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你之名(GB)》
1. 她疯了
沈砚站在实验室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一月的临江总是这样,扑簌簌的雪片裹着寒气撞在玻璃上,无声碎裂。
白色的雪把整个城市裹成一座巨大而沉默的茧,像一团湿漉漉的棉絮。
她盯了一会儿窗外的雪,视线落回手里的试管,透明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映出她的一只狐狸眼,琥珀色的瞳孔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沈组。”
有人在门口叩了叩敞开的门板。
沈砚没回头,只是将试管轻轻搁在实验台上的支架上,声音浅淡:“进。”
“组长,最后一批数据出来了。”来人是组里年纪最小的Beta研究员林苑,刚毕业的博士生刚接触沈砚不久,对这位年轻有为的Alpha组长说话时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颤音,“第137次的活体实验已经结束了,还是……没有成功案例。”
林苑走到沈砚身边,把平板递到她面前。
沈砚接过,拇指划过屏幕,一页页翻过去,眉头渐渐皱起来。
窗外的阳光恰好照在她侧脸上,二十五岁的女Alpha有着一张过分干净的面容——深邃的五官带着Alpha独有的那种锋利,漂亮精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让人感受到距离感。
但当她看向你的时候又能看见她眉眼间的温和,唇角习惯性微微上扬,即使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倾听。
只有那双眼睛是例外的,大而有神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眼瞳是浅淡的琥珀金的颜色,看人的时候总是很专注,专注到让人下意识地想移开视线。
沈砚把平板还给林苑,转身走到全息数据投影前。
密密麻麻的实验流程图、数据曲线、分子式在眼前展开,红色标记圈出来的地方像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沈砚看着这已经趋近于完美的数据推演,声音里多了些许的沉重,“实验结果我已经知道了,你去通知组员,十点开会,把资料都带上。”
林苑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迟疑地回过头:“沈组,你昨晚又没回去?”
沈砚目光转到了窗外,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林苑闻言清秀的眉眼间不禁染上些许的担忧,“可是你上周才说过,这次实验周期结束要好好休息的……”
“下周休息也一样。”沈砚打断了林苑关心的话,语气里没有不耐烦,声音平静地陈述着事实,“活体实验已经是第137次失败了,总得有个理由。不是动物的问题,那就是理论的问题。”
小研究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走了。
研究小组的办公区在园区最深处的一栋灰白色小楼里,沈砚的实验室的窗外正好是一排悬铃木。
沈砚站在窗前,看着那枝桠嶙峋的树梢,枯叶尽落,覆着霜的枝桠在风里轻颤,几粒雪沫簌簌抖落。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个人跟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轴了。
她现在都还记得陆承宴说这话时的表情——无奈里带着纵容,像在看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那时候她刚刚二十岁,刚进研究所,满脑子都是信息素前端调控的理论模型。
他说她轴,她就笑着回嘴:不轴怎么做研究?
后来她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她够执着就能解决的......
想到这里,沈砚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框冰凉的边缘,那一双明媚的狐狸眼微微垂下,眼睫在冷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琥珀金的瞳孔映着窗外枯枝与灰白天空,静得像一潭封冻的湖。
她忽然抬手,用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跳声清晰、稳定,一下,又一下,但她知道它在某种意义上早已不再完整了。
相识八年,恋爱五年,而现在是她和他说分手的第两年零五个月
自最后一次见面,她再也没见过那个人。
十点整,会议准时开始。
全息投影亮起,整整137次的实验数据清晰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红蓝交错的光晕映在众人疲惫却专注的脸上。
投影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看得人眼睛发酸,137次活体实验,137次失败,无一例外。
患有信息素衰退综合征的实验体在注射新型药剂后全部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信息素紊乱,轻则进入假性发情期,重则直接陷入狂躁或者虚弱,甚至死亡——没有任何一只出现理论预期的腺体激活反应。
“其实第98次以后的数据,前期表现是很符合预期的,只是到最关键的时候,总是差那么一点点。”周世昀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是研究所的所长,五十多岁的Beta,头发已经花白,眼神却锐利得很,“解释一下,为什么?”
