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马车已候在门外。
青杏替沈昭宁拢好披风时,手指还在发紧。
“小姐,当真要去么?”
沈昭宁垂眼理了理袖口,语气很淡:
“他既求到我头上来了,我若不去,这场戏还怎么往下唱?”
青杏咬了咬唇,到底没再劝,只低低应了声“是”。
门外,周骁与陈烈已候着了。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廊下,虽都还带着伤,可站姿已比前几日稳了许多。见沈昭宁出来,立刻低头抱拳:
“小姐。”
沈昭宁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两人。
“你们跟着做什么?”
周骁低声道:
“小姐今日出门,属下们跟着,多少能照应一二。”
陈烈也跟着道:
“只在外头守着,不给小姐添乱。”
沈昭宁看了两人一眼,终究没再说什么,只点了下头:
“那便跟着吧。”
马车一路往相府去。
车厢里很静,只有车轮压过青石板的声响一阵阵传进来。方承砚坐在对面,眉眼间仍压着一层未散的冷意。
半晌,他才低声开口:
“你放心。”
“今日过去,把话说清楚便是。相府那边,总不至于当面给你难堪。”
沈昭宁抬眼看了他一瞬。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道:
“大人有心了。”
方承砚只当她应了,眉间那点紧绷也松了一线。
马车里便又静了下来。
相府门前一如既往的森严气派。
门前石狮镇着台阶,两排下人衣着整齐立在廊下。见车到了,才有人上前引路。只那引路的人神色恭敬归恭敬,到底少了往日婚事临门时那点热络。
方承砚下车时,脸色又沉了几分。
沈昭宁跟在他身后,一路被带进内院。
相府正厅里,檀香静静燃着。
顾夫人端坐上首,衣饰华贵,神色端凝。她年纪不算大,眉目与顾清漪有几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柔,多了几分高门主母积年累月压出来的冷与稳。
见方承砚进来,顾夫人脸上这才有了一点淡淡笑意。
“承砚来了。”
待目光落到沈昭宁身上时,那点笑意却微不可察地顿住了。
“沈小姐今日也来了。”
沈昭宁上前行礼,礼数一丝不差。
“见过夫人。”
顾夫人垂眼拨了拨茶盖,没有立刻叫起,只淡淡道:
“起来吧。”
沈昭宁起身,安安静静立着。
顾夫人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似笑非笑地开口:
“我原还想着,今日来替这门婚事说话的人,会是侯府里哪个管事嬷嬷,或是前院的人。”
“倒没想到,会是沈小姐亲自过来。”
她微微一顿,目光终于落到沈昭宁脸上。
“也是。这样的事,旁人到底压不住。毕竟,混进聘礼里的,不是寻常物件。”
“是你母亲当年留下来的遗物。”
厅里静了一瞬。
顾夫人语气仍旧不轻不重:
“亡母旧物,拿去给旁人装体面。”
“也不知你母亲在天之灵,见你如今这般作践自己,会作何想。”
沈昭宁指尖骤然一缩。
那一瞬间,像是连胸口都被什么狠狠剜了一下,呼吸都滞了半拍。
方承砚眉心一沉,低声道:
“夫人,此事到底是我——”
“承砚。”
顾夫人淡淡截断他的话。
“人既来了,总得把话说清楚。”
方承砚顿了一下,到底没再开口。
沈昭宁站在那里,背脊仍旧挺得很直。过了片刻,她才抬起眼,声音很轻:
“夫人说的是。”
“当初备礼仓促,侯府库房又杂,底下人一时失察,才将旧物混了进去。说到底,是侯府这边疏漏在先,才叫方家也跟着失了体面。”
顾夫人拨茶盖的手停了一瞬。
沈昭宁却并未停下,仍旧平静开口:
“大人既愿许我平妻之位,我总不好在这种时候,只顾着自己退开。”
“他既给我这份体面,我自然也该替他担这一回。”
顾夫人缓缓抬眼,唇边那点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平妻?”
“侯府嫡女,竟也肯?”
“你就不怕辱了沈家的门楣?”
青杏脸色一下白了。
沈昭宁唇色淡了几分,却仍低垂着眼,没有出声。
方承砚上前半步,沉声道:
“此事是我亲口应下的,不是她求来的。”
“夫人何必拿这些话逼她?”
“方承砚。”
顾夫人忽然转头看向他,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升官才不过几日,你竟已这般不知分寸了?”
“还未成婚,你便有了平妻。怎么,是想让整个上阳城都笑话清漪,笑话相府吗?”
方承砚眉心一紧,正要开口,沈昭宁却先一步低声道:
“夫人息怒。”
顾夫人目光猛地落回她脸上。
沈昭宁垂着眼,声音很轻,却稳:
“若顾姐姐心里不痛快,这名分,昭宁不要也罢。”
“何必为了我,叫大人这样为难。”
方承砚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一时竟没移开。
随即,他沉声道:
“她今日肯来,已是替我周全体面。”
“平妻之事,等成婚之后再议。我既开了口,自会给她一个交代。”
顾夫人端着茶盏,半晌没说话。
再逼下去,先失了体面的,就不是沈昭宁了。
更何况,这门婚事是圣上赐下来的。
顾夫人慢慢将茶盏放了回去,语气冷了几分:
“你既这样说,平妻之事,便先搁下。”
“聘礼既补齐了,那昨日退回来的那部分,也先揭过去吧。”
方承砚眉间那层沉色终于松开了些。
他立刻道:
“多谢夫人。”
顾夫人语气平平:
“我不是体谅,只是不想为了几样旧物,坏了两家的体面。”
说完,她示意身边嬷嬷去看重新送来的礼单和礼箱。
那嬷嬷看过之后,低声回道:
“夫人,礼已补齐了。”
顾夫人这才点了点头。
“收下吧。”
这一句话落下来,便算是把这份聘礼重新收回了相府。
正这时,前头来了人,说顾相请方承砚过去一趟。
顾夫人这才看向他:
“你先去吧。这里既已说开,礼也收下了,我再同沈小姐说两句闲话便是。”
方承砚听到这里,只当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他转头看向沈昭宁,声音也比来时缓了些:
“你先坐一会儿,我晚些来接你。”
沈昭宁轻轻点头。
“好。”
等方承砚走后,正厅里那点表面的和缓,便一下散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