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有完全合上。
产房里的血腥气像一只潮湿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带着铁锈的甜腻和某种腥涩。
安格斯·格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黑袍的边缘融进暗处,怀中的襁褓沉甸甸地压着他的手臂,那重量是温热的,有节奏地起伏着。他没有动。他在听。
里面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把钝刀在割什么东西。
“……我看见了。我明明看见了。他是我的荣耀……他像太阳一样……我看见了……”
那是维莉克特的声音,却又不像是她的。它从喉咙更深处的地方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攥碎了才吐出。
“……安格尔斯·贝利诺·格林……”她在念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像在念一段祷文,,“……爱神……真正的力量……唯一的选择……祖父的名字……我的儿子……我的——”
一声尖锐的、被掐断的笑。像是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但笑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断成几截。然后是沉默。比尖叫更可怕的沉默。
安格斯推开了门。
月光从高窗倾泻进来,把一切都洗成惨白的。床单是白的。她的脸是白的,白得像蜡烛烧尽后的残灰。
她怀中的那团——那团本该是一个孩子的东西——是青紫色的,像一块被遗忘在冬天的肉,血管在皮肤下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网状纹路。
她没有看他。她甚至没有注意到门开了。她低着头,手指在那团东西的——他不想用“脸”这个字——上面游走,动作很慢。
“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她声音带上了某种近乎恳求的语调,像是她在跟什么人讲道理,在跟命运本人讨价还价。
“我看到了他。他站在光里面。所有人都看见他。他会有——”她的声音卡了一下,“他会有金色的头发,眼睛会像他的父亲——”
她没有说下去。
维莉克特的身体开始颤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来。
“……他不哭。”维莉克特将手放在那团东西的嘴上,指腹贴着那片没有血色的唇,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发生。她的手没有移开。“他会哭的。他出生的时候会哭得很大声,把所有人都吵醒……他会很健康……他会长得很高……他会——”
她的手指开始颤抖。
“——他会——”
“安格斯。”
她又叫了一声这个名字,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温柔,像是她在喊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像是怕惊醒什么。
“安格斯,妈妈在这里。妈妈在。”
她伸出手,朝面前的空气做了一个抱的动作。手里是空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臂弯的“孩子“,嘴角甚至微微翘了起来。然后那点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塌下去,直到整张脸都扭曲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部被抽走,骨架都在往下坠。
她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一样把孩子扔到一边,紧紧抱住了自己。
“没有。”她说。这一次她的声音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温柔,没有疯狂,没有恳求,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什么都没有。是空的。我的肚子里是空的。我的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沾着血,指甲缝里也是,干涸的血垢像某种丑陋的装饰。
“——是空的。”
她开始笑,古怪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里面,上不来也下不去。笑声夹杂着哭声,她不停地低声呢喃着什么。家族…筹码…继承人…失败……价值……
安格斯向前迈了一步。地板在他脚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
维莉克特的笑声停了。
“谁。”她的身体骤然绷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每一块肌肉都在瞬间进入戒备。“谁在那里。”
安格斯的黑袍拂过地面,没有发出声音。怀中的婴儿——他的婴儿——在他臂弯里微微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呢喃,像是梦见了什么。这个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房间里,它像一声雷,从屋顶一直劈到地面。
维莉克特猛地抬起头。
她看见了他。或者说,她看见了那个高大的、沉默的、笼罩在阴影中的轮廓,像一扇突然出现在废墟中的门,还是发着光的门。
她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一只动物在黑暗中被光晃到。然后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怀中的襁褓上。
她的呼吸几乎停止。
“……你不该在这里。”维莉克特说。声音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落,哽咽得不像话。
“没有人该在这里。他们都走了。他们都走了,因为我没有——”
她的手开始移动。安格斯看见了。她的右手离开了那团死物,缓慢地、像一条蛇一样,贴着床单移向床边的矮柜,每一个关节都在月光下显出清晰的轮廓。矮柜上有一把剪刀。产钳用的剪刀,刀刃上还沾着某种暗色的东西。她没有看那把剪刀。她在看安格斯怀中的襁褓。
“我的儿子不在这里。”维莉克特流着泪,泪水从眼眶里溢出来,“我的儿子不在这里。我生了一个死人。我是一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她的手指碰到了剪刀的柄。
安格斯动了。
