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勇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大人,末将知道您是个清官。您在彰武三年,修水利、减赋税,百姓都念您的好。可打仗不是您擅长的。您把三千二百人摆在城墙上,河朔军一个冲锋就能打进来。到时候,死的是谁?是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乡勇,是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士兵。”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大人,末将在彰武待了十年。这十年里,末将送走了多少弟兄?有的死在匈奴人手里,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末将不想再送他们了。”
陈明远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钱勇继续说:“大人,末将听说那游一君在东平舒,把五千乡勇全放了,每人发了一两银子。这样的人,真是叛军吗?”
“住口!”陈明远厉声道,“游一君是逆贼!是朝廷钦犯!你——”
“大人。”钱勇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您见过游一君吗?”
陈明远愣住了。
钱勇看着他的眼睛:“您没见过。末将也没见过。但末将听说过他。他在北疆打了四年仗,从没滥杀无辜。他收留胡人,给他们地种,让他们孩子念书。他在黑水城办学堂,胡人汉人一起念。”
他顿了顿:“大人,这样的人,真是逆贼吗?”
陈明远站在那里,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他看着钱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钱都尉,”他的声音沙哑,“你让我想想。”
钱勇抱拳:“大人,末将等您的答复。”
他转身,走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陈明远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盏油灯,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彰武上任的时候。那时候彰武刚遭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他带着人修水利、发赈粮,忙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老百姓给他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清官父母”。
他收下了那块匾。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当得起。
现在,他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让那块匾变成笑话,也可能让彰武的百姓免于一场刀兵之灾。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大人。”是钱勇的声音。
陈明远睁开眼:“进来。”
钱勇推门进来,走到案前,抱拳行礼。他的身后,还跟着王校尉、李校尉、张校尉,还有几个老卒。几个人站在那里,甲胄整齐,刀已出鞘。
陈明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明白了。
“你们——”
“大人,”钱勇打断他,声音平静,“末将已经决定了。”
陈明远看着他:“决定什么?”
钱勇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明远。
王校尉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末将等人商议过了。彰武城,守不住。末将等不愿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也不愿看着彰武的百姓遭殃。”
他顿了顿:“末将等决定——开城投降。”
陈明远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校尉也上前一步:“大人,末将知道您为难。您是朝廷命官,开城投降是死罪。可您想想,彰武的百姓——他们有什么罪?”
张校尉也开口:“大人,末将粗人一个,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将就知道一件事——那游一君,不是坏人。”
陈明远看着他们,手在发抖。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彰武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隐约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钱勇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末将等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子时,打开北门,迎接河朔军入城。大人只需——装作不知道。”
陈明远看着他:“装作不知道?”
钱勇点头:“对。大人只消待在府衙里,哪里也不去。等河朔军进了城,末将会去向游将军禀明——是末将等人自作主张,与大人无关。”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看着桌上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钱都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在。”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钱勇,看着王校尉、李校尉、张校尉,看着那几个老卒。
“你们……”他顿了顿,“你们都是好人。”
钱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单膝跪下,抱拳道:“大人,末将等不才,不能替朝廷守住彰武。但末将等能替彰武的百姓,保住一条命。”
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释然。
“去吧。”他说,“就当……我不知道。”
钱勇重重抱拳,站起身,带着几个人转身离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陈明远一个人坐在后堂,望着那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熄灭了。
子时,彰武城北门。
城门缓缓打开。
钱勇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三千二百守军。他们列成两排,甲胄整齐,但手里没有拿刀——刀都放在脚边,刀鞘朝外。
远处,官道上,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七万河朔军,在夜色中缓缓逼近。
游一君策马走在最前面,韩青、王瑾、赵承煜跟在身后。他看着那座打开的城门,看着那些站在城门两侧、手无寸铁的守军,忽然勒住了马。
“将军,”韩青策马上前,“小心有诈。”
游一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城门口那个站着的人——钱勇。
钱勇站在那里,甲胄整齐,但没有带刀。他看见游一君勒住马,上前几步,单膝跪下。
“彰武都尉钱勇,率彰武三千二百守军,恭迎游将军入城。”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他走到钱勇面前,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钱都尉,这是何意?”