沈砚站在投影前,指尖划过第137次失败的数据峰值,“不是差一点,是差一个被我们忽略的前提。”
她顿了顿,转过身目光从数据上移开,神色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双眼睛,“活体不是模型,它会呼吸、会疼痛、会背叛所有预设——而我们,还没学会听它说话,或者说他们说的话我们听不懂。”
窗外,先前稀稀疏疏的小雪已悄然转为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扑向玻璃,在窗面洇开一道道细密水痕。
“理论上已经趋近完美了,”实验小组的一名男性Alpha副研究员陈源看着眉头紧锁的沈砚,不由得小声说,“但生物实验就是过不去。大鼠、兔子、犬类,全都失败了。”
“问题到底出在哪?”周世昀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沈砚,你是组长,你来说。”
沈砚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她微微抬起手,将一缕散落的碎发别至耳后,指尖在耳垂上停顿半秒,语气平静:“不是药剂有问题,也不是理论的问题,而是——物种差异。”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周世昀心里隐隐有种预感,这个预感不由得令他眉心一跳。
“我们的理论模型是以人类信息素系统为基础建立的。”沈砚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手指点在那几组对比数据上,“但活体实验只能用小白鼠、兔子一类的哺乳类动物。它们的信息素系统虽然和人类有一定的相似度,但还是有着本质的区别,它们的反应只能作为参考,不能作为验证。”
“那怎么办?”有人小声嘀咕,“总不能拿人做实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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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什么呢,我们可以申请灵长类实验体。”
“啊......最近真的是忙晕了头,怎么能说出人体实验这句话,真是罪过罪过......”
“哈哈——”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但那笑声很快停住了。
因为沈砚没有笑。
她站在屏幕前,光线从投影仪那边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二十五岁的女Alpha,站在会议室交错的光影下,眉眼间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优雅。她穿着白大褂,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落在颈侧。
“来不及了。”沈砚的声音依旧不大,但一字一句却能穿透整间会议室,“现在申请灵长类实验体,审批下来至少两个月。而丰南市前两天,已经爆发了不止一例的急性信息素衰竭的病例,患者均在七十二小时内陷入不可逆的信息素的急速衰减——我们手上的药剂,是唯一可能逆转进程的变量。”
清浅好听的女声顿了顿,沈砚平静的目光扫过众人骤然绷紧的下颌线:“所以,我申请以自身为实验体。”
“不行!”
沈砚话音刚落,周世昀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沈砚,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沈砚看着他,目光平静,“我走正规程序,申请自我试药。”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所有人都看着她,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担忧,有佩服,也有少数几个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她疯了吧”。
但沈砚什么都没理会,只是静静地等着周世昀的回答。
周世昀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看着沈砚,问道:“你知道风险吗?”
沈砚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知道。”
“试药不是闹着玩的,按照现有的活体实验的表现来看,你有很大的可能性会发生信息素紊乱。轻则短期失能,重则永久损伤腺体,甚至——”周世昀的声音低哑下去,接下来的话他没说出口,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甚至会死。”沈砚轻轻一笑,抬手将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腕骨伶仃,动作却稳如磐石,她将周世昀没说完的话接了下去:“腺源再生活性剂GRA-7是我主导研发的,会有发生什么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可是如果连研发者都不敢用,GRA-7真的问世以后谁还敢信它?”
周世昀指尖无意识攥紧文件边缘,“你才二十五岁,沈砚……”
“我知道。”沈砚打断他,语气依然很平静,“所以我来试。”
“我是Alpha,年轻,身体底子好,信息素水平一向稳定。”沈砚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如果真的出问题,我的自愈能力和抗性也比Beta和Omega强。最合适的人选就是我。”
周世昀看着她,那双属于老研究员的眼睛里有许多复杂的东西。
最后他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今天先散会。沈砚你留下,我们再谈。”
研究小组成员陆续起身离席,每个人离开时都下意识地看了沈砚一眼,那一双双眼睛里盛着未说出口的敬意与担忧。
2. 陆承宴,我们分手吧
门关上后,沈砚没动,只是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寒风卷着细雪扑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叩问。
她脱下白大褂搭在臂弯,摘下手腕上的身体数据检测腕表,搁在会议桌推给周世昀。
周世昀看着那枚腕表屏幕幽幽亮着,实时跳动的数值映在他眼里,是近乎完美的身体指标。
“你连基础代谢参数校准都已经完成了,你不是刚刚才决定以身试药的是不是。”周世昀叹了口气,“你考虑清楚了?”
“我确实不是刚刚才决定的,让我下定决心,是三天前,丰南市第一例急性信息素衰竭综合征爆发的时候。”沈砚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却坚定地落入周世昀的耳中。“我是信息素前端研究的专家,我的身体数据最完整,我的腺体健康状况在同龄Alpha中属于顶尖水平,我有权利为自己的研究承担责任。”
沈砚笑了笑,清越好听的声音里掺杂了些许的笑意,“万一出事,你们把我按住就行了。我一个Alpha,狂暴起来你们六个一起上也未必打得过,到时候记得叫保安。”
周世昀没笑,只默默将腕表推回她面前:“沈砚,你这个样子,总是能让我想起傅老师,他老人家要是在场,现在肯定已经一巴掌拍你脑门上,再骂你‘胡闹’。”
沈砚垂眸,指尖轻轻抚过腕表冰凉的金属边沿,窗外雪势渐密,灰云低垂如铅。
她将腕表重新扣回手腕,轻响一声,像叩下一道无声的誓约,“可是他转头就会帮我紧急备案,安排好试药事宜。”
“因为老师比谁都明白——有些路,总要有人走。”沈砚把手上的文件推到周世昀面前,“这是试药同意书,我已经签了。剩下的流程,就拜托师兄帮我跑了。今天我把工作交接一下,就准备进观察室了。”
周世昀收下文件,有些不赞同的皱了皱眉头,“这么快?”