他一步跨到床边,黑袍带起一阵风,吹灭了最近的一支蜡烛。当她的手握住维莉克特的手腕时,感觉到她的手腕细得让人心疼。
维莉克特没有挣扎。她甚至没有看安格斯。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安格斯怀里的襁褓,嘴唇开始发抖,上下牙磕碰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声响。
“母亲。”
安格斯说了这个词。
她的动作僵住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安格斯把剪刀从她手里抽出来,扔到地上。金属撞击木板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产房里回响了一下,然后又是沉默。
然后他把怀里的婴儿递了过去。
“这是您的儿子。”
维莉克特的眼睛终于聚焦了。她低头看着那个襁褓,看着那一小团被黑色披风裹住的东西,像是第一次看见一样。婴儿的脸露在外面,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平稳,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是个极其可爱的孩子。
她的嘴唇在抖。
“这不是——”
“这是安格尔斯。”安格斯说,声音平稳,“安格尔斯·贝利诺·格林。您的儿子。”
维莉克特没动。
他把婴儿又往前递了一点,几乎要碰到她的手臂,襁褓的一角蹭到了她的指尖。
“瞧,他有一头金色的头发。”
“他不是——”维莉克特的声音破碎,像一个人在水底呼喊,所有的字都被水吞没了,只剩下气泡。
“看,他有着漂亮的蓝色眼睛。他是你的儿子。”
维莉克特的手抬起来,抖得太厉害,第一下没有接住。手指从襁褓的边缘滑过,像抓不住水。安格斯等了一下。他的手臂没有收回。第二下她接住了,手指蜷缩起来,把襁褓抱得死紧,像是怕它再被人夺走,像是怕这是一场梦,随时会醒。
她把婴儿贴在胸口。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襁褓上,砸在婴儿闭着的眼睛旁边,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细小声响。她的整个身体都在哭,胸腔、喉咙,每一个部分都在疼痛,随着她的哭声被牵着闷痛。
“安格尔斯……”她说。
这一次,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异的感觉。
“安格尔斯。”她又说了一遍,把脸埋进襁褓里,鼻尖抵着婴儿柔软的头顶。“安格尔斯·贝利诺·格林。我的儿子。”
她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把婴儿护在怀里,像一个用身体为孩子挡住风雪的人。
她的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呢喃,像是在念一串没有人听得懂的咒语,又像是一个母亲在对着自己孩子的耳朵说悄悄话,说的都是些不需要被旁人听见的东西。
安格斯站在原地,黑袍的边缘垂在地上,沾了血。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床脚。他的手臂空了,那种沉甸甸的重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来由的轻。
他看着她。维莉克特抱着那个婴儿,摇晃着,带着笑容低声说着什么,身体随着摇晃的节奏前后摆动,像一个古老的钟摆。
维莉克特已经不再看他了。在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怀里的那一小团温热的东西,只有那一点微弱但平稳的呼吸。
安格斯转过身,抬手拭去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挂起的泪水。他深吸一口气,有如释重负地吐出来。
他想起那个幽灵,那个在普拉克利的幽灵,那个在房子里哭喊着要离开的幽灵。
那是他的母亲,他那位会因为瑟坦达推了他一把,而把瑟坦达锁进橱柜两天里的母亲;他那位会发疯掐着他脖子,试图杀死他的母亲;他那位会在夜晚抱着他,哭泣忏悔的母亲……
身后,维莉克特的声音还在继续,反反复复,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安格斯。安格斯。妈妈在…妈妈在这里,妈妈永远爱你……”
门在安格斯身后缓缓合上,但没有完全合拢。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和那个反复被念诵的名字,像一根线,穿过走廊的黑暗,一直牵到他身上。他走了几步,停下来。走廊很暗,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血,已经干了一部分,在掌纹的沟壑里结成暗色的细线。那是阻止维莉克特伤害自己时沾上的。他慢慢地把手握紧,又松开。
产房里,蜡烛还在燃烧,光影在墙上晃动,像一个无声的、永远循环的画面:一个女人对着一团本不属于她的温热,反复念着一个名字,摇晃着,低声说着什么。
门缝里透出的光越来越细,越来越细,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
穿过走廊,安格斯看到的不是格林庄园那些铺着深色木地板的过道,不是任何一个他预期会看到的地方。
是一片白色,是一种纯粹的、没有杂质的白,像是有人把“空白”这个词具象化了出来,铺天盖地地摊在他面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安格斯站在门口,没有动。这片白色他见过。在格林庄园,通过挂画进入的那个空间。
那个浑身雪白的男人站在同样的白色里,说“我等了你很久”。但这里不一样。没有那种压迫感,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这里只是白。安静的,空旷的白,像一张还没落笔的纸。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安温站在白色深处,背对着他。他穿着白色的长袍,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腰间,和这片白色几乎融为一体。他站在那里,姿态从容,像是在欣赏一幅只有他能看见的画。
安格斯走进那片白色。身后的门无声地合拢了,消失了,像是从来不存在。他没有回头看。
安温转过身。那张脸上带着一种温和慈爱的笑。
“亲手修复自己时间线的感觉怎么样?”安温开口,声音很轻,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又像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来,“亲手抱着自己,送到自己母亲手里的感觉怎么样?”
