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刷这么多蜜糖,会不会太甜了……”
“会吗?”芈萧萧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串刚烤好的一串尝了一口“:“还好呀。”
说罢,又给还在火上烤着的肉串多刷了一层蜜糖。
昌平君看着那层油亮的蜜糖,哭笑不得,终究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不多时,芈萧萧已烤好了一盘,肉香混着甜味在廊下散开。
昌平君望了望天色,起身道:“赶紧呈给君上吧,凉了便不好吃了。兄长先回了。”
他正要转身,袖口却被轻轻拽住。
“兄长。”
昌平君转头,
芈萧萧惯常的弯着眉眼,可说的话却让他脚步一滞——
“祖母已经不在了,兄长可不能再轻易离开了。不然,萧萧可就真的无依无靠了。”
他看着她,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声:“好。”
他声音轻得如同落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芈萧萧看着昌平君的背影渐渐走远,衣袂在廊下轻轻扬起,又落下。
直到他消失在拐角,她才收回视线。
……
她默然将架上的肉烤好,细心取掉竹签,最后将烤肉装盘。
眼见自家王后心里有事,绿娥小心翼翼在一旁搭手,也不敢出声。
芈萧萧起身端着这一盘烤肉和一盘点心进了偏殿,步到书案边,轻轻搁在书案上。
嬴政瞥了一眼,旋即放下简牍,执箸夹起一块,送入唇边。
嚼了嚼,他眉梢微微一动,“今日的烤肉,比往日甜了许多。”
“嗯。”芈萧萧在边上坐下,眼睫抬了抬,郑重道:“萧萧想着,要让君上翻倍的把甜吃回来。”
说着,又把那盘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
嬴政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甜糕,忽然道:“这不是扶苏爱吃的么?”
“他平日里吃多了。”芈萧萧一本正经地摇头,“今日不让他吃了,君上吃——香甜可口,很好吃!”
嬴政看着她那副神情,眉眼里少见的带着些孩子气的执拗,像是在做一件极要紧的大事。
他不禁笑起来:“今日没喝酒?”
芈萧萧脸色微微一僵,随即垂下眼,小声嘟囔:“不喝。萧萧酒品不好……”
自从上次喝醉了说了一通胡话,她就再也不敢沾那东西了。
嬴政会意一笑,没再说话。只低下头,将案上的食物尽数吃完。
……
芈萧萧在边上翻翻典籍消磨时间。
万籁俱寂,唯闻竹简翻动的声音。
睡梦中芈萧萧突然感觉自己腾空了,迷迷糊糊眼睛撑开一条缝,“君上忙完了?”
她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俯在书案上睡着了。
嬴政一手穿在她膝弯处,一手托住她后背,将她整个人纳入怀中。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暖得不想动。他低头看她一眼,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行至榻边,他俯身,将她轻轻放下。青丝散开,铺了满枕。
他的下颌抵在她颈间,新生的胡茬像砂纸一样碾过最细嫩的皮肤。芈萧萧朱唇紧抿,气息却已碎得不成样子。那片肌肤分明燎烧起来,分不清是被他的胡茬磨红,还是她浑身血液都涌到了表面。
嬴政低笑一声,胸腔震鸣贴着她的心口。
“……红了。”滚烫的唇取代了那片刺痒,顺着绯红的痕迹一寸寸吻下去,她揪紧他玄黑衣袍的袖缘,整个人陷进灼热的战栗里。
“怎么,都这么多次了,萧萧还是这般不知所措……”
芈萧萧别过脸,睫毛轻轻颤着,一如既往不敢直视他。
“君上刚理完政务,又……万一累坏了……”
嬴政低低笑了一声,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耳畔:“王后把文书都帮孤分类整理妥当,节省出来的精力……不是要让孤花在王后身上么?”
“当然不是!”芈萧萧脱口而出,声音却抖得厉害。
她想往后缩,却被他揽着腰动弹不得,“君上如今虽……虽是身强体壮,但……到也不应操劳……不是……劳累过度。你……你日后可别总想着求仙药……”
嬴政看着她这副语无伦次的模样,笑意更深了。
“孤知——”
话音未落,芈萧萧身子一颤,声音都变了调:
“……别……别弄那里……”
奈何芈萧萧此刻周身僵滞无力,只能由着他。
“今日王后的烤肉甜甚,如今渴得紧……需得喝些水润润……”
“君……君上啊……”
……
幔帐放下,遮住一室旖旎……
晨光初透,犹剩一丝温存还未散尽。
芈萧萧自衾中迷蒙睁眼,掀开锦衾想要站起身,却腿弯一软,踉跄跌坐回去。
正在穿衣的嬴政侧首看她,“怎么啦?”