沈砚抬眼,目光穿过玻璃上蜿蜒的水痕,落在远处实验楼顶未融的积雪上,嘴角勾出一个安慰的笑,“放心,我心里有数。”
周世昀看着沈砚这个样子,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妹肯定是又犯轴了,再怎么劝也没什么用了。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拍了拍沈砚的肩,认命地去帮沈砚去跑加急流程去了。
会议室彻底只剩下沈砚一个人,变得格外的安静。
沈砚走到了窗前,看着窗外的飞雪,一双狐狸眼里的情绪复杂。
刚刚她对师兄说,她心里有数。
其实她心里没数。
但她别无选择。
这个项目是她博士毕业后的第一个独立课题,研究所投了无数的资源,这些年原本仅发生于60岁以上老年Alpha和Omega群体的信息素衰退现象,已经逐渐趋向年轻化,甚至发展出急性信息素衰竭综合征并且已经扩散到Beta。
她的研究,影响的不仅是她个人的前途,还有整个信息素医学领域的未来走向——倘若信息素衰竭综合征(PDS)无法被有效干预,十年内,整个社会将面临腺体功能集体退化危机,社会结构面临重构。
沈砚站在观察室的窗前,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她抬眼与自己的倒影沉默地对望。
她今年二十五岁,一位女Alpha,信息素前端研究领域的后起之秀。
单身——单身两年零五个月。
她抬手摸了摸颈侧腺体旁边那道浅浅的疤痕。
那是两年前,最后一次与陆承宴见面时,留下的。
那天陆承宴咬了她——一个Alpha妄想标记另一个Alpha,一场荒唐的闹剧。
她没有去做清除手术,陆承宴的信息素在她的腺体上留下的印记没几天就消失了。
Alpha之间根本没有标记可言,即使是临时标记也不行。
可伤口因为没有及时处理,留下了一道疤,那道疤固执地长在那里,像一枚褪色的印章,盖在她理性与克制的情感上。
疤痕不是标记,却比任何标记都更加深刻。
沈砚看着玻璃上的倒影,扯了扯嘴角。
认识八年,恋爱五年。从少年班夏令营同桌到大学校友,从考研相伴到工作相守,她以为他们会一直在一起,即使两个Alpha并不能结婚。
她不在乎那两张结婚证,两个Alpha又怎样?真爱可以战胜一切。
可最后战胜他们的不是真爱,是生理本能。
双A相斥,这是写在基因里的铁律。
她的信息素让他烦躁不安,他的信息素让她莫名焦虑,他们拥抱的时候,身体会下意识地紧绷,他们接吻的时候,各自的腺体都在无声地抗议。
五年,他们硬撑了五年。
然后有一天,陆承宴刚在家族企业里站稳脚跟,接了一个大项目,每天累得回家倒头就睡。
沈砚刚评上副研究员,整天泡在实验室,两个人连续半个月没正经说过一句话。
那天晚上陆承晏回来得很晚,沈砚坐在沙发上等他。
陆承宴进门的时候,带着一身疲惫和其他Alpha的信息素混乱的味道——大概是开会时被同事熏的。
沈砚闻到的瞬间,却有一团无名火腾地烧起来。
“你身上什么味儿?”
“什么什么味儿?”
“那个Alpha的味儿。”
陆承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疲惫的笑:“沈砚,你是在吃醋吗?一个Alpha吃另一个Alpha的醋?”
