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卒行》 第229章 守关亦是守心 大军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长城便横在了眼前 青灰色的墙体依山而建,蜿蜒如龙,每隔百步便有一座烽火台,伫立在山脊上。 城墙根下,是密密麻麻的营帐和民房,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暮色,将整片山谷笼在一片灰蓝里。 但此刻,那城墙上的气氛,却让他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韩青策马上前,“将军。 ”“不对劲。” 游一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十几座烽火台上,狼烟正在升腾,黑色的烟柱直冲天际。 城墙上的守军也比往常多了数倍,旌旗密密麻麻,每隔三步便站着一个士兵,手里握着弓弩,箭已上弦。 烽火台上的狼烟刚升起不久,关隘上下的守军已经全部动起来了——弓箭手涌上城墙,把一捆捆箭矢搬上垛口;步兵在城门后列阵,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几个传令兵骑着马在城下来回奔走,吆喝声此起彼伏。 “快!快!都他娘快着点!” 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将领站在城楼上,一脚踹在一个跑得慢的士兵屁股上。那人一个踉跄,怀里抱着的箭矢撒了一地,又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络腮胡没再理他,转过身,望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潮水。 长城外十里外,七万大军正在展开。 步兵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压阵。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夕阳的余光,像一片流动的铁水。 “总兵大人。”一个穿着青衫的文吏快步走上城楼,脸色发白,“真、真来了……” 络腮胡——长城关隘总兵赵承煜——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军阵。 “多少人?” “看旗号,至少……至少四五万。” 赵承煜的手在城墙垛口上攥紧了。 四五万。他手下满打满算不到二万人,还都是从各州府强征来的乡勇,连刀都拿不稳。 “朝廷不是说游一君在北边跟匈奴人打吗?怎么打完了?” 文吏咽了口唾沫:“听说……听说匈奴降了。游一君打赢了。” 赵承煜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赢了?” “赢了。”文吏不敢抬头。“小的也是前几日知道,匈奴皇帝呼韩邪亲自在克鲁伦河畔跟他盟誓。 现在……现在他带兵回来了。” 赵承煜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想起几天前接到的那道圣旨——“河朔叛军,已与大梁为敌。凡游一君所部,皆为国贼。各州府关隘,务必严加防范,不得放一人入关。有敢违抗者,以通敌论处。” 圣旨是朝廷发的。 赵承煜在边关守了十二年,从一个小兵熬到总兵,靠的不是打仗有多厉害,是从来不站错队。 “大人!”一个校尉冲上城楼,“游一君派人来了!” 赵承煜的心猛地一跳。 “几个人?” “一个。穿着咱们的军服,说是游一君的亲兵。” 赵承煜沉默了一会儿。 “放进来。” 关隘的侧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年轻士兵快步走进来。他浑身尘土,脸上被风吹得通红。两个守军押着他穿过城门洞,走上城楼。 赵承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是游一君的人?” 那亲兵抬起头,抱拳行礼。 “是。末将奉游将军之命,前来向总兵大人禀明——” “禀明什么?”赵承煜打断他。 “末将禀明——游将军受太子殿下之托,北上抗击匈奴,现已大获全胜。此行南下,是为入京面圣,向陛下献捷报、呈敌情。恳请总兵大人放行,河朔军只过路,不扰民,不攻城。” 赵承煜看着他。 亲兵继续说:“游将军说了,若总兵大人不放心,可派人随军监看。河朔军入关之后,秋毫无犯,过了关隘便走,绝不在大人辖地多留一日。” 城楼上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垛口的呜咽声。 赵承煜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又收了回去。 “你们河朔,不知道朝廷下了令?” 亲兵一怔:“什么令?” 赵承煜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展开,对着亲兵。 “圣旨。说你们河朔军是叛军,勾结匈奴,图谋不轨。各州府关隘,一律严加防范,不得放一人入关。” 他声音忽然拔高。 “你们是叛军,知不知道?!” 亲兵的脸白了一瞬。 “总兵大人,河朔军不是叛军。 游将军在细沙渡、黑水城、狼枭山、白杨寨.....打了四年仗,死了几万人,为的是守住大梁的北疆。若他是叛军,那几万具尸骨算什么?” 赵承煜没有说话。 亲兵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大人,末将斗胆问一句——您守这长城,守的是什么?” 赵承煜的眼睛眯了眯。 亲兵没有等他回答。 “守的是北边的匈奴,不是自己人。河朔军的刀,砍的是匈奴人的脑袋,不是大梁百姓的。今天咱们在这儿对峙,刀对刀,枪对枪——可咱们杀的,是谁?”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赵承煜的手在城墙垛口上攥得发白。 他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站上这道城墙的时候,老总兵跟他说过一句话——“守边关的,最怕的不是匈奴人打过来,是自己人从背后捅刀子。” “来人。送他出去。告诉游一君——” “本将奉旨守关。没有朝廷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关。违令者,以叛贼论处。” 亲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大人——” “送他出去!”赵承煜猛地转身,不再看他。 两个士兵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亲兵,往城下拖去。 亲兵没有挣扎。他只是回过头,看着赵承煜的背影,最后说了一句话。 “大人,游将军让我告诉您——他不想打这一仗。” 赵承煜没有回头。 侧门关上,亲兵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赵承煜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潮水。 文吏凑过来,声音发颤:“大人,咱们真打?” 赵承煜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片潮水。 那些旗帜在风里翻卷,像一面面燃烧的火。 “传令。”赵承煜开口。 文吏凑近。 “弓箭手准备。等他们进了射程——” “放箭。” 长城外,游一君勒住马,望着前方那道灰黑色的城墙。 狼烟还在升腾,浓烟遮住了半边天。城墙上人头攒动,弓箭手已经就位,箭尖指向城下。 王瑾策马走到他身边,脸色凝重。 “将军,那个总兵恐怕不会放行。” 游一君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道城墙,看着那些在城墙上忙碌的身影。 有的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扛着锄头的、握着柴刀的、拎着棍棒的,混在人群里,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 都是老百姓。 强征来的乡勇,连刀都拿不稳。 “将军!”韩青策马冲过来,脸色铁青,“斥候来报,关隘两侧的山头上也埋伏了人。至少几千弓弩手,居高临下,把咱们进关的路全封死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 “将军!”王瑾急了,“他们这是要打!” “王瑾。”游一君忽然开口。 “在!”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前进。步兵在前列阵,弓弩手在后,骑兵原地待命。” 王瑾愣住了。 “将军,不攻了?” “不攻。再等等。” 等他们先动手。 大军停止前进。 七万人马在长城几里远处列阵,旌旗猎猎,甲光耀日。 城墙上,赵承煜看着那片停下来的军阵,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文吏凑了过来:“大人,他们停下来了。” 赵承煜瞪了他一眼:“看见了。” “那……咱们还放箭吗?” 赵承煜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片军阵,盯着那些沉默的士兵。 忽然,军阵动了。 不是进攻,是变化。 前排的步兵往两边分开,露出中间的通道。通道里,几个人骑着马,缓缓朝城墙方向走来。 为首那人,一身玄甲。 赵承煜的心猛地一缩。 难道是...游一君。 他亲自来了。 “大人!”校尉冲过来,“游一君来了!就带了十几人!” 赵承煜的手按上刀柄。 “弓箭手准备!” 城墙上,数百张弓同时拉开,箭尖指向城下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游一君在距离城墙二百步的地方停下。 这个距离,刚好在弓箭射程之外。 他抬起头,望着城墙上那个穿着像总兵服饰的身影。 “城上的总兵大人——”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 赵承煜没有说话。 游一君继续说。 “我是游一君。河朔军主帅。今日过境,只为一件事——入京面圣。” 赵承煜终于开口。 “游一君!朝廷有旨,你是叛军!本将奉旨守关,不放叛贼入关!识相的,速速退去!否则——” “否则,别怪本将不客气!”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 “总兵大人,你说我是叛军。那我问你——我在细沙渡杀匈奴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黑水城守城的时候,你在哪儿?我在狼枭山用一万疑兵换耶律宏哥七万主力的时候,你又在哪儿?” “我在北疆打了四年仗,死了几万人。那些弟兄,有梁人,有胡人,有跟着我四年的老兵,有刚满十六的新兵。他们死的时候,喊的不是‘反贼’,是‘为了大梁’!” 城墙上,那些握着弓箭的手开始发抖。 “你奉旨守关,守的是哪道旨?是先帝的旨,还是靖王的旨? “靖王毒杀先帝,陷害太子,勾结匈奴,卖国求荣!他有什么资格下旨?!” 赵承煜的脸白得像纸。 “住口!游一君!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将——” “你要放箭,就放。”游一君打断他,声音忽然平静下来。 “我站在这里,不躲,不退。但我告诉你——我身后的七万人,不是来打你的。他们是来回家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你在城墙上站了这么多年,守的是这道关。可你有没有想过,这道关,到底该守谁?” 城墙上死一般的寂静。 赵承煜站在那儿,手按着刀柄。 他的嘴唇在抖。 那些从北边传回来的消息,那些偷偷在夜里传开的谣言——他都知道。 可他没有退路。 “放箭。”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文吏愣住了。 “大人……” “放箭!”赵承煜猛地拔出刀。 “放箭——!” 第一支箭飞出城墙。 然后是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数百支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下,遮天蔽日,遮蔽了夕阳的余晖。 王瑾从旁边冲过来,一把将游一君从马上拽下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他前面。 “列阵——!护大将军——!” 河朔军的盾牌手冲上来,盾牌如墙,将游一君和那十几个人护在中间。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像暴雨打在屋顶上。 “退!保护将军往后退!”韩青大吼。 盾牌手护着游一君缓缓后退。箭矢还在飞,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里钻进来,擦过士兵的肩膀、手臂、大腿。但没有人倒下。 城墙上,赵承煜看着那片缓缓退去的盾阵,手在发抖。 “继续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弓箭手们机械地拉弓、放箭、拉弓、放箭。但他们的手在抖,箭矢越来越偏,越来越无力。 一个年轻的弓箭手忽然停下来,放下弓。 赵承煜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 “你干什么?放箭!” 那年轻人抬起头,眼眶通红。 “大人,那是在北边打匈奴的人!不是叛贼!” 赵承煜愣住了。 “你——” “我哥就在河朔军里!”年轻人的眼泪夺眶而出,“他在黑水城守了两年,上个月还写信回来,说打了胜仗,说匈奴降了,说要回家了!” 他指着城下那片盾阵。“他们是好人!不是叛贼!” 赵承煜的手慢慢松开。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那些士兵。 他们都停了。 弓箭手放下了弓,步兵放下了刀,那些扛着锄头、握着柴刀的乡勇,站在原地,望着城下那片越来越远的盾阵,一动不动。 没有人再放箭。 赵承煜站在那儿。 他知道,这道关,守不住了。 不是守不住游一君。 是守不住人心。 城下,盾阵退到弓箭射程之外。 王瑾从地上爬起来,浑身上下全是土,脸上被箭矢擦了一道血痕。他顾不上擦,扑到游一君身边。 “将军!您没事吧?!” 游一君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没事。” 他看着城墙上那些不再放箭的身影,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全军后撤五里,扎营。” 王瑾愣住了。 “将军,不打了?” 他望着那道城墙,望着那些站在城墙上的人。 “等。等他们自己想明白。” 当夜,长城外,河朔军大营。 篝火在夜色里跳动着,映着那些疲惫的脸。 游一君坐在帅帐前,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粥,却没有喝。 韩青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将军,咱们的粮草最多还能撑四天。” 游一君点了点头。 “四天够了。” 韩青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坐在那儿,和游一君一起望着那道城墙。 王瑾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两个酒囊。 他把一个递给游一君,一个递给韩青。 “将军,喝点。暖暖身子。” 游一君接过酒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烫。 “王瑾,”他忽然开口,“你刚才扑过来的时候,想什么了?” 王瑾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 “没想什么。就想着不能让您出事。”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爹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替我挡箭的。” 王瑾低下头去。 “将军,您说过,守城不只是守城墙,还要守人心。我觉得,当兵也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游一君。 “当兵不只是打仗,还要守住该守的人。” 游一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王瑾的肩膀。 城墙上,赵承煜一个人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远处那片篝火。 文吏走上来,站在他身后。 “大人,游一君后撤了五里。没有要攻城的意思。” 文吏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大人,兄弟们……都不想打了。” 赵承煜依旧沉默着。 他想起游一君站在城下的身影,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我身后的七万人,不是来打你的。他们是来回家的。” 回家。 赵承煜忽然想起自己的家。 他在边关守了十二年,回过三次家。上一次回去,是三年前。老娘已经认不出他了,拉着他的手喊“他爹,你回来了”。 他走的时候,老娘站在村口,一直看着他,一直看,直到他翻过山梁,再也看不见。 “大人,”文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咱们怎么办?” 赵承煜沉默了很久。 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篝火光。 深深的吸了口气.....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0章 入关 赵承煜站在城楼最高处,已经站了整整二个时辰。 文吏张维裹着件旧棉袍,缩在垛口后面,冻得直搓手。 他想上前劝总兵回去歇着,可看见那张铁青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张维。”赵承煜忽然开口。 张维一个激灵,连忙上前:“大人。” “你说,那个游一君,是不是不怕死?” 张维愣了一下,没敢接话。 赵承煜也没等他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一个人带着十几个人,站在两百步外,明知道城墙上几百张弓对着他。他不躲,不退,就那么站着——” “我赵承煜守了十二年边关,见过匈奴人的箭,见过马匪的刀,见过各种各样的亡命徒。可这种人,头一回见。” 张维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那游一君……确实不是一般人。” “不是一般人。”赵承煜重复了一遍,忽然转过身,看着他。 火光映在赵承煜脸上,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此刻竟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奇怪的疲惫。 “张维,你说,咱们这两万人,能挡住他吗?” 张维低下头去。 “大人,实话实说。” 赵承煜盯着他。 张维咬了咬牙,抬起头:“挡不住。” “那些乡勇,连刀都拿不稳。今天在城墙上,有人连弓都拉不满。真打起来——” 他没有说下去。 赵承煜替他答了。 “真打起来,就是送死。” 赵承煜转过身,继续望着远处那片篝火。 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我守了十二年边关,打过仗,杀过人,也看着自己手下的兵一个一个死。可那是打匈奴,是守国门。今天——” “今天要是跟自己人打起来,死的是谁?是大梁的兵,是大梁的百姓。那游一君说得对——咱们杀的,是自己人。” 他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 他转过身,看着张维。 “我赵承煜沉浮沙场数十载,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怕死的人。再说,咱们这些散兵游勇,没有实战经验,如若战,最多也只能两败俱伤。” “今日一见,游一君此人,确实非同凡响。” 张维抬起头,看着他。 赵承煜迎上他的目光: “张维,明日你带几个人,去游一君营里,告诉他——本官希望他能够进关以后,遵守诺言。” 张维浑身一震,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大人……” 赵承煜摆了摆手,又开口: “还有。你书信一封,告诉朝廷,就说——”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措辞。 “就说罪将无能,辜负朝廷信任,没能据守住关口。” 张维愣住了。 “大人,您这是……” 赵承煜没有看他,只是望着远处那片篝火。 “我守了十二年关,从没丢过。今天丢了,那就是无能。朝廷要杀要剐,我赵承煜认了。” 张维的眼眶红了。 “大人!您这是何苦? 游一君七万人,咱们两万乡勇,守不住是情理之中!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该怎么交代就怎么交代。 ”赵承煜打断他,“我赵承煜一辈子没撒过谎,临老了,也不想撒谎。” 张维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在夜风里显得有些佝偻,但他知道,这个人的脊梁,从来没有弯过。 赵承煜摆了摆手。 “去吧。” 然后他抱拳,深深弯下腰去。 “大人英明。” 他直起身,又补了一句:“大人,依小人看,咱们这两万人,守不住那七万悍将。 