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迟迟没有上来,时渺这一眼看了很久。
垂在身侧的手指一点点攥紧,心底某个被压抑了很久的念头,越来越强烈。
她神情有些挣扎。
宋恕睡得有些燥热,无意识地踢了踢被子,露出一截细瘦的胳膊。
时渺见状,弯腰给他盖好,动作轻缓。
也许是空气中多了不熟悉的气息,宋恕迷迷糊糊睁眼。
朦胧中,他看到一张熟悉又温柔的脸,近得几乎触手可及。
宋恕下意识呢喃:“我是在做梦吗?”
时渺半跪在床边,伸手,白皙的指尖摸了摸他的小脸。
轻声唤他:“小恕。”
温柔的语调,像春日的阳光。
宋恕眨了眨眼,感受到脸颊上清晰的触感,逐渐清醒。
他没有做梦!
宋恕连忙从床上坐了起来,到嘴边的那个称呼,硬生生被他憋回去,“时、时阿姨,你怎么来了,你...在我家里。”
男孩睁大眼睛,既惊喜又意外。
“是阿姨吵醒你了吗?对不起。”看到宋恕睡醒,时渺暂时打消了心底疯狂的念头。
她没办法在宋恕清醒的状态下,偷拿他的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宋恕心跳很快,有些结巴:“不,不用道歉。”
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只在梦里出现的身影,会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下意识地,他偷偷伸出小手,掐了掐自己大腿上的软肉,清晰的痛感传来,让他确定这不是梦。
原来 “美梦成真”,真的会发生在现实里。
“阿姨,地上很凉的,你坐床上吧。” 宋恕连忙往床头挪了挪身子,腾出位置,小手拍了拍柔软的床垫。
时渺被他可爱的模样逗笑,弯唇应道:“好。”
她坐在床边,床头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柔和了她清冷的轮廓,整个人看起来温柔似水。
“你的病好些了吗?”
女人声音轻柔,带着全然的关心,就像一位真正的母亲,在关心自己的孩子。
这样的场景,是宋恕无数次在脑海里幻想过的。可当它真的发生时,他紧张得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被子。
“已经,好多了。阿姨...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
“今天去开家长会,你们老师跟我说的。” 时渺轻声解释。
对了,今天是家长会。
宋恕想起来了,今天上午的时候,珠珠还通过电话手表告诉他,张扬的妈妈来了。
宋恕知道,她说的是时渺。
就因为这个,宋恕今天一点胃口都没有,满脑子想的都是张扬抢走了他的妈妈。
心里又酸又气,讨厌极了那个张扬。
“哦,原来是这样。”宋恕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抿了抿小嘴,“阿姨特意来看我,是因为上次张扬欺负我,阿姨觉得过意不去,所以才来的吗?”
没等时渺开口,他又自己安慰起自己,仰起小脸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没关系,我已经原谅他了。阿姨能来看我,我就已经很高兴了。”
时渺心脏一揪。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是的。阿姨是来帮老师送家长同意书的,顺便来看看你。你是我的小病人,阿姨是医生,当然要对你的健康负责。”
时渺也在给自己找一个看似正当的理由。
宋恕心里瞬间舒服多了。
他是她的小病人...是不是意味着,只要生病,就能在家里见到她了?
时渺看着男孩,忽然声音轻柔的开口:“小恕,是诚实的孩子对吧?”
“小恕可不可以告诉阿姨,白知窈是你的母亲吗?”
宋恕眼神有些闪躲:“阿姨,怎么突然这么问?”
“只是好奇而已。可以告诉阿姨吗?”
时渺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趁大人不在,诱导小孩做坏事的坏女人。
墙上的监视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像是无形的警告。
宋恕抿了抿小嘴,说:“白阿姨...她是我的妈妈。”
...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墙上的时钟显示,已经晚上八点了。
时渺突然惊觉,自己已经在这里打扰了很久,是时候走了。
“小恕,你好好休息,睡一觉,阿姨该回去了。”
见她要走,宋恕心底一慌,连忙抓住女人的衣角。
“阿姨,能不能先别走?”
宋恕水汪汪的大眼睛盛着祈求和不舍,“我睡不着,阿姨,你能给我念故事书吗?”
只是一个小小的要求,时渺答应了。
那就再待一会儿吧,毕竟是她把还在生病的宋恕吵醒的。
宋恕立刻开心地从床头柜上拿起一本绘本,递到时渺面前。
时渺低头一看,是经典的《小蝌蚪找妈妈》。这个故事她从小就听过,此刻看着宋恕期待的眼神,内心莫名有些触动。
她随口问道:“你爸爸会经常给你念睡前故事吗?”
宋恕摇摇头:“他从来没有。”
都是赵姨给他念睡前故事。
时渺想了想,这似乎也不是宋寒舟会做的事。
实际上,这也是时渺第一次给小孩子念睡前故事。
很奇妙的体验。
她有点享受这种感觉。
...
时渺并不知道,她最不想碰见的人,早已经回来了。
就在楼上的书房里,宋寒舟坐在宽大的书桌后,十指交握抵着下巴,深邃的眼眸紧紧锁定着画面里的那个身影。
周身的气压很低,没人能看透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过了一会儿,女人合上手里的绘本,将绘本放回床头柜上。
她轻轻喊宋恕的名字,没有回应。
十一月的天,说变就变,狂风卷着大雨倾泻而下。
男孩睡得很香,还翻了个身,往温暖的被褥里缩了缩。
时渺的目光落在宋恕的枕头上,那里静静躺着一根柔软的黑色短发。
仿佛潘多拉魔盒在她面前打开,无声诱惑着她。
时渺缓缓伸出手,小心地将那根头发捻起,指尖微微发颤。
人的嘴巴是会撒谎的,这点,时渺比谁都清楚。
宋恕到底只是个七岁大的孩子,他撒谎,她又岂会看不出来?
这些日子,宋恕身上太多的细节,都在不断拉扯着她的神经——
他身上有太多跟她相似的地方,他们都一样都对芒果和花粉过敏。
而且芒果是急性过敏,花粉则是轻度,连这样的细节都准确对上了。
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她也有,而且在很小的时候动过手术。
她怎能不怀疑?
怎能不心存侥幸?
假如......假如她的孩子还活着,如果那个孩子就是宋恕…… 以宋寒舟睚眦必报的性格,以他当年被她 “欺骗” 的恨意,他一定不会告诉她真相。
一定会故意瞒着她,宋恕在他掌控之下,是不敢说实话的。
通这一点,时渺的心脏狂跳不止,一个坚定的念头在她心底扎根:她要私下去做亲子鉴定,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知道真相!
时渺小心翼翼地藏好那根头发,才放心地直起身。
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宋恕。
然后转过身,拉开了房门——
阴冷的水汽从过道窗户灌进来,空气中还夹着一股来源不明的冷冽气息,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头皮发麻。
房门完全敞开,视线抬起,时渺整个人身体如同冻住一般,瞬间僵硬。
五步开外的地方,男人高大的身影静静伫立着,逆着光线,轮廓被勾勒得冷硬而模糊,神色晦暗不明。
属于宋寒舟的气息,无形的压迫感,完全包裹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