钱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游将军,”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末将等不愿与将军为敌。”
游一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勇继续说:“末将等虽在彰武,但将军在北疆的事迹,末将等早有耳闻。细沙渡、黑水城、狼枭山——将军打的每一仗,末将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将军在东平舒,把五千乡勇全放了,每人发了一两银子。这样的人,不是叛军。”
游一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钱都尉,”他终于开口,“你可知道,开城投降,是死罪?”
钱勇点头:“末将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降?”
钱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末将不想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三千二百人,对七万人,怎么守?那些乡勇,连刀都拿不稳。拉上战场,就是送死。末将在彰武待了十年,送走了太多弟兄。末将不想再送他们了。”
他单膝跪下,重重抱拳:“游将军,末将等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身后,三千二百守军齐齐跪下,齐声高喊:“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在夜色里回荡,惊起城外树上的栖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游一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在那三千二百张脸上。有年轻的脸,有沧桑的脸,有紧张的脸,有释然的脸——但没有一张脸是恐惧的。
他伸出手,扶起钱勇。
“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游一君的兄弟。”
钱勇浑身一震,眼眶通红。
“将军——”他的声音哽咽了。
游一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看着那些还跪着的守军。
“都起来。”他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那些守军站起来,有人抹眼泪,有人咧嘴笑,有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韩青策马上前,抱拳道:“将军,末将先去接管城防。”
游一君点头:“去吧。记住,不扰民,不抢百姓。”
韩青抱拳,带着人往城里去了。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钱勇:“钱都尉,府台大人呢?”
钱勇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府台大人在府衙。末将等开城投降,府台大人并不知情。是末将等人自作主张。”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带我去见府台大人。”
府衙,后堂。
陈明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他提起笔,想在奏折上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仆从的声音,“游将军求见。”
陈明远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请。”
门被推开,游一君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钱勇、韩青、王瑾、赵承煜。
陈明远站起身,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玄甲上沾着尘土,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陈府台。”游一君抱拳。
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游将军,老夫有失远迎。”
游一君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
“陈府台,游某今夜来,不为别的。”他看着陈明远,“只想问您一句话。”
陈明远看着他:“将军请说。”
“您觉得,靖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明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游一君继续说:“您在彰武三年,修水利、减赋税,百姓都念您的好。您是个好官。可您有没有想过,靖王呢?他是个好皇帝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明远低下头去。
游一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叠羊皮纸,放在案上。
“陈府台,这是靖王与匈奴耶律宏哥往来的密信。白纸黑字,盖着靖王的私印。”
陈明远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叠羊皮纸。他伸出手,拿起一封,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事成之后,黑水城归匈奴,河朔之地分而治之……”
他的手开始发抖。
游一君看着他:“陈府台,这样的人,值得您替他卖命吗?”
陈明远坐在那里,手还在抖。他放下那封信,抬起头,看着游一君。
“游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老夫……老夫不知道这些。”
游一君没有说话。
陈明远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弯下腰去。
“将军,老夫糊涂。”
游一君扶起他:“陈府台不必自责。您是个好官,彰武的百姓都记得您的好。游某只求您一件事——”
陈明远看着他:“将军请说。”
“彰武的百姓,还得靠您。游某是个粗人,只会打仗。治理地方,还得靠您这样的文官。”
陈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游一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老夫……老夫愿随将军。”
游一君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从今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彰武城的街道上,百姓们陆续走出家门。他们看见那些穿灰色军服的河朔军士兵,没有烧杀抢掠,没有破门而入,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角,守着城门,守着路口。
一个老汉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忽然开口:“你们……是河朔军?”
一个年轻的士兵回过头,咧嘴笑了:“是。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来打靖王的,不是来打百姓的。”
老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片刻后,他端着一碗水走出来,递给那个士兵。
“喝吧。渴了。”
士兵愣了一下,接过碗,仰头灌下去,抹了抹嘴,咧嘴笑了。
“谢谢大爷!”
老汉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彰武城,就这样落入了游一君的手中。
没有攻城,没有厮杀,没有血流成河。三千二百守军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迎接河朔军入城。
“将军,”韩青走上来,抱拳道,“彰武的防务已经接管。钱都尉的三千二百人,末将编入了后队。愿意留下的,都留下了。不愿意的,发了粮饷,让他们回家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游一君望着南方,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全军在彰武休整一日。明日卯时,拔营出发。目标——兖州。”
韩青抱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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