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二的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人群里的每一张面孔,很快就找出了这些托儿。
约莫十个人,分散在人群的不同位置。
有三四个站在前排,负责带头喊造势;中间混了四五个人,负责跟节奏。后排还安插了几个人,站位分散,有的甚至被挤到了墙根,乍看和寻常庄稼汉无异,细看,那粗布麻衣并盖不住他们高壮的身材,身姿挺拔,王不二猜测,他们最有可能是禁卫军乔装的。
这些乔装者的注意力完全不在即将被砍头的囚犯身上。
他们的眼睛,盯着的是行刑台下的人,每个人!
王不二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这些托儿混在人群里,就像一锅小米粥里掺进了几粒白胡椒粉,寻常人分辨不出来,但落到他这种来自高科技时代的公关人眼里,实在是大巫见小巫了。
这时,其中一名伪装的禁卫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朝王不二站的地方望去,然而,王不二已然淹没在人群里,那名监视者只道自己是错觉,一双鹰眼又去搜索其他方位了。
王不二躲在暗处,像泥鳅一样慢慢靠近前排的托儿,这些托儿更有市井气息,也更不像是经过正规军训练的。
那说明,就更容易有破绽。
果然,前排的这几个人虽然喊得响,但心神不宁,眼神一直有意无意地往某个方向瞟,就像是......
在等某种指示!
王不二顺着他们的眼神望过去,这场舆论的操控者恐怕正是囚车后头的这位——
骑/着高头大马的监斩官。
围观者已经在托儿有意为之的带领下群情激愤起来,各色臭烘烘、脏兮兮的厨余垃圾在空中画出精准的抛物线,砸向囚车的栅栏上,溅得到处都是。
陆时言骑在一匹褐色的高头大马上,不急不慢地踏过污秽,如出水青莲,干干净净。
他身着绯红色官袍,袍角垂在马腹两侧,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动。
等马走近了,王不二看清他的脸。
五十余岁,长相周正,皮肤白皙,没什么皱纹,想来年轻时应该也是玉面小生那一挂的。下巴上一撮修剪整齐的山羊胡,鬓角倒是斑白了,藏在官帽底下,若隐若现,恐怕在朝堂当官,思虑过多,用脑过度。
还有半小时的时间,在众目睽睽之下,他一个人,又不会武功又没有帮手,断不可能从禁卫军手上劫刑场。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延后行刑时间。
皇命在上,怎么让这位监斩官自己把行刑延后呢?
那只有让他不敢行刑。
王不二:“系统,监斩官档案有吗?”
在朝为官,就不会没有把柄。只要系统能及时……
系统:“网络繁忙中,请稍后…”
王不二:……
果然,这破玩意儿一到关键时刻就脱线。
火烧眉毛,时不我待。
那,他只能靠……
他身为王牌公关的——
直觉了。
*
带头喊的托儿里,资历最老的是周老二。他在这西门刑场干了有二十余年的托儿,见过少说也有上百个犯人了。
有吓得尿裤子的、有喊冤发疯的、有认命的......
他开始的时候还挺好奇犯人们都犯了什么事要严重到砍脑袋,后来就不好奇了。
“问那个干嘛呢?有冤又咋?我一街头杀鸡杀鸭的屠夫,又不是当官的,还能翻案了不成?”
“上岗培训”的时候,新来的托儿问他:“那你心里就没有过不去的时候?”
周老二想了想:“有一回,砍的犯人是村口卖菜的老太婆,六十多了,佝偻着背,罪名是偷窃官粮,其实大家都知道她那老胳膊老腿哪偷的了东西,她分明是替儿子顶罪的。她儿子跑了,她跑不动,留下了。”
“那天,我喊她‘罪有应得’,她就在我面前,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哎,那一眼,我现在还记得呢。”
新托儿忍不住接着问:“什么眼神?”
周老二沉默半晌:“那种眼神,就是,咱也没文化,不会形容。就是那种,老太婆知道自己要死了,她看着你,你看着她。她什么都没说,但你什么都懂了。”
“懂了什么?”
“懂了她到死都想着儿子,她宁愿自己遭罪,她不愿她儿子遭罪。”
新托儿抿了抿嘴:“挺难受的。你难受吗?”
周老二:“难受。但难受没用。我们老百姓的难受都没用。我那天不喊,她能活?”
“不能。”
“那不就结了,她既然不能活,那我喊了,还能把钱给赚了,不挺好的吗?”
