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席鸿秋站在父亲的房间里,站在那盏昏黄的灯下,站了很久。窗外,银杏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无声无息。
他想起那些欺负他的人,想起季庭的棍子,想起他们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那句“野种”。
他想起那个女人,那个生下他就走了的女人。他不怪她走。但他曾经抑制不住得恨她。
现在他的恨换了一个对象。
他开始恨席悯春。恨她的好,恨她的虚伪,恨她的衣着她的样貌她的声音她的性格。
恨她的一切。
恨她是他唯一在乎的人,他在他心里却是个巴不得去死的祸害。
他又开始恨自己。
“好。”他说。
从那天起,席鸿秋变了。或许早有征兆,或许一夜之间。
他不再低着头,不再贴着墙根走路,不再在被人推倒的时候蜷缩着,像个茧。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眼神是冷的,空的,像在看死人。
他把他们的名字全都写了下来,一个个地报复回去。
那些人怕了,怕得很快,很急切。好像慢一秒就会死掉一样。
他们想错了,他想要的不是道歉。
于是他身上总是环绕着一股血气。
没有人再敢靠近他。
他坐在教室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那棵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
他看着那棵树,面无表情。
朋友在他心里说话,每天晚上都说。
祂说祂是庳墟侯,祂说祂被自己的哥哥背叛,祂说祂的恨。
他听着,一句话不说。
只有一次,在庳墟侯又一次说起祂伪善的哥哥时,他说:“明明是你背叛了他。”
庳墟侯怒了,邪神的怒火凡人承受不起,哪怕这个邪神已经沉寂了好久。
席鸿秋在医院住了整整一个月,出来时脸色依旧很白。席悯春看着他,给他披了一层外套。
席鸿秋愣了很久,才嚅嗫出一声“谢谢”。
他像一棵树,把所有的恨都埋在根里,等着它发芽。
树越长越高,也越来越沉默。
席悯春不知道他怎么了。但她很快就意识到,她的弟弟变了。
从那个爱笑的孩子,变成这个沉默的少年。
她试着靠近他,他躲开。她试着问他,他不答。她站在他门口,敲了很久的门,他坐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铁盒,直勾勾地盯着门口,却不去开。
席悯春在门外站了很久,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她不知道父亲房间里的那个娃娃每天晚上都会出现在弟弟的被里。
她不知道他每天晚上在和什么东西说话。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的弟弟丢了。
丢在某个她看不见的地方。
七
初中三年,席鸿秋像影子一样活着。
成绩中等,不惹事,不说话,不交朋友。老师点名时视线总会略过他,去叫别人。
没人和他说话。
每个和他对上视线的人都会被他眼底的戾气吓退。
下课的时候,他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窗外没有银杏树,只有一排光秃秃的梧桐。他看它们从春天绿到秋天,从秋天黄到冬天。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和那棵银杏树没什么两样。
初三那年,席定州的公司出了问题。
都不致命,可却想珠串一样一连串的出现,搞得席定州焦头烂额。
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家,打电话,骂人,摔东西。
席鸿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把庳墟侯的娃娃藏在枕头底下。庳墟侯不说话,他也不说话。
他把一张纸片攥进手里,攥得很紧。
那天夜里,席定州喝醉了,踹开他的门。他站在门口,脸红得像猪肝,眼睛红得像兔子。
“你跟你妈一样,”他说,“都是废物。”
席鸿秋坐在床上,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你妈跑了,你也想跑?你跑啊,你跑得掉吗?”
席鸿秋还是没说话。
席定州骂够了,转身走了。
门开着,走廊上的灯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坐在床上,把娃娃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它的红眼睛似乎闪了一下,好像淌下来一滴血。席鸿秋眨眨眼睛,发现是幻觉。
八
高二下学期,席鸿秋转学到了慕坪中学。
他被分在十班,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很高,叶子绿得发亮。
他看见那棵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他坐下来,把书包放进抽屉里,看着窗外。
同桌是个男生,叫陈一舟。
和他小时候的同桌一样,姓陈。
但他们一点也不像。
陈水是寸头,虎头虎脑的,说话嗓门很大。陈一舟头发有点长,说话慢吞吞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缝。
席鸿秋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他没再继续想。
可他们都主动接近了他。
陈一舟话很多,总是笑嘻嘻的。席鸿秋不太理他,他也不生气。
有一回陈一舟问他:“席鸿秋,你怎么老不说话?”
