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往西市去。
西市向来热闹,车还未到,外头的叫卖声便一阵阵传了进来。等车停下时,长街两侧已尽是铺面摊贩,行人来来往往,混着食肆里飘出来的热气与香味,和方才相府里那股冷得发沉的檀香味,全然不是一路气息。
周骁在车外低声道:
“小姐,到了。”
沈昭宁下了车,目光往街市里一扫,便开口:
“西市里,可有女子能用的防身物件?”
周骁与陈烈对视一眼。
还是周骁先低声回道:
“有是有,只是不摆在明面上。”
陈烈也道:
“小姐若真想看,属下知道一家地方。”
沈昭宁点了点头。
“带路。”
周骁与陈烈显然对西市很熟,带着她们一路往里,穿过最热闹的那一段后,拐进了一条稍窄些的街巷。
街口挂着几家铺子的旗幌,卖的多是绳索、弓弦、短刃护腕之类的东西,瞧着不起眼,却比外头那些琳琅满目的铺面更多了点生冷味。
周骁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铺子前停下,回头压低声音道:
“小姐,进去看看。”
沈昭宁抬眼看了看那块旧匾,没说什么,抬步进了门。
铺子里光线略暗,柜上摆着些寻常短刀、匕首、弓弦和皮质护腕。一个留着短须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柜后磨东西,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目光先在周骁和陈烈身上停了一下,眼神便变了几分。
“稀客啊。”
他将手里的东西放下,站起身来,目光又扫过沈昭宁与青杏,没多问,只笑了一下。
“今儿想看点什么?”
周骁看了他一眼,道:
“要小巧些、藏得住、上手快的,女子用。”
那老板眉梢一动,便抬手往里一引。
“那就别看外头这些了,里间请。”
青杏跟在后头,心口不由得跳快了两下。
里间更窄些,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摆着护腕、袖套、短弩、飞钩一类的小东西。老板从最里头的木匣里取出几样,摆到桌上,一样样推过去给她们看。
周骁先拿起其中一副,低声道:
“小姐看看这个。”
那是一副做得极薄的袖箭,通体乌沉,绑在小臂内侧刚好能藏在宽袖之下,机关卡扣也做得细巧。若不近看,几乎瞧不出异样。
沈昭宁伸手拿起来,掂了掂,目光落在那细窄的箭槽上。
“要怎么用?教我一遍。”
周骁接过去,先给她示意了一遍,手指按在机关上,声音压得很低:
“这里一扣,箭便会出去。近身最合适,不求远,只求快。”
陈烈站在一旁,补了一句:
“真到用的时候,不求伤人,只求先抢那一线空当。”
沈昭宁点了点头。
她将那副袖箭扣到腕上,照周骁方才教的法子试着起手。第一回还有些生涩,第二回便稳了不少。
她指尖微微一顿。
从前跟着兄长学过的那些东西,到底还没丢干净。
周骁眼底掠过一丝意外。
陈烈也看了她一眼,道:
“小姐手倒稳。”
青杏站在边上看得眼热,又有点发怵。她盯着那细细的箭槽,想起上回那场乱,脸色不自觉白了白。
半晌,她忽然低声开口:
“……我也能学么?”
屋里几人都朝她看了过去。
青杏耳根一下热了,手指却还是攥得紧紧的。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
“上回那样的事,再来一次,我总不能还是只会站着发抖。”
沈昭宁转头看向她。
青杏明明还怕,眼神却是认真的。
她轻声道:
“想学便学。”
“会一点,总比不会强。”
青杏眼睛一下亮了亮,忙点头:
“嗯。”
陈烈先从桌上挑了一副更小巧些的,放到青杏面前。
“你力气小,这种更合适。”
“先学怎么扣,别想着一上来就打准。”
青杏忙应了一声“好”,神色也跟着认真起来。
陈烈便站到她身侧,耐着性子一点点教她怎么绑、怎么抬手、怎么扣机关。青杏起初手忙脚乱,第三回扣错机关时,袖箭“啪”地弹了一下,惊得她自己先缩了缩肩。脸一下涨得通红,偏还咬着唇不肯松手。
周骁在旁边看得想笑,又忍住了,只低声道:
“青杏姑娘胆子倒不小。”
沈昭宁看着那边,唇角终于极轻地弯了一下。
最后,沈昭宁挑了一副袖箭,青杏也拿了一副更轻便的。周骁和陈烈又顺手挑了两副护腕和几样便于藏身的小物件,一并包了起来。
四人又在西市里转了一圈,添的多是些实用东西:耐穿的衣物、护腕绑腿、伤药绷带,还有几样不显眼的补身药材。
街边卖糖画的小贩正支着摊子吆喝,一个孩子闹着不肯走,哭声又细又亮。青杏循声看了一眼,脚步都不由得缓了一下。
可沈昭宁脚步没停。
她走到药摊前时,还特意多问了一句:
“腿伤旧痛的人,阴雨天最容易发作,哪一种敷上去不至于太冲?”
那摊主愣了一下,忙翻出另一包药来。
“姑娘若是给旧伤反复的人用,这个更缓些。”
沈昭宁点点头,将那包药也一并收了。
周骁站在一旁,目光不由得顿了顿。
他原还只当小姐今日来西市,是一时起意。可如今看她连旧伤和日常都想得这样细,便没再说话。
青杏一路低头点着东西,生怕漏了什么。走到布摊前时,她忽然停下脚步,看了眼陈烈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这匹粗布也带上吧,”她小声道,“回头能让院里婆子改几件夹衣出来。”
沈昭宁点了点头。
周骁在旁边看着,忽然低声道:
“这些东西,小姐吩咐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昭宁将手里一包药递给青杏,道:
“这些东西不是买来摆着的,我总得自己先看过。”
周骁听了,没再出声。
四人又往前走了一段,正要回头时,前头人群里忽然挤出一个年轻男子来。
那人穿着一身半新的青布长衫,头发梳得整齐,面皮也收拾得白净,看着倒不像地痞无赖,反而有几分读书人的斯文样子。
只是神色仓惶,像是一路追过来,终于在人群里看见了要找的人,脚下一个踉跄,几步便扑到了沈昭宁跟前。
“昭宁!你怎能如此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