安格斯没有回答。安温张开双臂,姿态从容,像是在介绍这片白色,又像是在欢迎他。
“这里,是对自己命运的抉择点。”他说,“所以,我将这里称作新格莱奇。这里是无能之人无法窥见的‘神域’入口,是一切的起点,是属于我们的…‘永生之地’。”
他看着安格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而你,也终于在这次的旅行中窥见了一丝时间魔法的踪迹,不是吗?”
安格斯站在那片白色里,没有说话。黑袍还披在他肩上,兜帽已经滑下去了,露出他的金发。他盯着安温,脑子里还是刚刚经历的那些画面。
维莉克特抱着婴儿的手,西莱丝特护着孩子的姿势,那个小小的、苍白的自己。他想起那些银色的沙粒凝固在沙漏腰部的那一刻。
“迪尔梅德。”安格斯开口了,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他为什么一开始就能让我看到那些记忆?但又是……不太一样的故事发展。这和你有关吗?”
安温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长辈提到晚辈时的温和。
“他是个好孩子。”他说,“虽然有点难以控制,但在你面前就十分乖巧听话。好像还是当年那个被人护在怀里的小孩一样。”
他顿了顿,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一个不肯面对现实的人,就这样只能被人拿捏在手里。偏偏他还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安格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看着安温,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控制了他。”安格斯说。
安温歪了歪头。“控制?一个不太准确的说法。他只是……需要一个方向。每个人都有自己缺失的东西,安格斯。你知道他缺什么。”
安格斯没有说话。
安温往前走了一步。他的长袍在地面上拂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缺的东西,你正好有。所以他会跟着你,追着你,不管你去哪里,不管过了多少年。这不是控制,这是引力。像行星绕着恒星转。”
安格斯看着他。“恒星也会烧尽。”
安温笑了。“但你不是普通的恒星。”他的目光落在安格斯身上,带着一种奇怪的温度,“你是最特殊的那一颗。”
他停在安格斯面前,低头看着他。
“但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他自己也知道。他知道自己在追一个永远追不上的人,知道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很可笑。”
他顿了顿。
“但他停不下来。因为他除了这个,什么都没有。他除了这个,也什么都不能干。”
安格斯看着那双浅蓝色的眼睛,眉头皱起,“这和你有关。你需要他跟着我,这就是为什么他像个狗皮膏药一样贴在我身上,这就是为什么你设计的‘门’需要两个人打开。”
安温摇了摇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万一他真的爱你呢?只是你从来不愿意细想。因为你一想,就得面对一个问题——”
他伸出手,手指虚虚地指着安格斯的胸口。
“——你对他的那些感情,到底是出于爱,还是出于愧疚?”
安格斯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根悬在胸前的手指。
“你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吗?”安温继续说,收回手,转过身,背对着安格斯,“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他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那么悲惨的人生,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个样子,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需要相信这一切都是有意义的,他需要一个能爱他,能成为他的执念,让他活下去的理由。”
他回过头,看着安格斯。
“所以我就给了他一个理由。”
安格斯盯着他。那片白色在他周围安静地铺展开来,没有边际,没有尽头。
“你给了他一段不存在的记忆。”安格斯说,“让他以为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那一个。让他以为自己是在拯救谁,保护谁,追随谁。但其实他只是在替你跑腿。”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安温笑了。“你这样说,他会伤心的。”
“他不需要知道。”
安温看着他,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了,安格斯没看清。
安温再度背过身去,一步一步向眼前的虚空走去。他的长袍在那片白色里轻轻摆动,像是被风吹动的云。
“不聊他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依旧温和,依旧平稳,“我们来聊聊你,怎么样?”
安格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你的缺陷很多。”安温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或者说,你浑身上下全都是缺点。傲慢,无理,自大,狂妄。在你身边的人都会被你伤到,无论是你的家人还是朋友,甚至是另一个你自己。而你身上的诅咒注定让你是一个没有心的人。”
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可以改变这种现状?”
安格斯盯着那个背影,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根本不想改变”已经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改了口。
“哦?”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好奇,“那你倒是说说,怎么改变?”