它们常年虎踞关外,连匈奴都不是它们的对手。 我们作一个顺水人情——” “既可保全数万将士性命,亦为当下万全之策。” 赵承煜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淡,却让张维愣住了。。 “张维,你这个师爷,比我这个总兵想得明白。” 他拍了拍张维的肩膀。 “去办吧。” 张维用力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承煜忽然叫住他。 张维回过头。 “告诉游一君——我赵承煜,敬他是条汉子。” 翌日清晨,长城外,河朔军大营。 游一君正蹲在火堆旁烤火,手里拿着块干粮,啃得正香。 王瑾从远处跑过来,跑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笑。 “将军!将军!关隘那边来人了!” 游一君抬起头。 “来人了?” “来了!一个文吏,说是赵总兵的人!”王瑾喘着粗气,“说是来传话的!” 游一君站起身,把干粮塞进怀里。 “走。” 帅帐内,张维被请进来时,第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主位前的游一君。 没有想象中的杀气,也没有传闻中的青面獠牙。只是一个近二多岁的汉子,穿着磨得发亮的玄甲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那双眼睛很平静,也很明亮。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游将军。”张维拱手行礼。 游一君点了点头。 “赵总兵派你来的?” “是。”张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这是我家大人的亲笔信。” 韩青接过,转呈游一君。 游一君拆开,目光扫过。信不长,字迹端正工整,一笔一画都规规矩矩——就像赵承煜这个人。 “罪将赵承煜,顿首再拜游将军麾下: 昨日之事,罪将无状。 将军以诚相待,罪将却以箭相报。罪将守关十二年,从未失手,今为将军破例,非力不能及,实心不能违也。 将军之言,罪将思之再三,字字在理。将军之诺,罪将信之。关隘已开,将军可率部入关。罪将别无所求,唯愿将军践诺——秋毫无犯,不扰百姓。 罪将无能,已上表请罪。朝廷若降罪,罪将甘受不辞。 赵承煜顿首。” 游一君看完,把信递给苏明远,然后抬起头,看着张维。 “赵总兵还有什么话?” 张维深吸一口气,把赵承煜的原话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我家大人说——他赵承煜沉浮沙场数十载,第一次见到这么不怕死的人。将军入关之后,还望遵守诺言。” 游一君点了点头。 张维犹豫了一下,又开口。 “我家大人还说——他敬将军是条汉子。”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替我谢谢赵总兵。”游一君说,“他的好意,游某记下了。” 张维抱拳:“将军的话,下官一定带到。” 他转身要走,游一君忽然叫住他。 “张师爷。” 张维回过头。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赵总兵上表请罪的事,让他先缓一缓。等游某进了京,查清靖王的罪证,自会替他向朝廷说明——这道关,不是他守不住,是他不愿意打自己人。” 张维浑身一震,眼眶忽然红了。 他深深弯下腰去,声音有些发颤。 “下官替我家大人,谢将军大恩。” 午后,关隘城门大开。 赵承煜命人清点关内粮仓,敞开粮囤供大军补充给养。 七万河朔军,浩浩荡荡入关。 游一君策马走在最前面。 他看见了两旁的景象—— 城墙根下,密密麻麻站着那些被强征来的乡勇。 大的四五十,小的才十五六,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扛着破破烂烂的刀枪,像一群被赶上架的鸭子。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这支入关的大军,眼睛里全是惊惶。 赵承煜站在城门内侧,一身戎装,甲胄擦得锃亮。 他身后,几个将领和文吏站成一排,脸色都有些发白。 游一君策马走到他面前,翻身下马。 赵承煜迎上前一步,忽然单膝跪下。 “罪将赵承煜,请将军治罪。” 他身后,那几个将领和文吏也纷纷跪下。 游一君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赵承煜,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汉子。 然后他弯腰,双手用力扶起他。 “赵总兵,你没有罪。” “将军,昨日之事——” “昨日之事,是游某强人所难。”游一君打断他,“总兵大人奉旨守关,放箭是本分,不放是情分。。” 赵承煜喉头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游一君松开手,看着他。 “赵总兵,游某有一事相求。” 赵承煜一怔。 “将军请讲。” 游一君转过身,指着那些站在城墙根下的乡勇。 “这些人,都是各州府强征来的。有的家里有老人要养,有的有孩子要带,有的地还没种完。他们不该在这儿。” 他顿了顿,看着赵承煜。 “我想放他们回去。每个人发三个月的粮饷,让他们回家。” 赵承煜愣住了。 他身后的那些将领和文吏也愣住了。 “将军……”赵承煜的声音有些发涩,“这些人,朝廷是从各州府征来的。放回去,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自有游某担着。”游一君打断他,“总兵大人只需告诉我——这些人,愿不愿意回去?” 赵承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些乡勇,声音忽然拔高。 “弟兄们——游将军说了,放你们回去!每个人发三个月粮饷,让你们回家!” 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乡勇站在那里,像没听懂一样。 然后,人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真……真的?”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脸上全是风霜,手上全是老茧。他站在那里,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 “真的让我们回家?” 游一君走到他面前。 “真的。” 那汉子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大恩大德——” 游一君弯腰,把他扶起来。 “别磕头。回去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那汉子站起身,抹了把脸,转身就跑。 跑了几步,又回过头,朝游一君深深鞠了一躬,然后消失在人群里。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锄头、柴刀、木棍扔了一地,哭声、喊声、笑声混成一片,在城门洞里回荡。 赵承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边关那年,也是这样。 人群里,越来越多的乡勇开始散去。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包袱,有人牵着牛车。 游一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 赵承煜站在城门口,看着这一切,眼眶通红。 “游将军,赵某有个不情之请。” 游一君看着他。 “赵某守关十二年,从未离开过这道城墙。 今日开关放行,朝廷不会放过我。 赵某想辞官归乡,种几亩薄田,了此残生。” 游一君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赵大人。” 赵承煜抬起头。 游一君看着他。 “赵大人,我也有一事相求。” 赵承煜愣了一下:“将军请说。” “我河朔军入关之后,要南下冀州,直取京城。 这一路,需要有人带路,需要有人联络各州府的守军。 赵大人在边关守了十二年,对这边的情况比我熟。” 他顿了顿。 “赵大人,你愿不愿意,在我河朔军中效力?” 赵承煜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嘴巴微张,眼睛瞪得老大。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可游一君就站在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不是在开玩笑。 “将军……赵某……” 游一君继续说:“赵大人,我知道你想辞官归乡。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辞了官,回乡了,靖王就能放过你吗?你放我过关,这道折子不管送不送,他迟早会知道。” “你回去,就是死路一条。可你若跟着我,等天下太平了——你还可以回家。” 赵承煜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 “赵某……赵某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游一君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游一君的兄弟。” 韩青走过来,抱拳行礼:“赵将军,欢迎。” 王瑾也走过来,咧嘴笑了:“赵将军,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大军继续南下。 身后,那道长城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地平线上。 赵承煜策马跟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将军,”他忽然开口,“末将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游一君看着他。 “讲。” “末将前几日接到朝廷的密报。 靖王在各州府设了七道关卡,每一道都有重兵把守。 最要紧的一道,在冀州——井陉关。那里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靖王派了心腹将领驻守,还从各地调了两万精兵。” “将军若要南下,井陉关是必经之路。” 游一君点了点头。 他望着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群山(太行山脉)。 穿过前方,就到冀州了。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1章 太行山 太行山,壁立千仞。 两侧是斧劈般的悬崖,抬头望不见顶,低头看不见底。 山道窄得只容两匹马并行,脚下是碎石和泥泞,稍有不慎便可能滑落深谷。 河朔七万大军排成一条长蛇,顺着山道缓缓蠕动。前头部队已经钻进云雾里,看不见了; 后队还在山口慢慢挪动,首尾不能相望。队伍拉出去几十里长,像一条黑色的蟒蛇,在太行山的褶皱里艰难穿行。 游一君策马走在队伍中间,抬头望了一眼两侧的山崖。 崖壁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只有几丛荆棘从石缝里伸出来,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头顶的天空被山崖挤成一条窄缝。 这鬼地方,要是有人埋伏在山上:“滚石擂木下来,跑都没处跑。” ”韩青策马走游一君他身侧。 游一君没有接话。 韩青说的,他早就想到了。 太行陉自古就是险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说的就是这种地方。 靖王若真在井陉关设下重兵,这一仗,不好打。 队伍又往前走了半个时辰,山道稍微开阔了些,两侧的山崖往后退了退,露出一片巴掌大的天空。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山道上,把那些碎石和泥泞照得清清楚楚。 “游将军!大哥!”.... 身后传来马蹄声。 游一君勒住马,回头看去。 苏明远、赵承煜、王瑾几个人策马追了上来。 苏明远脸上透着掩不住的疲态,嘴唇干裂——他这几天一直跟着队伍行军,从没喊过累,但那张脸骗不了人。 “明远,你该歇歇了。 ”游一君看着他。 苏明远摇了摇头:“大哥,不碍事。” 他策马走到游一君身边,“前头就是井陉关了。 赵将军有话要说。” 游一君看向赵承煜。 赵承煜策马上前,伸手往前指了指: “将军,再往前走三十里,就是井陉关。 那是太行山中段的咽喉,过了这道关,就算出了太行山,往南就是一马平川的冀州平原。” 他顿了顿,脸色凝重起来:“可这道关,不好过。” “怎么个不好过?”王瑾在后面问。 赵承煜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那条蜿蜒的山道:“四面高平,中下如井——这就是‘井陉’名字的来由。关隘建在最窄的地方,两边是悬崖,前面是陡坡,兵力根本没法铺开。 多少人去打,都得排成一列,一个一个往上送。” 他转过头,看着游一君:“将军,末将在边关守了十二年,见过不少险关。 可这井陉关,比末将见过的任何一个关隘都难打。” 他顿了顿,脸色愈发凝重:“靖王派了心腹将领驻守,叫刘聪,原是冀州常山郡守将,跟我有旧,后来调去井陉关。 此人治军严明,手下两万精兵,都是从各州府抽调来的老卒,不是那些强征的乡勇能比的。” 王瑾凑过来,脸色变了:“两万精兵?还守着天险?” 赵承煜点了点头:“井陉关的城墙虽不算高,但那地形,兵力根本铺不开。咱们七万人,到了关下,能展开的也就千把人。人家两万人守在关墙上,箭矢、滚石、檑木管够,硬攻就是送死。” 韩青冷着脸:“那就不打了?绕过去?” “绕不过去。”赵承煜摇头,“太行山八百里,能通行的关口就那么几个。井陉关是南下的必经之路,不走这儿,就得翻山越岭,粮草辎重过不去,走一个月也出不了山。” 游一君一直没有说话。 他望着前方那片云雾,沉默了半晌,然后开口:“赵将军,你和那守关的刘聪,交情如何?” 赵承煜愣了一下,想了想:“末将在冀州时与他共过事,他敬末将是老将。但这人,是靖王一手提拔起来的,对靖王死心塌地。若直接告诉他,咱们是河朔军,他绝不会放行。” “那就不告诉他。”苏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苏明远策马上前。他望着前方那道被云雾遮住的关隘,缓缓开口: “赵将军,你在冀州为将多年,军中可有人认得你?” 赵承煜点头:“末将在关内带了十年兵,井陉关不少守军都认得我。” 苏明远眼睛一亮。 “那好办。赵将军,你带几千人,扮成长城溃兵,去关下叫门。就说长城关隘被河朔军攻破,你败退至此,请求入关暂避。刘聪若见是你,又见是溃兵,十有八九会放你进去。你进了关——” 他伸出手,做了个握拳的动作。 赵承煜的眉头皱了一下,随即松开,用力点头:“好计策!” 游一君看着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向赵承煜。 “赵将军,这一去,凶多吉少。你若不愿意——” “将军。”赵承煜打断他,声音平静,“末将既已跟了您,就没有回头路。 再说——”他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胡茬的脸上。“ 末将守了十二年关,还没从里头打过仗。今儿试试。”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赵承煜的肩膀。 “好。你带四千人,扮成溃兵。 记住,进了关,先稳住阵脚,不要急着动手。等我们到了关下,听信号,里应外合。” 赵承煜抱拳:“末将领命!” 他转身要走,游一君忽然叫住他。 “赵将军。” 赵承煜回头。 游一君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活着回来。” 赵承煜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翻身上马,带着四千人朝关隘方向驰去。马蹄声在山谷里回荡,渐渐远去。 苏明远策马走到游一君身边,低声道:“君哥,我也去。” 游一君看着他。 苏明远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得进去看看关内的部署。万一那刘聪起了疑心,也好有个照应。”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小心。” 苏明远抱拳,带着王瑾和几个亲卫,策马追了上去。 一个时辰后,井陉关下。 关隘建在两山之间的最窄处,城墙不高,但厚实得吓人。 城门是铁皮包的,铆钉密密麻麻,像一头趴在那里的铁兽。两侧山崖上,箭楼高高耸立,上面站着弓弩手,箭尖指向关下。 城墙根下,是一排排鹿砦和拒马,铁蒺藜撒了一地。 赵承煜勒住马,抬头望着那道城门。 身后,四千“溃兵”挤作一团。有的衣裳破烂,有的脸上抹了灰,有的用布条缠着头假装受伤,哼哼唧唧地躺在板车上。队伍乱糟糟的,跟真的败兵没什么两样。 “什么人!”城墙上,一个守军探出头来,手里的弓拉满了。 赵承煜策马上前几步,仰头喊道:“老子是赵承煜!长城关隘总兵!快叫你们刘大人出来!”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穿着明光铠的中年将领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亮,像鹰一样。 刘聪。 他低头看着城下那个满身尘土的汉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赵总兵?你怎么跑到我这儿来了?” 赵承煜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得像含着沙子:“别提了!河朔军破了长城,老子拼死杀出来,一路逃到你这儿!快开门,让弟兄们进去歇歇!” 刘聪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城下那支乱糟糟的队伍,目光在那些伤兵、板车、破烂的旗帜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在赵承煜脸上。 “河朔军?游一君的人?” “就是他!”赵承煜骂道,“那王八蛋七万人马,老子就两万乡勇,哪挡得住?打了三天三夜,城破了,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就剩这几千人!” 他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刘都尉,老子跟你共事多年,你连门都不给开?” 刘聪沉默了一会儿。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副将低声说了几句。副将点了点头,快步走下城墙。 片刻后,城门开了一条缝。 几个校尉走出来,手里拿着刀,警惕地盯着那些“溃兵”。他们在队伍里转了一圈,翻了翻板车上的伤兵,又看了看那些破烂的旗帜和甲胄。 “大人,”一个校尉走回来,对城墙上喊道,“确实是溃兵,没什么可疑的。” 刘聪点了点头,终于开口:“开门。” 城门缓缓打开。 赵承煜心里一松,但脸上没露出来。他一挥手,带着队伍往里走。 “快!快进去!后头还有追兵!” 四千“溃兵”鱼贯而入,挤作一团,像一群被赶进圈的羊。 苏明远混在队伍中间,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王瑾跟在他身边,手按在刀柄上,浑身绷得紧紧的。 “别紧张。”苏明远压低声音,“像普通士兵那样走。” 王瑾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跟着队伍往前走。 进城之后,苏明远的目光迅速扫过关内的部署—— 城墙内侧,阶梯状的马道上,滚石檑木码放得整整齐齐,每隔十步一堆,足有上千块。旁边站着专人看守,手边就是撬棍——只要一声令下,几息之间就能推落下去。 两侧箭楼里,弓弩手分三层站立,不是松松垮垮地站着,而是按建制编队,每层都有校尉督阵。箭矢成捆地码在墙角,按不同弓弩分门别类,伸手就能够到。 城门后头,列着一队重甲步兵。不是寻常那种披挂整齐就万事大吉的样子——他们的盾牌边缘有咬合的榫卯,能拼接成一面完整的盾墙;长矛架在盾牌的凹槽上,后面两排随时可以递补。这是边军精锐才会操练的巷战阵型。 再往后,是一片被油布盖着的器械。油布只掀开一角,露出投石机的绞盘和床弩的弓弦。 苏明远的目光越过这些,落在更远处。 关隘北侧,粮草堆积如山,四周挖了防火沟,沟里有水。粮垛之间有专人巡哨,火把都插在铁笼里,不让学生卒随意持明火靠近。 再往南,是守军的营房。不是胡乱搭的帐篷,而是成排的木屋,按什伍编制排列,中间留出了集合场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苏明远的心沉了一下。 这不是临时拉来的州府乡勇,也不是靠天险壮胆的乌合之众。这是真正的边军——纪律严明,部署有序,从粮草到兵器,从营房到阵型,处处透着老兵才有的沉稳和老辣。 两万人守着这道天险,哪怕给他们七万大军硬攻,也是拿命去填。 苏明远跟着队伍,一步步往里走。 赵承煜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老子在长城守了十二年,头一回吃这种败仗!那游一君,真他娘能打!” 刘聪从城墙上走下来,迎上前,抱拳道:“赵总兵,辛苦了。” 赵承煜摆了摆手,叹了口气:“辛苦什么?败军之将,有什么辛苦的?” 刘聪笑了笑,那笑容很淡:“赵总兵不必自责。游一君七万人马,您两万乡勇,守不住是情理之中。朝廷那边,末将会替您说话的。” 赵承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刘都尉,还是你仗义。” 刘聪摆了摆手,转身对身后的副将说:“去,给赵总兵的人安排地方歇息。弄些热水、干粮。” 