“我没有吃醋。”
“那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
沈砚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那股无名火烧得沈砚坐立不安,烧得她想冲上去撕咬,烧得她想把他按在地上,告诉所有人这个男人是她的,只能是她的——
可她是Alpha。
他也是Alpha。
两个Alpha之间没有标记,没有归属,没有任何生理层面的羁绊。
她的占有欲没有来由,没有依据,没有出口。
Alpha的占有欲没有道理可讲,它不讲对方是不是故意的,不讲自己是不是过度反应。
它只管烧。
沈砚只能站在那里,被那团火烧得浑身发抖。
陆承宴走过来,想抱她。
沈砚推开了他。
她后退半步,指尖抵住他胸口,声音发紧:“别碰我。”
他手悬在半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窗外霓虹无声流淌,映得两人影子在地板上拉长、倾斜、终于错开。
陆承宴收回手,笑了笑,“对不起,我刚刚太累了,不该那么和你说话。信息素是开会时沾上的,我去洗个澡——”
“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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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的表情也冷了下来。
她转身走向卧室,门关上前,她听见自己说:“陆承宴,我们分手吧。”
陆承宴没应声,只是站在原地,喉结动了动,表情隐忍而沉痛,像吞下了什么极苦的东西在努力克制。
沈砚听见陆承宴转身走向阳台,玻璃门划过地面的刺啦声,然后是打火机“咔”一声脆响。
微凉的晚风从半开的窗灌进来,带着微凉和远处玉兰将开未开的涩香。
沈砚靠在门后,指甲掐进掌心,听见陆承宴被烟雾呛得咳嗽,一声接一声,撕开寂静。
她知道陆承宴根本不会抽烟,随身带烟不过是交际场上的应酬道具,可此刻他一口接一口,仿佛那点微弱的灼痛能压住心口翻涌的钝响。
烟灰簌簌落在洁白的瓷砖地面,像无声崩落的雪,像落在两个人心头上的雪。
沈砚闭上眼,想起《礼记·乐记》所言:“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于物而动,性之欲也。”
可这“动”若无礼以节之,无道以制之,终将焚身——正如眼前这场无解的烈焰,烧尽五年光阴,最终却连灰烬都无处安放。
第二天早上沈砚起来,陆承宴还在门外,靠在墙上,眼睛下面一片青黑。
见沈砚出来,陆承宴抬眼,看向她的那双桃花眼布满血丝,第一次带上了受伤的神情。
一夜未睡,他的声音沙哑:“沈砚,我们谈谈。”
沈砚的视线错开陆承宴那一双深情眼,尽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平稳:“没什么好谈的。”
她绕过陆承宴走向厨房,手腕却被他抓住攥得极紧,修长的手指指节都泛着白,“五年了,你一句话就要结束?”
“就是因为五年了,才不能再拖下去。我们耗不起了,陆承宴。你耗不起,我也耗不起。”沈砚看着陆承宴,一双多情的狐狸眼里的神情疲惫,“如果你不是Alpha,就算是Beta也好啊。”
陆承宴喉结剧烈滚动,他看清楚了她眼底的决绝,再无转圜余地。
沈砚轻轻抽手,陆承宴指尖微颤,却未松力,仿佛一松手,她便真如烟般散入晨光。
陆承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来,在沈砚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按进怀里,低头咬在她的腺体上。
Alpha咬Alpha。
疼。
疼得沈砚眼前发黑,疼得她浑身发抖,疼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可陆承宴咬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刻进去。
可一切都是徒劳的。
一个Alpha根本不可能标记另一个Alpha。
陆承宴放开她的时候,她颈侧的血顺着脖子流下来,染红了衣领。
他看着那些血,眼眶也红了。
“沈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记住,是你先不要我的。”
飘远的思绪被窗外一段被雪压断的悬铃木枝桠坠落的闷响惊醒,沈砚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在窗前站了许久。
沈砚摸了摸颈侧那道疤。
两年零五个月了,她以为她早就忘了。
可每次照镜子看到这道疤,还是会想起陆承宴那天的眼神。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悲伤,却比愤怒更锋利,比绝望更沉默。
那眼神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认命。
3. 失控
下午三点钟,沈砚交接完手上的工作,就进了观察室。
按流程注射GRA-7药剂,定时抽血,定时测量各项指标。
试药第一天,无事发生,一切都正常得像一场普通的体检。
这一段时间都在夜以继日地进行实验的沈砚,难得有了闲余的时间。
她甚至有空,看完了一本闲书。
但是一切的平静都在第二天清晨开始失控。
先是轻微的头痛。
沈砚没当回事,以为是昨晚没睡好。
到了中午,头痛加剧,变成钝钝的敲击感,像有人在沈砚脑子里打鼓。
她搁下书,指尖按压上太阳穴,冷汗却顺着鬓角滑落。
接着是体温骤升,衬衫后背迅速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突然飙升,尖锐的蜂鸣撕裂研究所的寂静——观察室红灯猝然亮起,门禁自动锁死。
沈砚想站起来,双腿却软得像融化的蜡,喉间泛起铁锈味,视野边缘开始剥落、发黑。
她伸手想去够通讯器,指尖刚触到通讯器冰凉的外壳便无力滑落。
颈侧腺体雪白的皮肤上,竟然浮现出一朵玉兰花形状的淡金色纹路,随着她的呼吸脉动般明明灭灭。
然后是信息素的紊乱。
