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席鸿秋小时候,是个爱笑的孩子。这话说出来,大概没人信。
毕竟后来的他阴沉、寡言,身上像笼着一层雾,让人看不真切。
但七岁以前,他会追在席悯春后面跑,会拽着她的衣角喊“姐姐姐姐”,会在院子里疯跑一整个下午,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邻居家的阿姨看见他,总要捏捏他的脸,说“这孩子长得真好看”。他就笑,露出两颗门牙,说“阿姨好”。
席悯春比他大十岁,是席家名正言顺的大小姐。她的母亲早逝,父亲席定州常年在外做生意,家里请了个保姆照顾她。
那个保姆姓李,是个很温和的女人,会给她梳头、做饭、讲故事。席悯春叫她阿姨。
后来阿姨生了个孩子,就是席鸿秋。
但席鸿秋从来没见过那个女人。她生下他,连月子都没坐,就走了。去了哪里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席鸿秋后来想,也许她根本就不想要这个孩子。
他的出生是不被母亲看好的。
他的血液是肮脏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一出生就在这个家里,有姐姐,有偶尔回来的父亲。没有母亲。
他曾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长大的。直到他看见邻居家的阿姨温柔地抱着她的孩子笑。
他也曾问过席悯春:“妈妈呢?”
席悯春愣了一下,说:“走了。”
他又问:“去哪儿了?”
席悯春没有回答。
于是他不再问了。
因为他从席悯春的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很可怕的东西——憎恨,与厌恶。
所以他不再问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女人,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说话的声音,不知道她的一切。
他没有见过她,所以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个人——席悯春。
他记得席悯春抱过他。
在他还很小的时候,她把他抱在膝上,指着院子里的银杏树说:“你看,多么高大的一棵树——你知道它代表着什么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他也没办法回答。
她说:“它代表着长寿,财富,和……”
最后四个字,她一字一顿道。
“忠贞不渝。”
他听不懂。
席悯春对席鸿秋并不亲近。
她是大小姐,他是保姆的儿子。她比他大十岁,有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
她本可以因为他和父亲大吵一架,可是她没有。
她给他带吃的,给他买衣服,在他被父亲骂的时候挡在前面。
但她看他的时候,眼神总是复杂的。
小时候他看不懂,长大后他习惯了。
他不在乎这个,他只知道,席悯春是唯一对他好的人,无论是否出于真心。
二
七岁那年秋天,席鸿秋上了小学。
学校在城东,离家不远。第一天上学,席悯春送他到校门口——她早就被保送了,现在在家里上私教——蹲下来给他整理书包带子。
“好好听课,”她说,“放学我来接你。”
他点点头,背着书包跑进去。
他一直很向往学校。学校里有很多小朋友,有滑梯,有秋千,有画着彩色图画的墙。他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话,看窗外的操场,觉得一切都新鲜。
课间的时候,他和几个男生一起踢毽子,笑得很大声。
同桌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剃的寸头看着就扎手。他说他叫陈水,帮他收拾书包,还给他分橘子吃。
他觉得自己交到了朋友。放学的时候,他坐在席悯春的自行车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
她听他说,偶尔应一声。
他觉得很开心。
但开心没有持续太久。有一天,陈水忽然问他:“来送你的那个是你妈妈吗?好年轻!”
席鸿秋摇摇头,“是姐姐。”
陈水挠挠头:“那你妈妈呢?”
席鸿秋想了想,说:“我没有妈妈。”
陈水愣了一下,又问:“你怎么会没有妈妈?每个人都有妈妈的!”
“可是我没见过她,”席鸿秋说,“她生下我就走了。”
“去哪儿了?”
“不知道。”
陈水看着他,眼神变了。那是一种他不认识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怜悯。
陈水没再说什么,但席鸿秋就是觉得不舒服。他低下头,松开搭在他肩上的手,自己走了。
那天放学,席悯春来接他,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把脸贴在她的背上,一句话都不说。
席悯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扭回去。
“坐好。”她说。
又过了几天,课间的时候,几个高年级的男生把他堵在厕所里。
他认识其中一个,是附近有名的霸王,叫季庭。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堵人,骂人,打人。没人敢管。
季庭比他高两个年级,站在面前像一堵墙。
“你就是席鸿秋?”墙问。
席鸿秋瑟缩着点点头。
“听说你没有妈妈?”墙把棍子怼在他脸上,“那是他们骗你的!你妈妈是保姆!你是私生子!”