副将抱拳,带着“溃兵”往关内走。 赵承煜跟在刘聪身后,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刘都尉,你这井陉关,布置得可真严实。那些滚石檑木,够砸死好几万人了。” 刘聪笑了笑:“末将奉旨守关,不敢懈怠。” 赵承煜点了点头,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城墙内侧的一排投石机:“这东西,能打到多远?” 刘聪愣了一下,然后笑道:“三百步。足够覆盖关前那片开阔地。” 赵承煜“哦”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苏明远跟在队伍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低着头,脚步不紧不慢,但脑子飞快地转着—— 关内守军至少两万,全是精锐。滚石檑木、投石机、床弩,一应俱全。硬打,就算里应外合,也要付出惨重代价。 必须想办法,让这些守军自己乱起来。 还没等他想仔细。 刘聪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脸上挂着笑:“赵总兵,你我多年未见,今晚末将略备薄酒,请赵总兵和几位副将到帐中一叙,也算给老哥哥接风洗尘。” 赵承煜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哈哈一笑:“刘都尉客气了。败军之将,哪有脸面吃酒?” 刘聪摆了摆手:“赵总兵这话就见外了。 当年在冀州,你我同守一城,那是过命的交情。今日你到了我的地界,若连顿酒都不吃,传出去,人家要说我刘聪不讲旧情了。” 赵承煜知道推脱不过,爽快地点头:“既然刘都尉盛情,那赵某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刘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赵承煜身后的几个人:“这几位是——” 赵承煜侧身一指:“这是我的副将,还有几个弟兄,都是一路拼杀出来的。” 刘聪的目光在苏明远和王瑾身上停了一瞬,点了点头:“好,好。今晚都来,都来。”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赵承煜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刘聪,又看了看那些警惕的守军,,心里开始琢磨起主意来。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2章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临近傍晚,关内营地。 赵承煜的“溃兵”被暂时安置在关内西南角的一片空地上。四周有木栅栏围着,门口站着刘聪的人,说是“保护”,其实就是监视。 苏明远蹲在火堆旁,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关内的部署图。 “城门后头有五百重甲步兵,”他低声说,“箭楼里至少两千弓弩手。滚石檑木堆在城墙内侧,有专人看守。投石机和床弩在城门后头那片空地上,大概有二十架。” 他抬起头,看着赵承煜:“赵将军,你有没有办法,让刘聪明天把城门打开?” 赵承煜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难。 刘聪此人生性谨慎,又守着天险,断不会轻易开门。” 苏明远摇头:“他不会信的。他是靖王的嫡系,不会轻易出兵。” 王瑾忽然开口:“那要是关内起火呢?” 苏明远看着他。 王瑾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带着一些兄弟,摸到粮草那边,放一把火。关内一乱,刘聪必然要调兵去救火。城门那边就空虚了。” 赵承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井陉关的粮草都屯在关内北侧,离城门有段距离。火一起,守军肯定要去救。” 苏明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正说着,帐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校尉掀帘进来,抱拳道:“赵将军,刘都尉在帐中设宴,请赵将军和几位副将过去叙叙旧。” 赵承煜与苏明远对视一眼,随即笑道:“好,我这就过去。” 苏明远微微低头。王瑾站在他身侧,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 赵承煜哈哈一笑,上前拍了拍校尉的肩膀:“劳烦回禀刘都尉,赵某稍后就到。” 校尉退了出去。 帐内安静了一瞬。 “将军,我留下。”王瑾立刻接话。 “您和苏先生去赴宴,拖住刘聪。我带兄弟们去北侧放火,再派一名弟兄摸到城门口。等火一起,就给外面的兄弟发信号。” 赵承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犹豫,点了点头:“小心行事。火没起之前,谁都不能出事。” 王瑾抱拳,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赵承煜站起身,走到案边,把桌上摊开的地图重新卷了起来。 “苏先生,我们也该动了。” 苏明远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营帐。 远处,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映得帐前人影绰绰。 帐外一圈拒马错落排开,持戟的卫士分立两侧,甲胄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进入帐内,灯火通明。 刘聪坐在主位,面前摆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他换了身半旧的青色战袍,没有穿甲胄,看上去倒不像个领兵的将军,倒像个寻常的文吏。见赵承煜和苏明远掀帘进来,他站起身,笑着迎上来。 “赵总兵,来来来,坐。”他拉着赵承煜的手,把他让到客位,又看了一眼苏明远,“这位是——” 赵承煜笑道:“我帐下的文书,姓苏。跟着我一路逃出来,也是过命的交情。” 刘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招呼两人坐下。 酒过三巡,刘聪放下酒杯,看着赵承煜,忽然叹了口气。 “赵总兵,你我多年未见,不想再见,竟是这般光景。” 赵承煜苦笑一声,端起酒杯灌了一口:“谁不是呢?他娘的,老子在长城守了十二年,头一回吃这种败仗。” 刘聪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赵总兵,那游一君,当真如传闻中那般能打?” 赵承煜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他沉默了一瞬,像是回忆,又像是感慨。 “刘都尉,你是没见过那场面。”他的声音沉下来,“七万人马,铺天盖地。那游一君一个人站在城下,弓箭射程之内,不躲不退。” 刘聪的手指在酒杯上停了停。 赵承煜继续说:“我在边关守了十二年,什么人没见过?亡命徒、马匪、匈奴人的悍将——可这种人,头一回见。” 刘聪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许久没有说话。 苏明远坐在一旁,一直沉默着。他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帐内——帐角站着两个亲兵,手按刀柄;帐外隐约有人影晃动,至少还有一队人在外头守着。刘聪嘴上说着叙旧,防备却一点没松。 “刘都尉,”赵承煜忽然开口,“朝廷那边,到底怎么打算的?那游一君七万人马,咱们各州府的守军加一起,也不够他打的。这么硬顶着,不是送死吗?” 刘聪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赵总兵,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承煜一愣,随即摆手笑道:“没什么意思,就是随口一问。老子在长城吃了败仗,总得知道朝廷怎么个打法,回头也好有个交代。” 刘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缓了缓。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 “赵总兵,你是老将,有些话我不瞒你。”他放下酒杯,声音压低了,“靖王殿下已经调集了各州府二十万大军,在冀州、兖州、青州布防。游一君就算能过了我这井陉关,前面还有七道关卡等着他。”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他过不来的。” 赵承煜心里一沉,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刘聪又给他斟了一杯酒,笑道:“赵总兵,你今日既然到了我这里,就在关内好好歇几天。等朝廷的旨意到了,是留是走,到时候再说。” 赵承煜端起酒杯,哈哈一笑:“那就多谢刘都尉了。” 两人碰了一杯。 苏明远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刘聪脸上——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既不透底,也不得罪人,确实是个难缠的角色。 但他刚才那句话,暴露了一个信息——各州府的二十万大军,还在调集中。也就是说,游一君若能在近期突破井陉关,后面那七道关卡,未必都像刘聪这样准备充分。 时间,是关键。 苏明远低下头,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刘聪眉头一皱,放下酒杯:“怎么回事?” 一个亲兵掀帘进来,抱拳道:“都尉,西南角那边,赵总兵的人跟咱们的人起了点冲突,吵起来了。” 刘聪看了赵承煜一眼。 赵承煜一愣,随即骂道:“这帮兔崽子,老子在这儿喝酒,他们在那边惹事!”他站起身,对刘聪抱拳,“刘都尉,我去看看,回头再喝。” 刘聪也站起来,按住他的肩膀:“赵总兵不必着急。一点小事,让底下人去处理就是了。” 他转向那亲兵:“去,告诉巡防的,把人拉开,别伤了和气。” 亲兵领命而去。 赵承煜重新坐下,端起酒杯,叹了口气:“让刘都尉见笑了。这帮弟兄,跟着我一路逃出来,吃了败仗,心里头憋屈,脾气就大了些。” 刘聪笑了笑:“人之常情。赵总兵不必放在心上。” 苏明远坐在一旁,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 西南角的冲突,是王瑾安排的。可这还不够。光靠这点小打小闹,吸引不了多少注意力。要成事,得有一把更大的火—— 他心里正盘算着,帐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这次比刚才更大,夹杂着叫骂声和东西摔碎的声响。 刘聪的脸色沉了下来。 “怎么回事?”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帐门口,掀帘往外看。 一个校尉跌跌撞撞跑过来,满脸是汗:“都尉!西南角那边打起来了!赵总兵的人跟咱们的人动了手,一百来号人搅在一起,劝都劝不住!” 刘聪猛地转过身,看着赵承煜。 赵承煜一拍桌子站起来,脸上挂不住了:“这帮混账东西!刘都尉,我这就去把他们收拾了!” 刘聪盯着他看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走,一起去看看。” 三人出了帐,快步朝西南角走去。 与此同时,关隘北侧。 王瑾带着两百名精锐,贴着墙根,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地摸向粮库的方向。 队伍分成了三拨。第一拨,负责解决粮库外围的哨兵;第二拨,负责搬运粮垛旁的火油和干草;第三拨,在外围警戒,一旦有巡防队过来,就地伏击。 王瑾蹲在一堆木箱后面,盯着前方五十步外的粮库。 粮库很大,用木栅栏围着,里头是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的粮垛,足有上百堆。粮垛之间隔着一人多宽的空隙,方便搬运和通风。四周挖了防火沟,沟里有水。粮垛旁放着几口大缸,缸里也盛满了水——这是为了防止失火。 但再好的防火措施,也挡不住有心人。 王瑾的目光落在粮库门口——两个哨兵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长矛,正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粮库周围,还有几队巡防的士兵,每隔一炷香的功夫就会经过一次。 “将军,”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声音,“巡防的人刚过去,下一队要等一盏茶的功夫。” 王瑾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望向西南角的方向。那边,叫骂声和打斗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在夜风里飘散。 “动手。”他低声下令。 十几道黑影从暗处窜出,无声无息地扑向粮库门口的哨兵。 刀光一闪,那数十名哨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着嘴拖进了黑暗里。 王瑾一挥手,两百人如潮水般涌向粮库。 “快!搬干草,倒火油!”他压低声音吼道。 士兵们手脚麻利地撬开粮垛旁的木桶,把火油泼在粮垛上,又抱来干草堆在四周。火油的气味刺鼻,在夜风里弥漫开来。 王瑾蹲在粮垛旁,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吹。 火折子亮起一点红光,在黑暗里像一只眼睛。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士兵。两百张脸上,有紧张,有兴奋,有决绝,但没有一个人后退。 “弟兄们,”他压低声音,“这一把火点着了,井陉关就算破了。点不着——” 他顿了顿。 “点不着,咱们就死在这儿。” 一个老兵咧嘴笑了:“将军,点着了也得死在这儿。这火一起,刘聪的人能把咱们剁成肉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王瑾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老兵却笑得更欢了:“将军,怕什么?咱们朔风营的人,什么时候怕过死?” 王瑾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他把火折子凑近干草堆。 干草沾了火油,轰地一下烧起来,火苗蹿起一人多高,将周围的粮垛舔得噼啪作响。 “走!”王瑾低吼一声,带着人往后撤。 火势蔓延得极快。火油顺着粮垛之间的空隙流淌,将一堆又一堆的粮食点燃。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 “着火了——!粮库着火了——!” 粮库外围,那些巡防的士兵终于发现了异常,惊叫声在夜风里炸开。 “快救火!快!” 守军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提着水桶,扛着沙袋,朝粮库的方向冲去。但火太大了,火油烧起来根本不是水能浇灭的。粮垛一座接一座地烧起来,热浪扑面,烤得人睁不开眼。 混乱中,没人注意到,几个黑影已经摸到了城门附近。 西南角,空地上。 老周蹲在城门洞的阴影里,从背上抽出那支响箭,搭在弓上。 他等了等——北边的火光刚亮起来,城里还没完全乱。他又等了等,直到粮库方向的关隘内守将惊叫声炸开,守军开始往北边跑,他才猛地站起身,拉开弓弦。 “呜——” 响箭离弦,尖锐的啸声划破夜空。 另外一边赵承煜和苏明远跟着刘聪赶到时,两拨人已经被拉开了。 地上躺着十几个人,有的捂着脑袋,有的抱着胳膊,哼哼唧唧地叫唤。旁边站着几十个士兵,分成两拨,互相瞪着眼,手还按在刀柄上。 “怎么回事?!”刘聪厉声喝问。 一个校尉跑过来,满脸是汗:“都尉,是……是为了一口水井。赵总兵的人说咱们的人占了他们的水井,不让打水。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了。” 刘聪转过头,看着赵承煜。 赵承煜脸上挂不住了,上前一步,对着那些“溃兵”骂道:“你们这些混账东西!老子在刘都尉那儿喝酒,你们就在这儿给老子丢人!都给我滚回去!谁再闹事,老子扒了他的皮!” 那些“溃兵”低着头,灰溜溜地往营地走。 刘聪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士兵忽然指着北边,声音都变了调。 “都尉!你看——!”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 北边的天空,红了。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将半边天都染成了暗红色。那是粮库的方向。 “粮库着火了!”有人惊叫。 刘聪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都愣着干什么!”刘聪厉声道,“快去通知各营的人去救火!” 他的声音像一鞭子抽在所有人身上。 最先动起来的是粮库附近的值守士兵。他们离得最近,火起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提着水桶往那边跑。 帐篷一顶接一顶地亮了。人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有的穿着裤子,有的光着脚,有的边跑边往身上套衣裳。 继续往北边跑。 他猛地转过身,盯着赵承煜。 赵承煜也愣住了,脸上全是惊愕。 他没想到王瑾动作这么快,更没想到火势会这么大。 “赵承煜!”刘聪的声音像刀子一样锋利,“你——” 他的话还没说完,南边的关隘外,忽然传来震天的喊杀声。 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喊杀,是几千人、上万人的喊杀。那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从关外灌进来,在峡谷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河朔军——!河朔军打过来了——!” 城墙上,哨兵的惊叫声撕破了夜空。 刘聪的脸从惨白变成铁青。他一把拔出腰间的刀,指着赵承煜。 “你通敌!” 赵承煜没有后退,平静得看着刘聪。 “刘都尉,”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我不是通敌。我是不想打了。” 赵承煜往前一步,刀尖几乎抵住他的胸口。 “你——” 来人呀! 就在这时,四周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从营房的方向、从粮库的方向——无数举着火把的士兵涌过来,将西南角这块空地围得水泄不通。 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在夜风里回荡。 至少数千人。 那些士兵举着火把,把四周照得亮如白昼。他们看着被挟持的刘聪,又看着赵承煜,手里的刀举着,却不知道该往哪儿砍。 可没有人敢动。 都尉在人家手里。 “放开都尉!”一个校尉厉声喝道,“赵承煜,你疯了?!” 赵承煜没有理他,只是盯着刘聪。 赵承煜继续说:“刘都尉,你在井陉关守了多久?三年?五年?你守的是谁?是靖王,还是大梁的百姓?” “你在关内待着,可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靖王的旨意,你也遵?” 刘聪的气的发抖。 “你……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 我之前和你一样也不敢相信! 赵承煜的声音忽然拔高,但....靖王跟耶律宏哥来往的那些信,白纸黑字,全在游将军手里!” 他盯着刘聪的眼睛。 “刘都尉,你还要替这种人卖命吗?”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3章 井陉关之战 刘聪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不定。 赵承煜的刀尖抵在刘聪胸口,只差了一寸。 “赵总兵,”刘聪终于开口,“你让我想想。” 你总得让我跟弟兄们交代一声..... 赵承煜把刀稍稍松开了一些。 “刘都尉,我不为难你。你放我们大军入关,我替你向游将军求情。你还是你的都尉,你的兵还是你的兵。” 刘聪低下头去。 “罢了。你放下刀,我让你的人出关。” 赵承煜盯着他看了看。 刘聪的眼神坦荡,看不出半分虚伪。 手上的刀又松了几分。 就在这时,刘聪猛地往下一蹲,身子一矮,从刀锋下滑了出去。赵承煜反应极快,一刀劈下去,却只砍中了他的肩甲。 ”刘聪连滚带爬冲出包围,嘶声大吼,“杀光这些叛军!一个不留!” 话音未落,四周的士兵已经扑了上来。 赵承煜的脸色骤然铁青。 他猛地挥刀,朝刘聪逃跑的方向追去。但已经来不及了——数百名亲兵已经冲上来,刀枪齐举,封住了他的去路。 刘聪已经退到了人海后面,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赵承煜,看在多年交情的份上,我给你留个全尸。”他转过身,对着那些围在外面的守军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杀!” 刀光如雪。 四面八方,无数守军举着刀枪朝中间涌过来。 那四千河朔兵早就绷到了极点,此刻见刘聪跑了,立刻结成圆阵,将赵承煜和苏明远护在中间。 “刘聪!”