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他看看魏寒,又看看赤鬼,最后目光落回自己那本深褐色的记录本上。
然后,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这从不是赞同与热血,而是一种基于利弊权衡后的接受。
“这会很慢,并且每一步都可能暴露。一旦暴露,王猛会像掐死虫子一样掐死我们。”
“但比明天就死在砖窑外面,活着看到后天太阳的机会要大得多,不是吗?”
魏寒反驳道。
地窖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次的寂静,不再是无望的死寂,而是一种沉重但充满可能性的酝酿。
就像地底深处的种子,在黑暗和压力中,缓慢地积聚着破土的力量。
赤鬼走到墙边,伸手按住地图上学校的主体建筑,他的掌心覆盖了几乎整栋教学楼。
“那就让王猛等着,等他下次拉网的时候,看看网里捞起来的到底是谁。”
三天后。
魏寒的伤好了些,他左肩的肿消了大半,虽然动起来还是疼,但至少不再像随时会裂开似的。
渡鸦给他换了药,新药膏的味道没那么刺鼻,敷上去的灼烧感已经消失殆尽。
这三天里,他们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是重新规划巢穴的出口。
渡鸦在地图上标出了三条新的隐蔽路径——一条通往后山的废弃防空洞,一条沿着地下排水系统通往校外河流,还有一条最危险的道路,便是直接连接学校锅炉房的热力管道。
“热力管道夏天是停用的,内部温度超过五十度,但空间足够爬行,而出口在围墙外三百米的检修井。”
渡鸦指着图纸说着,“这条路是最后的路,走进去后要么活着出来,要么就变成干尸。”
第二件,是制定接触名单。
渡鸦从记录本里筛选出七个最有可能的异常者。
编号0517(恢复能力)、0724(避祸能力)、0893(抗毒?)、0915(电路干扰?)都在名单上。
还有三个新增的:编号0941(疑似方向感异常,从未在复杂环境中迷路)、编号0973(记忆力超常,能一字不差复述三天前听过的所有对话)、编号0988(力量波动,平时普通,情绪激动时爆发力惊人)。
“0973和0988要谨慎。”渡鸦在两人的名字上画了圈,“0973的记忆力如果是真的,他可能记得太多不该记的事,而0988的情绪爆发不可控,是一把双刃剑。”
第三件,是制定接触规则,魏寒一共定了三条:
一、不主动暴露能力,二、不直接询问能力,三、第一次接触只传递一个信息——你不是一个人。
接触方式也定了,用粉笔在指定位置的墙上画标记,一个简单的三角形,在里面点一个点。
看到标记的人,如果愿意接触就在旁边画一个圈,如果不愿意或者没看懂,就擦掉。
标记点选在五个地方:食堂后门的墙角、澡堂第三隔间的瓷砖缝、操场单杠的立柱、图书馆最后一排书架的背后,以及感恩室门外走廊的灭火器箱底部。
“感恩室那个点,只有真正被逼到绝境的人才会去看,也算是筛选。”
赤鬼又拿出一瓶可乐。
一切准备就绪,现在只剩下执行。
第四天下午,放风时间。
魏寒蹲在操场角落的单杠下,手里拿着半截粉笔,左肩还缠着绷带,动作有些僵硬。
他左右看了看,操场上人不多,几个学员在远处踢一个破皮球,那些教官只是站在岗亭旁边抽烟。
他迅速在单杠立柱的背面,画了一个三角形,在里面点了一个点。
粉笔灰簌簌落下,标记小到不蹲下来仔细看都根本发现不了。
魏寒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离开。
走出十几米后,他用感知往回扫——标记还在,而且没有人注意。
第一个点,布下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像幽灵一样在学校里移动,
食堂后门、澡堂隔间、图书馆书架......一共四个点全部布完。
只剩最后一个。
感恩室在宿舍楼一层的走廊尽头,现在是白天,感恩室的门关着,但魏寒能感觉到里面传来的情绪——痛苦、恐惧、还有麻木的绝望,
说明有人在里面。
他贴着墙,慢慢挪到灭火器箱旁边。
魏寒蹲下,伸手进去,指尖碰到冰冷的铁皮,灰尘呛进鼻子。
他忍着咳嗽,用粉笔在箱底画下最后一个标记。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感恩室的门开了。
一个学员被拖出来,瘫在地上浑身抽搐,嘴巴向外吐着白沫。
两个教官站在门口,其中一个骂骂咧咧地踢了学员一脚。
“装什么死?再加半小时!”
学员没反应,只是浑身不断地颤抖。
魏寒缩在阴影里屏住呼吸。
他能感觉到教官的情绪——不耐烦,暴躁,还有一丝习以为常的冷漠;也能感觉到地上学员的情绪——那已经不是痛苦,像灵魂被撕碎后剩下的残渣。
教官拖着学员回了感恩室,门被重重摔上。
魏寒等了一阵子后,确认走廊里没人才慢慢站起身。
左肩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绷又开始疼,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回走。
五个点,已经全部布下了。
现在只需要等待。
夜里,巢穴。
渡鸦在整理新收集的信息。
赤鬼在磨一把匕首,这并不是锯条做的假匕首,而是一把真正的匕首,刀身还泛着冷光,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
魏寒靠墙坐着,闭着眼睛练习感知。
不是往外散,是往里收。
渡鸦跟他说,如果他的能力真的是情绪感知,那应该不仅能接收,还能控制,控制接收的范围,控制接收的精度,甚至......控制自己的情绪输出。
“如果你能完全收敛自己的情绪,在王猛面前你就会像一块石头。”
渡鸦当时说,“而石头则很难引起猎人的注意。”
魏寒试了三天,难度堪比登天。
人的情绪就像呼吸,是每个人的本能,收敛情绪就像让人憋着不呼吸,短时间可以,时间一长就会窒息。
但他还是不断尝试,每次练习都像在把自己往深水里按。
水没过头顶,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耳膜嗡嗡作响。
然后,在极限的边缘,他猛地浮上来,每次做完就像刚刚获救的溺水者一样大口喘气,浑身直冒冷汗。
这一次他一共憋了四分十七秒。
“有进步,昨天还是三分四十二秒。”
渡鸦说着,收起了手中的怀表,
魏寒不语,左肩的伤因为肌肉过度紧绷又渗出血,染红了绷带。
“擦擦。”
赤鬼拿起一块布直直扔过来,
魏寒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又按在左肩上,鲜血慢慢渗进布里,染得暗红。
“明天,该去看看标记了。”
赤鬼说着,随后继续磨他的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