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半个身子刚探进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句：“坐后面。”
“什么？”周淮安回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洛郁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手搭在方向盘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坐后面。”
“为什么啊？”周淮安一脸莫名其妙。
“我又不是没坐过你副驾，什么时候这么讲究了？”
洛郁没答话，只是抬起下巴，往车窗外那个方向示意了一下。
周淮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不远处的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人。白衬衫黑马甲，身姿笔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把他的衣角吹得微微晃动，他站在那里，垂着眼看手机，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安静。
周淮安愣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拖得老长。
“行。”他关上车门，拉开后排的座位坐进去，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见色忘友，我算是体会到了。”
洛郁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没数？”周淮安往前面凑了凑，下巴搁在副驾驶的头枕旁边，指了指窗外那个方向，“那个不就是之前你英雄救美那个？莫什么来着？”
“莫予安。”
“对对对，莫予安。”周淮安砸了咂嘴，“你都记得人家名字了，还装。”
洛郁没理他，发动了车。
“不过我说。”周淮安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你也真够可以的。让我坐后面，给他留副驾？咱俩什么交情，他什么交情？认识才几天？”
洛郁握着方向盘，瞥了他一眼，对他夸张的话语有些无语：“你话怎么这么多？”
“我这不叫话多，叫心寒。”周淮安捂着胸口，一脸受伤的样子，“跟你混了这么久，还不如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唉，世态炎凉啊。”
洛郁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行了，别演了。”
“我没演！”周淮安坐直了，一本正经中带着点伤心地说，“我是认真的。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老板的感觉。”
周淮安表情瞬间变得得意起来，刚才的伤心和震惊不复存在，往椅背上一靠，翘着的二郎腿晃了晃，“你看啊，一般老板坐后面，司机坐前面。现在我在后面坐着，你在前面开着，这不就是老板和司机吗？”
洛郁：“……”
“来来来，司机师傅，咱们走吧。”
周淮安拍了拍前面的椅背，一股子老板做派，“去接那位，别让人家等急了。”
洛郁从后视镜里瞪了他一眼。
周淮安完全不在意，反而笑得更欢了：“瞪我干嘛？我说得不对吗？你让人家坐副驾，我坐后面，这不是老板是什么？老板不都坐后面吗？”
“你再说一句，我把你扔下去。”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周淮安在嘴上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洛郁懒得再理他，把车缓缓开到公交站牌旁边。
车窗落下来，夜风裹着街上的尘土味灌进来。洛郁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偏过头看着窗外站着的人。
“予安。”
莫予安听到声音抬起头。他刚才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什么打车软件，页面还停留在地图加载的状态。他看见洛郁的脸，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怎么在这儿？”
洛郁没答话，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上车。
莫予安没动。
他看了一眼洛郁，又看了一眼车里的情况。后排坐着个人，正趴在副驾驶的头枕后面，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不用了。”莫予安收回目光，“我等公交。”
“这里的公交站这个点没了。”洛郁说。
莫予安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写着最后一班公交是十点，现在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他沉默了两秒：“我打车。”
“你打到了吗？”
莫予安没说话。他刚才确实在等车，但软件上一直显示附近没有车。这地方偏，这个点，确实不好打车。
“上来吧。”
莫予安站在那里，没动。
夜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他穿着服务生的制服，料子很薄，看着就冷。他的手握着手机，指节微微泛白。
后排的周淮安看不下去了，探过头来：“哎，兄弟，上来吧，别客气了。这地方真的打不到车，我上次在这儿等了四十分钟，最后还是叫人来接的。”
莫予安看了他一眼，又看向洛郁。
洛郁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带着点笑，但没什么逼迫的意思，像是在等一个不着急的回答。
“我——”
“不会送你回家的，不会给你惹麻烦的。”洛郁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犹豫。
莫予安愣了一下。
“送你去好坐公交的地方。这儿太偏了，你等一晚上都等不到。”
莫予安看着他，他想自己应该远离他，他实在太危险了，但又或许实在打不了车，也实在等不到公交，又或许是心里藏着的不为人知的想法。
他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副驾驶的位置，座椅是调过的，比一般的车要靠后一点，他坐进去的时候膝盖刚好碰到前面的储物箱。车里有很淡的香味，不只是车里自带的，还是洛郁身上的香气。
洛郁等他系好安全带，才重新发动车。
后排的周淮安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打招呼：“你好啊，我叫周淮安，洛郁的朋友。”
莫予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莫予安。”
“我知道我知道，洛郁刚才叫过你名字了。”周淮安趴在副驾驶的头枕旁边，一脸八卦，“你是斯佩特的学生？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你？”
“刚转来的。”
“怪不得。哪个系的？”
“金融。”
“金融啊，那以后有前途。”周淮安随口客套了一句，又问，“你今天怎么在这儿打工？这种宴会一般都不怎么招学生工的。”
莫予安沉默了一下：“朋友介绍的。”
“哦，那还行，这种宴会给的钱不少吧？”
“还行。”
周淮安还想再问什么，洛郁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周淮安识趣地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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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是个碎嘴子没过多久又开始叽叽喳喳：“哎，洛郁，你刚才看见陆灼那脸色了吗？笑死我了。”
洛郁没接茬。
周淮安自己说自己的：“你是没看见，你走了之后他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旁边那几个人都不敢吭声，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缩在那儿。啧啧啧，陆灼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亏？”
“你少说两句。”洛郁终于开口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周淮安又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一个人在后排乐得不行。
车里安静下来。
莫予安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影。他的手放在膝盖上，看起来很安静。
洛郁开着车，也没说话。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莫予安忽然开口：“刚才谢谢你。”
洛郁握着方向盘，没回头：“谢什么？”
“之前在宴会上，那个男的……”
“那个啊。”洛郁的语气很淡，“小事。”
莫予安没再说话，只是偏过头，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
后排的周淮安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了，又探过头来：“哎，兄弟，你是不是跟洛郁挺熟的？他之前也帮过你一次吧？就你转学那天，在东区花坛那儿？”
莫予安点了点头。
“啧啧啧。”周淮安砸了咂嘴，往椅背上一靠，“洛郁这人，平时懒得要死，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我认识他这么久，就没见他这么主动帮过谁。”
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洛郁一眼，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今天还专门让我坐后面，给你留副驾。啧啧啧，这待遇，我都羡慕。”
“周淮安。”洛郁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周淮安立刻闭嘴，但还是在后视镜里冲洛郁挤了挤眼睛。
莫予安坐在副驾驶上，没说话。
他的手还是放在膝盖上，窗外的灯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耳朵尖好像有点红，也可能是路灯照的。
洛郁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说什么。
车开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公交站点。这里灯火通明，好几路公交的站牌排成一排，偶尔有车进站出站，人不多，但比刚才那个地方热闹多了。
洛郁把车停在路边，侧过头看莫予安：“这儿行吗？”
莫予安看了一眼窗外，点了点头：“可以。”
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之前顿了一下，回过头看洛郁。
“谢谢。”
洛郁靠在椅背上，手搭在方向盘上，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笑意，在路灯的光里显得格外好看。
“嗯。路上小心。”
莫予安点了点头，下了车，关上门。
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黑色的车缓缓驶离。车窗里，洛郁的侧脸一闪而过，然后就汇入了车流。
莫予安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夜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实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