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林间,光线便明显地更暗一层。铁手很快意识到,戚白羽带路的是一条不为常人所知的路线,周遭尽是密林,她却从中左折右绕,在巨树之中,恰能走出一条容马儿穿行的路线。不多时,他们进了一条被开辟出来的狭窄道路,宽度仅仅能容一匹马奔行。
雨点终究还是落了下来。
初时还小,被顶上密密的树叶接住,但转眼间就大了起来,于是雨滴在枝叶间汇聚,又如同瀑布般大股大股地落下。天色黑得如同午夜,不多时就到了铁手若不将内力聚于双眼,便看不清周遭景物的地步。他们身下的马儿步伐逐渐迟疑,最终停下了脚步,喷了个响鼻,怎么也不愿向前了。
戚白羽几番催促无用,叹了口气,跳下马来,牵起缰绳。
铁手问道:“不若你先行一步……”
“想都别想。”她断然截断了铁手的后半句话,“你舍身救了我大哥性命,我倒把你丢在半途?我们兄妹在你心里,是什么背信弃义之人?”
铁手还待再劝,但他先前受酷刑折磨,又被封穴已久,方才好一阵疾奔,无暇调息,早已内息翻涌,此时忽然一股气血逆冲心头,眼前一花,喉头一甜,竟发不出声来,只是强持丹田一口真气,才未曾摔下马背。模糊中他感觉到胯下骏马被牵着,又逐渐开始小步慢跑,前面传来戚白羽的声音,语气不容置疑:“再撑一下,前面有个歇脚的地方。”
铁手也不知,这句话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马听。
就这样在林间弯弯绕绕,又过了大约半个时辰,忽地林间的雨声变了,铁手凝聚目力去看,发觉在小道旁拐入一条岔路,竟突兀现出一座小屋。戚白羽牵着马到了此处,扶他下马,又将马牵到一旁堆放木柴的棚屋里拴好。她摸着黑戳弄几下,不知如何开了锁,推开了门,在另一手抓着的细柴上轻轻一拍。
那木柴顶端顿时熊熊燃烧起来,借着火光照亮了这间简陋的屋子:靠墙放着铺盖卷,另一面墙放着几个箱柜,简陋的碗盆在墙角架上堆着。不多的什物收拾得整整齐齐,只落一层薄灰,看起来不像是被废弃的样子。戚白羽用手中木柴点燃了油灯,掏出药瓶丢给他,又熟练地在那堆锅碗瓢盆中翻找。铁手环顾四周,在唯一一个简陋的长凳上坐了,吞了一粒伤药,看她找东西的背影,忍不住问:“这屋子的主人……”
“这是毁诺城常三女从前娘家的屋子,她父亲原是猎户。”戚白羽道,“后来她加入毁诺城,父亲病逝,这地方便收拾出来给了毁诺城,城中姐妹,有外出来不及赶路回来的,常在这儿凑合落脚。”
她说着拎出一个盆,到门外清洗,接了一盆雨水,而后将一只手向水里一按,昏暗的灯光下,眼见得水面转眼便咕嘟咕嘟沸腾起来。而后她抽了手,又换另一只手往水中一按,热气腾腾的水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降温。铁手在旁观看,不禁道:“闻名江湖的‘烈火赤焰掌’和‘冰魄寒光掌’被拿来煮水,实在大材小用,受委屈了。”
戚白羽瞟他一眼,道:“不然呢?拿来杀人,你又有意见。”
铁手拱手一拜,道:“岂敢,是戚姑娘大人大量。”
他这一抬手,便能看到那双手上也是伤痕累累,处处是翻卷的皮肉和青紫淤痕。要知道铁手这一双手坚逾金石,徒手与刀剑相击也能毫发无损,不知道是怎样狠毒的刑具,才能伤他至此。戚白羽看到这样伤口,一时什么不满也息了,只将微微腾着热气的水和一条细布巾向他身前一放,示意他清洗伤口。
铁手解衣时,她则转过身去,运功蒸干衣物,又拿了锅碗,借着门外暴雨清洗。
“戚兄的事情要紧,你已送到这儿,不必再为我耽搁时间。”她面向着门口,听见背后铁手的声音。
“这话你已说过了,我也答过了。”她说。
“即使戚兄当真能进毁诺城——”
“一定能进。”戚白羽十分肯定地回答,“外人以为息大娘深恨戚少商,直欲杀之后快,其中八九成都是他们演出来的。以我对她的了解,她只会出面援手。”
“如此最好。”铁手叹息道,“但若是李玄衣也接下此案,哪怕躲在毁诺城也并不安全。城中机关虽然高明,未必难得住真正的高手。”
戚白羽却不答这句话,反问:“你和大哥遇到的时候,他们共有多少人马?后来分兵,又各自带了多少?”
