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承砚胸口起伏了一下,显然也是气得不轻。
“只退回了一部分。”
“可便是这一部分,也足够叫方家难堪。”
他说这话时,语气压得极沉,像每个字都裹着火。
“相府那边今日盘点礼单时,说里头有侯府旧物。后来又有人认出来,那几样东西,是你母亲当年留下来的。”
沈昭宁的目光骤然一定。
她看着方承砚,语气反倒比方才更轻了些:
“你说什么?”
方承砚并未察觉出她这一瞬的变化,只拧着眉继续道:
“相府的人说,拿侯府遗物作聘礼,实在不合规矩,也不体面,便先把那部分退了回来。”
“如今事情虽未闹开,可若传出去,到底还是方家失礼。”
沈昭宁坐在那里,半晌没动。
再开口时,只一字一句地问:
“你拿了我母亲的东西,当聘礼送去相府?”
这句话落得极轻。
轻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可青杏站在一旁,心口却猛地一紧,连指尖都不自觉攥住了衣角。
方承砚眉心紧皱,神色里更多的是烦躁,而不是愧意。
“当时备礼仓促,库房里东西又杂,我只叫人拣了几样体面的,并未一件件细看。”
“谁知道会混进这些东西。”
他说到这里,脸色更沉了些。
“如今竟闹成这样。”
沈昭宁看着他,指尖一点点收紧。
他拿了她母亲留下的东西去下聘。
如今出了岔子,先想到的,竟还是方家的脸面。
她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
不能现在翻。
至少,不能在这个时候翻。
过了片刻,沈昭宁的声音已经重新稳了下来,只是比平日更淡:
“既不是整份退回,便还不算全无回旋余地。”
方承砚抬眼看她。
沈昭宁神色平静,像方才那点冷意不过是一瞬错觉。
“东西既退回来了,再另补上便是。”
“相府那边既没当场翻脸,想来也是想给彼此留几分余地。你此刻越急,越容易把事情闹大。”
她说得很稳,像是在替他分析眼前的局。
方承砚眉间那层戾色,竟也因此微微松了一线。
“补礼倒好说。”
他沉声道。
“可眼下最麻烦的,不是少了这几样东西。”
“是相府若借此认定方家不懂规矩,后头这门婚事,只怕还要横生枝节。”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目光终于真正落到沈昭宁脸上。
“我想请你帮我。”
青杏一下抬起头,眼底掠过一丝惊愕。
沈昭宁却只是看着他,没说话。
方承砚语气低了几分,像终于找到了最稳妥的法子:
“眼下最好的解释,便是由你出面说一句。”
“只说当时那份聘礼里,有几样东西是你帮着择的。你是想着你母亲旧日留下的东西尊贵体面,才一并添了进去,并非有意失礼。”
这一句落下,屋里静得连灯花爆裂的细响都听得分明。
青杏的脸色一下变了。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嘴唇一动,就想开口,却被沈昭宁一个极轻的眼神压了回去。
沈昭宁坐在那里,没有动。
掌心却已掐出几道发白的月痕。
拿了她母亲的遗物去下聘。
如今出了事,还要她亲自出面,说成是她帮着备礼,不慎添入。
过了很久,她才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冷得几乎没有温度。
“原来到了这一步,大人还能想起我。”
方承砚眉心微蹙,只沉声道:“如今只有你出面,才最合适。”
沈昭宁抬起眼看着他,声音很轻:
“是顾小姐让你来同我说这些的?”
方承砚神色微顿。
“她没提要你如何。”
“只是清漪说,你如今既懂得轻重,想来也不会眼看着事情闹大。”
这句话落下,沈昭宁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也彻底散了。
原来顾清漪什么都不必多说。
只消一句“你懂事”,方承砚便会亲自把刀递到她面前。
方承砚看着她,语气缓了些:
“你若肯走这一趟,这事还有转圜余地。”
沈昭宁看着他,许久都没动。
青杏在一旁急得眼圈都红了,嘴唇动了几次,到底还是没敢出声。
过了很久,沈昭宁才慢慢将手从袖中松开。
掌心那几道月牙似的掐痕,已隐隐泛了白。
她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
“好。”
方承砚眼底终于松开了几分。
沈昭宁却仍看着他,语气平平:
“既然大人开了口,我便替你走这一趟。”
“只是——”
她微微一顿,眼底神色静得发冷。
“这是最后一次。”
方承砚并未多想,只当她到底还是心里有怨,便低声应道:
“这件事过去,我不会忘了你今日这份情。”
沈昭宁听着,只轻轻垂下眼。
没有再说话。
方承砚便当她是应下了,胸口那点一路压着的火气和烦躁也终于散开了一些。
“我明日叫人备车,你随我去一趟相府。”
沈昭宁点了下头。
“好。”
方承砚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想说什么,可终究没再多留,转身便出了屋。
门帘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青杏才猛地往前一步,眼圈通红:
“小姐!”
“他怎么能——”
后面的话她几乎说不下去,胸口堵得发疼,只觉得方才那一幕比直接打人还叫人难受。
沈昭宁坐在原处,神色却平静得厉害。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他一直都能。”
这一句落下来,青杏一下红了眼。
直到此刻,沈崇远才慢慢掀帘从内间走了出来。
他脸色难看得厉害,眼底那层怒意几乎压不住。
“拿你母亲的东西去下聘,出了岔子,还敢叫你去替他圆。”
“方承砚倒真是越来越长本事了。”
沈昭宁没有接这句。
她抬手看了一眼掌心那几道尚未褪去的掐痕,忽然道:
“正好。”
沈崇远目光一沉,看向她。
沈昭宁抬起眼,眼底那点原本压着的冷意,此刻已一点点沉了下去,沉得像结了冰。
“他既敢叫我出面,那这趟相府,我便去。”
“只是到时候,圆回去的,未必会是他想要的那个局。”
屋里一下静了。
青杏怔怔看着她,连眼泪都忘了落。
沈崇远却盯着她看了片刻,眼底那点怒意反倒慢慢沉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东西。
“你心里有数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