那个人笑,旁边的人也跟着笑,很吵。
席鸿秋不知道“私生子”是什么意思,但他从他们的笑声里体会到了什么。
“私生子是什么?”他颤抖着问。
那些人笑得更厉害了。
“就是野种的意思——你是野种。没爹没妈的野种。”
席鸿秋愣住了。他站在厕所的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着走远。
他没有哭。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其实他也不明白什么是“野种”。但他明白了一件事——他和别人不一样。
他的身世是见不得人的。
席鸿秋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教室的。
他坐在座位上,看着黑板,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词:私生子。私生子。私生子。
放学的时候,席悯春来接他。她站在校门口,看见他出来,冲他招招手。
他走过去,低着头。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答。
她蹲下来,看着他。
“你哭了?”
他摸了摸脸,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没有。”他说,“风太大了。”
席悯春看着他,没有追问。她站起来,牵着他的手,往家走。她的手很暖。但他觉得那只手忽然变得很远,远到他够不着。
三
那天晚上,席鸿秋躺在床上,把被子蒙过头顶。
他想起白天那些人,想起他们手里的棍子,想起他们哈哈大笑的样子,想起那句“野种”。
他不怕这个。他是被打大的。
但他突然又想起席悯春,想起她抱他的手,想起她温和的声音,想起……想起她看他时从内心深处溢出来,漫上眼睛,怎么也遮不住的憎恶。
他忽然感到害怕。
没关系。他安慰自己。
至少姐姐还是对他好的。
君子论迹不论心。
他的心“咚咚”地跳着。
他开始疏远她。
不再追着她跑,不再拽她的衣角,不再仰着脸对她笑。
她叫他,他应一声,低着头走过去。她摸他的头,他躲开。她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但他不想让她看见他的样子。
他怕她嫌弃他。怕她也觉得他是私生子,是下人生的孩子,是配不上席家这个姓的人。怕她从那些人的眼神里,读出和他一样的羞耻。
席悯春没有追问。她只是看着他,眼神里那层雾越来越厚。
她不再接送他上学。
八岁那年冬天,席鸿秋在学校的处境更糟了。
那些欺负他的人见他没了人护着,于是更加的变本加厉,开始在放学路上堵他。
他走到回家必经的那条巷子。季庭带着几个人,在巷子口等他。
他们把他推倒,踩他的书包,往他头上倒垃圾。他尝试过绕远路,尝试过逃跑,到最后的结果都是被追上,被堵在巷口。
他们笑着看他。
他背靠着墙,心跳得很快。他们没动手,只是看着他笑。笑够了,勾肩搭背着走了。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但他没有哭。
陈水发现过他的异常,问过他,说要帮他撑腰。
他拒绝了。
他知道,陈水的行为并不是出于“他是我的朋友”,而是怜悯。
他不需要人怜悯。
于是陈水再也没问过他。
直到他转走。
不是席鸿秋——席定州不会同意的——是陈水。据说是得了病,遗传的,精神上的,转去了京城释关的医院。
他走后,原本还愿意和席鸿秋玩的朋友也都渐渐疏远了。
席鸿秋再也没交到过朋友。
那天放学,再一次被围堵以后,他低着头往家走,看见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棵长歪的树。
他开始不喜欢照镜子。
镜子里的那个小孩,眼睛很亮,但嘴角是往下撇的。
他不想看见那张脸,太苦了。
让他总想起梦里的妈妈。
也许他长得像她。他不知道。他没见过她。但他害怕自己像她。
害怕自己和她一样,没人待见,没人记得。
第二年的春天,席悯春过生日。席定州难得回家,带着几个客人。
几个人围坐在客厅,席悯春穿着华贵的裙子,坐在他们旁边,微笑着。
席鸿秋从房间出来倒水,经过客厅,听见一个客人说:“老席,你这闺女长得真俊啊,看着就是能成才的。”
他说完席悯春,又说席鸿秋:“我看你儿子也不赖!聪明相!这叫什么——古有苏家一门三进士,今有席家——”
席定州摆摆手制止了他的话,谦虚地回敬回去,但嘴角扬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有儿子是好事。”另一个客人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很猥琐:“就是可惜了孩子他妈——我记得她长得也不错……”
席定州的笑容收了。
席鸿秋站在走廊上,端着水杯,一动不动。
他听见席定州说:“提她干什么。”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客人讪讪地笑了,换了话题。
席鸿秋转身回房间,把水杯放在桌上,水洒出来一点,在木制的桌案上救下深色的痕迹。他没擦。
他坐在床上,把膝盖抱在胸前。
他想起那个女人。他不在乎她。但他想知道,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愿意提起她?为什么她的名字像一道疤,碰都不能碰?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银杏树下。他想叫她,但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从来没听过她的名字。
他对她一点也不了解。
他也没有那个资格叫她。
女人转过身来,他看不清她的脸。她的脸像一团雾,朦朦胧胧的。她伸出手,想摸他的头。
他躲开了。
于是他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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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头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真的不在乎她。他一点都不在乎她。
四
九岁那年秋天,席鸿秋在学校的处境好了一些。
不是那些人变善良了,而是他们觉得欺负一个不哭不闹不逃跑的木头人没意思。季庭有了新的目标,很少再堵他了。
