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平舒县城的硝烟还没散尽,游一君的大军已经重新集结。
城门口,那些被遣散的乡勇还跪在路边,磕头声、哭谢声混成一片。游一君策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留,只是对韩青说了句“把路费发完再走”,便带着亲卫往北门驰去。
韩青留在后头,指挥士兵们给那些乡勇发银子。每人一两,不多,但够一个壮劳力吃一个月的饱饭。那些庄稼汉接过银子,有的当场就哭了。
“将军说了,让你们回家好好种地。”韩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记住,给你们银子的,是河朔军。不是朝廷。”
没有人敢接话。但那些握着银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北门外,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游一君勒住马,望着北方那条灰白的官道。彰武县。冀州腹地,彰武郡的治所。拿下彰武,就等于在冀州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再往南,过去就是兖州;过了兖州往西,就是通往京城的官道。
“将军,”赵承煜策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缴获的彰武郡防务图,“彰武县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城门有四。守军原本有五千,周德安从彰武带了三千人出来增援东平舒,现在彰武城里只剩两千不到。”
游一君接过地图,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的兵力部署。
“两千人。”他重复了一遍,“守得住吗?”
赵承煜摇头:“守不住。彰武城墙虽高,但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护城河也淤了,骑兵可以直接冲过去。两千人守四面城墙,一面才五百人。咱们七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护城河填平。”
“那彰武府台呢?此人如何?”
赵承煜想了想:“府台叫陈明远,文官出身,没打过仗。听说此人倒是个清官,在彰武任上三年,修过水利,减过赋税,百姓对他还算敬重。但论打仗——他是外行。”
游一君点了点头,把地图递给韩青。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行军。目标,彰武县城。”
大军开动。
七万人马沿着官道向北疾行,步兵在前,骑兵压阵,弓弩手居中。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路两边的田野染成灰黄。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在游一君面前。
“将军!彰武方向有动静!”
游一君勒住马:“说!”
斥候喘着粗气:“彰武城北门大开,有数百骑从城里出来,往北去了。看旗号,像是……像是朝廷派往冀州的援军。”
游一君眉头微皱。援军?这么快?
“多少人?”
“大约四五百骑。全是骑兵,甲胄鲜明,应该是禁军的精锐。”
韩青策马过来,脸色凝重:“将军,若真是禁军精锐,咱们得小心。那帮人不是乡勇能比的。”
游一君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传令——前锋营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彰武城下。其余各营,随后跟进。今夜,我要在彰武城里过夜。”
彰武县城,府衙。
府台陈明远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他的手在抖,军报也在抖。
“东平舒……失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跪在堂下的传令兵浑身发抖:“回、回府台大人……东平舒被河朔军攻破,周总兵被俘。前去增援的五千乡勇……全被河朔军遣散了。”
陈明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五千乡勇,全被遣散了?不是杀了,是遣散了?
“那河朔军现在在何处?”
传令兵不敢抬头:“回大人……河朔军攻破东平舒后,没有停留,直接往彰武方向来了。按脚程算,最迟明日午时,就能兵临城下。”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明远坐在那里,手还放在军报上,但眼睛已经不看军报了。他看着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城里还有多少守军?”他终于开口。
站在一旁的副将——彰武都尉钱勇——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人,城里原有守军两千。加上从各乡调来的乡勇,一共三千二百人。”
三千二百。陈明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千二百对七万。
“钱都尉。”陈明远看着他,“你觉得,咱们能守住吗?”
钱勇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
“大人,末将说实话——守不住。”
陈明远没有说话。
钱勇继续说:“彰武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护城河也淤了,骑兵可以直接冲过来。三千二百人分守四面城墙,一面才八百人。河朔军七万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护城河填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末将听说……那游一君在东平舒,把五千乡勇全放了。每人还发了一两银子的路费。”
陈明远的手指在案上停了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什么意思?”
钱勇抱拳:“末将的意思是——游一君此人,不像叛军。他在北疆打了四年仗,从没听说过他滥杀无辜。到了长城关隘,赵承煜放他入关,他没杀赵承煜。到了东平舒,周德安被俘,他也没杀周德安。那些乡勇,他不但不杀,还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陈明远:“大人,这样的人,真是叛军吗?”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钱都尉。”他的声音有些涩,“这些话,不要乱说。”
钱勇低下头去:“末将失言。”
陈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彰武城的街道上,百姓们还在照常过日子。卖菜的挑子、修鞋的摊子、牵着孩子的妇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一支七万人的大军,正在朝这里逼近。
“传令下去——”陈明远转过身,声音忽然拔高,“全城戒严。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城墙上增加兵力,滚石檑木、火油箭矢,统统搬上去。告诉弟兄们,朝廷的援军不日就到。守住彰武,朝廷必有重赏。”
钱勇站在那里,没有动。
“大人,”他开口,“朝廷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明远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钱都尉,你在质疑朝廷?”
