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儿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天早就黑透了,官道上黑漆漆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她深一脚一脚地往前挪,脚底板磨出了水泡,每一步下去,脚底的水泡就破一个,黏糊糊地疼。
她咬着牙,攥紧手里的包袱,继续往前走。
前方那些调防的士兵早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骑着马,赶着车,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不行……不能停……”她喃喃着,给自己打气,“小姐还等着我呢……”
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腿一软,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已经没力气站起来了。
“起来……青儿,你起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胳膊也在抖,使不上劲。
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身子一歪,倒在路边的草丛里。
包袱摔出去,短刃从腰后滑落,叮当一声掉在石头上。她伸手想去够,手伸到一半,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迷迷糊糊间,青儿听见有人在说话。
“头儿,这儿有个丫头!”
“死了没?”
“没死,还有气儿。昏过去了。”
“别管闲事,赶路要紧。”
“头儿,您看这……一个姑娘家扔在路边,万一遇上歹人……”
声音忽远忽近。
青儿想睁眼,眼皮却睁不开。
“水……。
“头儿!她醒了!要水喝!”
有人把她扶起来,粗糙的木碗沿抵在她嘴唇上。
水灌进嘴里,凉丝丝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青儿猛地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终于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张年轻的脸,十七八岁,圆脸大眼,身上穿着件灰扑扑的号衣,肩上扛着根长矛。
见她醒了,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醒了醒了!头儿,她醒了!”
青儿挣扎着坐起来,四处看了看。
天已经蒙蒙亮了,官道旁停着几辆马车,周围站着几十个士兵,有的扛着刀,有的牵着马,都扭头朝她这边看。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从人群里走出来,穿着队正的衣裳,腰间挎着刀,脸上有道疤,看着凶巴巴的。
他走到青儿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一个人倒在路边?”
青儿这才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的事。她赶紧摸了摸怀里——铜钱还在,银子还在。
队正看着她,眼睛眯了眯。
“问你话呢。”
青儿抬起头,脸上挤出笑:“军爷,我……我是去冀州探亲的。走累了,摔了一跤,就……”
“探亲?”队正又打量了她一眼,“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青儿点头,“我姐嫁在冀州,好几年没见了,想去看她。”
队正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
青儿心里发虚,低着头,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
旁边那个圆脸士兵凑过来:“头儿,她一个人怪可怜的。
咱们不也是去冀州吗?要不捎上她?”
“闭嘴。”队正瞪了他一眼,“我们是去打仗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带上她,不方便。”
青儿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军爷!我不碍事的!
我小时候在大户人家当丫鬟,洗衣、做饭、缝补、打扫,样样都行。”
您带上我,到了冀州我就下车,绝不添麻烦!”
队正皱了皱眉,把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
青儿见他不说话,赶紧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解开,露出里头几块碎银子——那是她全部的积蓄。
“军爷,这是三十两银子,您拿着。
就当是……是车钱。”
队正低头看着那些银子,又看了看她。
旁边几个士兵也凑过来,看着那些白花花的银子,眼睛都亮了。
“头儿,这丫头挺实诚。”
“就是就是,带上呗,又不差她一个。”
“她会洗衣做饭,正好帮咱们伙夫打打下手。”
队正沉默了一会儿,弯腰从包袱里捡起一锭银子,在手里掂了掂。
“三十两,够雇一辆马车从京城到冀州了。
”他看着青儿,“你确定只是探亲?”
青儿使劲点头:“确定!到了冀州我就下车!”
队正把银子揣进怀里,朝身后一辆马车努了努嘴。
“那你就跟着伙夫的车走吧。到了冀州,自己下车。
记住了,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青儿连声道谢,抱起包袱,跌跌撞撞地朝那辆马车跑去。
圆脸士兵在后面喊:“哎,你叫什么名字?”
青儿回过头:“我叫青儿!”
“青儿!”圆脸士兵咧嘴笑了,“我叫大牛!路上若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青儿冲他笑了笑,爬上马车。
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伙夫,都是上了年纪的老兵,见上来个姑娘,纷纷让出块地方。
青儿缩在车角,把包袱抱在怀里,看着官道两边的田野一点一点往后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车吱呀吱呀地响着,混着士兵们的说话声、马蹄声、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
走了大半天,已经过了好几个镇子。那些调防的士兵在前面跑。
“青儿姑娘,”赶车的老兵回过头,“丫头,我听大牛说你去冀州探亲?”
青儿想了想:“嗯,在常山郡。”
老兵问:“常山郡?那可远了。你去探亲,探的是谁呀?”
青儿答:“我姐。”
“常山郡?”老兵笑了,“那可不近。再走五六天才能到。”
青儿点了点头。
老兵又开口:“你姐嫁在常山郡?嫁的什么人?”
“嫁了个……做买卖的。”
青儿随口编,“姐夫是个货郎,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的。日子虽不富裕,但对我姐好。”
老兵“哦”了一声,没再问。
青儿靠在车板上,望着北边那片天。
小姐,您等着。青儿很快就到了。
...
兖州,邹城以北四十里,官道旁的一片野林子里。
雷大川蹲在林边,独眼盯着远处的官道。
游父靠着一棵老树坐着,裹着棉被,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游母在旁边给他喂水,林小满、大哥大嫂也蹲在一旁侍候着。狗子缩在她身边,眼睛亮亮的,盯着官道。
他们已经在这片野林子里藏了两天了。
两天来,雷大川每隔一个时辰就爬到林子边缘往外看,看官道上有没有追兵,看附近有没有动静。
这几天,官道上过了一队队官兵,往北去了。雷大川趴在一棵歪脖子老树后,独眼盯着那些人,手按在刀柄上,等他们走远了才松口气。
今天,官道上安静多了。偶尔有一两个行人经过,也是匆匆忙忙的,低着头赶路,谁也不看谁。
“将军。”老刘——刘大棒子——从远处猫着腰跑过来,蹲在雷大川身边,“前头五里有个村子,我摸过去看了看,没有官兵。村里人说,前两天有一队官兵打这儿过,往北去了。”
雷大川点了点头。
“粮食呢?”