“……起猛了……头晕……”芈萧萧耳根灼红,声若蚊蚋。
嬴政低笑一声,步近她,在她额间落了一记吻:“那便多睡会,不必急着起身……”
“嗯……”
嬴政出去后,芈萧萧立刻唤了绿娥来。
“快扶我去如厕……”
绿娥一愣,旋即笑起来:“王后又腿软了?君上也真是的,这气力总也不悠着些……”
“闭嘴……”
绿娥一脸坏笑,扶着她往外走,嘴里还不消停:“这可怎么行,王后还得给君上生多几个孩子呢……”
“别笑了。”芈萧萧不客气地翻了她一记白眼,“他都三十多个孩子了,生那么多做什么?小的那几个,成天在院子里打闹,屋顶都要被他们掀翻了。”
绿娥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就是,吵得王后和太后都没法好好摸麻将了~”
两人走了一段,绿娥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一脸促狭:
“胡亥公子如今快五岁了,这么些年了,君上竟再无所出,君上心思了都在王后身上了……”
芈萧萧脚步顿了顿,那可未必,如今六国的后宫还没搬来咸阳。
如今被绿娥一说,她才忽然意识到——这么多年,他确实再没有过别的孩子。
时常半夜醒来,才发现,她枕着他的手臂,他另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将她整个人拢在怀里。
有时,她也会静静看着他的睡颜,直到眼皮复沉,便往他怀中缩了缩,阖目睡去。
久了,便也惯了,竟没察觉和从前有什么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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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想来,她本该觉得开心,可不知怎的,心里却沉了一下。
若是后世那些推测是真的……
他的那些孩子,一个也没有留下。
那……其实没再有孩子也好……
胡亥如今都五岁了……
《史记》中明确记载,当赵高最初提议篡改遗诏、拥立胡亥为帝时,胡亥一开始是拒绝的。
“废兄而立弟,是不义也。”
“不奉父诏而畏死,是不孝也。”
“能薄而材谫,强因人之功,是不能也。”
五岁……还这么小……
芈萧萧摇摇头,又按了按内心,眼下头痛的事情也还没轮到这小孩呢……
……
廊下,芈萧萧双手交叠,隐于广袖之中。
李斯躬身立于她侧后,手持一卷简牍。
“韩王安为何一定要放在郢陈?”芈萧萧的语气平常,“除去南阳靠近韩地,不安全,陇西、蜀地,哪一个不能关人?”
李斯微微摇头:“太偏了。偏了反倒不好看管。”
“那河东呢?”芈萧萧又问,“河东总不算偏吧?”
“太靠近赵地了。”李斯回道,“公子嘉还在代地,万一有什么心思……”
“那关中总行了吧。”芈萧萧打断他。
李斯沉默了一息,才缓缓开口:
“关中……不能达到震慑的目的。”
芈萧萧抬眼看他。
李斯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楚人……”
“直说无妨。”
李斯抬起头,目光沉稳:“楚人骨头硬,不服管。君上的意思,是把韩王安搁在那儿,让他们天天看着——亡国之君就在眼皮底下,日子久了,那口气也就慢慢散了。”
芈萧萧垂下眼,没有说话。
郢陈曾是楚国的故都,很多楚人聚居在那里。嬴政是有意把韩王安囚在郢陈。
如今还没人知道,后来郢陈发生动乱。
史书载,嬴政派昌平君去郢陈安抚楚人,他身为秦相,又是楚国公子,再合适不过。
结果自然是没有人想到,他去了,反而反了。
那如果他没去呢?
如果当初换个人去,或者干脆不派他去……是不是就不会反?或者说,根本没有机会反?
她抬起头,看向李斯:
“可是万一楚人和韩人反而联合起来呢?”她问,“君上不担心生乱吗?”
李斯缓缓道:
“郢陈那地方,离韩国旧都远,断了念想;离咱们驻军近,有事能按住。再说,那块地从武安君打下来到现在,四十多年了,户籍、赋税都在咱们手里,出不了大乱子。”
他停了一瞬,低声补了一句:
“往南……打楚国,那里也是最好的前头营寨。粮草辎重,都从那走。”
芈萧萧广袖下交握的手不由得一紧,没有再问,如今让他们给韩王安换个地方,已是不可能了。
可她更是知道,郢陈会乱,昌平君会反。
最难的是如果她现在就说出来,且不说他们信不信——
昌平君的处境一定会因此陷入绝地,将来清算起来,她也会变成那个“早就知道昌平君会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