新托儿若有所思,而后点点头。
“别把犯人当人。当人了,那你就干不下去了。”
此时,他按照排练的那样,挤到最前排,仰着脖子,眯着眼睛看囚车里的少年。
那孩子也才十四五岁,瘦骨嶙峋,皱巴巴地团在那里,就像被随手丢弃的那种包药材的榖皮纸。
周老三收回目光,心想皇子又如何?面对断头台也要吓坏了。
他给身边的兄弟使了个颜色,那兄弟嗓门贼大。他们一起带头喊起来:“天煞孤星,该死!”
直到囚车停下,差役押着少年跪到行刑台上。
少年被绑得严实。
台下的骂声一浪高过一浪,像滚油里浇了水,炸得四处开花。
平日里畏畏缩缩的老百姓,一听少年是耽误他们丰收的祸首,更像是要把积攒了一整个歉年的怨气都发泄出来。
然而,少年还是无动于衷地跪着。
一动不动。
又一次挤到行刑台最前排的周老三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不对劲。
他见过太多的犯人了,面对这种铺天盖地的骂声,要么牙关紧咬,要么发抖,要么痛哭流涕,总之,没有人能毫无波澜。
可,这个少年,镇定的就像没听见一样。
他淡淡地垂着头。
就像是看见了、也听见了,但不在乎。
周老三看不清少年的脸,但看见了少年的手。
那双手平静地放在膝盖上,连抖都不抖。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不怕死的人?
周老三越看他越觉得头皮发麻。
“什么八皇子,就是贱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祸根!”
少年猛地抬头。
太阳的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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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在他的脸上。
这次,少年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这次,周老三看清了少年的眼睛。
不是愤怒、恐惧、怨毒之类浓重的情绪。
是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东西。
周老三突然想起来自己跟八皇子一边大的时候,跟着老爹去山里打猎,遇见一匹狼,老态龙钟,老爹说别看它现在这样,以前可是头狼。
狼缓缓站起身,看着他们。
那种眼神,就和八皇子现在的眼神,如出一辙。
不在乎。不在乎生死,不在乎外物,也不在乎自己。
明亮,闪耀,全然脱离当下的境地。
他仿佛死了,即将成为恶鬼,只是现在还没咽气。
周老三心中“咯噔”一沉,突然信了几分谣言。少年擅用巫蛊,会不会真的像话本里写的那样死而复生。
这时,一道高亢的声音响起:“八殿下!芳妃娘娘在天之灵,会看着的!您不能死啊!”
他喊破了嗓子,又重复了两遍。
周老三愣住了,人群也愣住了。
那人一边往前排挤,一边喊:“芳妃娘娘死得冤,可怜八殿下又要蒙受不白之冤!”
周老三看向那人。
映入眼帘的是名青年,嘴唇干裂,皮肤蜡黄,眼睛下面一圈乌黑,看上去就跟赌坊里的穷赌徒差不多,只是,撇开这些,相貌倒是挺俊,尤其一双眼睛,有神的紧,实在让人觉得即使他上赌桌,也能赢不少钱。
青年正是趁人群拥挤,挣脱开熊掌柜麾下两打手的王不二。
王不二读书时候是橄榄球队的跑锋,老实说,就他这身手,应付古代这帮子体格和他差不多又没武功的庶民是绰绰有余了。
但见王不二就要带偏了节奏,本着托儿的职业操守,周老三赶紧喊:“他要捣乱!快拦住他!”
王不二看了一眼周老三,只有一眼,周老三就被他眼里的笃定唬住了。
这人好像早就知道自己会这么喊一样,明明就一眼,难道他就把他看穿了?
邻近站位的老张伸手想去拦王不二。
王不二往下一蹲,就从老张的胳膊底下钻了过去。
老张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王不二贴着地皮,跟条泥鳅似地滑来滑去,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周老三被王不二转花了眼,忽而,不知道谁拍了拍自己的背。
他反应慢了半拍,耳边传来轻轻一声,带着点调侃:“兄弟,喊喊得了,还这么敬业?”
周老三猛地扭头想抓住王不二的衣襟,没想到王不二又轻巧地绕到他的后方,转到后头的李大娘的神彼岸,李大娘提着菜篮子,防着王不二碰翻自己的菜篮子,却不成想也被王不二转晕了。
周老三扑向王不二,没想到和头晕转向的王大娘撞了个正着,菜篮子里的新鲜菜洒了一地。
大娘怒了:“你赔我一家六口人的菜!”
周老三顾不上解释,推开大娘,还想再去追那捣乱的青年。
开什么玩笑,这要是抓到了,那就是给官府立功,指不定又能多拿点钱。
可惜,他的好梦破灭了。
王不二已经冲到了行刑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