铁手不明白她为何这样问,但仍想了想,答道:“当日包围戚兄等人的,大约百人上下;后来军队往来,陆续又有约五百人。如今顾惜朝、黄金麟带领一个百人队为先锋,冷呼儿、鲜于仇率领两百人并我的这辆囚车押后,中间还有两百人。度其速度,其余人现在应已到了毁诺城下。”
戚白羽道:“那就是了。我方才没有将逃兵杀尽,你说他们是否会有人逃去前军,报告情况?顾惜朝等人知道了你被劫走的消息,又是否会紧急派人前来搜捕,生怕你回去跟诸葛神侯告状?万一他们找到这里,撞见了你,你猜他们还会不会再留你性命?”
答案显而易见,两人心中都清楚,铁手也只能苦笑而已。戚白羽在两个碗里接了雨水,来回澄清,缓缓倒进锅内,一面道:“大哥会把你留下断后,一定是不得已而为之,我要是还将你抛下,即便见了大哥,也无法同他交代。”
铁手这半生一向是站在前方保护他人的角色,很少体验过成为拖累的感受。此时他心中苦涩,也只能叹道:“抱歉。”
“不必再说这话了。你本来完全与此事无关,是连云寨该向你道歉。”
“戚姑娘也不必再说这话了。”
于是戚白羽问:“你和大哥到底是怎么遇上的?当时他如何了?”
她看不到铁手的脸色,但只听身后的沉默,心中便涌上不祥的预感。“戚姑娘……”铁手缓缓说,语气慎重而小心。
“你只管说。”她催促。
“我遇见戚兄时……他断了一条左臂。”
戚白羽抓着碗的手抖了一抖,又强令自己镇定下来。“除此之外,他还有什么旁的伤么?其他人呢?”她问,意识不到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多可怕。
铁手细细同她讲来:当时他在路上意外被卷入两伙人的争斗,打了一阵,才忽然意识到一方是朝廷官兵,另一方是戚少商、穆鸠平并残余的寨中兄弟。当时戚少商断了手,其余人也都是连番恶战的样子,形容十分狼狈,精神更是萎靡。铁手相信个中必定有冤情,于是当即除了捕快服饰,擒下冷呼儿作为人质,相助他们逃脱……
“戚姑娘,”他忽然插了一句,“水已开了。”
戚白羽垂下目光,才发现锅中的水已经剧烈地沸腾翻涌,一小半都溅出了锅外,被她手掌按住的陶锅底部烧得发红。她将手掌移开,向锅里又添了水,呼吸几次,方道:“然后呢?”
铁手于是续了下去:然后,总指挥黄金麟出面,立下毒誓,绝不动用私刑,铁手因此守诺放了人质,束手就擒。没想到黄金麟却钻了言语空子,自己不动手,只叫鲜于仇、冷呼儿两人用尽酷刑折磨他。自此之后,他被关在囚车中,不能视物,只听得他们的安排:由顾惜朝和黄金麟赶在前方,并联系霹雳堂和神威镖局的卧底;冷呼儿和鲜于仇则为后队,随时接应。
戚白羽掏出随身携带的干粮,煮进热水里。“原来如此。”她说,“你向来当这种好人。”
铁手苦笑道:“我还以为你会说得更难听些。”
“难道你心里,我只会说刻薄话么?”
“不。只是若让我说我自己,我也会说得更难听些。”铁手说。
“你可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我们之中总该有个头脑清醒的人。”戚白羽道。
他们静了片刻,只听见屋外的暴雨铺天盖地而下,屋顶被敲得不绝作响,却并不曾漏进一滴水来,可见这间小屋的确是精心修缮维持过的。片刻后,铁手清了清嗓子,道:“戚姑娘,我已收拾好了。”
戚白羽于是转过身来,果然见他已将周身的伤口清洗过,连身上的衣物也洗过一遍,如今那盆里的水已全成了黑红色,散发出浓重的血腥气。只是他那衣物几乎已成了破布,被清洗过后,再穿在身上,倒更显得褴褛狼狈。她端着锅碗过去放下,铁手则端了水盆,倒去屋外。回来时,见她将铺盖卷展开,坐在上面,将那长凳作了桌子,扬了扬下巴,示意放在他那侧的半碗热水。
铁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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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连日水米不进,此时不再推辞,端起碗来缓缓喝尽,才舒了口气,道:“多谢。”
“这样谢来谢去,恐怕接下来几日,都要无穷无尽,我看最好还是打住。”戚白羽道,接过空碗,盛了半碗粥给他。铁手接在手里,没急着喝,先问:“待到了毁诺城,你将作何打算?”
