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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不过是一件小事

作者:醉惹尘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沈砚在研究所附属医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抽血、检查、抽血、检查。


    护士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推门进来,在她手臂上绑止血带,针头刺进肘窝,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真空采血管,一支、两支、三支。


    她看不见那些管子,但能听见采血架被填满时玻璃碰撞的脆响。


    “沈组长,今天最后一支了。”抽完血,护士用棉签按压针眼,她的声音很轻,一如既往地温柔细语,像是在安慰一个怕疼的孩子。


    虽然沈砚抽血化验的时候从没说过自己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砚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依然看不见。


    医生复查的时候还是那一套说辞——她的视觉神经的损伤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恢复,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沈砚听见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很平静,像在听一份与己无关的体检报告。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靠在床头,听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失明之后的第七天,她已经学会用耳朵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脚步声能告诉她来人是谁——周世昀的步伐沉稳有力,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响;林苑的脚步轻而急,像一只慌张的小动物;陈妤凝的步伐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在门口停顿的那一秒会有一个极轻的呼吸声。


    她甚至能听出病房的大致格局。


    左边是窗户,因为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左边脸颊上有一小片温热。


    右边是门,因为每次有人推门进来,会有一阵极细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只茶壶,因为有人拿东西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不一样。


    这一切都在时刻提醒着她,她依然活着,且清醒地活着。


    她还能听见,还能思考,这就够了。


    第七天下午,主治医生周琳来查房。


    “沈组长,您的身体各项指标已经趋于稳定。”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Alpha女性,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像是斟酌过的,“二次分化后的腺体适应性良好,血液中的信息素浓度已经回落到Enigma正常阈值内,视觉神经的微电流活动也呈现出缓慢但持续的复苏迹象。”


    周琳的话顿了顿,沈砚靠在床头,听着医生的声音,等那个“但是”。


    “但是Enigma的腺体结构和Alpha、Omega都不同,我们医院从来没有接触过Enigma的临床案例,所有数据都是理论案例——包括您现在的恢复进程。”周琳的语气里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沉静的坦诚,“所以,我们无法预估您何时能重见光明,也无法断言您现在的状态是否就是最终的稳定态。”


    沈砚笑了笑,“但这也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和之前相比,现在有了‘缓慢但持续’的复苏迹象。”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笃定。


    窗外不知名的鸟忽然叫了一声,清越短促,像一滴水坠入青瓷盏。


    沈砚微微偏头,朝声音来处扬起下颌,仿佛窗外的光正温柔地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落在她那一双狐狸眼里,琥珀金的眼瞳正泛着细碎而真实的光。


    “而且,您的腺体在二次分化后仍持续高活跃状态,这意味着您的信息素分泌节律尚未建立新平衡。”周琳看着沈砚这样乐观又稳定的状态,她的语气也不由得放软了一些,“您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也就是在腺体建立新的分泌节律前,可能随时出现信息素波动、情绪潮汐或不可预知的生理应激反应。最严重的情况,是再次出现假性热潮期,并伴随强烈的发情症状。”


    沈砚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转头望向周琳,,难得有了一丝极淡的不一样的情绪波动,“假性热潮期?”


    “对。”周琳点了点头,“和Omega的发情期不同,Enigma的热潮期不一定需要结合来缓解。”周琳看着沈砚,眉眼间透出一丝凝重,“但如果有高契合度的信息素源在身边,会舒服很多。但是能够承受Enigma信息素冲击的Alpha或Omega极少——而且,与您有过深度信息素接触记录的,目前只有一位。但是那位先生并没有在附属医院待多久,我们对这个唯一的契合者知之甚少,连档案都未完整归档。如果您能联系到他,我还是建议优先考虑他的存在。”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如果没有人安抚,多久能稳定?”


    “因人而异,短则三到六个月,长则一到两年。”周琳翻了翻平板上的数据页,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但您的腺体活性远超常规样本,我更倾向于保守估计。”


    窗外,一月份微寒的风正掠过梧桐新叶,沙沙声细密如呼吸。


    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拂动沈砚额前一缕碎发,发丝掠过她微凉的眉骨,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病号服袖口边缘一道细小的褶皱,指腹下传来棉布细微的摩擦感。


    一到两年。


    沈砚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最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另外,”周琳合上平板,声音轻却清晰,“您出院后需要避免剧烈运动,避免熬夜,避免高强度工作。饮食上建议多摄入蛋白质和维生素B族,有助于神经修复。神经修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耐心。我们建议您每隔两周回来做一次检查。”


    沈砚点了点头,笑得很淡,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而沉静,“好,我记住了。”


    医生叮嘱完注意事项,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她再次望向窗外,梧桐叶影在她瞳底轻轻晃动,仿佛有光在缓慢流淌。


    风又起,卷着一月份月末梢的寒意,悄然拂过她垂落的发丝,抚摸过她漂亮锋利的眉眼。


    周世昀来接她出院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沈砚闻到了——是腊梅,淡淡的、冷冽的香气,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师兄?”她偏了偏头,“你带花来了?”


