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出了井陉关,太行山的余脉在身后渐渐矮下去。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山势彻底平缓下来,两侧的悬崖变成了起伏的丘陵。
脚下的碎石路也变成了黄土官道,虽然坑坑洼洼,但比山里的窄道宽敞多了。
又走了半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
游一君勒住马,望着前方。
太行山到了尽头。
脚下是一片缓缓倾斜的坡地。
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冀州平原。
星星点点散落着村庄。炊烟袅袅升起,在暮色里,慢慢散开,融进天边的云里。
隐约能看见一座县城的轮廓,灰扑扑的城墙,矮矮的城楼。
官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正赶着回家。赶着驴车的老汉、牵着孩子的妇人,远远望见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脸上全是惊惶。
游一君望着那片平原,深深吸了一口气。
出了太行山,就是一马平川。
再往前,没有关隘可依。每一座城,每一个路口,都可能是战场。
“将军。”赵承煜策马走到他身边,脸色有些凝重,“末将有一事,方才在关内忘了说。”
游一君转过头看着他。
赵承煜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率部从草原入关,长城关隘的守军虽然放了行,但按规矩,边关发现大规模军队入境,无论敌友,都要点燃烽火向朝廷示警。”
游一君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烽火传信到京城,最快多久?”
赵承煜想了想:“边关烽火台,一炬接一炬,传到京城,最多两天。”
游一君沉默了。
两天。也就是说,他拿下井陉关之前,靖王很可能已经知道河朔军入关了。
赵承煜继续说:“将军,靖王接到消息后,必然会在咱们南下的必经之路上设防。冀州、兖州、青州,各州府的守军加起来,少说也有十万。虽然大多是强征的乡勇,但胜在人多。咱们七万人,一路打过去,每打一仗就少一批人。等打到京城城下——”
他没有说下去。
游一君替他说完了:“等打到京城城下,可能就剩不下多少人了。”
赵承煜低下头去。
游一君望着前方那片平原,望着那些炊烟,那些村庄,那些在暮色里赶路的人。
“赵将军。”苏明远忽然开口。
赵承煜抬起头。
“你说,靖王若知道咱们入关了,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赵承煜想了想:“调兵。把能调的所有兵力,都调到冀州一带,挡住咱们南下的路。”
“那第二件事呢?”
赵承煜愣了一下。
片刻后,他摇了摇头:“末将不知。
游一君看着他:“第二件事,他会把京城附近所有的兵力,都调出来。因为他怕。他怕咱们打到京城城下,他怕城里的百姓倒戈,他怕那些还在观望的墙头草看清风向。”
“他把兵都调出来,京城就空了。”
赵承煜的瞳孔猛地一缩。
“将军的意思是——”
游一君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韩青和王瑾。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行军。今日不扎营了,连夜赶路。目标,冀州彰武郡。”
韩青愣了一下:“将军,弟兄们打了一天一夜,又走了大半天,实在扛不住了……”
“扛不住也得扛啊。”游一君的声音却像石头一样沉,“靖王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咱们早一天到彰武,就多一分胜算。晚一天到——”
他望着南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晚一天到,就可能被人堵在路上。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七万人困在冀州平原上,就要多死很多我们的弟兄。”
“末将明白了。”韩青抱拳,转身去传令。
游一君又看向赵承煜:“赵将军,彰武郡的守将是谁?兵力如何?”
赵承煜想了想:“彰武郡守将叫周德安,是冀州总兵麾下的一员偏将,手下大概五千人。此人打仗中规中矩,不算出色,但胜在稳重。不过——”
他顿了顿:“靖王若调兵,彰武郡是南下的必经之路,肯定会增兵。等咱们到了,守军恐怕就不止五千了。”
游一君点了点头。
“走。”他夹了夹马腹,“到彰武再说。”
大军继续南下。
暮色渐深,官道上黑沉沉的一片。七万人马举着火把,如一条火龙,在平原上蜿蜒前行。
与此同时,京城。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城墙上,把那些灰色的砖石晒得发烫。
城门口的队伍排得老长。
进城的、出城的、挑担的、赶车的,挨挨挤挤,吵吵嚷嚷。守城的兵丁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路引。
忽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马,是好几匹。蹄声又急又密,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让开!让开!”
一个驿卒骑着一匹浑身是汗的快马,从官道那头冲过来。马背上插着一面小红旗。他身后,还有两个驿卒,同样策马狂奔,同样插着红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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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开!闪开!八百里加急!”
守城的兵丁脸色一变,手忙脚乱地把拒马搬开。
驿卒策马冲进城去,马蹄踏在石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八百里加急——”声音在城内回荡。
青儿正蹲在豆腐坊门口洗豆子,听见马蹄声抬起头。
那面红旗从巷口一闪而过,她瞥见伏在马背上的驿卒,还有惊惶四散的路人。
她听城里当兵的衙役说过,这种旗子,只有边关出了大事才会用。
青儿站在豆腐坊门口,看着那些人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慌。
通政司,大堂。
驿卒跪在地上,浑身是土。
他双手举着一份插着羽毛的文书,手在抖,文书也在抖。
通政使陈大人接过文书,拆开,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长城烽火……河朔军入关……。
“快!进宫!禀报陛下!”
皇宫,御书房。
靖王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那份插着羽毛的文书,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河朔军入关了…………”
他把文书猛地拍在案上,砰的一声响,把旁边站着的几个官员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的事?!”
通政使陈大人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回、回陛下,烽火应该是三天前燃起的。
按脚程算,游一君的大军……应该已经过了长城,进了冀州地界。”
“冀州?!”靖王霍然站起。
“他进了冀州?!你们前边守关的废物,怎么连个屁都没放一个?!”