“看看城外的情况再说。若是围了城,想必大哥真在里面;若是没有敌人,我便进城一问究竟。”戚白羽道,她自己亦盛了半碗粥,却只是捧在手中,若有所思地凝视上面腾起的热气。
“这么说来,你只是无意间撞上此案,并不是被诸葛神侯派来。”她说,“那么是谁负责此案?黄金麟?李玄衣?”
“怕是都有。”铁手应道,“既然‘捕王’李玄衣当真前来——他是举世闻名的清廉正直,我不信傅宗书指挥得动他。”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黄金麟,他是傅宗书的嫡系,我看也不会服李玄衣的管。若是我猜,他们两个应当彼此合作、但又各行其是。”
“那么,你不觉得奇怪么?”
“我确实觉得。”铁手道,“为了连云寨,真是好大阵势。”
“确实。这几日几夜在路上,我除了想大哥的安危,便是在想这回事。”她幽幽道,“你从前识得顾惜朝么?”
“并不曾见过面。”
“我也不曾。但是大哥每每来信,总是大加称赞。你也知道,他戚少商其实颇为傲气,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的。能得他如此欣赏,那顾惜朝必定也是第一流人物,这样的人才,便是傅宗书麾下,也不会很多吧?作什么不好,却要放来连云寨进行数年的潜伏布局?再加上黄金麟、李玄衣,个个都是高手——连云寨有什么旁的滔天大罪,叫皇帝和傅宗书一齐下令,派出这么些高手,只为了对付大哥?”
“只有一桩,便是在数年之前,楚相玉自铁血大牢出逃时,连云寨曾经全力掩护。”铁手道,“但当时我们已经将那件事掩下。就算是为了楚相玉,为什么要等到现在?”
“是啊。”戚白羽喃喃道,“当时他有冠冕堂皇的借口,有聚集起来的武林高手,为什么要等到现在——他一定是忽然得了个什么理由。他又是怎么得的呢?”
她凝视着虚空,沉思了半晌,忽然转头问:“你还好么?”
她自己内功深厚,又不曾受什么伤,并不把吃饭喝水这等事放在心上。但铁手也同她一样捧着碗,半天时间,不过啜饮了两三口。
铁手摇头道:“没什么——”
话说未半,忽然再难支持,呛咳起来,一口血吐出,将碗中染成鲜红一片!
戚白羽霍然惊起,呼道:“铁游夏!”
铁手闭着眼,晃了一晃,手中的碗直往下跌。她一手接了碗搁下,另一手按住他后心,送入一股内力。
她早知道铁手内功深厚,恢复速度又奇快无比,原以为并不需要过于担心。但此时细探他体内经脉,才发觉他实在内外伤势都严重至极,经脉多有伤损,五脏六腑都气血瘀滞,放在寻常人身上,只怕三年五载离不得床榻。铁手这一路来都是仗着深厚的内力强自支撑,但是在囚车时,他周身穴道被制,无法运功,而后又一路奔波,此时正赶上伤势发作起来。于是内息受损,外伤又重,一时竟无法自主。
戚白羽一时顾不得别的,忙将自身内力输入他体内,随他自身内力一道流转周天,镇伏伤势。幸而铁手所修内功,别有神妙之处,恢复速度尤为惊人。戚白羽以内力助他行了一个大周天,铁手便缓过一口气,睁开眼来,低声道:“多谢。”
“你先入定调息,其他事等天色亮了再说。”戚白羽道,“大哥没那么容易死,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对付连云寨,我也猜得到一二。”
铁手惊讶道:“为什么?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其他缘故?”
戚白羽笑了一声。铁手做了半生捕快,遇到过无数的冤案惨案,也很少听到如此悲恨交集的笑声。
“当然。”她说,“你难道忘了,我们是怎么相识的?”
“……我自然记得。”铁手答。
“楚相玉。”她冷冷地说,“没料到他的麻烦,至今还不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