钱勇低下头去:“末将不敢。”
“那就去办。”
钱勇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陈明远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朝廷的援军——他比谁都清楚,不会有援军了。
东平舒丢了,彰武就是冀州最后一道防线。彰武若再丢,冀州就保不住了。冀州保不住,兖州、青州、京城——他不敢往下想。
他坐回案前,提起笔,想写一封求援信。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求援?往哪儿求?往京城求?靖王把能调的兵都调了,可那些兵还没到冀州,就被游一君打散了。往各州府求?各州府的守军加一起,也不够游一君打的。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夜,彰武城内,军营。
钱勇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却没有喝。他盯着那壶酒,已经盯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帐帘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他手下的总兵——王校尉、李校尉、张校尉,还有几个老卒,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都尉,”王校尉抱拳,“您叫我们?”
钱勇抬起头,看着他们。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东平舒丢了,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河朔军七万人,正往彰武来。最迟明日午时,兵临城下。”他顿了顿,“府台大人让我们死守。”
帐内一片寂静。
李校尉先开口:“都尉,三千二百人对七万人,怎么守?”
钱勇没有回答。
张校尉也开口:“末将听说,那游一君在东平舒,把五千乡勇全放了,还发了路费。这样的人,真是叛军吗?”
王校尉接话:“末将也听说了。还有长城关隘那个赵承煜,放游一君入关,游一君没杀他,还把他收在帐下。东平舒的周德安,被俘了也没杀。”
钱勇听着这些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都尉,”王校尉凑近了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勇看着他:“讲。”
王校尉深吸一口气:“末将觉得,这仗不该打。”
帐内又安静了一瞬。
钱勇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呢?”他看着其余几个人,“你们也这么想?”
李校尉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弟兄们都不想打。那些乡勇,都是老百姓,连刀都拿不稳。拉上战场,就是送死。”
张校尉也点头:“末将也这么想。”
那几个老卒也纷纷点头。
钱勇放下酒杯,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彰武待了十年,从一个小兵熬到都尉。这十年里,我见过太多不该打的仗。”他顿了顿,“可这一次——我赞成你们。”
几个人愣住了。
钱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夜色沉沉,军营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远处,彰武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那游一君,我在北疆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他没有回头,“细沙渡、黑水城、狼枭山——他打匈奴,打出了名声。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是个汉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今天,他到了咱们面前。咱们打,是送死。不打——”
他没有说下去。
王校尉替他接上了:“不打,就是抗旨。”
钱勇点了点头。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帐外,夜风呼啸,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李校尉忽然开口:“都尉,末将听说那游一君最重情义。赵承煜放他入关,他收为兄弟。东平舒的乡勇,他发路费让人回家。这样的人,不会亏待投降的人。”
钱勇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李校尉咬了咬牙:“末将的意思是——咱们降了吧。”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校尉、张校尉、那几个老卒,都看着钱勇。
钱勇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陈明远说的那些话——“守住彰武,朝廷必有重赏。”可朝廷的赏赐,能当饭吃吗?能当命用吗?
“都尉,”王校尉上前一步,“末将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府台大人那边——”
“府台大人那边,我去说。”钱勇打断他。
几个人都愣住了。
钱勇看着他们,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府台大人。若他同意降,咱们就降。若他不同意——”
他没有说下去。
王校尉急了:“都尉,若他不同意,您怎么办?”
钱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几个人心里发酸。
“我自有分寸。”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府衙,后堂。
陈明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他提起笔,想写一份请罪折子,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一个仆从的声音,“钱都尉求见。”
陈明远放下笔:“让他进来。”
钱勇推门进来,走到案前,抱拳行礼:“大人。”
陈明远看着他:“这么晚了,钱都尉有什么事?”
钱勇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大人,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
钱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大人,末将求您——开城投降。”
陈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钱勇没有后退,声音很稳:“大人,三千二百人对七万人,守不住。那些乡勇,连刀都拿不稳。拉上战场,就是送死。末将不忍心看着他们白白送命。”
“你——”陈明远霍然站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开城投降?那是叛国!”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