    周世昀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楼下花店老板娘推荐的,说腊梅耐寒,花期长,适合送病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含着笑意,“不过我怀疑她就是想把卖不出去的冬花处理掉。”


    沈砚轻笑一声,漂亮的眉眼舒展开来,像初雪消融时悄然绽开的枝桠,“你告诉人家是送师妹还是送女朋友?”


    周世昀沉默了一瞬,“……我说送研究所同事。”


    沈砚指尖轻轻拨弄一朵半绽的腊梅,金蕊微颤,幽幽的冷香沁入鼻尖。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那难怪。人家以为你送Beta同事,当然推荐耐放的。你要是说送Alpha师妹,老板娘肯定推荐玫瑰。”


    周世昀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沈砚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师兄在看她。


    她微微侧过脸,转向周世昀的方向,唇角微扬,“怎么了?”


    “没什么。”周世昀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能开玩笑了,应该是真好了。”


    “不过是一件小事,看给你们紧张的。”沈砚唇边的笑意更加明显,“而且刚刚医生和我说,我的眼睛是可以恢复的,只是需要时间。我可能不久就能重新回到实验室,继续和你们做实验了。”


    “那我在研究所等你回来。”周世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沈砚说,“数值都稳定了,可以出院了。”


    周世昀却没接话。


    沈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问:“怎么?医生不同意?”


    “医生同意。”周世昀的声音有点沉,“是我不同意。”


    沈砚微微一怔,“为什么?”


    “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周世昀语气里一些严肃,“我刚刚从你主治医生那里过来,你现在的情况太特殊了。”


    沈砚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知道。


    刚分化的Enigma,腺体处于高活跃状态,随时可能出现假性热潮期。假性热潮期不是真正的发情期,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它比发情期更危险——因为它不可预测,不可控制,一旦发作,周围所有的Alpha和Omega都会受到影响,而她本人会陷入一种类似信息素紊乱的状态。


    “帮我找一个Beta护工。”沈砚没有逞强,也没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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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世昀客气,“我现在这样,一个人住不方便。但Alpha和Omega都不合适,你帮我找个Beta,男女都行。”


    周世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沈砚说不清的东西,“你想好了?不回家住?”


    “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我爸那个人,要是知道我失明了,能连夜从京市飞过来,然后天天守在我门口哭。我妈倒是不会哭,但她会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让他们‘照顾’我。”沈砚摇了摇头,“我不想那样。”


    “沈砚。”周世昀叹了口气,叫她的名字,不是“沈主任”,也不是“小师妹”,就是沈砚。


    他很少这样叫她,“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十九岁进傅老师实验室的时候,扎个马尾,眼睛亮得能当灯泡用。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沈砚没说话。


    “后来你真的成了。”周世昀继续说,“二十五岁的研究员,信息素前端调控理论的专家,全院最年轻的准主任。傅老师退休的时候跟我说‘好好看着这个丫头,她比我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因为试药一个人在拘禁室里关了九天,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差点醒不过来。而我这个做师兄的,连是谁进去陪你的都不知道。”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世昀没让她说。


    “我不是可怜你,”他说,“我是心疼你。”


    沈砚没接这句话。她抬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腊梅,指尖碰到细小的花瓣,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湿润。


    这样煽情的周世昀让她有些不习惯,甚至想笑——可嘴角刚扬起,眼眶就先热了。


    她迅速垂下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只低声说:“师兄......别把我当瓷娃娃。”


    她指尖摩挲着花瓣边缘,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劲,“我还能做事,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行,护工我帮你找。”周世昀也没有再说什么更煽情的话,“人才公寓那边我已经让人提前去打扫过了,你回去就能住。还有——”


    沈砚微微歪了歪头,“还有什么?”


    “还有,”周世昀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点,“出院的时候医生肯定有跟你交代注意事项,你认真听着。刚分化的Enigma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自己不注意,回头出了问题,傅老师能从南海飞回来骂死我。”


    沈砚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


    “还有,”周世昀笑了笑,“你们组的研究员们让我带话,说等你好了,他们请你吃饭。”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告诉他们,等我好了,我请他们。”


    周世昀站起身,“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去帮你办出院手续,你在这里等着,很快。”


    沈砚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师兄我等你。”


    窗外阳光斜斜切过窗台,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一层薄金。


    连光,都似乎格外偏爱她。


    她仰起脸,让那束光落在眼睫上,暖意微醺,仿佛真能穿透黑暗。


    出院手续办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临江的冬天黑得早,四点钟天色就开始发暗。


    沈砚坐在周世昀的车里,车窗关得很紧,但她能听见外面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冷吗?”周世昀开了暖风。


    沈砚摇了摇头,“不冷。”


    “空调温度够吗?”


    “够了。”


    “要不要听点什么?”


    “不用。”


    车厢里安静下来。


    周世昀没再说话专心开车,沈砚靠在副驾驶座上,脸朝着车窗的方向。


    她看不见外面,但她知道车正在经过临江最繁华的那条街——因为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还有路边店铺里传出来的音乐。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在研究所待了太长时间,在医院的病房里又待了一周,现在重新回到这个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的世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自己是被放出来的。


    不是放出院,是放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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