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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第十二章

作者:沧海琴音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金九龄的尸身仍旧横陈于他们面前。


    陆小凤很滑稽地张大了嘴,又慢慢合上,指缝里夹着的薄刃掉在地上。他瞪着戚白羽,像是见了鬼一样,道:“你是……”


    戚白羽极快地与戚少商对了一个眼神。她沉默片刻,冷冰冰地道:“是。”


    陆小凤又转过头看了看戚少商:“那你……”


    戚少商道:“我不是。”


    陆小凤两只眼睛瞪得大极了,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了半天,又低头看了看掉在地上的那柄薄刃,苦笑道:“我只想让他把人生最后一句话说完。只是,现在看来,还是不说完的好!”


    戚少商道:“没错。”


    他们兄妹,已经隐隐呈现包夹之势,和陆小凤站成一个三角,彼此对峙。如今戚白羽手上已没有箭,但陆小凤心中知道,他们两人无需武器,也一样是强敌。他四条眉毛一齐耷拉着,道:“我以性命起誓,绝不会透露此事,你们肯不肯信?”


    “有些人成天立十个八个毒誓,不也一样活得好好的。”戚白羽冷声道。


    陆小凤干笑道:“就算我说出去,又哪里有人肯信?众所周知,楚相玉早在十数年前就被灭了九族,连仆役都死得一干二净,根本不可能遗下一个亲生女儿……”


    戚少商冷笑道:“哪里需要旁人相信?只要让狗皇帝心里起一点疑心,难道他不会来追杀白羽,乃至除净整个连云寨?”


    他的呼吸深长,显然已经暗中运功,而戚白羽唇边还残留血痕,手中长弓已经如兵器般横在身前。在旁的铁手忽地上前一步,道:“金九龄死前说出这句话,正是认为二位绝不会放心我和陆兄知晓这桩秘密,要我们自相残杀。眼下我们四个若要互相拼命,谁胜谁负还未可知,就算胜的那一方,只怕也要付出巨大代价。岂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陆小凤跳起来,道:“正是、正是——那你有什么好办法没有?”


    铁手道:“我确有个法子,不知陆兄能不能接受——既然你我二人,知晓了一个足以威胁戚姑娘性命的秘密,作为交换,你我也分别说一个足以威胁自身性命的秘密,以示诚意。”


    戚白羽与戚少商对视了一眼。


    她从他眼中看出:他一点都不愿意动手杀人,尤其是杀陆小凤和铁手。若这事换做戚少商自己,只怕不必交换,也愿意与他两人罢手言和。当然,若是她非要杀他们,他一定也会帮她——会非常不情不愿、非常痛苦地帮她。


    于是她叹了口气,答应下来:“你们谁先来?”


    此言一出,气氛明显缓和起来,在场的人,包括她自己,都松了一口气。陆小凤摆摆手,道:“铁兄,你先吧。”


    戚少商道:“怎么,陆小凤一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留不下把柄?”


    陆小凤笑道:“正是因为做的亏心事太多了,不知道要讲哪一个才好?”


    戚白羽转目望了望铁手,铁手也正望着她。他向她传音入密,道:“戚姑娘。我曾身中唐门‘冰火七重天’之毒,后来服下解药时,其中六重已经发作,无法彻底解毒,只能暂且压制,只要吸入一点大漠焚风草,或是极地冰魄寒髓,便会引发第七重毒性发作,届时毒性攻心,药石难救。”


    她心想:我怎么知道这是真的?若是假的,我又没法子验证;若是真的,你便不怕我传扬开去?可是她忽然又觉得不必问:有的人只要见过一面,便知道他不会说谎。铁手便是这样的人——他也再三证明了,他的确是这样的人。


    于是她没有追问什么,也没有承诺什么,只一点头,将目光移向陆小凤。陆小凤正和戚少商对视,过了片刻,戚少商转过脸来,向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陆小凤的秘密是什么——她对此实在没有什么兴趣,戚少商一人知道就足够了。


    陆小凤欲言又止地望了望戚白羽,实在好奇极了,想知道她到底怎么会是楚相玉的亲生女儿,怎么做到逃脱了当年楚相玉全家的族灭,又在往后这些年里没有露出半分破绽。尤其是,她到底为什么要亲手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