“买了一点。村里的老汉说,他们也没多少存粮,但看我们可怜,匀了几斤糙米,还有几个红薯。”
雷大川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碎银子,递给刘大棒子:“给人家送去。”
刘大棒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雷大川蹲在林边,望着官道,心里盘算着。
他们已经在邹县附近藏了两天了,游父的身子好了些,但还不能走远路。
陈威的人马往北去了,应该是往前方冀州高邑县方向走了——那是前往彰武郡的必经之路。
他得赶在陈威之前,跟大哥汇合。
“雷将军。”林小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雷大川回过头。
林小满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和他一起望着官道。
嫂子!
“老爷子怎么样了?”雷大川问。
“好多了。”林小满说,“能吃下东西了,脸色也好了些。
就是腿还软,走不了远路。”
雷大川沉默了一会儿。
“不能再等了。”他说,“陈威的人往北走了。
咱们得趁他走远了,赶紧往北走。
能走多远走多远,到了前面找个镇子,买辆骡车,老爷子坐着车走。”
林小满点了点头。
雷大川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他沉默了一会儿:“嫂子,这两天你看见了——官道上的官兵一拨接一拨,往北去的,往南堵的,越来越密。
前头那几个路口,怕是已经设了卡子,盘查路人。
咱们这一行人,老的老、小的小,还带着伤……万一被拦下,那是要掉脑袋的。”
林小满静静地听着。
“嫂子,你怕不怕?
——不怕。
一君说过:大丈夫立身于天地之间应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我们作女子,也当如是。”
雷大川的独眼忽然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继续望着官道。
“嫂子,你放心。
我答应过大哥,把你们平平安安送到他面前。我雷大川说话,算数。”
一个时辰后,一行人换好了行头。
雷大川把那条独眼遮了半边,扮成一个走南闯北的货郎。
游父裹着件旧棉袄,缩在板车上,盖着棉被,像个病恹恹的老汉。
游母换了身灰扑扑的衣裳,头上包着块蓝布巾,像个寻常的乡下老太太。
大哥大嫂扮成小夫妻,林小满扮成走亲戚的小媳妇,狗子跟在车后头,小脸抹得黑乎乎的。
板车是雷大川从一个农户家里买的,花了一百文钱,破是破了点,但轮子还能转。车上堆着几捆干草,还有一些从村里买来的红薯、糙米,乱七八糟的,看着跟逃难的没什么两样。
“走吧。”雷大川推着板车,上了官道。
一行人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往北走。
不知走了多久,日头已经偏西。
雷大川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看着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车辙印——马蹄印密集,痕迹尚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将军?”刘大棒子凑过来。
“陈威的人估计过去了。”雷大川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这印子,估摸着过去不久。”
刘大棒子脸色一变:“那咱们……”
“慢点走,不急。”雷大川推着板车继续往前,“他们往北追,追的是‘快’。咱们慢,反而安全。”
慢,有时是唯一的快。高邑县城里,有人却不这么想。
陈威勒住马,站在县城的城门口,脸色铁青。
身后,两百多骑兵稀稀拉拉地站着,一个个灰头土脸,马也累得直打响鼻。
他们从邹县一路追过来,追了两天两夜,连雷大川的影子都没看见。
“将军,”副将策马上前,“会不会追错了方向?他们也许没走高邑,往西边绕了?”
陈威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城门口那些进进出出的人。
卖菜的、挑担的、赶车的、牵着孩子的——都是普通老百姓,没有一个像雷大川,也没有一个像游家的家眷。
“不会。”他终于开口,“他们带着老人妇孺,走不快,也不敢走大路。
高邑是必经之路,他们一定会从这儿过。”
副将犹豫了一下:“可咱们从一路搜过来,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会不会……他们已经过去了?”
陈威猛地转过头,盯着他。
“过去了?”
副将被他看得低下头去。
“末将的意思是,咱们在邹县耽误了两天。
那雷大川要是连夜赶路,说不定已经过了高邑,往北边去了。”
陈威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娘的。”陈威骂了一句,翻身下马。
“传令下去,在高邑歇一个时辰。然后继续往北追。”
身旁的士兵愣了一下:“将军,不搜了?”
“搜什么搜?”陈威瞪他一眼,“那雷大川又不是傻子,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等着咱们去抓。
他肯定往北跑了,想回河朔。”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叠告示。
“把这些告示贴到各县衙门口。
上面有雷大川和游家家眷的画像。让各州府的守军帮忙搜,发现可疑人等,就地扣留。”
士兵接过告示,点了点头。
“那咱们呢?”
陈威翻身上马,望着北边那条灰白的官道。
“咱们往彰武郡方向追。
那雷大川要回河朔,彰武郡是必经之路,咱们赶在他们前头,在关下等着。”
他冷笑一声:“我就不信,他能飞过去。”
士兵抱拳,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人往县城里跑去。
陈威站在城门口,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
那个站在火里的老兵,那张被火焰映红的脸,那双没有恐惧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烦躁,狠狠抽了马一鞭。
“走!”
数百名骑兵呼啸而去,扬起一路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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