赵承煜一刀劈开挡在面前的刀,嘶声吼道,“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 赵承煜一刀砍翻冲到最前面的守兵,回头冲着身后的河朔兵吼道:“弟兄们,跟我上!” 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长矛刺穿皮甲,血喷出来,溅在旁边人的脸上。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来。 苏明远站在赵承煜身侧, 苏明远他一剑刺穿一个守军的喉咙,拔出来,又刺向下一个。 他的青衫上全是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苏先生!”赵承煜冲过来,一刀砍翻另一个扑上来的守军,拽着苏明远往后撤,“别恋战!往城门走!” 两个人带着身边的数千弟兄,且战且退,朝城门的方向艰难移动。 身后,越来越多的守军涌上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着一波,将西南角这片空地填得满满当当。箭矢从四面八方飞过来,钉在盾牌上、钉在地上、钉在人的身上。 惨叫声此起彼伏。 一个河朔兵被流矢射穿了喉咙,捂着脖子倒下去,血从指缝里喷出来,溅了旁边的人一身。又一个被长矛刺穿了小腹,跪在地上,手里的刀还举着,朝冲上来的守军砍去——刀没落下,人先倒了。 四千人,在箭雨和围攻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将军!弟兄们顶不住了!”一个浑身是血的校尉冲过来,脸上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着。“至少上万人围着咱们!箭楼上还有弓弩手!” 赵承煜抬头望去。 箭楼上,弓弩手已经就位,箭尖指向这边。一个校尉站在箭楼最高处,举起手里的红旗—— “趴下!”赵承煜一把将苏明远按倒在地。 箭雨倾泻而下。 数百支箭矢如蝗虫般扑来,遮蔽了头顶的夜空。惨叫声、箭矢钉入肉体的闷响、身体倒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赵承煜从地上爬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河朔兵的尸体堆了一层。那些刚才还活蹦乱跳的弟兄,有的趴在地上,背上插着十几支箭;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望着黑漆漆的天空;有的蜷缩成一团,手里还攥着刀。 “赵将军……”苏明远从地上爬起来,左肩中了一箭,血顺着袖口往下淌,“不能硬拼……得想办法……” 赵承煜没有听清他说什么。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全是血。 “退!”他嘶声吼道,“找掩体!” 剩下的河朔兵护着伤兵,且战且退,退到敌楼根下。可守军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步兵举着盾牌压上来,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刺出来。河朔兵拼死抵抗,可人越来越少,包围圈越来越小。 “赵将军!”苏明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看城门!” 赵承煜猛地回头。 南边,城门的方向,火光冲天。 不是粮库那边的火,是城门楼子上的火。火把、火油、干草堆在一起,烧得噼啪作响。关隘的城墙上,守军乱成一团。 “那是……”赵承煜愣住了。 “王瑾!”苏明远的声音发颤,“王瑾带人去开城门了!” 王瑾蹲在隘口附近,后背紧贴着冰凉的石头。 身后,两百个弟兄已经倒下了大半。他们从粮库那边摸过来的时候,被一队巡防的守军撞见了。王瑾带着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到了城门下,可也暴露了。 守军从四面八方围过来,箭矢从城墙上倾泻而下。隘口下空间狭窄,躲都没处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将军!”一个老兵冲过来,肩上中了一箭,血顺着胳膊往下淌,“外头至少还有几百人!冲不出去!” 王瑾没有理他。他蹲在城门的绞盘旁,用刀砍着铁链。铁链很粗,一刀下去只有一个白印。他砍了十几刀,铁链纹丝不动。 “拿斧子来!”他吼道。 一个士兵把斧子递过来。王瑾抡起斧子,一下一下地砸。铁链上的铁屑飞溅,崩在他脸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将军!他们冲过来了!” 王瑾没有回头,只是拼命地砸。 “将军!” 铁链终于断了。 沉重的城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缓缓向外打开。 关外,黑沉沉的夜色里,无数火把如潮水般涌来。火把下,是一张张熟悉的脸——穿着灰色军服的河朔军,骑着战马,举着长枪,如黑色的洪流,从关外灌进来。 为首一人,玄甲白马。 游一君。 “将军……”王瑾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将军来了……” 他转过身,冲着那些还在拼杀的弟兄吼道:“开门了!将军来了!” 关内,西南角。 赵承煜他回过头,看见了城门洞开的火光,看见了那支从关外涌入的黑色洪流。 “来了……”他喃喃道,然后猛地举起刀,嘶声吼道,“弟兄们!游将军来了!顶住!” 剩下的一千多河朔兵齐声怒吼,拼命反扑。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攻势缓了一缓。 就是这一缓的功夫,游一君的大军到了。 骑兵冲在最前面,如一把尖刀,直直捅进守军的侧翼。那些正在围攻西南角的守军猝不及防,被冲得七零八落。步兵紧随其后,将守军的阵型彻底撕碎。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赵承煜拄着刀,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那些穿灰色军服的士兵从身边冲过去,把黑色的潮水一点一点吞没。 苏明远靠在他旁边,左肩上的箭还没拔出来,脸色白得像纸。 “苏先生,”赵承煜喘着气,“你没事吧?” 苏明远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死不了。” 游一君策马冲到跟前,翻身下马。他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赵承煜和苏明远,沉默了一瞬。 “赵将军,辛苦了。” 赵承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将军……咱们的弟兄……四千人……剩下不到一千……” 游一君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 他转过身,朝城门的方向走去。 城门楼下,刘聪被几个亲兵护着,正往北边退。 粮库的火还在烧,半边天都是红的。守军已经乱了——有的在救火,有的在抵抗。 那位刚才还喊着“杀光叛军”的都尉,此刻脸色惨白,不知道该往哪儿站。 “都尉!快走! ”亲兵拽着刘聪的胳膊,“河朔军进城了!挡不住了!” 刘聪挣开他的手,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些从城门涌入的河朔军,望着那些被冲散的守军,和那些扔在地上的刀枪和旗帜。 “挡不住了……”。 “都尉!” 刘聪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火把越来越近。 游一君走到他面前,勒住马。 两人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对视。 刘聪抬起头,看着这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 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那双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刘都尉。”游一君开口。 “你的兵,已经降了。 “关内两万守军,死的死,降的降。你的城门开了,你的井陉关——” “破了。” 刘聪他看着自己手里的刀。刀身上映着火光,映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开口,“你们赢了。” 刘聪抬起头,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奇怪的释然。 “可我刘聪,不降。” 他举起刀。 韩青从旁边冲过来,一刀架住他的刀:“你——” 刘聪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游一君,嘴角还挂着那丝笑。 “靖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我刘聪这辈子,没欠过谁。这条命,还给他。” 他把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横。 血喷出来。 他晃了晃,然后倒下去。脸朝着天,眼睛还睁着,望着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夜空。 游一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韩青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厚葬。”游一君说。 天亮之后,井陉关内的火终于扑灭了。 粮库烧了大半,剩下的粮食勉强够大军吃三天。城墙上的守军已经散了——有的扔下兵器逃了,有的跪在路边等着发落。 游一君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俘虏。 “将军,”韩青走过来,“俘虏清点完了。愿意归降的,一万人。不愿意的,三千多人。” “不愿意的,发三个月粮饷,让他们回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韩青愣了一下:“将军,放了他们,万一——” “万一什么?”游一君看着他,“他们本来就是大梁的兵,不是敌人。打完这一仗,天下太平了,他们还要种地,还要过日子。留着他们干什么?” 韩青沉默了一会儿,抱拳:“末将明白了。”。 “传令下去,”他转过身,看着众人,“今夜在关内休整。明日卯时,拔营出发。” 韩青抱拳:“是!” 游一君又看向苏明远:“明远,你的伤——” “不碍事。”苏明远笑了笑,“皮肉伤,养几天就好了。” 游一君看着他,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拍了拍苏明远的肩膀。 大军在关内休整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井陉关的城门再次打开。 七万人——不,加上那些降兵,将近八万。 沿着太行山脚下那条蜿蜒的官道,朝南边缓缓游去。 前锋已经走出十里,后队才刚刚出关。火把在晨曦中渐渐黯淡,被天光吞没。脚步声、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片,在山谷间回荡。 赵承煜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中段。他的左臂缠着绷带,是昨晚被刀锋划开的伤口。肩膀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吭声。 苏明远走在他旁边,左肩裹着白布,箭已经拔出来了。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还好,一路上时不时跟身边的校尉说几句话,安排行军的事宜。 游一君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井陉关。 城墙上,黑色的烟迹还在往上飘。粮库的火烧了一夜,天亮时才扑灭。 城墙根下,那些阵亡的弟兄已经掩埋了——没有墓碑,只有一个个新鲜的土堆,在晨光里沉默着。 “弟兄们……对不住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能带你们回家了...” 他扬起马鞭,落下。 驾! 马匹嘶鸣一声,朝前方太行山脉末端奔去。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4章 烽烟 大军出了井陉关,太行山的余脉在身后渐渐矮下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势彻底平缓下来,两侧的悬崖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脚下的碎石路也变成了黄土官道,虽然坑坑洼洼,但比山里的窄道宽敞多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游一君勒住马,望着前方。 太行山到了尽头。 脚下是一片缓缓倾斜的坡地。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冀州平原。 星星点点散落着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融进天边的云里。 隐约能看见一座县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矮矮的城楼。 官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正赶着回家。赶着驴车的老汉、牵着孩子的妇人,远远望见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脸上全是惊惶。 游一君望着那片平原,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了太行山,就是一马平川。 再往前,没有关隘可依。每一座城,每一个路口,都可能是战场。 “将军。”赵承煜策马走到他身边,脸色有些凝重,“末将有一事,方才在关内忘了说。” 游一君转过头看着他。 赵承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率部从草原入关,长城关隘的守军虽然放了行,但按规矩,边关发现大规模军队入境,无论敌友,都要点燃烽火向朝廷示警。” 游一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烽火传信到京城,最快多久?” 赵承煜想了想:“边关烽火台,一炬接一炬,传到京城,最多两天。” 游一君沉默了。 两天。也就是说,他拿下井陉关之前,靖王很可能已经知道河朔军入关了。 赵承煜继续说:“将军,靖王接到消息后,必然会在咱们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设防。冀州、兖州、青州,各州府的守军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万。虽然大多是强征的乡勇,但胜在人多。咱们七万人,一路打过去,每打一仗就少一批人。等打到京城城下——” 他没有说下去。 游一君替他说完了:“等打到京城城下,可能就剩不下多少人了。” 赵承煜低下头去。 游一君望着前方那片平原,望着那些炊烟,那些村庄,那些在暮色里赶路的人。 “赵将军。”苏明远忽然开口。 赵承煜抬起头。 “你说,靖王若知道咱们入关了,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赵承煜想了想:“调兵。把能调的所有兵力,都调到冀州一带,挡住咱们南下的路。” “那第二件事呢?” 赵承煜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末将不知。 游一君看着他:“第二件事,他会把京城附近所有的兵力,都调出来。因为他怕。他怕咱们打到京城城下,他怕城里的百姓倒戈,他怕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看清风向。” “他把兵都调出来,京城就空了。” 赵承煜的瞳孔猛地一缩。 “将军的意思是——” 游一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韩青和王瑾。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行军。今日不扎营了,连夜赶路。目标,冀州彰武郡。” 韩青愣了一下:“将军,弟兄们打了一天一夜,又走了大半天,实在扛不住了……” “扛不住也得扛啊。”游一君的声音却像石头一样沉,“靖王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早一天到彰武,就多一分胜算。晚一天到——” 他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晚一天到,就可能被人堵在路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七万人困在冀州平原上,就要多死很多我们的弟兄。” “末将明白了。”韩青抱拳,转身去传令。 游一君又看向赵承煜:“赵将军,彰武郡的守将是谁?兵力如何?” 赵承煜想了想:“彰武郡守将叫周德安,是冀州总兵麾下的一员偏将,手下大概五千人。此人打仗中规中矩,不算出色,但胜在稳重。不过——” 他顿了顿:“靖王若调兵,彰武郡是南下的必经之路,肯定会增兵。等咱们到了,守军恐怕就不止五千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 “走。”他夹了夹马腹,“到彰武再说。” 大军继续南下。 暮色渐深,官道上黑沉沉的一片。七万人马举着火把,如一条火龙,在平原上蜿蜒前行。 与此同时,京城。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城墙上,把那些灰色的砖石晒得发烫。 城门口的队伍排得老长。 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赶车的,挨挨挤挤,吵吵嚷嚷。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路引。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又急又密,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让开!让开!” 一个驿卒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快马,从官道那头冲过来。马背上插着一面小红旗。他身后,还有两个驿卒,同样策马狂奔,同样插着红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城门口的百姓纷纷往两边躲。 “闪开!闪开!八百里加急!” 守城的兵丁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把拒马搬开。 驿卒策马冲进城去,马蹄踏在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八百里加急——”声音在城内回荡。 青儿正蹲在豆腐坊门口洗豆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那面红旗从巷口一闪而过,她瞥见伏在马背上的驿卒,还有惊惶四散的路人。 她听城里当兵的衙役说过,这种旗子,只有边关出了大事才会用。 青儿站在豆腐坊门口,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通政司,大堂。 驿卒跪在地上,浑身是土。 他双手举着一份插着羽毛的文书,手在抖,文书也在抖。 通政使陈大人接过文书,拆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长城烽火……河朔军入关……。 “快!进宫!禀报陛下!” 皇宫,御书房。 靖王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插着羽毛的文书,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河朔军入关了…………” 他把文书猛地拍在案上,砰的一声响,把旁边站着的几个官员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通政使陈大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烽火应该是三天前燃起的。 按脚程算,游一君的大军……应该已经过了长城,进了冀州地界。” “冀州?!”靖王霍然站起。 “他进了冀州?!你们前边守关的废物,怎么连个屁都没放一个?!” 没有人敢说话。 靖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金砖嘎吱作响。 “说话啊!都哑巴了?!”他猛地停下,盯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 一个穿着兵部侍郎官服的中年人硬着头皮开口:“陛下,那些关隘……恐怕都已经失守了……” 他没有说下去。 靖王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兵部侍郎。 “失守了?” 靖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长城一路南下,经过冀州,经过兖州,最后往西停在京城。 “冀州…………”他喃喃道,手指在那个地名上点了点,抬起头,盯着兵部侍郎,“叛军现在最可能在什么地方?” 