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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邪神谱—庳墟侯

作者:观星指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寓言故事中,那些作恶多端之人,真的能够感化吗?


    远古时期,有一对兄弟。


    兄长名启,宅心仁厚,生来便眉眼温和,见老者扶之,见幼者护之,见困者助之。国人皆言,此子日后必成大器。统治者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视若己出。


    弟弟名晟,与兄长同父同母,却生得一副乖戾性子。他不笑时可怖,笑时更可怖。见老者,他嫌其迟缓;见幼者,他厌其哭闹;见困者,他嗤其无能。国人皆避之,唯兄长不弃。


    “舍弟只是年纪小。”启总是这样说。


    晟最恨的就是这句话。


    他恨兄长的宽容,恨兄长的仁厚,恨兄长看自己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责怪,只有怜悯。仿佛他是一只需要被照顾的幼兽,永远长不大,永远不配被认真对待。


    那一日,晟犯下大错。


    他趁兄长外出,潜入统治者的寝殿,想偷走那枚象征继承权的玉印。他也不知道自己偷来要做什么,只是想让兄长失去它。哪怕自己得不到,也不想让兄长得到。


    他刚摸到玉印,便被侍卫拿住。


    按律,盗玉印者,当斩。


    启闻讯赶回,跪在统治者面前,长跪三日三夜,水米未进。最后统治者叹一口气,说:“罢了,看在你面上,留他一命。”


    晟跪在兄长身后,听着兄长为自己求情的声音,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一刻,他的脑海空荡荡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统治者见他似有悔意,便不再追究。启继位之后,将弟弟封至庳墟——一处偏远之地,名义上是封地,实则是让他在那里静心思过。


    临行前,启拉着弟弟的手,说:“庳墟虽远,但山清水秀,你在那里好好过日子。等过几年,我再调你回来。”


    晟点头,泪流满面。


    故事到此,似乎是个圆满的结局。浪子回头,兄弟情深,从此各安其命,岁月静好。


    ——寓言嘛,总是不够客观,也不够全面的。


    晟在赴任路上消磨了半个月。


    半个月里,他日日看着朝廷传来的文书。哪里又修了路,哪里又减了税,哪里又开了仓。每一封文书上都写着兄长的名字,每一个消息里都是兄长的仁政。


    没有人提他。没有人问他走到哪了,没有人问他过得怎么样,没有人问他是否已经悔改。


    就连兄长,也一封信没有。


    晟开始睡不着觉。一闭上眼,就看见兄长的脸。那张温和的、宽容的、悲悯的脸。和从前一模一样。


    他看不清兄长的眼神,却总觉得带着一些失望。很快,那点儿失望在他眼里化为了嘲笑和奚落。


    “他是不是故意的?”晟问自己,“把我打发到这种地方,然后天天在朝廷上风光,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好皇帝,我是废物?”


    没人回答他。只有山风呼啸,夜鸟哀鸣。


    第十七天夜里,晟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坐在龙椅上,群臣跪拜,万民欢呼。兄长跪在最前面,低着头,像他从前跪在统治者面前那样。


    他掐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那双眼睛蓄着泪水,眼里是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不甘和怨恨。


    他醒了,满身冷汗。


    然后他笑了。


    “原来我要的不是原谅。”他说,“我要的是他跪在我面前。”


    他悄悄潜回都城,带着几个从匪营收买的亡命之徒。他们埋伏在兄长每日必经的巷道里,等着那辆马车经过。


    马车来了。


    晟的手在抖。他握紧刀,屏住呼吸。马车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帘子掀开了。


    露出的是兄长的脸。那张脸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一个笑。那笑容和从前一模一样,温和的,宽容的,悲悯的。


    “弟弟,”启说,“你回来了?”


    晟的刀掉在地上。


    侍卫的刀刺穿他的胸膛。


    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那把刀,放进自己袖中。


    “来人。”他说,“把这些刺客押下去。”


    侍卫蜂拥而上,将那些亡命之徒尽数拿下。晟跪在地上,等着兄长来扶自己。


    但启没有扶他。


    他低头看着晟。


    晟仰头看着他。


    启的脸上依旧挂着笑,眼神却是冷的。


    “弟弟,”启说,“你回庳墟去吧。”


    晟愣住了,浑身发冷。


    “这一次,不要回来了。”


    晟被押送回庳墟。一路上他都在想,兄长那眼神是什么意思。是想保护他?是彻底放弃他了?还是……


    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但他知道,这一次,他是真的回不去了。


    庳墟山清水秀是假,穷山恶水才是真。当地人极度排外,对这位新来的侯爷充满敌意。晟到任的第二天,便被一群暴民围住。他手无寸铁,连挣扎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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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挣扎,就被活活打死在街头。


    临死前,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些陌生的、狰狞的脸。他想的是: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被发配到这种地方?


    凭什么他要被这些刁民打死?


    凭什么兄长坐拥天下,他连活都活不下去?


    凭什么?


    凭什么?


    凭什么——


    他的尸体被扔在乱葬岗,无人收殓。尸身很快腐烂,引来盘旋的鸦鹫。


    但他的怨念没有死。不甘、悔恨、憎恶,无数的恶念从他腐烂的尸身上滋生出来,像藤蔓一样蔓延,吞噬了整个庳墟城镇,吞噬了整座山头。


    那些打死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法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有兄弟。


    或亲或表,或养或义。


    凶手是谁,不言而喻。


    兄弟相残,手足相杀。庳墟成了一座诅咒之地。


    不知过了多少年,在一个暴雨暂歇的午后,一个浑身漆黑的布娃娃悄然从落叶和湿泥中露出一角。


    一个过路人捡起它,端详半晌,觉得有趣,便带回了家。


    那娃娃辗转在一家又一家幼童之间。每一个得到它的孩子,都会在不久之后和兄弟姐妹反目成仇。轻则吵架打架,重则你死我活。


    “要是被选中的是我就好了。”


    “要是哥哥早点死去就好了。”


    “凭什么是他不是我?”


    娃娃听着这些心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苏醒。


    那是晟的怨念。那是庳墟的诅咒。那是永远无法释怀的、对“公平”的渴望。


    后来有人给祂起了个名字——庳墟侯。


    祂不再是那个乖戾的弟弟,不再是那个被发配的侯爷,不再是那具无人收殓的尸体。祂是邪神,专门挑唆兄弟姐妹之间阋墙。


    祂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因为那些人类,本来就有这样的心思。祂只是让他们直面它而已。


    就像当年那个寓言故事,总是不够客观,也不够全面的。


    ——因为故事之后,还有故事。


    ——据《邪物志·邪神谱》载,庳墟侯乃远古时期一被废黜的幼弟所化,因不甘、悔恨、憎恶等恶念凝而成形。其本体为一浑身漆黑的布娃娃,辗转于幼童之间,蛊诱兄弟姐妹相残。世人皆以为祂是挑拨离间的邪神,却不知,祂只是在替那些被忽视的、被抛弃的、被牺牲的孩子们,问一句“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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