沈砚靠坐在床边,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一股冷冽的玉兰香,像是是她的信息素,又不全然相同——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混乱的、让她浑身发冷的气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抖。
不止是手,全身都在抖。
体温在升高,心跳在加快。
腺体处传来尖锐的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动,要撕裂她的皮肉冲出来。
沈砚凭借着坚韧的意志力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按呼叫铃。
刚迈出一步,膝盖就软了。
她摔在地上,眼前一片模糊。
门被推开的时候,沈砚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只记得有很多人冲进来,想按住她。
沈砚挣扎着,挥舞着,把那些碍事的东西统统推开。有人在喊她的名字,有人在大叫“快打镇定剂”,有人在哭。
然后一阵刺痛从颈侧传来,然后是冰冷的针剂推入沈砚的血管。
还是失控了吗?她好像有一个人没有来得及见,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意识沉入黑暗前,她下意识地想着。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在一个并不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壁都是软包,只有紧闭的特质金属门上开着一扇窗户,余下只有一盏嵌在天花板里的灯,散发着惨白的光。
这里是研究所的拘禁室,沈砚认识这个地方。
研究所里专门关押信息素失控实验体的地方,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躺在这里。
门缝下透进一缕冷光,映出沈砚赤足踩在地面的影子。
她试着站起来,发现手腕和脚腕都被软质束带固定住了。
门上方那一扇小窗,透过玻璃能看到外面有人影晃动。
“沈组长!”
拘禁室里的监控器里传来一个带着压抑的哭腔的声音,是林苑的声音,“组长你能听到我吗?你别怕,我们已经在想办法了——”
沈砚想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发不出声音。
她闭上眼,让自己冷静下来。药物反应,比她预想的严重得多。
但她还活着,这就还有机会。
拘禁室外的林苑见沈砚没有回复,也没有再打扰她。
沈砚呆在拘禁室里清醒的时间并不多,意识如潮水般退去又涌来,每一次清醒都更短、更痛。
清醒的时候,她能感觉到自己被固定在床上,浑身滚烫,信息素像潮水一样一波波冲刷着墙壁。
刚开始她还能想起研究所、想起傅老师、想起她的实验日志,想起自己亲手录入的每一组数据。
模糊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知道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她想撕碎一切,包括自己。
后来记忆开始碎裂,只余下玉兰树下那个少年白色衬衫的衣角,和他递来玉兰枝时指尖的温度。
第三天。
沈砚已经彻底失控了。
监测仪警报声尖锐刺耳,红光在墙上急促闪烁。她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嘶鸣,手腕束带因为她的挣扎,已被血浸透。
拘禁室外,研究所的Alpha和Omega成员在沈砚信息素出现异常波动的时候就已经紧急撤离。
只留下对信息素不太敏感的Beta研究员,在拘禁室隔壁的监控室观察数据——心率210,体温41.3℃,信息素浓度突破安全阈值17倍。
这个数值已经远远超越人类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却依然在不断攀升。
警报声持续报警,林苑抱着数据板的手指发白,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值如灼烧的烙铁刺入眼底,林苑咬破下唇才没让呜咽溢出——那扇紧闭的特制金属门背后,是沈砚正在用自己的生命在为他们的研究博一条出路。
比林苑资历更深的研究员陈妤凝见林苑浑身颤抖,伸手按住他肩头,声音沉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小苑,别哭。沈组长选这条路时,就知道会这样。”
陈妤凝目光未离屏幕,但她说的安慰却像一剂强效镇定剂,压住林苑喉头翻涌的哽咽。
就在此时,监测屏突然爆出一串异常波形,信息素峰值在一个高数值却十分规律的范围内波动。
沈砚的脑电波一改先前的低迷状态,忽然变得极度活跃。
林苑看着这组数据,瞳孔骤然收缩——这种现象他在之前137次实验中见过不少次,这是实验体即将进入“假性发情期”的前兆。
这就意味着沈砚将彻底失去理性控制,身体会本能地追寻最契合的信息素源——沈砚现在急需一位与她信息素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五的Omega,来安抚她的“假性发情期”,而先前沈砚并没有做过任何匹配度测试。
“陈姐,沈组她......没有匹配记录。在试药之前,她拒绝了任何的信息素匹配。”林苑猛地抬头望向陈妤凝,声音发颤:“沈组她还嘱咐我,说是如果她进入‘假性发情期’,也不要帮她找匹配的Omega......她说,那是对别人的污染。”
林苑喉头一哽,指尖死死掐进数据板边缘,“她宁可死在拘禁室,也不愿把失控的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灾难。”
陈妤凝看着监控器屏幕上,已经明显进入热潮期的沈砚,轻轻叹了口气,“既然沈组已经做了决定,我们也应该尊重她的意志。”
默了默,陈妤凝看向林苑,目光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小苑,如果沈组撑不住了,我会进去拘禁室,到时候就帮忙拜托你关闭拘禁室的监视器。”
“陈姐……”林苑喉头一紧,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出口时只化作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清的语句:“这个时候进去,你会死的......”