安温转过身。
他的脸上带着那种温和的、慈爱的笑。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这片无尽的白色,映着安格斯站在白色里的身影。他朝安格斯伸出手。
“当然是来到我身边。”
安格斯没动。安温的手悬在半空中,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
“我是最完美的那个。”安温说,声音很轻,很柔,“我拥有所有你没有的东西,也拥有所有你拥有的东西。当然,你的那些缺点——我并没有。”
安格斯翻了个白眼,安温也笑了。但他没有收回手,只是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念一首他已经念过很多遍的诗。
“只要你来到我身边,我就可以给你一切你没有的东西。力量,情感,无限的生命。你可以回到过去,去改变所有那些让你感到后悔或是没能做到的事。你可以救下阿利安娜,你可以治好安妮。所有一切死去的人,你都可以将他们从死神的身边带回来。”
安格斯看着他。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你有这么好的心?”他问。
安温收回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上还挂着那种笑。
“你已经发现埃尔默其实是另一个世界的埃索伦了。”他说,“你已经知道,这个世界本来是不该存在格林的。格林早在十九世纪末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失在历史之中。”
他顿了顿。
“那我也不妨告诉你另一个真相。在这个世界,很多人都是该死去的。你熟知的那些人——邓布利多,格林德沃,莱姆斯·卢平,尼法朵拉·唐克斯,阿拉斯托·穆迪,西里斯·布莱克——”
他一个一个地念那些名字,念得很慢。
“我让埃尔默来到这个世界,让他将格林家族延续下去。我用迪尔造成的时间魔法导致的混乱和锚点,将你送到这个世界。而你又拯救了那些本该死去的人。”
他看着安格斯,嘴角微微上扬。
“我甚至可以说,他们的死亡都是由我阻止的。他们能够活下来,都是因为我。我本就是一个善良的人,我也是一个仁慈的人。我已经拯救了那么多人,当然不介意你去拯救你想要拯救的其他人。”
安格斯冷冷地看着他。
“你真是好笑。”他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只是把我带到这里而已。如果我什么都不做,他们不照样会死吗?拯救他们的人是我才对。你在这里装什么?”
安温没有生气。他站在那里,脸上还是那种温和的笑,甚至还点了点头。
“没错。或许你说的是对的。”
“不,我——就是对的。”安格斯打断他,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
安温看着他,没有反驳。他只是笑了笑,继续说下去,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柔。
“是啊,是你拯救了他们。那你怎么会不想拯救那些没有被拯救的人呢?”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算你真的无欲无求,你不想拥有无限的生命,你不想拥有最强大的力量。那你怎么会不想要去拯救那些人呢?”
他歪了歪头。
“毕竟你也是一个善良的人。不是吗?”
安格斯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安温,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那些安格斯们,”他开口了,语速很慢,“那些在你身边的安格斯们。他们难道就没有想过回到过去,去拯救那些自己没有拯救的人吗?”
安温的笑容没有变。
“你们不一样。”他说,“有的安格斯出生在二十世纪,有的安格斯出生在十九世纪。大部分安格斯都没有经历过你所经历的那些,也不认识所谓的阿利安娜和安妮。当然就算有,他们拯救的是他们那个世界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没有等安格斯回答。他转过身,背对着安格斯,朝那片白色深处走去。
一步。两步。他的长袍在身后轻轻摆动。
“你是一个聪明的人。”他的声音从前方的白色里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应该知道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你应该要做出一个正确的选择。”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下。
白色的天空裂开了。那些白色开始流动,开始汇聚,开始变成画面。无数的画面,从四面八方涌过来,铺满了整片天空,铺满了整个大地。
格林家族。从十四世纪开始。
那些模糊的、泛黄的画面从白色深处浮现出来。十四世纪的格林,站在一座石头城堡前面,穿着粗布的长袍,手里握着一把剑。十五世纪的格林,坐在一张堆满羊皮纸的桌子后面,眉头紧皱,羽毛笔在纸上写着什么。十六世纪的格林,站在一个王后旁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十七世纪,十八世纪,十九世纪——那些面孔一张一张地掠过,有的像他,有的不像,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笑着,有的面无表情。
几百年的画面挤在一起,叠在一起,铺满了整片天空,铺满了整个大地。那些人在画面里走动,说话,争吵,拥抱,死去。一代又一代,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全都挤在这片白色的虚空里。
安温站在那些画面中间。他的白袍被那些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银发被那些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没有回头。
“修复这些时间。”他说,声音从那片混乱的画面深处传来,平静,从容,像是在念一段他已经写好的结语,“让世界变得更加美好。这是一件伟大的——”
声音断了。
安格斯站在他身后。那把斧头是从妖精那里抢来的,刀刃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古代符文,在白色的光里泛着暗沉的红色。他从包里抽出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刀刃砍进安温的脖子。没有血。刀刃从左边切进去,从右边出来,那个动作太干脆了,干脆得像是切一块豆腐。
安温的头从脖子上滑下来。那颗头在空中翻了一圈,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刚才那个瞬间——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慈爱的光。然后那颗头落在地上,滚了两圈,停住了。
那张脸上还挂着笑。
安温的身体还站着。脖子的断口处整整齐齐,没有血,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和周围一模一样的白色。那具身体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膝盖弯了,身体往前倾,像一座塔在倒。它砸在地上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白色的长袍铺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花。
安格斯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那把斧头。他低头看着那具倒在地上的身体,看着那颗滚在一旁的头。
“每次见面话都这么多,还有,”他说,“我讨厌别人教我怎么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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