兵部侍郎爬起身,凑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回陛下,按脚程算,他们进了长城,往南经太行山,最快应该到了冀州彰武郡一带。 彰武郡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游一君想尽快南下,必定先取彰武,再沿官道直插冀州府城。” 靖王的手指在彰武郡上敲了敲。 “彰武郡有多少守军?” 兵部侍郎擦了擦汗:“回陛下,彰武郡原有守军五千。 臣现已按陛下的旨意,从附近州府抽调了两万乡勇,正在赶往彰武的路上。只是……只是时间上……” “时间上怎么了?” “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河朔叛军若连夜行军,或许不日就能到彰武城下。 两万乡勇最快也要后日才能赶到。” 靖王的脸抽搐了一下,走到案前,拿起那枚调兵的虎符。 “传令——京师剩下的禁军精锐,全部调往冀州。 还有冀州附近各州府征集的乡勇,能调多少调多少,统统给我调到冀州一带。 告诉冀州府台,守不住冀州,他提头来见!” 兵部侍郎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三大营上次派往河朔的三万人,已经被游一君全数俘获。 如今京师内的精锐,只剩禁军一万多人。若全部调出去,京城——” “京城怎么了?”靖王盯着他,“ 游一君若过了冀州,打到京城城下,你这一万多人也挡不住他!” 他顿了顿:“全部派出去!一个不留!” 兵部侍郎不敢再说话,磕了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靖王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按了按。 “半个月……”他喃喃道,“半个月后,就是朕的登基大典。” 他忽然笑了。 “游一君,你若真的到了京城。 我也有出大戏在等你。。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太监躬着身子小跑进来。 “传旨——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京城的防务,交给禁军统领曹真。告诉他,这半个月,京城不许出任何差错。” 太监领命而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靖王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京城的红圈上慢慢摩挲。 窗外,夕阳西沉,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红色。 街巷上。 天色也已经暗下来了。 青儿站在豆腐坊门口,望着街上那些匆匆跑过的士兵。 一队接一队,甲胄鲜明,刀枪锃亮,从城西往城东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蹄声、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有人撞翻了摊子,有人被挤倒在地上。 一个骑马的校尉挥舞着鞭子,朝路上的行人吆喝。 快滚开! 行人四散奔逃,一个挑担的货郎躲闪不及,被马撞翻在地,担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青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从她面前跑过去。 她的手紧紧的攥着门框。 “青儿姑娘!青儿姑娘!” 隔壁卖布的王婶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青儿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 “王婶,怎么了?” 王婶一把将她拉进铺子:“你还敢站在门口?不要命了?” 青儿愣住了:“怎么了?” 王婶左右看了看:“我刚听当差的说,河朔兵打过来了!朝廷调兵去挡,连京城里的军队都调走了!” 青儿的心猛地一跳。 “河朔兵?” “就是那个游一君!”王婶的声音发颤,“听说他在北边跟匈奴人打,打赢了,现在带兵南下,要打到京城来了!” 游一君。 雷大川! 她想起小姐给她的那枚铜钱。那枚刻着“平安”的铜钱。 王婶,你说朝廷把京城内的军队都调走了?” 王婶点头:“调走了!全调去冀州了!说是要挡住河朔兵!” 青儿的心砰砰直跳。 她转身就跑。 “青儿!青儿你干什么去?!”王婶在身后喊。 青儿跑回豆腐坊,冲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翻箱倒柜,把攒下的几两碎银子全塞进怀里,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短刃,别在腰后。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街上,士兵还在跑。一队接一队,从皇城的方向往京城东边出发,不知道要去哪里。 青儿咬了咬牙,冲出门去。 她要去冀州。 她必须赶在靖王登基之前救出小姐。 青儿赶到的时候京城北门,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出城的人挤成一团,有推着板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守城的士兵挨个盘查。 青儿挤在人群里,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 “干什么的?”一个士兵拦住她。 青儿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军爷,我出城走亲戚。” “走亲戚?”士兵上下打量她一眼,“哪儿来的?” ““就在京城里,城东柳叶巷。” “路引呢?” 青儿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路引是真的——她去年办过一张,一直没用上。 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挥了挥手。 “走吧。” 青儿接过路引,快步走出城门。 城外,官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逃难的百姓,有调防的士兵沿着官道北行。 冀州,在北方。 她要往北走。 她攥紧了手里的铜钱,迈开步子。 “小姐,您等着。青儿一定会找到雷将军,让他来救您。”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5章 逃亡 青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早就黑透了,官道上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深一脚一脚地往前挪,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一步下去,脚底的水泡就破一个,黏糊糊地疼。 她咬着牙,攥紧手里的包袱,继续往前走。 前方那些调防的士兵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骑着马,赶着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不行……不能停……”她喃喃着,给自己打气,“小姐还等着我呢……”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起来……青儿,你起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胳膊也在抖,使不上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身子一歪,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包袱摔出去,短刃从腰后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石头上。她伸手想去够,手伸到一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间,青儿听见有人在说话。 “头儿,这儿有个丫头!” “死了没?” “没死,还有气儿。昏过去了。” “别管闲事,赶路要紧。” “头儿,您看这……一个姑娘家扔在路边,万一遇上歹人……” 声音忽远忽近。 青儿想睁眼,眼皮却睁不开。 “水……。 “头儿!她醒了!要水喝!” 有人把她扶起来,粗糙的木碗沿抵在她嘴唇上。 水灌进嘴里,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青儿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圆脸大眼,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号衣,肩上扛着根长矛。 见她醒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醒了醒了!头儿,她醒了!” 青儿挣扎着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天已经蒙蒙亮了,官道旁停着几辆马车,周围站着几十个士兵,有的扛着刀,有的牵着马,都扭头朝她这边看。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队正的衣裳,腰间挎着刀,脸上有道疤,看着凶巴巴的。 他走到青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个人倒在路边?” 青儿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的事。她赶紧摸了摸怀里——铜钱还在,银子还在。 队正看着她,眼睛眯了眯。 “问你话呢。” 青儿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军爷,我……我是去冀州探亲的。走累了,摔了一跤,就……” “探亲?”队正又打量了她一眼,“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青儿点头,“我姐嫁在冀州,好几年没见了,想去看她。” 队正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青儿心里发虚,低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旁边那个圆脸士兵凑过来:“头儿,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咱们不也是去冀州吗?要不捎上她?” “闭嘴。”队正瞪了他一眼,“我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带上她,不方便。” 青儿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军爷!我不碍事的! 我小时候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洗衣、做饭、缝补、打扫,样样都行。” 您带上我,到了冀州我就下车,绝不添麻烦!” 队正皱了皱眉,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 青儿见他不说话,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解开,露出里头几块碎银子——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军爷,这是三十两银子,您拿着。 就当是……是车钱。” 队正低头看着那些银子,又看了看她。 旁边几个士兵也凑过来,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亮了。 “头儿,这丫头挺实诚。” “就是就是,带上呗,又不差她一个。” “她会洗衣做饭,正好帮咱们伙夫打打下手。” 队正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包袱里捡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三十两,够雇一辆马车从京城到冀州了。 ”他看着青儿,“你确定只是探亲?” 青儿使劲点头:“确定!到了冀州我就下车!” 队正把银子揣进怀里,朝身后一辆马车努了努嘴。 “那你就跟着伙夫的车走吧。到了冀州,自己下车。 记住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青儿连声道谢,抱起包袱,跌跌撞撞地朝那辆马车跑去。 圆脸士兵在后面喊:“哎,你叫什么名字?” 青儿回过头:“我叫青儿!” “青儿!”圆脸士兵咧嘴笑了,“我叫大牛!路上若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青儿冲他笑了笑,爬上马车。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伙夫,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兵,见上来个姑娘,纷纷让出块地方。 青儿缩在车角,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官道两边的田野一点一点往后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混着士兵们的说话声、马蹄声、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走了大半天,已经过了好几个镇子。那些调防的士兵在前面跑。 “青儿姑娘,”赶车的老兵回过头,“丫头,我听大牛说你去冀州探亲?” 青儿想了想:“嗯,在常山郡。” 老兵问:“常山郡?那可远了。你去探亲,探的是谁呀?” 青儿答:“我姐。” “常山郡?”老兵笑了,“那可不近。再走五六天才能到。” 青儿点了点头。 老兵又开口:“你姐嫁在常山郡?嫁的什么人?” “嫁了个……做买卖的。” 青儿随口编,“姐夫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日子虽不富裕,但对我姐好。” 老兵“哦”了一声,没再问。 青儿靠在车板上,望着北边那片天。 小姐,您等着。青儿很快就到了。 ... 兖州,邹城以北四十里,官道旁的一片野林子里。 雷大川蹲在林边,独眼盯着远处的官道。 游父靠着一棵老树坐着,裹着棉被,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游母在旁边给他喂水,林小满、大哥大嫂也蹲在一旁侍候着。狗子缩在她身边,眼睛亮亮的,盯着官道。 他们已经在这片野林子里藏了两天了。 两天来,雷大川每隔一个时辰就爬到林子边缘往外看,看官道上有没有追兵,看附近有没有动静。 这几天,官道上过了一队队官兵,往北去了。雷大川趴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后,独眼盯着那些人,手按在刀柄上,等他们走远了才松口气。 今天,官道上安静多了。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也是匆匆忙忙的,低着头赶路,谁也不看谁。 “将军。”老刘——刘大棒子——从远处猫着腰跑过来,蹲在雷大川身边,“前头五里有个村子,我摸过去看了看,没有官兵。村里人说,前两天有一队官兵打这儿过,往北去了。” 雷大川点了点头。 “粮食呢?” “买了一点。村里的老汉说,他们也没多少存粮,但看我们可怜,匀了几斤糙米,还有几个红薯。”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刘大棒子:“给人家送去。” 刘大棒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雷大川蹲在林边,望着官道,心里盘算着。 他们已经在邹县附近藏了两天了,游父的身子好了些,但还不能走远路。 陈威的人马往北去了,应该是往前方冀州高邑县方向走了——那是前往彰武郡的必经之路。 他得赶在陈威之前,跟大哥汇合。 “雷将军。”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雷大川回过头。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望着官道。 嫂子! “老爷子怎么样了?”雷大川问。 “好多了。”林小满说,“能吃下东西了,脸色也好了些。 就是腿还软,走不了远路。”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再等了。”他说,“陈威的人往北走了。 咱们得趁他走远了,赶紧往北走。 能走多远走多远,到了前面找个镇子,买辆骡车,老爷子坐着车走。” 林小满点了点头。 雷大川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嫂子,这两天你看见了——官道上的官兵一拨接一拨,往北去的,往南堵的,越来越密。 前头那几个路口,怕是已经设了卡子,盘查路人。 咱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还带着伤……万一被拦下,那是要掉脑袋的。” 林小满静静地听着。 “嫂子,你怕不怕? ——不怕。 一君说过:大丈夫立身于天地之间应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们作女子,也当如是。” 雷大川的独眼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官道。 “嫂子,你放心。 我答应过大哥,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到他面前。我雷大川说话,算数。”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换好了行头。 雷大川把那条独眼遮了半边,扮成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游父裹着件旧棉袄,缩在板车上,盖着棉被,像个病恹恹的老汉。 游母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包着块蓝布巾,像个寻常的乡下老太太。 大哥大嫂扮成小夫妻,林小满扮成走亲戚的小媳妇,狗子跟在车后头,小脸抹得黑乎乎的。 板车是雷大川从一个农户家里买的,花了一百文钱,破是破了点,但轮子还能转。车上堆着几捆干草,还有一些从村里买来的红薯、糙米,乱七八糟的,看着跟逃难的没什么两样。 “走吧。”雷大川推着板车,上了官道。 一行人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北走。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已经偏西。 雷大川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印——马蹄印密集,痕迹尚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军?”刘大棒子凑过来。 “陈威的人估计过去了。”雷大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这印子,估摸着过去不久。” 刘大棒子脸色一变:“那咱们……” “慢点走,不急。”雷大川推着板车继续往前,“他们往北追,追的是‘快’。咱们慢,反而安全。” 慢,有时是唯一的快。高邑县城里,有人却不这么想。 陈威勒住马,站在县城的城门口,脸色铁青。 身后,两百多骑兵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个个灰头土脸,马也累得直打响鼻。 他们从邹县一路追过来,追了两天两夜,连雷大川的影子都没看见。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会不会追错了方向?他们也许没走高邑,往西边绕了?” 陈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有一个像雷大川,也没有一个像游家的家眷。 “不会。”他终于开口,“他们带着老人妇孺,走不快,也不敢走大路。 高邑是必经之路,他们一定会从这儿过。” 副将犹豫了一下:“可咱们从一路搜过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会不会……他们已经过去了?” 陈威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过去了?” 副将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末将的意思是,咱们在邹县耽误了两天。 那雷大川要是连夜赶路,说不定已经过了高邑,往北边去了。” 陈威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娘的。”陈威骂了一句,翻身下马。 “传令下去,在高邑歇一个时辰。然后继续往北追。” 身旁的士兵愣了一下:“将军,不搜了?” “搜什么搜?”陈威瞪他一眼,“那雷大川又不是傻子,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咱们去抓。 