没有人敢说话。
靖王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踩得地上的金砖嘎吱作响。
“说话啊!都哑巴了?!”他猛地停下,盯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
一个穿着兵部侍郎官服的中年人硬着头皮开口:“陛下,那些关隘……恐怕都已经失守了……”
他没有说下去。
靖王目光像刀子一样,盯着兵部侍郎。
“失守了?”
靖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长城一路南下,经过冀州,经过兖州,最后往西停在京城。
“冀州…………”他喃喃道,手指在那个地名上点了点,抬起头,盯着兵部侍郎,“叛军现在最可能在什么地方?”
兵部侍郎爬起身,凑到舆图前,看了一会儿,额头上的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回陛下,按脚程算,他们进了长城,往南经太行山,最快应该到了冀州彰武郡一带。
彰武郡是南下的必经之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若游一君想尽快南下,必定先取彰武,再沿官道直插冀州府城。”
靖王的手指在彰武郡上敲了敲。
“彰武郡有多少守军?”
兵部侍郎擦了擦汗:“回陛下,彰武郡原有守军五千。
臣现已按陛下的旨意,从附近州府抽调了两万乡勇,正在赶往彰武的路上。只是……只是时间上……”
“时间上怎么了?”
“时间上……恐怕来不及“
河朔叛军若连夜行军,或许不日就能到彰武城下。
两万乡勇最快也要后日才能赶到。”
靖王的脸抽搐了一下,走到案前,拿起那枚调兵的虎符。
“传令——京师剩下的禁军精锐,全部调往冀州。
还有冀州附近各州府征集的乡勇,能调多少调多少,统统给我调到冀州一带。
告诉冀州府台,守不住冀州,他提头来见!”
兵部侍郎跪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三大营上次派往河朔的三万人,已经被游一君全数俘获。
如今京师内的精锐,只剩禁军一万多人。若全部调出去,京城——”
“京城怎么了?”靖王盯着他,“
游一君若过了冀州,打到京城城下,你这一万多人也挡不住他!”
他顿了顿:“全部派出去!一个不留!”
兵部侍郎不敢再说话,磕了个头,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靖王站在舆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手指在京城的位置上按了按。
“半个月……”他喃喃道,“半个月后,就是朕的登基大典。”
他忽然笑了。
“游一君,你若真的到了京城。
我也有出大戏在等你。。
他转过身,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一个太监躬着身子小跑进来。
“传旨——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京城的防务,交给禁军统领曹真。告诉他,这半个月,京城不许出任何差错。”
太监领命而去。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靖王一个人站在舆图前,手指在京城的红圈上慢慢摩挲。
窗外,夕阳西沉,将皇宫的琉璃瓦染成红色。
街巷上。
天色也已经暗下来了。
青儿站在豆腐坊门口,望着街上那些匆匆跑过的士兵。
一队接一队,甲胄鲜明,刀枪锃亮,从城西往城东跑。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马蹄声、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抖。
街上的人纷纷往两边躲,有人撞翻了摊子,有人被挤倒在地上。
一个骑马的校尉挥舞着鞭子,朝路上的行人吆喝。
快滚开!
行人四散奔逃,一个挑担的货郎躲闪不及,被马撞翻在地,担子里的东西撒了一地。
青儿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士兵从她面前跑过去。
她的手紧紧的攥着门框。
“青儿姑娘!青儿姑娘!”
隔壁卖布的王婶从铺子里探出头来,朝她招手。
青儿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
“王婶,怎么了?”
王婶一把将她拉进铺子:“你还敢站在门口?不要命了?”
青儿愣住了:“怎么了?”
王婶左右看了看:“我刚听当差的说,河朔兵打过来了!朝廷调兵去挡,连京城里的军队都调走了!”
青儿的心猛地一跳。
“河朔兵?”
“就是那个游一君!”王婶的声音发颤,“听说他在北边跟匈奴人打,打赢了,现在带兵南下,要打到京城来了!”
游一君。
雷大川!
她想起小姐给她的那枚铜钱。那枚刻着“平安”的铜钱。
王婶,你说朝廷把京城内的军队都调走了?”
王婶点头:“调走了!全调去冀州了!说是要挡住河朔兵!”
青儿的心砰砰直跳。
她转身就跑。
“青儿!青儿你干什么去?!”王婶在身后喊。
青儿跑回豆腐坊,冲进里屋,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
然后她翻箱倒柜,把攒下的几两碎银子全塞进怀里,又从灶台底下摸出一把短刃,别在腰后。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街上,士兵还在跑。一队接一队,从皇城的方向往京城东边出发,不知道要去哪里。
青儿咬了咬牙,冲出门去。
她要去冀州。
她必须赶在靖王登基之前救出小姐。
青儿赶到的时候京城北门,城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出城的人挤成一团,有推着板车的,有挑着担子的,有牵着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
守城的士兵挨个盘查。
青儿挤在人群里,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
“干什么的?”一个士兵拦住她。
青儿抬起头,脸上带着笑:“军爷,我出城走亲戚。”
“走亲戚?”士兵上下打量她一眼,“哪儿来的?”
““就在京城里,城东柳叶巷。”
“路引呢?”
青儿从怀里掏出路引,递过去。路引是真的——她去年办过一张,一直没用上。
士兵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挥了挥手。
“走吧。”
青儿接过路引,快步走出城门。
城外,官道上已经挤满了人。
有逃难的百姓,有调防的士兵沿着官道北行。
冀州,在北方。
她要往北走。
她攥紧了手里的铜钱,迈开步子。
“小姐,您等着。青儿一定会找到雷将军,让他来救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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