    可是,虽然他于此一无所知,连猜都没个猜处,却有一样事情是他确凿地知道的:这背后无论蕴藏着怎样的往事,都不会是一个幸福美满的故事。


    而陆小凤不愿意这样揭人伤疤。


    于是,虽然心中痒得好像一百只猫在抓,他还是咽下了所有的问题,转过身去,在金九龄的身边蹲下。天色始终没有亮起来,像是又要落雪。陆小凤借着昏暗的天色拿袖子擦了擦金九龄脸上的血迹,发现那血已经干涸了,不那样容易擦净,便收回了手,转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那我就先告辞了。”他说,“金九龄从来都只用第一流的东西,这样的人,死后也得用第一流的棺材才行。”


    铁手苦笑道:“这几桩大案,都要归结到金九龄身上,我需得将他尸身送回京城六扇门结案才行。”


    “我会将他送去的,绝不比你迟一天。”陆小凤道。


    铁手竟就信了他,不曾再劝什么。陆小凤转脸认真地凝视了半晌戚白羽,她神色淡淡与他对视,脸上并不见什么表情。


    “金九龄是我的好朋友。”他说,“铁游夏也是我的好朋友。你杀了我一个朋友,救了我一个朋友,但杀的是恶人,救的是好人。下次再见面,我请你喝酒。”


    “我不喝酒。”戚白羽答。


    “那我带你去找花满楼喝茶——他那儿有江南最好的茶!”


    话音犹在,他人已经几个起落,远在茫茫白雪之外。他们面前只剩一片凌乱的雪地,和上面泼溅的血迹。


    三人对望了一眼,戚少商问:“铁兄要回村中么,不如一道同行?”


    言下之意,他自然在来之前,已经调查过铁手的动向,铁手只像听不出一般,心平气和地应了一声。


    几人沿着峡谷而行,这条道路要绕过整座山,道中乱石嶙峋,狭路曲折,比正常的道路遥远得多,因为铁手和戚白羽都还带伤,他们没有全力赶路,只略略动用轻功,于是沿途留下漫长的的沉默。


    戚白羽不曾说过话,铁手也没有问什么,终于,还是由戚少商打破了沉默。他问:“那么,铁兄打算如何结这几个案子?”


    “第一桩铁箭杀人案之中,白一呈、沙通天、彭连虎等人均属江湖仇杀,不在官府管辖之内;至于李鳄泪和李惘中父子,我三师弟应当已在青田镇调查李鳄泪在当地作恶的证据,一并为青田镇百姓的陈年冤案翻案。此案查清之后,仍需交由六扇门裁断,但依我猜测,待诸般证据调查明白,不会再有人为李鳄泪追究凶手——多半只是寻常的官府捕文。这等案子,连云寨想来已经背了不止一个了。”


    “傅宗书难道也不会追究?”戚少商问。


    “傅宗书一向擅长将手下扔去做替罪羊,尤其是已经死了的手下。”铁手答道。他向戚白羽望了望,但她只是向前走着,神色不动,仿佛正说起的这几桩案子与她的声名或生死都并无关系。


    她是有自信不惧怕朝廷的捉拿,还是说,于她而言,声誉和生死都可以不在乎?


    铁手在内心里暗叹了一声,续道:“至于第二桩绣花大盗案、和第三桩金九龄身死之案,本当并作一处调查,可惜金九龄死前承认的罪行,只有我和陆兄为人证,怕不足够,还要追查他所窃财物的去处,以作旁证。我们回了京城,还有得奔波了——陆小凤也是逃不掉的。”


    戚少商问:“那么,金九龄为何要杀白羽,因而死在此地,你编好了新的借口没有?”


    铁手奇道:“何须新的借口?金九龄想要替傅宗书招揽戚姑娘,招揽未成而翻脸——只需实话实说罢了。似戚姑娘这样的高手,得人青眼,并不足怪。”


    戚白羽略转了转头,轻轻瞥了他一眼,她看似面无表情,戚少商却看得出她的目光略微柔和了些。不知为何,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对铁手的不爽,却又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并非有意奉承,于是只好咽下这口气。他问戚白羽:“你是怎样说服他的?”


    戚白羽道:“何须我来说服?”


    她言下之意,似乎戚少商自然应该想明白——戚少商此时心里转的念头不同,看她的表情更是奇怪了。戚白羽看他神色不对,解释道:“铁手功力恢复,比我们所有人想的都要快。那日在客店里,你说的话、金九龄说的话,想必都落在他耳中,我哪里用得着再说什么?”


    铁手赧然地笑了笑,道:“虽非君子所为,但听见有人要图谋我性命,也不得不悄悄听一听。我向二位赔罪了。”


    戚少商大笑道:“好,是我小觑了天下英雄,若不是铁兄,险些便吃个教训!”