他肯定往北跑了,想回河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叠告示。 “把这些告示贴到各县衙门口。 上面有雷大川和游家家眷的画像。让各州府的守军帮忙搜,发现可疑人等,就地扣留。” 士兵接过告示,点了点头。 “那咱们呢?” 陈威翻身上马,望着北边那条灰白的官道。 “咱们往彰武郡方向追。 那雷大川要回河朔,彰武郡是必经之路,咱们赶在他们前头,在关下等着。” 他冷笑一声:“我就不信,他能飞过去。” 士兵抱拳,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人往县城里跑去。 陈威站在城门口,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个站在火里的老兵,那张被火焰映红的脸,那双没有恐惧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烦躁,狠狠抽了马一鞭。 “走!” 数百名骑兵呼啸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6章 高邑县 陈威的人马前脚刚走,雷大川后脚就到了高邑县城外。 日头偏西,暮色将官道染成灰黄。 雷大川把板车推到路边的一片杨树林里,独眼盯着远处那座灰扑扑的城门。 官兵从两列变成了四列,手里拿着画像,挨个比对过往行人的脸。 盘查比前几日更严了,不光是看路引,官兵开始搜身,连挑担的货郎都要把担子里的东西翻个遍。 城墙上新贴了一排告示,白纸黑字,老远就能看见。 告示旁边还画着人像,虽看不清眉眼,但雷大川知道,那上面画的是他和游家老小。 “将军,”刘大棒子趴在他身边,压低声音,“门口多了不少人。看衣裳,不像是本县的兵,倒像是从府城调来的。” 雷大川没说话,只是盯着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一个个被拦下来,翻路引、搜身、对照画像。 有个老汉不知是没带路引还是怎么回事,被两个兵丁推到一边,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不敢吭声。 日头又往西斜了一些,队伍渐渐短了。 城门口的差役也开始松懈,有的靠在墙根打哈欠,有的凑在一起聊天,有的蹲在地上抽烟。 雷大川的目光从他们身上移开,开始打量那些进出城的人——卖菜的、挑水的、赶车的、牵着牲口的…… 忽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城门外,一溜几辆大车正缓缓朝城门方向走来。 车上装着高高的木桶,桶壁上沾着黑乎乎的东西,隔着老远就能闻见一股冲天的臭味。 赶车的是几个穿着短褐的汉子,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布巾,脸上也黑一道灰一道的,跟刚从泥地里刨出来似的。 “倾脚工。”刘大棒子凑过来,压低声音,“运粪的。” 雷大川的独眼亮了。 他盯着那几辆粪车,看着它们缓缓靠近城门。 城门口的差役老远就闻见了臭味,一个个捂着鼻子往后退。 领头的那个皱着眉头上前,用刀鞘在木桶上敲了敲,往里瞟了一眼,然后像被烫了似的缩回去,挥着手骂骂咧咧:“走走走!快走!臭死了!” 赶车的汉子嘿嘿笑着,一甩鞭子,粪车吱呀吱呀地进了城。 雷大川看着那几辆粪车消失在城门洞里,又看了看那些捂着鼻子退到一边的差役,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老刘。”他压低声音。 刘大棒子凑过来。 “看见那些粪车了吗?” “看见了。” “明天一早,倾脚工还会从城外运粪进城。咱们弄两辆车,把里头掏空,让老爷子他们躲在里头。” 刘大棒子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那帮差役嫌臭,连看都不愿意看,更不会掀开桶检查。” 雷大川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光掏空不够。 粪车那味儿,得做足。不然那些差役闻不出来,起了疑心,掀开一看就完了。” 刘大棒子想了想:“这个好办。找些粪水,浇在干草上,铺在桶底。那味儿,比真粪车还冲。” 雷大川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老刘,你这脑子,不比明远差。” 刘大棒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将军,末将别的本事没有,歪门邪道倒是懂不少。” 两人又蹲在林子边,盯着那几辆粪车看了半天,直到日头落尽,城门关闭,才猫着腰退回林子深处。 “老爷子。”雷大川蹲在游父面前。 游父睁开眼,看着他。 “明天一早,咱们进城。路上可能有点……委屈。” 游父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都听将军的。” 雷大川又看向林小满:“嫂子,明天您和老爷子、老太太、大哥大嫂,都得躲在一个地方。 那地方可能不太舒服,但能进城。” 林小满目光平静的看着他:“什么地方?” 雷大川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粪车。” 林小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去。 半晌,她抬起头:“只要能进城,粪车也行。” 雷大川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对刘大棒子说:“老刘,明天一早,你带两个人,去城外那个村子,找倾脚工借两辆车。给点钱也行,总之要弄到手。” 刘大棒子点头:“明白。” “弄到车之后,把桶底掏空,铺上干草,浇上粪水。上面再盖几层干草,让人躺在底下。” “干草要铺厚点,别让人看出来。” “还有,”雷大川顿了顿,“粪水的味儿,得做足。 不够臭,那些差役不会躲。” 刘大棒子咧嘴笑了:“将军放心,末将保证那味儿隔着半条街都能闻见。” 雷大川点了点头,又看向其他人:“明天进城之后。 找个没人的地方,把人从车里放出来。” 众人齐齐点头。 夜深了,林子里静得只能听见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野狗叫。 雷大川靠在一棵树上,望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独眼里闪着谁也看不懂的光。刘大棒子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块干粮。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将军,吃点。” 雷大川接过干粮,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老刘。” “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雷大川带着人摸到了城外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大多是菜农和倾脚工。 刘大棒子昨晚已经来踩过点,找到了那几家倾脚工的住处。 “就是那家。”刘大棒子指着村头一间破土房,“他家有两辆车,每天天不亮就出城运粪。” 雷大川点了点头,带着几个人摸了过去。 院子里,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套车。听见动静,猛地回过头,看见几个拿刀的汉子冲进来,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各、各位好汉……饶命……” 雷大川蹲下身,看着他:“别怕。 我们不杀你。借你的车用用。” 汉子浑身发抖:“车、车在院子里……好汉尽管拿去……”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塞进他手里:“这是车钱。够你买十辆新车。” 汉子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子,又抬头看着雷大川,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 雷大川站起身,一挥手:“把车推走。” 一个时辰后,城外那片杂木林子里,两辆粪车并排停着。刘大棒子已经把桶底掏空,铺上了厚厚的干草,又浇了几桶粪水。那味道,冲得人直犯恶心。狗子捂着鼻子往后退了好几步,脸都绿了。 “老爷子,您先上。”雷大川扶着游父,把他送进第一辆车的桶底。 游父没有皱眉,也没有捂鼻子,只是躺进干草堆里,闭上了眼睛。游母跟着爬进去,躺在老头子身边,把棉被盖在两人身上。大哥大嫂爬进第二辆车,紧紧挨在一起。 林小满站在车旁,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桶底,深吸一口气。 “嫂子。”雷大川走过来,“委屈您了。” 林小满摇了摇头,弯腰爬了进去。狗子跟在她身后,小脸煞白,却咬着牙没吭声。 雷大川把干草盖在他们身上,一层一层,铺得厚厚的。又从旁边抱来几捆稻草,堆在车上,把桶口遮得严严实实。刘大棒子拎着半桶粪水,绕着两辆车转了一圈,又浇了一些在车板和稻草上。 “够了够了!”一个老兵捂着鼻子喊,“再浇老子也要吐了!” 刘大棒子嘿嘿笑着,把桶往地上一扔。 雷大川检查了一遍,确认看不出破绽,才点了点头。 他换上倾脚工的破衣裳,头上裹着脏兮兮的布巾,脸上抹了几道灰,推着第一辆车,朝城门方向走去。 刘大棒子推着第二辆车,跟在后面。 城门口,队伍排得老长。 二人推着粪车,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那冲天的臭味,隔着十几步远就熏得人睁不开眼。 排队的人纷纷捂着鼻子往两边躲,骂骂咧咧。 “他娘的!臭死了!” “倾脚工!离远点!” “一大早的,还让不让人活了?” 刘大棒子低着头,一言不发,推着车往前走。 到了城门口,那几个差役老远就闻见了味儿,一个个捂着鼻子往后退。 领头的那个皱着眉头上前,用刀鞘在木桶上敲了敲,往里瞟了一眼——全是干草,什么也看不见。 但那冲天的粪水味儿,让他连一息都不想多待。 “走走走!快走!”他捂着鼻子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雷大川低着头,推着车进了城门。 刘大棒子紧跟其后,同样被捂着鼻子放了进去。 两人推着粪车,穿过城门洞,穿过热闹的街市,穿过一条条窄巷,一直走到城北一座破庙前。 破庙不大,年久失修,院子里长满了荒草,佛像塌了半边。雷大川把车推进后院,关上破木门,四下看了看——没有人。 “出来吧。”他压低声音,扒开干草。 游父从干草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草屑。 游母跟着爬出来,脸色有些难看,但没说什么。 大哥大嫂从第二辆车里爬出来,扶着墙干呕了好一阵。 林小满最后爬出来,头发上沾着干草。 雷大川站在破庙门口,望着北边那片天空。 “将军,”刘大棒子走过来,“接下来往哪儿走?” “往北。出高邑,过栾城,再往北就是彰武郡地界。 ”他顿了顿,“大哥的河朔军,应该就在彰武一带。” “那陈威……” “陈威往北追,追的是‘快’。咱们慢,反而安全。”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疲惫的脸,“ 歇一天。买点东西,明早继续赶路。”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7章 守城 彰武郡,东平舒县。 县城不大,城墙也不高,灰扑扑的,有些年头没修了。但此刻,城墙上人头攒动,旌旗密布,每隔三步就站着一个士兵,手里握着弓弩,箭已上弦。城墙根下,新挖的壕沟蜿蜒如蛇,沟底插满了削尖的竹签。壕沟后面,是一排排鹿砦和拒马,铁蒺藜撒了一地。 城门已经封死了。用沙袋堵了半人高,后面又堆了一层石条,石条后面站着数百名步兵。 县城东边是广阔的平原,一望无际。平原上,七万河朔军正在展开。 步兵在前,弓弩手居中,骑兵压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甲胄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片流动的铁水。 游一君勒住马,望着前方那座县城。他身后,韩青、王瑾、赵承煜一字排开,人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将军。”韩青策马上前,“斥候回来了。城里的守军,不止五千。” 游一君没有回头。 “多少?” “至少一万。 赵承煜接话:“将军。”这周德安打仗不算出色,但守城有一套。他布防的城,轻易攻不下来。” 游一君望着那道城墙,沉默了片刻。 “王瑾。” 王瑾策马上前:“将军!” “带五千人,去城下叫阵。试试他们的虚实。” 王瑾抱拳:“末将领命!”他翻身上马,一挥手,带着五千步兵和弓弩手,朝城墙方向压去。 城墙上,一个穿着明光铠的中年将领站在城楼最高处,手按刀柄,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军阵。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却很亮,像鹰一样——周德安。 “总兵大人,”身旁的副将声音发颤,“河朔军来了。” 周德安没有回头,只是盯着那片黑色的潮水。 “传令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放箭。等他们进了射程,听我号令。” “是!” 城下,王瑾勒住马,在距离城墙几百步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刚好在弓箭射程之外。他抬起头,望着城墙上那个身影。 “城上的守军听着——”他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我乃河朔军游击将军王瑾!奉宁远大将军游一君之命,率部南下,入京面圣!尔等识相的,速速开门放行!否则——” “否则什么?”城墙上,周德安终于开口。 王瑾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否则,刀枪无眼!” 周德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又收了回去。 “本将奉旨守城。没有朝廷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城。你们想进城,拿命来换。” 王瑾的脸抽搐了一下。他猛地举起手——“攻城!” 五千步兵齐声呐喊,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朝城墙冲去。弓弩手在阵前结成方阵,朝城墙上放箭,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头。 周德安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箭矢从他身边飞过,钉在身后的柱子上,箭尾嗡嗡颤动。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放箭。”他轻轻吐出两个字。 城墙上,数千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遮蔽了午后的阳光。冲在最前面的河朔军士兵纷纷中箭倒地,惨叫声、箭矢钉入肉体的闷响、身体倒地的声音混成一片。 “举盾!”王瑾嘶声大吼。 盾牌手冲上来,盾牌如墙,护着后面的步兵继续往前冲。但城墙上箭矢太密了,盾牌的缝隙里不断有箭矢钻进来,射穿肩膀、手臂、大腿。有人倒下去,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补上来。 冲车撞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城门纹丝不动。云梯搭上城墙,士兵们咬着刀往上爬。城墙上,滚石擂木如雨点般砸下来,砸在云梯上,砸在人的身上。有人被砸中脑袋,整个人从梯子上栽下来,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总兵大人!”副官指着远处,“河朔军的骑兵动了!” 周德安猛地转头。远处,数千骑兵正从两翼包抄,朝城墙的两侧冲去。马蹄声震天,扬起漫天尘土。 “让两侧的弓弩手准备。”周德安的声音依旧平静,“等他们进了射程,放箭。” 副官抱拳,转身跑去传令。 周德安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片血与火的战场,手在刀柄上攥得发白。 “传令兵!”他吼道。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大人!” “派人去彰武郡告急!告诉府台大人,河朔军攻城甚急,东平舒最多能撑三天!请府台大人速发援军!” “是!”传令兵翻身上马,从城墙上冲下去。 周德安转过身,继续望着城下那片战场。夕阳正在西沉,将城墙染成暗红色。 城外,游一君勒住马,望着那道城墙。 “将军,”韩青策马过来,“王瑾攻了一个时辰,攻不进去。伤亡至少数千。” 游一君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收兵。” 军,”韩青策马过来,“王瑾攻了一个时辰,攻不进去。伤亡至少数千。”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游一君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收兵。” 韩青愣了一下:“将军,不攻了?” “让我考虑一下。”游一君望着那道城墙,“单攻一面,守军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堵口。伤亡太大,不值得。”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我军总共多少人?” 韩青答:“七万三千,除去伤兵,能战者七万整。” 游一君目光一沉,缓缓道:“传令各营——将七万人分成四份。 王瑾攻南门,赵承煜攻北门,苏明远攻西门,我自带中军攻东门。四门齐攻,同时动手。” 韩青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将军是想让他们首尾不能相顾?” “不错。”游一君抬手遥指城墙,“东平舒守军不过两万,若只守一面,咱们攻不进去;若四门同时告急,他们那点兵力就得拆东墙补西墙。哪一门撑不住了,就是突破口。” 他顿了顿:“传令下去,今夜各营饱餐战饭,明日寅时造饭,卯时三刻,四门同时进攻。” 韩青抱拳:“是!” 当夜,东平舒城内,县衙大堂。 灯火通明,周德安坐在主位,面前摊着一份舆图。几个副将和文吏分坐两旁,人人脸色凝重。 “总兵大人,”一个副将开口,“河朔军把四门都围了。咱们的粮草,最多够撑十天。” 周德安没有说话。 另一个副将接话:“援军最快也要五天后才能到。这五天,咱们怎么撑?” “撑不住也得撑。”周德安终于开口,声音像石头一样沉,“东平舒若丢了,彰武郡就保不住。彰武郡保不住,冀州就保不住。冀州保不住——” 他没有说下去。 堂内一片死寂。 周德安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城外那片密密麻麻的营火。 “传令下去——今夜加强戒备,防止河朔军夜袭。各营轮番值守,不许睡觉。” 几个副将抱拳:“是!”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8章 四面围城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 东平舒县城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只有河朔军营地里星星点点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游一君站在营门外,望着远处那座灰黑色的城墙轮廓。韩青、王瑾、赵承煜、苏明远四人站在他身后,人人甲胄整齐,刀已出鞘。 “都准备好了?”游一君问。 四人齐齐抱拳:“准备好了!” 游一君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长枪,枪尖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望向那座沉睡中的县城,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像钉子一样砸进每个人耳朵里:“四门齐攻,同时动手。哪一门先破,立刻发信号,其余三门往里压。记住——进城之后,不杀降兵,不抢百姓。敢有违令者,军法从事!” “遵命!”四人齐声应诺。 游一君举起长枪,朝东门的方向一指:“出发!” 四路大军同时开动。马蹄裹着厚布,铁甲缠着麻绳,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说话,只有黑暗中粗重的呼吸声和踏碎霜雪的脚步声。七万人马如四条黑色的巨蟒,无声无息地朝东平舒县城的四门游去。 东平舒县城墙上,守军正处在最松懈的时刻。寅时三刻,正是人最困的时候,昨夜值守的士兵已经累得眼皮打架,换岗的还没来得及上来。几个老兵靠在垛口上打盹,怀里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的。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城楼最高处,使劲睁着眼睛往城外看。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又往城外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看见了。黑暗中,无数黑影正在朝城墙方向移动。