陈妤凝笑了笑,清隽眉目间却无半分惧色,“这个研究,不是沈组一个人的研究,我们都有责任。”
林苑知道他不能阻拦,只能强忍泪意,点头应下。
陈姐说的没错,GRA-7是研究小组共同的心血,是沈组用命也要守住的火种,他们不能让它在黎明前熄灭。
而此时此刻,身处拘禁室的沈砚,正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烈痛楚。
作为一个Alpha,沈砚从未经历过这种生理周期。
但此刻,她身体里的激素水平已经彻底紊乱,Alpha的狂暴和Omega的热潮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无法形容的折磨。
她想要。
想要什么?
她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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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知道身体深处有巨大的空虚,需要什么东西来填满。
可谁来填满?
这间拘禁室里只有她自己。
沈砚蜷缩在床上,指甲无意识的地抠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冷硬的金属床板上。
她咬住下唇直至尝到铁锈味,却仍压不住喉间溢出的低喘。视野开始发灰,耳畔嗡鸣如潮水涨落,每一次心跳都像在颅内擂鼓。
忽然,门禁系统传来一声极轻的“滴”——
然后,门开了。
不是那扇通往观察区的小门,是拘禁室的门。
有人进来了。
沈砚眯起眼睛,在一片模糊的光影里,看到一个男人逆光走进来。
来人很高,很瘦,穿着深色的西装。
外面有人在喊:“先生你不能进去!她现在很危险——”
但是男人恍若未闻,进来后就直接关上了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男人站在门口,看着她。
沈砚看不清他的脸,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一个模糊轮廓,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
可出口的,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陆承宴拼着满腔的思念与担忧从商业晚宴中途离席,驱车横穿半个夏国赶过来,却在亲眼看见沈砚的时候心口骤然一空,心脏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又松开。
这一刻,他竟然只敢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生怕惊散这脆弱如薄冰的重逢。
陆承宴站在那里,看着两米外的沈砚。
他陆承宴这辈子见过很多次沈砚。
十六岁的沈砚,穿着高中校服,坐在他旁边,漫不经心地转着笔。
十八岁的沈砚,在大学图书馆里趴着睡觉,口水流在专业书上都浑然不觉。
二十一岁的沈砚,第一次穿进入研究所,站在实验室门口冲他招手。
可陆承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沈砚。
她被固定在床上,长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衣服被自己扯得乱七八糟,露出大片苍白的皮肤。
她的眼睛半睁着望着他,瞳孔深处却像燃着两簇幽微的火,既清醒又混沌。
她应该没有认出他,那双多情的狐狸眼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在辨认一个久远的幻影。
她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只有干裂的唇微微颤抖,像濒死的蝶翼最后一次扑闪。
她浑身都是汗,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凝固在嘴角。
最可怕的是她的信息素,疯狂、混乱、铺天盖地。
整个拘禁室都是冷冽的玉兰香,可这应该是冷调的信息素,此时此刻却裹挟着灼热的铁锈腥气,如潮水般冲撞着陆承宴的神经。
陆承宴站在门口,饶是以他现在的身体状态,也要被那股信息素冲得差点站不稳。
沈砚忽然剧烈地呛咳起来,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像被扼住脖颈的幼兽。
她指尖猛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渗出,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暗红。
陆承宴见状再也无法抑制将近九百个日夜积压的思念,迈出了走向沈砚的第一步。
他缓步走近,皮鞋踩在金属地面上发出清晰而克制的叩响。
沈砚感觉到有人靠近,本能地绷紧身体,可那胸腔里空荡荡的心,却悄然漫开一丝奇异的熟悉感——像久旱的河床听见了远方春汛的微响。
陆承宴顶着沈砚热烈的信息素冲击与自己作为Alpha天生抗拒另一位Alpha信息素的本能排斥,缓缓走近她单膝跪在床边,解下西装外套裹住她颤抖的肩——布料还带着室外夜风的凉意与他体温的余温。
沈砚睫毛颤如濒死蝶翼,鼻尖无意识蹭过他腕骨。
陆承宴喉结滚动,他低下头,与沈砚平视,伸手抚上她的额头,声音低哑得几乎不成调:“砚砚,我来了。”
4. 陆承宴,你是我的了
