是不问世事的快活。
……如果不入宫,她本来该如此快活。
一时间,连她也不禁感慨起周儁所寻画师的妙笔丹青。旁的画像也就罢了,这一张,竟在只见过她及笄后数年的模样的情况下,能径自想象出她年少时的模样,就这样画得惟妙惟肖。
她定定地注视着这张画像,半晌,突然觉出了几分古怪……这纸,似乎要比旁的画像都要旧上三分。
就好像……就好像……这就是当时的画。
但那时,家中明明早就预备让她入宫为妃了。闺阁女子的画像,如何会流入宫中,就算有,那也该是画给先帝看的。
……又怎么会落到彼时还是太子的周儁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