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宋鹊颠吧颠吧从洞外跑进来时，莫敏已经将铁牛洗净刮完，回炉重造了一番。
他一进来，看到温泉中那个神色冷淡的美少年，惊得狗脑袋都要掉温泉里头了。
“帅吧？”
宋鹊仰着头，“还行吧，不过，没我人形时十之一二的俊俏。”
莫敏站起身，趁其不备往他身上泼了一大泼水。
“哎哟哎哟！”
小土狗四只脚在岸上来来回回地挪动，慌乱躲避那袭来的滚烫温泉水。
两人一狗洗完澡就回了院子，莫敏给铁牛穿了新给他买的衣裳。
之前素屏婶和殷小风上山来找她时，她就已经因为自己和铁牛那副流浪汉的打扮有点挂不住脸，这回刚好摆摊挣了点钱，她便火速给自己和铁牛都买了新衣裳。
她想着，就算丑，就算穷，也要收拾得体面整洁些。
于是乎，铁牛由先前的流浪汉套装升级为黑白软布长衫，莫敏则穿上了银红布衣与浅绿罗裙，夫妻俩总算人模狗样起来。
铁牛洗完澡，衣着蠲洁，整个人香喷喷的，却没在外头呆一会儿，就又爬回床上睡大觉了。
只剩莫敏洗完澡回来还要勤劳地烧年夜饭。
修域修士极少庆祝节日，修士寿元动不动上百上千，对于时光流逝，岁月变迁，他们早已习以为常，也可以说十分迟钝。
不过，除岁算是为数不多，修士们也会呼朋邀友一同聚一聚的时节。
在仙幽门当奴役童子的时候，莫敏是个孤家寡人，每每除岁便涌上玉中京街头，看云蒸霞蔚，仙楼浩渺。
这一日，掌管玉中京的十二阁宫——位于修域最高处——将聚集修域十二城的城主，十二位最强尊修共同释放灵气，惠泽修域大地，即便莫敏那样的小童子也能莫名获得点修炼的机缘。
与此同时，每座仙楼与仙宫都会因浓厚的灵气焕发出火红的灵光，无论是街头的小童子、华楼的修士、还是仙宫中的大能上修，都会点一盏玉荷灯，凝望绯红灯盏缓缓往空中飞去。
天空的上方又是什么地方呢？没人知道，那里被至高的结界笼罩，修域所有人的目标是抵达天空的尽头。
但距离上一次有修士飞升，已是十万年以前，且飞升的修士从未回到过永胥。
后来莫敏变强了，成了云华宗的师祖，她竟也有资格被十二阁评判是否有资格成为城主、是否有资格进入十二阁、是否有机会前往阁宫散灵气。
不过三千岁的莫敏在尊修中算是年纪轻轻，再者，由于行事作风一向特立独行，老派的大佬们都不是很看得惯她，她最终倒是从没入选过。
在云华宗除岁这一日的时候，作为三位师祖中的首席，莫敏不仅得参加宗门大宴，还要给弟子们训话。
她却嫌烦，让方萧去了这一环节，改成由弟子们自己筹备宴会，仙长们则关系好的聚一聚，关系不好的就打一打。
于是后来，她往往是与方萧、危应竹、慕容雅三人找个楼，吃上顿好饭。
在地球那会儿，莫敏看过不少修仙类小说，里面写着修士因为法力高强，个个都要辟谷，不吃饭不喝水，不过到了永胥大陆，景象却与她的设想大不相同。
大约人本性就是爱美食的，修士们学会了法术，没想着攻克辟谷的技术难关，倒是攻克了如何让美食更加美味这一难关。
他们以法术加持，做出了更加美味的高级料理，因此修域的食楼多如牛毛。
这时候，往往要找两个凡域来的伶人，要么表演唱戏要么表演象声，在方萧的起哄声中，莫敏也会难得喝上一次酒。
吃到肚皮鼓胀，喝到两颊醉红，得慕容雅劝住她才能丢下手里的酒壶。
于是便爬到危应竹的背上，在夜空一片暖红的玉荷灯下，他笑吟吟地背着她走在登霞城的街道上，前方是或飞或行的修士，两侧是方萧和慕容雅，各自谈天说地。
方萧说门中高徒爱上了新入门的小师妹，慕容雅说不知为何自己的弟子对她特别殷勤……
至于莫敏呢，就这么搂着危应竹的脖子，庆幸没有云华宗的弟子路过，否则堂堂云华师祖烂醉如泥的样子可不被笑话死了。
有时候，回忆起过往的日子，莫敏会觉得那一段日子中的那个她，并非此时此地的这个她。
那里是荷灯齐飞的云雾青山与万丈仙楼，这里是天寒地冻的破屋和灶台。
“阿慧主人！我学会切西瓜了！”
宋鹊从猪圈里跑出来，单立起两只后爪子，朝她挥了挥两只前爪，滑稽地打起了太极。
莫敏端着两碗菜和肉，噗嗤一笑，不过，这倒比伶人唱戏好玩得多！
*
修域，登霞城。
经由童子提醒，慕容雅才想起了今日是除岁。
一会儿时间，外面的荷灯已渺渺地飘到了云上，如一张光幕般，拢得女子面庞如月。
自从方萧当上了齐云师祖，就变得异常忙碌，好久不开的宗门大宴又开了起来，要剑法表演，要师祖训话。
方萧叫了慕容雅好几回，让她也去参与，不过都让她找修炼功法没空的理由推辞了。
“我看，之前莫敏找你去食楼吃饭，你也没见得推辞呀？”方萧的目光尖锐而讥讽。
她只是淡淡一笑：“你若是找我去食楼吃饭，我自然也是去得的。”
方萧哑口无言。
妙意尊修被废后，云华宗的宗主换了，连带着整个管理班子都大换血了一波，全换成了方萧信任的手下。
这班新官上任，诸事不解，他这个师祖自然得事事指导，亲力亲为，哪有时间跟她去食楼听戏喝酒？
就这样，方萧悻悻然，慕容雅则留在了自个儿的宫中抄写经文。
修域之人只信道，信灵气与道法自然，大多不信神佛，唯有一位名为遨遥的古神，在民间有着祭拜，在修域同样也有一些信仰者。
