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重新端起茶盏,也不急着说话,只静静晾了沈昭宁一会儿。
厅里安静得只剩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响。
过了片刻,顾夫人才淡淡开口:
“沈小姐今日这份忍性,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好些。”
“方才那些话,你竟一句都没乱。”
沈昭宁抬眼,声音仍旧平静:
“夫人说的并没有错。”
顾夫人终于看向她,目光冷而稳。
“既知道没错,那我也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顾家嫡女,只能做正妻。相府的门,也从来容不下半点不清不楚的名分纠葛。”
“你今日肯替这门婚事来圆这个场,我可以当你识趣。可识趣是一回事,认不清自己该站在哪里,是另一回事。”
青杏在后头听得脸色都白了,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顾夫人却仍旧慢慢往下说:
“有些位置,从一开始,就不是给你留的。”
沈昭宁坐在那里,背脊挺得很直,神色却淡得像水。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开口:
“夫人既把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好再瞒着。”
顾夫人眉心微不可察地一动。
沈昭宁看着她,语气平稳得近乎冷淡:
“平妻之位,原也不是我要惦记。”
“是大人亲口应下的,我自然只能听大人的。”
顾夫人的眸色一下沉了几分。
沈昭宁却仍平静地往下说:
“况且,我与大人婚约在先,也有三年情分。”
“夫人以为,我该怎么退,才算不失顾家体面?”
顾夫人眼神微沉,只端着茶盏没说话。
“如今事到这一步,不是我一句退开,就能一笔抹净的。”
这几句话一字一字落下来,顾夫人手中的茶盏终于轻轻一顿。
她盯着沈昭宁看了片刻,声音愈发平稳:
“这话,你还同谁说过?”
这一句问得极轻,却比方才那些敲打都更冷。
沈昭宁看着她,回答得也很平静:
“没有。”
“除了大人、顾小姐与夫人,旁人并不知晓。”
顾夫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眼底那点冷意无声沉下去一层。
她重新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才淡淡道:
“沈小姐今日这番话,我记下了。”
“你既未同旁人说过,那这件事,便先到此为止。”
她顿了顿,目光终于真正冷下来几分。
“你既还肯来这一趟,想来还知道什么叫分寸。”
“有些话,该止在顾家门内。再往外多漏一个字,难看的便不只是你自己。”
沈昭宁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夫人放心。”
“我今日既来了,也不是为了把事情闹大。”
顾夫人没再说话,只淡淡摆了摆手。
“送客。”
沈昭宁转身出了正厅,直到走过廊角,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手。
掌心几道月痕压得发白,火辣辣地疼。
门帘落下后,靠后那架六扇山水屏风后,猛地转出一道身影。
顾清漪今日穿了件浅青色衣裙,发上只簪了一支玉簪,脸色却白得厉害。她方才一直站在屏风后,将那一番话听得清清楚楚,此刻连指尖都在微微发抖。
“平妻?”
她像是终于压不住,声音都带了点发紧的冷意。
“她也配?”
顾夫人抬眼看向她,眉心微蹙:
“清漪。”
顾清漪却像没听见,眼底那点素来端着的温婉早已散了个干净,只剩被生生刺出来的怒与屈辱。
“侯府嫡女又如何?”
“如今不过是个无父无兄、寄在府里的孤女罢了。”
“她也配与我平起平坐?”
她胸口起伏得厉害,连唇边那点血色都淡了下去。
“可最可笑的还不是这个。”
顾夫人没说话,只看着她。
顾清漪死死咬住唇,嗓音发紧:
“是方承砚。”
“他竟当着你的面护她。”
“他说平妻是他亲口应下的,说不是她求来的。”
她说到这里,眼圈都气红了几分,声音也更冷:
“娘,这不是护着她,是什么?”
“他今日能护她一句,明日就能护她第二句。”
“若真叫她留在这门婚事里,往后还会有我什么事?”
这几句话一落,连顾夫人的目光都沉了几分。
顾清漪越说,呼吸越乱,胸口那股气几乎压不住:
“她今日敢把婚约在先、三年情分,说得这样明白,便是半点都没想退。”
“她根本不是来认错的。”
“她是来告诉顾家——她就要站在这门婚事里。”
她狠狠攥紧了手,连指节都泛了白。
“平妻我忍不了。”
“承砚这样护着她,我更忍不了。”
顾夫人看着她失了平日的稳,反倒没有立刻斥责,只沉声道:
“高门主母最忌的,不是有人来争,是你自己先乱。”
顾清漪呼吸一滞,死死咬住了唇。
顾夫人语气冷而沉:
“我今日替你试她,也替你试了承砚。”
“人我看明白了。压不退,逼不乱,捅到最疼处,她也坐得住。”
“至于承砚——”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沉下去。
“他对她,至少还没有彻底断干净。”
这一句落下来,顾清漪脸色更白了几分。
她盯着顾夫人,过了许久,才将那口气硬生生压住。
再开口时,声音已低了许多,也更狠了几分。
“我明白。”
她抬起眼,眸底那点温柔早已散尽,只剩一层极静极冷的沉色。
“这样的人,终究是留不得。”
顾夫人没立刻接话,只看着女儿那张已彻底冷下来的脸,半晌,才慢慢将茶盏放回案上。
而另一边,相府长廊外,周骁与陈烈一直候着。
见沈昭宁出来,两人立刻低头迎上前。
“小姐。”
沈昭宁脚步未停,只淡淡道:
“跟我去西市。”
周骁与陈烈立刻应了声“是”。
青杏忙追上来,小声问:
“小姐,咱们去西市做什么?”
沈昭宁抬眼看了看前头长街,声音很轻:
“去买些该备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