    铁手道:“哪里。便是没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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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位加上陆小凤,对付金九龄,本也十拿九稳。我倒不解,金九龄何须布下这重重圈套,非得用江湖中的手段解决问题?他位高权重,又攀上傅宗书,只消将连云寨一事原原本本报上去,我们三个自然都要遭殃,于他岂不便捷得多?”


    戚少商一听便笑了,道:“他当年也是楚相玉老部下,这些年间,他拿了我们的把柄,我们难道没有他的把柄?所以他要把你拉进局中,便是为了害死白羽后,能教连云寨和神侯府互咬,忘了他在其中的作用。我和白羽但凡有一人记恨到他头上,散些消息出去,便够他受的了!”


    铁手恍然:“原来如此,戚姑娘有信心杀他而不惹祸上身,想来也是因为这个。”


    戚白羽略一点头,没再多话。


    他们这时已经接近谷口,出了山谷,再行一段村道,便到镇上。忽然传来呜的一声长啸,是一阵狂风卷过山谷,旋即雪花纷落,初时三两零星,只几步路功夫,便渐急渐密,落得三人头上肩上,一片雪白。


    戚少商一边运转内功,将落雪震开,一边很是自然地抬起手来,但顿了一顿,却又将手放下了。


    她忽然心中一酸。


    戚少商抬手时,是想为她拂去积雪。他做得那样自然,那样不假思索,就像她六岁那年,他第一次去草原上看她那样。


    那时楚相玉一案纷纷扬扬,牵连无数,有许多人想要营救他,有许多人因为他被捕或被杀。她作为唯一的血脉后代,为了隐匿踪迹,由楚相玉的红颜知己陈玉容隐姓埋名,将她带去塞北草原,教她武功根基。


    戚白羽的阿娘坚决不肯一起跟去:她忍了太久,无论如何,她都要抛下这个被强迫而来的孩子,回到自己的家乡去。到底遂了她的意。于是戚白羽独自跟着陌生的老师,开始了每日除了学习便是苦练的生活。


    大半年后,作为她名义上的兄长,戚少商到草原来看她。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那种强烈的不知所措:鲜衣怒马的少年笑着纵马而来,把她规律而无趣的生活搅得一团乱。他在她面前摆开一堆色彩鲜亮的、她见都没见过的新奇小玩意儿,在她伸手试探着触碰的时候抓起她的手。


    “你的手上怎么回事?”他问,皱着眉翻来覆去察看她手指上冻疮的痕迹,“回头我给你找个大夫——不,我回去立刻带个大夫过来!”


    结果,那年冬天他没带来大夫,自己都被草原上突如其来的大雪困在了这儿。他倒不见发愁,自得其乐地安居在临时收拾出的偏房中,还在她早课的时候为她说情:“天也太冷了——非得立在雪里练么?”


    陈玉容站在门口,皱着眉道:“要练这冰魄寒光掌,刚入门时,便是要自外领受寒气,化于己身。你别来掺和添乱。”


    “是是是。”戚少商好声好气地应了。她闭着目,立在雪中,从肢体僵硬的寒意中竭力化出那一丝寒冰内力,游走于脏腑经脉之间——这练功将会持续两个时辰,一分一秒都不可分心,若是一时懈怠了,失了内力相护,不久便会在寒冬中当真冻成冰雕。


    她已经习惯,于是不以为苦。但隔了一会,她忽然觉得头顶微微拂过一股风,于是发间及两肩,那股冻得发痛的感觉忽然弱了下去。


    是戚少商在旁,轻轻地虚拂过她的头顶,以柔和的掌风,将她身上落雪吹去了。


    一开始他或许只是一个普通的好人,哪怕只顶个兄长的虚名,也见不得年幼的女孩受苦。后来他来往草原,为她寻医问药,教她梳妆打扮,教她中原见闻,渐渐地撬开她的嘴。她对他能说的话越来越多,他也到访得越来越频繁。


    经年日久,渐渐地两人熟悉了彼此的性格、知晓了各自的癖好,见识过不知多少尴尬出丑的时刻,终于,戚少商当真成了她的大哥,比她真正的血脉亲人更亲近。就连楚相玉——他们最初相识的缘由——也不能彻底破坏这关系。


    但是,她杀了楚相玉,到底还是改变了太多。戚少商仍待她好,但他们太亲近,以至于任何改变都太过明显,都在其中刺痛。


    这就是为什么她独自离开连云寨。如果戚少商没有追来,如果她和楚相玉同归于尽,那么,她的身世再也不会对连云寨造成威胁,那会是对其他所有人都最好的结果,也是她唯一能做到的报偿。


    如今她活了下来,但是,她依旧不再准备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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