不是一两个,是成百上千,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敌——敌袭!”他的声音都破了。 城墙上的守军猛地惊醒,有人跳起来去抓弓,有人慌慌张张地去敲警钟。但已经来不及了。 河朔军的弓弩手在距离城墙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数千张弓同时拉开。箭矢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铺天盖地,遮蔽了东方的天际。城墙上的守军还没来得及举起盾牌,就被箭雨射倒了一片。惨叫声、惊呼声、箭矢钉入木板的闷响声混成一片。 “河朔军攻城了——!”有人在城墙上嘶声大喊,“快!快禀报总兵大人!” 但传令兵还没跑下城楼,河朔军的步兵已经到了城墙根下。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士兵们咬着刀往上爬。冲车撞在城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一下,两下,三下——城门上的铁皮被撞得凹进去一大块,铆钉崩飞。 周德安从睡梦中惊醒时,外面的喊杀声已经震天响了。他连甲胄都来不及穿齐,抓起刀就往外冲。 “怎么回事?!”他一把揪住跑过来的副将。 “总兵大人!河朔军四面攻城!东门、西门、南门、北门,同时打过来了!”副将脸上全是惊恐,“每一面都有上万人!弟兄们顶不住了!” 周德安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四门齐攻?游一君哪来这么多兵力? 他猛地推开副将,冲上城楼。站在城楼最高处往下看,他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东门外,黑压压的河朔军如潮水般涌来,一眼望不到头。云梯一架接一架搭上城墙,士兵们蚂蚁一样往上爬。冲车一下接一下撞在城门上,每撞一下,城门就晃一晃,城楼也跟着颤一颤。西门外,同样黑压压一片。南门外,也是。北门外,还是。 四面城墙,每一面都有上万人在进攻。他的两万守军,分到四面,每面只剩五千。五千对一万,守的还是这么长的城墙,怎么守? “传令——从东门调两千人去西门!从南门调一千人去北门!”周德安嘶声下令。 传令兵还没跑出去,又一个副将跌跌撞撞冲过来:“总兵大人!西门告急!河朔军已经爬上城墙了!” 周德安猛地转头。西门的方向,喊杀声陡然拔高,夹杂着惊呼和惨叫。他看见城墙上火光冲天,无数黑影正从垛口翻进来,与守军绞杀在一起。 “南门也告急了!”又一个传令兵冲过来,“河朔军在南门架了二十架云梯,弟兄们挡不住了!” 周德安的脸白得像纸。他站在城楼上,看着四面城墙上的火把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他的两万守军被拆成四份,每一份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消耗。河朔军人多,死了十个,补上来一百个。他的人死了十个,就少十个,连补都来不及补。 “总兵大人!”副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守不住了!撤吧!” 周德安一把甩开他的手:“撤?往哪儿撤?东平舒丢了,彰武郡就保不住!彰武郡保不住,冀州就保不住!”他拔出刀,“传令下去——把所有的预备队都调上来!跟我去东门!” 他带着最后的预备队冲下城楼,朝东门的方向跑去。还没跑到东门,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震天的欢呼声——不是守军的欢呼,是河朔军的。周德安的心猛地一沉。 东门,破了。 冲车撞断了门闩,城门轰然倒塌。河朔军如潮水般涌进来,黑色的洪流灌进城洞,淹没了门洞后的守军。刀光闪过,人头落地。长矛刺穿胸膛,血喷出来,溅在城墙上,溅在地上,溅在那些还在拼死抵抗的守军脸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周德安站在街口,看着那片黑色的潮水涌过来。他举起刀,嘶声大吼:“弟兄们!跟我上!” 他带着最后的预备队冲上去,与涌进城的河朔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周德安的刀法不错,一刀砍翻一个河朔军士兵,又一脚踹开另一个。但他的人太少了,河朔军太多了。四面八方都是穿着灰色军服的士兵,像潮水一样把他和他的人围在中间。 一个亲兵被长矛刺穿了肚子,跪在地上,肠子流出来,还在拼命挥刀。又一个亲兵被刀砍在脖子上,血喷出一丈多远,身体晃了晃,扑通倒地。周德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河朔军的人越来越多。 忽然,前方的河朔军往两边分开。一个人骑着马,从人群里走出来。玄甲白马,按刀而立——游一君。 周德安抬起头,看着这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他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周德安。”游一君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的城破了。降,还是不降?” 周德安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他举起刀,刀尖指向游一君:“我周德安,不降!” 他猛地冲上去,举刀就砍。游一君侧身闪过,长枪一抖,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奔周德安咽喉。 周德安举刀格挡,枪尖擦着刀身滑过,划出一道火星。 游一君手腕一转,枪杆横扫,重重砸在周德安腰侧。周德安闷哼一声,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游一君的长枪又到了。这一枪刺在他肩头,枪尖穿透甲胄,刺进皮肉。 周德安惨叫一声,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游一君收枪,枪尖上滴着血。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德安,沉默了一瞬。“绑了。”他轻声说。 两个亲兵冲上来,把周德安按在地上,五花大绑。 周德安没有挣扎,只是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周围的厮杀声渐渐平息。东门破了之后,西门、南门、北门也相继被攻破。河朔军从四面八方涌进城,把还在抵抗的守军分割包围。有人扔下兵器跪地投降,有人翻墙逃跑,有人还在巷子里拼死抵抗。 不到一个时辰,战斗就结束了。 游一君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内那些升起的炊烟。韩青走上来,抱拳道:“将军,城里的守军清点完了。战死三千,伤五千,其余的都降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周德安呢?” “关在县衙里。等他醒了再审。” 游一君没有回头。“传令下去——不杀降兵。愿意留下的,编入后队。不愿意的,发三个月粮饷,让他们回家。” 韩青抱拳:“是。” 与此同时,东平舒县城外三十里。一队人马正沿着官道朝东平舒方向急行。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将领,穿着明光铠,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至少五千人。 这些人大多是步兵,扛着刀枪,背着包袱,稀稀拉拉不成队列,一看就是刚从各州府强征来的乡勇。 “快!快!”那将领挥着鞭子,朝身后的士兵吆喝,“东平舒告急!咱们得赶紧过去!” 一个传令兵从前方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将军!东平舒……东平舒失守了!” 那将领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失守了?怎么可能?周德安两万人守着城,怎么一天就丢了?” 传令兵不敢抬头:“河朔军四门齐攻……周总兵……被俘了。” 那将领勒住马,望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天。身后,那些强征来的乡勇还在往前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推推搡搡,乱成一团。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咱们怎么办?” 那将领沉默了很久。“撤。”他咬了咬牙,“撤回章武。” 他转过身,正要下令,远处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不是打雷,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那将领猛地回头。东平舒的方向,地平线上,黑色的潮水正朝这边涌来。旌旗遮天蔽日,甲胄反射着午后的阳光,像一片流动的铁水。为首一人,玄甲白马。 游一君。 那将领的脸白得像纸。“列阵!快列阵!”他嘶声大吼。 但那些强征来的乡勇哪会列阵? 他们连刀都拿不稳,看见那片黑色的潮水涌过来,腿都软了。 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跪在地上求饶,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游一君勒住马,在距离那支队伍两百步的地方停下。他望着那片乱成一团的乡勇,沉默了一瞬,然后举起手。身后的骑兵齐刷刷停下,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杂音。 “你们——”游一君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谁是领兵的?” 那将领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惨白,手按在刀柄上,嘴唇哆嗦着:“我……我是冀州彰武郡都尉孙……孙浩。” 游一君看着他。“你是来增援东平舒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孙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游一君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些乡勇身上。大的四五十,小的才十五六,穿着五花八门的衣裳,扛着破破烂烂的刀枪,有的连鞋都没有,光着脚站在泥地里。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睛里全是惊恐。 游一君的心沉了一下。他想起在长城关隘下看见的那些乡勇,想起在邹城官道上看见的那些被绳子拴成一串的百姓。靖王把这些人赶上战场,让他们来送死。 “孙都尉。”游一君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孙浩抬起头,看着他。 “这些兵,从哪儿征来的?” 孙浩愣了一下,下意识答:“从……从冀州各府县征来的。” “征了多少?” “五千。” 游一君点了点头。他翻身下马,朝那些乡勇走去。韩青脸色一变,策马跟上来:“将军——” 游一君抬手止住他,继续往前走。他走到那些乡勇面前,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那些乡勇看着他,有人往后退,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吓得尿了裤子。 游一君蹲下身,扶起跪在最前面的一个少年。那少年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全是泪痕。“你叫什么?”游一君问。 少年嘴唇哆嗦着:“我……我叫狗蛋。” 游一君看着他。“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少年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我……我娘。我爹去年死了。” 游一君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他转过身,看着孙浩:“孙都尉,这些人,我放了。” 孙浩愣住了。“将军,这——” 游一君没有理他。他走到那些乡勇面前,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们,都回家吧。” 死一般的寂静。那些乡勇站在那里,像没听懂一样。 游一君继续说:“你们不是兵,是老百姓。你们该种地,该养家,不该死在这儿。”他转过身,对韩青说,“给他们发路费。每人一两银子。” 韩青愣了一下,随即抱拳:“是。” 那些乡勇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扑通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又哭又笑。 “谢谢将军!谢谢将军大恩大德!” “将军,您是好官!好官啊!” “将军,我给您磕头了!” 游一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回马旁,翻身上马。 “将军,”韩青策马过来,“这些人放了,冀州那边还会再征。” 游一君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那就打到冀州,让他们征不了。” 他勒转马头,望着那些已经整装待发的河朔军。 “传令下去——全军在东平舒休整一日。明日卯时,拔营出发。目标——冀州章武县!” 七万河朔军齐声应诺,声震云霄。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39章 兵不血刃(上) 东平舒县城的硝烟还没散尽,游一君的大军已经重新集结。 城门口,那些被遣散的乡勇还跪在路边,磕头声、哭谢声混成一片。游一君策马从他们身边经过,没有停留,只是对韩青说了句“把路费发完再走”,便带着亲卫往北门驰去。 韩青留在后头,指挥士兵们给那些乡勇发银子。每人一两,不多,但够一个壮劳力吃一个月的饱饭。那些庄稼汉接过银子,有的当场就哭了。 “将军说了,让你们回家好好种地。”韩青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记住,给你们银子的,是河朔军。不是朝廷。” 没有人敢接话。但那些握着银子的手,攥得更紧了。 北门外,大军已经列阵完毕。 游一君勒住马,望着北方那条灰白的官道。彰武县。冀州腹地,彰武郡的治所。拿下彰武,就等于在冀州的心脏上插了一把刀。再往南,过去就是兖州;过了兖州往西,就是通往京城的官道。 “将军,”赵承煜策马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缴获的彰武郡防务图,“彰武县城墙高三丈,护城河宽两丈,城门有四。守军原本有五千,周德安从彰武带了三千人出来增援东平舒,现在彰武城里只剩两千不到。” 游一君接过地图,目光扫过那些标注的兵力部署。 “两千人。”他重复了一遍,“守得住吗?” 赵承煜摇头:“守不住。彰武城墙虽高,但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护城河也淤了,骑兵可以直接冲过去。两千人守四面城墙,一面才五百人。咱们七万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护城河填平。” “那彰武府台呢?此人如何?” 赵承煜想了想:“府台叫陈明远,文官出身,没打过仗。听说此人倒是个清官,在彰武任上三年,修过水利,减过赋税,百姓对他还算敬重。但论打仗——他是外行。” 游一君点了点头,把地图递给韩青。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行军。目标,彰武县城。” 大军开动。 七万人马沿着官道向北疾行,步兵在前,骑兵压阵,弓弩手居中。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踏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将路两边的田野染成灰黄。 走了不到两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斥候从官道那头疾驰而来,翻身下马,跪在游一君面前。 “将军!彰武方向有动静!” 游一君勒住马:“说!” 斥候喘着粗气:“彰武城北门大开,有数百骑从城里出来,往北去了。看旗号,像是……像是朝廷派往冀州的援军。” 游一君眉头微皱。援军?这么快? “多少人?” “大约四五百骑。全是骑兵,甲胄鲜明,应该是禁军的精锐。” 韩青策马过来,脸色凝重:“将军,若真是禁军精锐,咱们得小心。那帮人不是乡勇能比的。” 游一君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沉默了片刻。 “传令——前锋营加快速度,天黑之前必须赶到彰武城下。其余各营,随后跟进。今夜,我要在彰武城里过夜。” 彰武县城,府衙。 府台陈明远坐在大堂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他的手在抖,军报也在抖。 “东平舒……失守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跪在堂下的传令兵浑身发抖:“回、回府台大人……东平舒被河朔军攻破,周总兵被俘。前去增援的五千乡勇……全被河朔军遣散了。” 陈明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五千乡勇,全被遣散了?不是杀了,是遣散了? “那河朔军现在在何处?” 传令兵不敢抬头:“回大人……河朔军攻破东平舒后,没有停留,直接往彰武方向来了。按脚程算,最迟明日午时,就能兵临城下。”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明远坐在那里,手还放在军报上,但眼睛已经不看军报了。他看着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很久。 “城里还有多少守军?”他终于开口。 站在一旁的副将——彰武都尉钱勇——上前一步,抱拳道:“回大人,城里原有守军两千。加上从各乡调来的乡勇,一共三千二百人。” 三千二百。陈明远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千二百对七万。 “钱都尉。”陈明远看着他,“你觉得,咱们能守住吗?” 钱勇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粗人,不会拐弯抹角。 “大人,末将说实话——守不住。” 陈明远没有说话。 钱勇继续说:“彰武城墙年久失修,好几处都塌了。护城河也淤了,骑兵可以直接冲过来。三千二百人分守四面城墙,一面才八百人。河朔军七万人,就算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护城河填平。”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末将听说……那游一君在东平舒,把五千乡勇全放了。每人还发了一两银子的路费。” 陈明远的手指在案上停了停。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什么意思?” 钱勇抱拳:“末将的意思是——游一君此人,不像叛军。他在北疆打了四年仗,从没听说过他滥杀无辜。到了长城关隘,赵承煜放他入关,他没杀赵承煜。到了东平舒,周德安被俘,他也没杀周德安。那些乡勇,他不但不杀,还发路费让他们回家。” 他抬起头,看着陈明远:“大人,这样的人,真是叛军吗?”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钱都尉。”他的声音有些涩,“这些话,不要乱说。” 钱勇低下头去:“末将失言。” 陈明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彰武城的街道上,百姓们还在照常过日子。卖菜的挑子、修鞋的摊子、牵着孩子的妇人,来来往往,谁也不知道,一支七万人的大军,正在朝这里逼近。 “传令下去——”陈明远转过身,声音忽然拔高,“全城戒严。城门紧闭,任何人不得出入。城墙上增加兵力,滚石檑木、火油箭矢,统统搬上去。告诉弟兄们,朝廷的援军不日就到。守住彰武,朝廷必有重赏。” 钱勇站在那里,没有动。 “大人,”他开口,“朝廷的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明远看着他,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钱都尉,你在质疑朝廷?” 钱勇低下头去:“末将不敢。” “那就去办。” 钱勇抱拳,转身走了出去。 大堂里只剩下陈明远一个人。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朝廷的援军——他比谁都清楚,不会有援军了。 东平舒丢了,彰武就是冀州最后一道防线。彰武若再丢,冀州就保不住了。冀州保不住,兖州、青州、京城——他不敢往下想。 他坐回案前,提起笔,想写一封求援信。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求援?往哪儿求?往京城求?靖王把能调的兵都调了,可那些兵还没到冀州,就被游一君打散了。往各州府求?各州府的守军加一起,也不够游一君打的。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当夜,彰武城内,军营。 