席鸿秋每天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放学,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别人说说笑笑着经过他。
他的成绩掉得很厉害,从班级中游掉到倒数。老师找他谈话,他低着头,一声不吭。
老师没办法,叹了口气,让他走了。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晃眼。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有一天放学,他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边,穿着洗得发白的西装,对着校门口翘首以盼。
他在等人。
席鸿秋从他身边经过,眼神不自觉地移向他。
他停下来。
“你在等谁?”他问。
男人低头看他,笑了笑:“等我儿子,和你一样大。”
席鸿秋看着他的脸,很普通,但很温和。
他忽然想,如果自己投进别人家里,是不是也会有妈妈,有接他放学的爸爸,有真正的,爱着他的姐姐。
五
席鸿秋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今天是他十岁的生日,正值夏秋之交。
他有时候会记不清自己的生日,不像姐姐——她生于立春,是万物初始,阳气初生的大好日子。不像他,夏不夏,秋不秋的,和他的身份一样尴尬。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仰着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看什么?”身后传来声音
他回过头。席悯春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高高在上地看着他。
好几年了,她第一次这样跟他说话。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树。”他说。
“树有什么好看的?”
他想了想。“就是觉得它活太久了。”
席悯春似乎很不解他的话。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抬头看那棵树。
“活太久有什么不好?”她问。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它很累。每年都要长叶子,每年都要掉。长了掉,掉了长。好让人厌烦。”
席悯春低下头,看着他。那眼神让他想起小时候,她抱着他坐在树下,说“忠贞不渝”。
他别过脸。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感性了?”她问。
席鸿秋没回答,而是转过身,走了。席悯春没有跟上。
他走进屋里,穿过客厅,经过父亲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人。他停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一般,他走进去。
父亲的房间很大,收拾得很整齐,屋内的摆件或典雅或华贵。只有一件例外。
——桌下放着一个有些破旧的纸箱。
席鸿秋走过去把它翻开来看。里面是一个布娃娃。很小,巴掌大,浑身漆黑,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珠子,嘴角向上弯着,像在笑。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很轻。
“你好。”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从一个近在咫尺的地方——他的心里。
他的手抖了一下,布娃娃掉在地上,弹了两下,然后一动不动。
“你是谁?”他小声问。
“我是你的朋友。”那声音说,“我等了你很久。”
席鸿秋低头看着那个娃娃。它的红眼睛在灯光下闪动着,配着它黑漆漆的身子,妖冶又诡异。
“你父亲把我带回来,但他什么都不知道。”朋友说,“他想富,却满足不了我的要求。”
“所以你出生了。”朋友说着又笑起来,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整栋房子都似乎充斥着它的声音,震得席鸿秋脑袋“嗡嗡”作响。
朋友笑够了,用愈发尖锐的声音把重心指向他。
“他知道你是谁吗?”
席鸿秋没说话。
“他知道你想要什么吗?知道你被欺负吗?知道你每天晚上压抑的难过与不甘吗?”
席鸿秋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朋友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想要一个出人头地的儿子,一个能给他长脸的继承人。你不是。你不仅是私生子。你还是个废物。你是多余的。”
“闭嘴。”席鸿秋说,不,是大吼。声音比朋友还大,还高。
席悯春听到动静,匆匆前来,看到弟弟跌坐在父亲的房间里,箱子被从桌底拖出,有打开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没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箱子收拾好推回原位,然后把他拉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走了出去。
她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
她走后,席鸿秋才把藏进上衣里的娃娃拿出来。
“你看,”朋友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灾乐祸,“你的姐姐也不在乎你。”
“她甚至恨不得你死。”
席鸿秋猛地握住娃娃的脖子,一寸寸地收紧。
娃娃回他以无机质的红色玻璃珠做成的眼睛和被缝在嘴角,一成不变的温和的笑。
多讽刺。
他听见朋友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枯叶。
“你甘心吗?”
“被朋友疏远,被同学殴打,被父亲责骂,被姐姐……憎恨?”
席鸿秋看着手里的娃娃。它的红眼睛亮亮的,像两团火,烧得他心颤。
“你甘心吗?”朋友仍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