传闻遨遥神游八方，创造了永胥世界，慕容雅抄写的，正是有关遨遥古神的经文。
这些质朴清丽的经文与那位神明四处遨游、纵横寰宇的洒脱性子相吻合，抄写时，能让她感到舒缓与放松。
等到玉荷灯飞起时，慕容雅打算出门走走，过去十几年的除岁，她都留在宫中抄写经文，今日莫名想出去看看。
她一推开房门，两个童子便对她行礼：“尊修万安。”
她踏到宫院中，有一瞬的恍神，的确，她现在已是尊修了。
莫敏死后，她与方萧、危应竹给予十二阁的回复是，妙意尊修疑似走火入魔，云华宗无奈驱逐了她，而后她便跳入魔渊自尽了。
莫敏自尽了，那么四十六位尊修总得补齐，她便被替补了上去，成了第四十六个，十二阁为她封号“碎月尊修”。
其实她知道自己实力大不如莫敏，莫敏在时，能以仅仅三千岁的寿元在四十六位尊修中排到第二十多位。
但除慕容雅以外，登霞城似乎也无更好的人选了。
“难道我就比她差了？”她喃喃自言。
能走到这一步的修士，无一不是天纵之才，慕容雅也不不例外。
她出身凡域昌国王室，在众星捧月中长大，父王耗尽灵材将她供养长大，她也不负父王的期望，灵根出色，武骨强劲，顺利进入修域仙门。
只是还没等她报效父王，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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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覆灭了，一场残忍的战事带走了父王，带走了她病弱的弟弟，也带走了她对世间所有的希冀。
褪去公主光环后的慕容雅，不过也是修域碌碌修士中的一员。
那以后她颓然沮丧了好一段时间，直到她认识了莫敏，这个平平无奇的修士。
其时莫敏带着自己积攒的所有金银与秘籍，跑到一个名为云华的小宗门，说自己打算让这个行将覆灭的宗门繁荣昌盛起来。
莫敏游说了不少实力强劲的修士，其中便包括慕容雅。
她觉得可笑，可在见识过一心剑的威力后，她头晕目眩，好几日都没能回过神。
她隐隐感到，这是个可以改变剑修规则的剑法，这是一个可以为所有武骨羸弱的剑修提供途经的剑法。
而这个平平无奇的修士创造出了这个剑法，只有她掌握着所有的秘诀，只有她对这个剑法大彻大悟。
于是慕容雅选择了加入云华宗，为了一心剑，也为了变得更强大。
两千多年后，云华宗真如莫敏所说那样，昌盛且繁荣了起来，短短两千年，云华宗便成为了登霞城第一仙门，压过了有着城主坐镇的明曜宗。
慕容雅也攀升到了她从前不可肖想的高度，成了云华宗万人敬仰的师祖，只是随着年岁的增加，她也时常会思考这样的问题——为什么我不能更进一步呢？
难道，我就真的不如莫敏么？
要知道，那个女孩虽然灵根极佳，但武骨或许连一般的剑修都比不过。
而我呢？灵根优秀，武骨强悍，面面俱到，难道我就不可以取代她么？
她在夜里抄写那些遨遥经文，以质朴的经文压下心中蠢蠢欲动的恶念。
可该到来的总会到来……
除岁这日，在城中踱步许久，慕容雅好容易找到一家食楼，这里饭菜美味，还提供着凡域的伶人。
台上浓妆艳抹的伶人正在咿咿呀呀的唱戏，角落里，偶尔传来象声的爆笑。
她没想到她会在这座食楼遇到危应竹，她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他了——对于修士来说，也好比有好几个月没瞧见了。
听童子说，自魔渊回来后，危应竹便放任一切，在各个仙楼中烂醉如泥，毕竟是这等上修，愿意侍奉他的美艳仙子不计其数。
她发现他坐在仙楼之外一处无护栏的露台上，手握着一壶酒，一位仙子轻轻倚靠在他肩臂上。
这仙楼足有百楼，木质露台下深不见底，唯有云层浩渺。
慕容雅拂袖走去，危应竹似是感知到动静，朝旁知会一声，那貌美仙子便起身，踏着小碎步，款款离去。
“你怎么来了？我以为你还在房中抄经呢？”
慕容雅席地坐于他身畔，一男一女于木质露台边沿端坐的身影在偌大的天地间，好似两点黑红。
“今日是除岁。”
她说着，好巧不巧，底下缓缓升上无数携着雾气的玉荷灯来。
“哦……”她这么一说，危应竹似乎终于想起，挑了挑眉毛，“我倒忘了。”
“你这些年，不会就这么声色犬马、淫靡无度地过去了吧？”
“不然呢？我到了合体后，便知自己这辈子就到这儿了，难不成还醉心修炼？”
慕容雅摇头，“从前的你可没这般无欲无求。”
危应竹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转过头，注视着身旁女子动人的面庞。
“谁说我现在无欲无求了？”
两根手指触上慕容雅的手背，她蓦地往后缩了半寸。
但过了会儿，玉荷灯浮上了灰扑扑的高空，她不再挣扎，抿起双唇，默默抬头，与身畔男子共望那一片浮沉的灯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