钱勇坐在帐中,面前摆着一壶酒,却没有喝。他盯着那壶酒,已经盯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帐帘掀开,几个人走了进来。都是他手下的总兵——王校尉、李校尉、张校尉,还有几个老卒,都是跟了他多年的兄弟。 “都尉,”王校尉抱拳,“您叫我们?” 钱勇抬起头,看着他们。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东平舒丢了,你们都知道了吧?” 几个人面面相觑,点了点头。 “河朔军七万人,正往彰武来。最迟明日午时,兵临城下。”他顿了顿,“府台大人让我们死守。” 帐内一片寂静。 李校尉先开口:“都尉,三千二百人对七万人,怎么守?” 钱勇没有回答。 张校尉也开口:“末将听说,那游一君在东平舒,把五千乡勇全放了,还发了路费。这样的人,真是叛军吗?” 王校尉接话:“末将也听说了。还有长城关隘那个赵承煜,放游一君入关,游一君没杀他,还把他收在帐下。东平舒的周德安,被俘了也没杀。” 钱勇听着这些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都尉,”王校尉凑近了些,“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钱勇看着他:“讲。” 王校尉深吸一口气:“末将觉得,这仗不该打。” 帐内又安静了一瞬。 钱勇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那壶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喝了一口。 “你们呢?”他看着其余几个人,“你们也这么想?” 李校尉点头:“末将也是这么想的。弟兄们都不想打。那些乡勇,都是老百姓,连刀都拿不稳。拉上战场,就是送死。” 张校尉也点头:“末将也这么想。” 那几个老卒也纷纷点头。 钱勇放下酒杯,看着他们。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几个人抬起头,看着他。 “我在彰武待了十年,从一个小兵熬到都尉。这十年里,我见过太多不该打的仗。”他顿了顿,“可这一次——我赞成你们。” 几个人愣住了。 钱勇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往外看。外面,夜色沉沉,军营里的火把在风中摇摇晃晃。远处,彰武城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那游一君,我在北疆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他没有回头,“细沙渡、黑水城、狼枭山——他打匈奴,打出了名声。那时候我就想,这人是个汉子。”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今天,他到了咱们面前。咱们打,是送死。不打——” 他没有说下去。 王校尉替他接上了:“不打,就是抗旨。” 钱勇点了点头。 几个人都沉默了。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帐外,夜风呼啸,吹得火把噼啪作响。 李校尉忽然开口:“都尉,末将听说那游一君最重情义。赵承煜放他入关,他收为兄弟。东平舒的乡勇,他发路费让人回家。这样的人,不会亏待投降的人。” 钱勇看着他:“你的意思是——” 李校尉咬了咬牙:“末将的意思是——咱们降了吧。”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校尉、张校尉、那几个老卒,都看着钱勇。 钱勇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想起陈明远说的那些话——“守住彰武,朝廷必有重赏。”可朝廷的赏赐,能当饭吃吗?能当命用吗? “都尉,”王校尉上前一步,“末将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府台大人那边——” “府台大人那边,我去说。”钱勇打断他。 几个人都愣住了。 钱勇看着他们,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找府台大人。若他同意降,咱们就降。若他不同意——” 他没有说下去。 王校尉急了:“都尉,若他不同意,您怎么办?” 钱勇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却让几个人心里发酸。 “我自有分寸。”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外。 府衙,后堂。 陈明远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他提起笔,想写一份请罪折子,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一个仆从的声音,“钱都尉求见。” 陈明远放下笔:“让他进来。” 钱勇推门进来,走到案前,抱拳行礼:“大人。” 陈明远看着他:“这么晚了,钱都尉有什么事?” 钱勇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大人,末将有一事相求。” “说。” 钱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大人,末将求您——开城投降。” 陈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钱勇没有后退,声音很稳:“大人,三千二百人对七万人,守不住。那些乡勇,连刀都拿不稳。拉上战场,就是送死。末将不忍心看着他们白白送命。” “你——”陈明远霍然站起,“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开城投降?那是叛国!”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240章 兵不血刃(下) 钱勇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大人,末将知道您是个清官。您在彰武三年,修水利、减赋税,百姓都念您的好。可打仗不是您擅长的。您把三千二百人摆在城墙上,河朔军一个冲锋就能打进来。到时候,死的是谁?是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乡勇,是那些上有老下有小的士兵。”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大人,末将在彰武待了十年。这十年里,末将送走了多少弟兄?有的死在匈奴人手里,有的死在自己人手里。末将不想再送他们了。” 陈明远站在那里,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钱勇继续说:“大人,末将听说那游一君在东平舒,把五千乡勇全放了,每人发了一两银子。这样的人,真是叛军吗?” “住口!”陈明远厉声道,“游一君是逆贼!是朝廷钦犯!你——” “大人。”钱勇打断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您见过游一君吗?” 陈明远愣住了。 钱勇看着他的眼睛:“您没见过。末将也没见过。但末将听说过他。他在北疆打了四年仗,从没滥杀无辜。他收留胡人,给他们地种,让他们孩子念书。他在黑水城办学堂,胡人汉人一起念。” 他顿了顿:“大人,这样的人,真是逆贼吗?” 陈明远站在那里,手按在案上,指节泛白。他看着钱勇,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坐回椅子上。 “钱都尉,”他的声音沙哑,“你让我想想。” 钱勇抱拳:“大人,末将等您的答复。” 他转身,走了出去。 后堂里只剩下陈明远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望着桌上那盏油灯,看着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他想起三年前,刚来彰武上任的时候。那时候彰武刚遭了水灾,百姓流离失所,他带着人修水利、发赈粮,忙了整整一个冬天。开春的时候,老百姓给他送了一块匾,上面写着四个字——“清官父母”。 他收下了那块匾。不是因为虚荣,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当得起。 现在,他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可能让那块匾变成笑话,也可能让彰武的百姓免于一场刀兵之灾。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大人。”是钱勇的声音。 陈明远睁开眼:“进来。” 钱勇推门进来,走到案前,抱拳行礼。他的身后,还跟着王校尉、李校尉、张校尉,还有几个老卒。几个人站在那里,甲胄整齐,刀已出鞘。 陈明远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明白了。 “你们——” “大人,”钱勇打断他,声音平静,“末将已经决定了。” 陈明远看着他:“决定什么?” 钱勇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明远。 王校尉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末将等人商议过了。彰武城,守不住。末将等不愿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也不愿看着彰武的百姓遭殃。” 他顿了顿:“末将等决定——开城投降。” 陈明远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李校尉也上前一步:“大人,末将知道您为难。您是朝廷命官,开城投降是死罪。可您想想,彰武的百姓——他们有什么罪?” 张校尉也开口:“大人,末将粗人一个,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将就知道一件事——那游一君,不是坏人。” 陈明远看着他们,手在发抖。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沉沉,彰武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远处,隐约能听见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他转过身,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他的声音沙哑,“你们想让我怎么做?” 钱勇上前一步,抱拳道:“大人,末将等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子时,打开北门,迎接河朔军入城。大人只需——装作不知道。” 陈明远看着他:“装作不知道?” 钱勇点头:“对。大人只消待在府衙里,哪里也不去。等河朔军进了城,末将会去向游将军禀明——是末将等人自作主张,与大人无关。” 陈明远沉默了很久。 他走回案前,缓缓坐下,看着桌上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映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钱都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在。” 陈明远抬起头,看着钱勇,看着王校尉、李校尉、张校尉,看着那几个老卒。 “你们……”他顿了顿,“你们都是好人。” 钱勇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单膝跪下,抱拳道:“大人,末将等不才,不能替朝廷守住彰武。但末将等能替彰武的百姓,保住一条命。” 陈明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苦,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释然。 “去吧。”他说,“就当……我不知道。” 钱勇重重抱拳,站起身,带着几个人转身离去。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陈明远一个人坐在后堂,望着那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终于熄灭了。 子时,彰武城北门。 城门缓缓打开。 钱勇站在城门口,身后是三千二百守军。他们列成两排,甲胄整齐,但手里没有拿刀——刀都放在脚边,刀鞘朝外。 远处,官道上,火把如潮水般涌来。 七万河朔军,在夜色中缓缓逼近。 游一君策马走在最前面,韩青、王瑾、赵承煜跟在身后。他看着那座打开的城门,看着那些站在城门两侧、手无寸铁的守军,忽然勒住了马。 “将军,”韩青策马上前,“小心有诈。” 游一君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城门口那个站着的人——钱勇。 钱勇站在那里,甲胄整齐,但没有带刀。他看见游一君勒住马,上前几步,单膝跪下。 “彰武都尉钱勇,率彰武三千二百守军,恭迎游将军入城。”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回荡。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身下马。他走到钱勇面前,弯腰,双手把他扶起来。 “钱都尉,这是何意?” 钱勇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游将军,”他的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末将等不愿与将军为敌。” 游一君看着他,没有说话。 钱勇继续说:“末将等虽在彰武,但将军在北疆的事迹,末将等早有耳闻。细沙渡、黑水城、狼枭山——将军打的每一仗,末将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将军在东平舒,把五千乡勇全放了,每人发了一两银子。这样的人,不是叛军。” 游一君看着他,看了很久。 “钱都尉,”他终于开口,“你可知道,开城投降,是死罪?” 钱勇点头:“末将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降?” 钱勇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末将不想看着弟兄们白白送死。”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三千二百人,对七万人,怎么守?那些乡勇,连刀都拿不稳。拉上战场,就是送死。末将在彰武待了十年,送走了太多弟兄。末将不想再送他们了。” 他单膝跪下,重重抱拳:“游将军,末将等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身后,三千二百守军齐齐跪下,齐声高喊:“愿随将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声音在夜色里回荡,惊起城外树上的栖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游一君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伏的身影。火把的光映在他脸上,映在那三千二百张脸上。有年轻的脸,有沧桑的脸,有紧张的脸,有释然的脸——但没有一张脸是恐惧的。 他伸出手,扶起钱勇。 “好。”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游一君的兄弟。” 钱勇浑身一震,眼眶通红。 “将军——”他的声音哽咽了。 游一君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过身,看着那些还跪着的守军。 “都起来。”他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 那些守军站起来,有人抹眼泪,有人咧嘴笑,有人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韩青策马上前,抱拳道:“将军,末将先去接管城防。” 游一君点头:“去吧。记住,不扰民,不抢百姓。” 韩青抱拳,带着人往城里去了。 游一君转过身,看着钱勇:“钱都尉,府台大人呢?” 钱勇愣了一下,然后低声道:“府台大人在府衙。末将等开城投降,府台大人并不知情。是末将等人自作主张。” 游一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走。带我去见府台大人。” 府衙,后堂。 陈明远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份空白的奏折。他提起笔,想在奏折上写点什么,笔尖悬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大人,”仆从的声音,“游将军求见。” 陈明远的手抖了一下。他放下笔,深吸一口气。 “请。” 门被推开,游一君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钱勇、韩青、王瑾、赵承煜。 陈明远站起身,看着这个走进来的年轻人。玄甲上沾着尘土,脸上带着风霜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陈府台。”游一君抱拳。 陈明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游将军,老夫有失远迎。” 游一君走到他面前,在椅子上坐下。 “陈府台,游某今夜来,不为别的。”他看着陈明远,“只想问您一句话。” 陈明远看着他:“将军请说。” “您觉得,靖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明远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游一君继续说:“您在彰武三年,修水利、减赋税,百姓都念您的好。您是个好官。可您有没有想过,靖王呢?他是个好皇帝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明远低下头去。 游一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叠羊皮纸,放在案上。 “陈府台,这是靖王与匈奴耶律宏哥往来的密信。白纸黑字,盖着靖王的私印。” 陈明远猛地抬起头,看着那叠羊皮纸。他伸出手,拿起一封,拆开,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事成之后,黑水城归匈奴,河朔之地分而治之……” 他的手开始发抖。 游一君看着他:“陈府台,这样的人,值得您替他卖命吗?” 陈明远坐在那里,手还在抖。他放下那封信,抬起头,看着游一君。 “游将军,”他的声音沙哑,“老夫……老夫不知道这些。” 游一君没有说话。 陈明远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深深弯下腰去。 “将军,老夫糊涂。” 游一君扶起他:“陈府台不必自责。您是个好官,彰武的百姓都记得您的好。游某只求您一件事——” 陈明远看着他:“将军请说。” “彰武的百姓,还得靠您。游某是个粗人,只会打仗。治理地方,还得靠您这样的文官。” 陈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游一君,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将军,老夫……老夫愿随将军。” 游一君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好。从今日起,咱们就是一家人。” 窗外,天色渐渐亮了。 彰武城的街道上,百姓们陆续走出家门。他们看见那些穿灰色军服的河朔军士兵,没有烧杀抢掠,没有破门而入,只是静静地站在街角,守着城门,守着路口。 一个老汉站在自家门口,看着那些士兵,忽然开口:“你们……是河朔军?” 一个年轻的士兵回过头,咧嘴笑了:“是。老人家,别怕。我们是来打靖王的,不是来打百姓的。” 老汉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回了屋。片刻后,他端着一碗水走出来,递给那个士兵。 “喝吧。渴了。” 士兵愣了一下,接过碗,仰头灌下去,抹了抹嘴,咧嘴笑了。 “谢谢大爷!” 老汉摆了摆手,转身回了屋。关上门的那一刻,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彰武城,就这样落入了游一君的手中。 没有攻城,没有厮杀,没有血流成河。三千二百守军放下武器,打开城门,迎接河朔军入城。 “将军,”韩青走上来,抱拳道,“彰武的防务已经接管。钱都尉的三千二百人,末将编入了后队。愿意留下的,都留下了。不愿意的,发了粮饷,让他们回家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 “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游一君望着南方,沉默了一会儿。 “传令——全军在彰武休整一日。明日卯时,拔营出发。目标——兖州。” 韩青抱拳:“是!” 喜欢乱世卒行请大家收藏:()乱世卒行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