席鸿秋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他接着问。
席鸿秋还是没回答。
陈一舟于是不再追问,转过头继续写作业。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这题你会写不?”
席鸿秋看着他的侧脸。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亮亮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递到他手里的那瓣橘子。
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转学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席鸿秋低下头,说:“我看看。”
他再也没有想起过陈水。
九
高三,席悯春来学校当了音乐老师。
她教高一,和他不在同一层楼,但偶尔会在走廊上遇见。
她看见他,会点点头,叫一声“鸿秋”。他也点点头,叫一声“姐姐”。
然后各自走开。
有一次他在食堂吃饭,席悯春端着盘子走过来,坐在他对面。
“怎么一个人吃?”她问。
“习惯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瘦了。”
“没有。”
“多吃点。”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鸡腿夹给他。
席鸿秋盯着那只鸡腿,好像它不是一个鸡腿,而是活蹦乱跳的鸡。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吃。鸡腿是咸的,咸到有些发苦。
“姐姐。”他忽然说。
“嗯?”
“你恨我吗?”
席悯春的手停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他说,“小说看多了。”
席悯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冬天早晨的太阳。
“不恨。”她说,“以后少看点小说。”
那天晚上,庳墟侯来了。
“她说她不恨你。你信吗?”
席鸿秋没说话。
“你信吗?”祂又问。
“不信。”他说。
“为什么?”
“她看我的眼神不对。”
庳墟侯笑了。
“你很聪明——所有人都恨你。”
席鸿秋把脸埋进枕头里。
“但你知道谁不恨你吗?”庳墟侯说,“我。我不恨你。我需要你。”
席鸿秋没说话。
“你愿意吗?”祂问。
十
“我可以帮你”庳墟侯说。
席鸿秋想了很久。然后他问:“怎么帮?”
“我可以让那些人消失。”祂说,“那些恨你的人,看不起你的人,伤害你的人。让他们消失。从你的世界里消失。”
席鸿秋沉默了很久。“怎么消失?”
“你不用管。我会做。”
席鸿秋闭上眼睛。他看见父亲的脸,红的,青筋暴起。看见席悯春的脸,空白的,没有表情。看见那个老师摔在地上,血从后脑勺流出来。看见那些同学,围着他笑,说他是野种。
他睁开眼睛。
“好。”他说。
于是他在纸片上画了一个又一个的叉,每道叉都代表着一份恨意,一份决心,一份……永远无法回头的行动。
但他从未借过庳墟侯的力量。
不是因为不想,而且因为不敢。
他怕。怕自己真的做了,就回不去了。怕自己沉溺在左右人性命的快感中,再也无法自拔。
庳墟侯没有催他。
祂好像很自信,相信他一定会向祂妥协,使用祂的力量,成为祂的傀儡。
十一
高三下学期,席悯春来找他。
那天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席悯春走进来,坐在他旁边。
“鸿秋。”他没看她。“你是不是在怪我?”她问。
“不怪。”他说。
“你骗人。”席鸿秋转过头,看着她。她的眼睛红了,眼泪蓄在眼眶里,泛着水光。
“姐姐,”他问,“你恨我吗?”
席悯春沉默了很久。
“恨。”她说,带着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席鸿秋笑了。很轻微的一抹笑,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我知道。”他说。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席悯春突然激动起来。
“你知道发现母亲是因自己而死时的悲伤与自厌吗?你知道父亲因为我是女孩而失望时的不甘与自卑吗?你知道得知父亲背叛母亲时的错愕与崩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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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都不知道。”她说。
“而我还要因为你还小,因为你不知情,因为你身体里流的那一半的血——就要无条件的对你好!”