“砚砚,别怕......”陆承宴指尖拂过沈砚滚烫的额角,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来陪你了。”
沈砚在床上挣扎起来,束带绷得死紧,白皙的手腕上勒出一道刺目的血痕。
她的眼睛终于对准了他,但她没有认出他,那一双狐狸眼只是死死盯着眼前的人,琥珀色的瞳孔随着呼吸剧烈收缩又扩散。
沈砚苍白起皮的双唇微微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别、别碰我……”
随着她的话语,她的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个被人遗弃的破布娃娃,令人不由心生怜惜。
在陆承宴想要继续靠近自己时,沈砚忽然猛地伸手想要将陆承宴推开,锁骨在汗湿的皮肤下突兀凸起,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肤挣脱而出。
她纤细修长的手按在陆承宴的心口上,掌心下是他剧烈搏动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执拗,仿佛要撞碎胸腔奔向她。
沈砚指尖骤然一颤,喉间那声抗拒的呜咽卡在深处,化作一声极轻的、近乎错觉的抽气。她指尖无意识蜷缩,指甲刮过他衬衫纽扣,发出细微的“嗒”声。
陆承宴没躲,只是将她的手轻轻包进掌心,贴向自己左胸——那里心跳如擂,与她手腕下强劲执拗的搏动悄然同频。
陆承宴趁着沈砚这一瞬间的愣神,拉着她的手将她揽入怀里,任她滚烫的额头抵住自己颈侧,任由她的信息素暴烈地冲撞着他的神经,激起一阵阵细微的战栗。
他一手稳稳托住她后脑,另一手缓缓抚过她汗湿的脊背,指腹沿着嶙峋的肩胛骨缓缓下移,像在安抚一只惊惶失措的幼兽。
沈砚的呼吸骤然一滞,指甲猝然陷进他后背衬衫面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哑的呜咽。
尾音微颤,如古琴断弦前最后一声微颤的余韵。
那声呜咽未落,沈砚忽然仰起脸,晶莹的汗珠顺着额角滑入鬓边,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狐狸眼直直望进陆承宴眼底,琥珀色的瞳孔深处翻涌着混沌与依恋交织的暗潮。
突如其来的疼痛令陆承宴身体不由一僵,修长的手指指尖顿在沈砚脊骨末端,深邃的眼却被她那双懵懂又依恋的眼攫住,再难移开半分。
他喉结剧烈滑动,低头将额头抵上沈砚滚烫的额头,声音沙哑如被砂纸磨砂过:“是我……砚砚,是我来了。”
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仿佛要以血肉为牢,锁住这迟来了九百个日夜的重逢。
沈砚忽然发出一声低吼,整个身体像弓一样绷起来,束带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我说别过来!”
“咔哒——”一声,她挣开了一只手腕上的束缚带。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束带崩断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
陆承宴还没来得及反应,沈砚已经从床上扑了过来,把他撞翻在地。
后背砸在硬邦邦的地面上,钝痛从脊椎迅速传上来。
陆承宴来不及想别的,只来得及抬起手臂,护住沈砚不让她滚下去。
沈砚骑在他身上,眼睛通红,指甲掐进他的肩膀,“你是谁?你为什么进来?”
她压着他,玉兰香的信息素随即像实质一样压下来,压得陆承宴几乎喘不过气。
陆承宴只能尽力仰头看着她,看见她瞳孔里映着自己狼狈的倒影。
而此刻,陆承宴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她瘦了。
脸颊的婴儿肥褪去,下颌线愈发凌厉,眉眼间的神情更锋利。
那个似乎永远长不大的小狐狸,终于也长出了獠牙。
他看见沈砚白皙的颈侧那有一道浅白色的疤,像一弯浅浅的月牙,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
那是分手的时候,他在她身上留下来的。
陆承宴抬起手来,想去摸那道疤。
沈砚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按在地上,“说话!”
陆承宴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沈砚。”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是我。”
沈砚的动作顿住了。
她低下头,盯着他的脸。
三秒。
五秒。
十秒。
她的眼睛里渐渐浮起一层茫然,像在努力辨认什么,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模糊的影子。
“你是……”
“陆承宴。”陆承宴接下她的话。
沈砚的眉头皱起来,“陆……承宴?”
她念出这三个字,像念一个陌生的名字。
陆承宴的心沉下去。
现在的她,不认得他。
她的眼睛里没有认出,没有惊喜,没有恨意。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混乱的茫然,像一个失忆的人面对从天而降的陌生人。
沈砚松开他,从陆承宴身上下来。
她抱着自己的头,蜷缩成一团。
她开始发抖。
陆承宴从地上爬起来,半跪在她面前。
“沈砚,”他伸手去碰她的脸,动作轻柔又和缓,“别怕,我在这里。”
沈砚一巴掌打开他的手,“别碰我!”