“只有这样,他们才会夸我端庄,夸我善良,夸我是个好人,当之无愧的好人……”
她的情绪从高亢到平淡再到压抑,声音也逐渐低下去,直到最后转变为喃喃自语。
席鸿秋看看她,又看看自己。
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辩驳。只是静默着,等待她发泄。
最后,他站起身。
他说。
“庳墟侯,帮我消除她这段记忆吧。”
席悯春睡着了。
席鸿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和小时候一样。
“谢谢你。”他说。
那天晚上,庳墟侯再一次造访。
“你后悔吗?”祂问。
席鸿秋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不后悔。”
“也是。毕竟你也什么都没做。”
“我做了。”席鸿秋反驳祂,“我做了选择。”
“什么选择?”
“我选了我的姐姐。”
庳墟侯沉默了很久。“你选错了。”
“也许吧。但这是我自己选的。”
庳墟侯没有再说话,那天之后,祂很多年都没有再说话。
十二
高考结束后,席鸿秋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走的那天,席悯春送他到车站。
“到了打电话。”
“嗯。”
“好好吃饭。”
“嗯。”
“别想太多。”
席鸿秋笑了。“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席悯春也笑了。“一直都这样。”
车来了。
“姐,你问过我,院子里那棵银杏树代表什么。我现在知道了。”
席悯春看着他。
“它代表我、我们——坚韧顽强,福寿绵长。”
“你怎么变得这么文艺了?”
“被逄老师教的。”
两个人对视一眼,纷纷绽开了笑。
车来了。
席鸿秋拎起包,上了车。
他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等待发车的间隙,他从窗户向外看。
席悯春还站在站台上,看着他。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抬手捋了捋。
车开了。
车往前开,窗外是田野,是村庄,是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席鸿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这一刻,他的脑子空荡荡的,只有那棵银杏树,春天长出的新叶,夏天浓密的绿荫,秋天满地的金黄落叶,和冬天光秃秃的枝桠。
他想,或许他可以试着放下。
车越开越远,城市的轮廓渐渐模糊。
席鸿秋睁开眼,窗外的风拂过脸颊,像很多年前,姐姐蹲下来替他理好书包带时,轻轻拂过他额发的手。
他摸了摸胸口。
十三
很多年后,席鸿秋成了一名心理医生。
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医生,在一所普通的医院里,看那些普通的病人,没什么名气。
但他很满足。
他每天早上去医院,晚上回家,做饭,吃饭,看书,睡觉。日子过得很平淡,很安静。
他偶尔会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恨,想起那个声音。
庳墟侯很久没来了。
也许是因为姐姐扔掉了那个娃娃。没了媒介的邪神——或者邪祟什么都不是。
至于曾经使用邪祟力量的代价?他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只记得那天晚上,他问姐姐:“你信我吗?”
“信。”姐姐说。
这就够了。
窗外,有一棵银杏树,很高,叶子金灿灿的,看着就让人欢欣。
他看着那棵树,想起自己十岁那年站在树下,仰着头,看到的光秃秃的枝桠。
“就是觉得它活太久了。”他当时说。
现在他想,活太久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它见证了很多春天。
他偶尔也会想起高中时的同桌陈一舟。
那个话很多,总是笑嘻嘻的家伙。
他不知道陈一舟后来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也有自己的故事。
也许比他的更精彩,也许比他的更平淡。
但那是另一个故事了,不属于他。
他又笑了。这些年,他变得很爱笑。
他本就是很乖的长相,只是之前被阴郁的气质和心事遮盖住了。现在他想开了,于是笑得眉眼弯弯,如同夏日午后透过树叶缝隙洒下的斑驳光影,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惬意,轻轻晃动着,足够靓丽,抓人眼球,又不显矫揉。
风吹过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他整理了下衣衫,准备迎接下一位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