她抱着自己缩得更紧,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刺猬。
陆承宴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蜷缩在地上的沈砚,看着她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咬着嘴唇拼命压抑自己的样子。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跪下去,伸手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沈砚剧烈地挣扎起来。
她踢他,打他,掐他,指甲在他手背上划出血痕。
她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压下来,压得陆承宴几乎窒息。
但陆承宴只是死死箍住她,下颌抵着她汗湿的额头,声音低而沉稳:“砚砚,是我......”
他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一手扣着她的后脑勺,一手紧紧箍着她的腰。
“沈砚,”他在她耳边说,声音很轻,“别怕。”
她声音嘶哑地尖叫着,撕扯着,挣扎得越来越剧烈,“你放开我!”
“不放。”陆承宴只是紧紧抱着她,任她撕咬捶打,却不松手。
他任她把指甲掐进自己皮肉,任那股暴烈的玉兰香信息素如刀锋刮过神经——可他的怀抱纹丝未动,像锚定风暴的礁石。
沈砚挣得更凶了。
她忽然张嘴咬在他的肩膀上,咬得又狠又深,牙尖刺破衬衫,刺进皮肉。
陆承宴闷哼一声,手臂收得更紧。
“咬吧,”他说,“咬完解气了,就冷静下来。”
沈砚咬着他,嘴里全是血腥味。
可她没有松口。
血珠顺着陆承宴的锁骨滑进衣领,他喉结微动,呼吸沉而缓,一手仍稳稳托住她后颈,指腹轻轻摩挲她颤抖的脖颈,另一只手缓缓抚过她汗湿的额角。
“沈砚,你真的狠心。”陆承宴忽然勾唇笑了笑,声音沙哑,“你分手的时候那么决绝、那么狠心,一点都不考虑我的感受。”
“那天我咬了你,今天你咬了我,我们也算是扯平了。”他顿了顿,指尖拂开她黏在颊边的碎发,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砚砚,我疼......”
陆承宴的意识在沈砚疯狂的信息素刺激下,意识渐渐也不太清明,他的碎碎念也毫无逻辑。
血味在空气里弥漫,混着玉兰香刺激着两个人的神经。
时间在两人交叠的体温里一寸寸融化,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砚的挣扎渐渐弱下来。
沈砚的牙关忽然一松,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咬合的力道松了,变成含着。
掐进陆承宴手臂的指甲,也慢慢松开
陆承宴垂眸,看见她睫毛湿透,一滴泪砸在他染血的肩头,洇开一小片深色。
“别哭......砚砚,”他拇指轻轻擦过她眼角,动作极轻,像擦拭易碎的珍宝,“我早就不疼了。”
“可是我不想和你扯平怎么办......”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浸进沈砚的耳朵,“疼的是心,一直疼着。”
沈砚浑身脱力整个人都塌陷在陆承宴怀里,双手却死死攥住他后背的衣料,用力到指节泛着白。
她浑身还在抖,但已经不是狂暴的颤抖,而是疲惫的战栗。
陆承宴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我在这里。”
沈砚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肩窝里,“我是不是认识你?”
陆承宴的手顿了顿,“……嗯。”
“我们是什么关系?”
陆承宴沉默了一下。
“是恋人,”他声音低沉而笃定,指节微蜷,将她更紧地拢进怀里,“以前是。”
沈砚的身体僵了僵,“……现在呢?”
现在?
陆承宴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她是他的前女友。
是他分手了又放不下的人。
是他这两年里无数次半夜醒来,对着黑暗发呆的原因。
可他不知道,在她那里,他算什么。
“……现在,”他叹了口气,勾起一抹落寞的浅笑,“现在是你需要的人。”
沈砚没再问了。
她伏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
可没过多久,她的身体又开始发烫。
不是狂暴的热度,是另一种。
热潮期。
沈砚在他怀里扭动起来,呼吸变得急促。
“好热……”她喃喃着,手开始无意识地扯自己的衣服,“好难受……”
陆承宴的身体僵住了。
他虽然没见识过热潮期,但是通过陈妤凝的话他也清楚沈砚现在是什么情况。
一个Alpha的信息素紊乱,已经让沈砚陷入了类似Omega发情期的状态。
这是药物造成的副作用,不规律,不可控,不可逆。
她需要被安抚。
需要被……
“沈砚,”陆承宴按沈砚在自己身上胡乱动作的手,“你清醒一点。”
沈砚抬起头看他,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瞳孔却异常清醒,像暴雨前的海面——平静底下暗涌着将要撕裂一切的暗潮。
她的眼睛终于聚焦了,但里面燃烧着另一种火。
看着沈砚眼里那不容忽视的一种陌生的、失控的、灼烫的火焰,陆承宴忽然感觉那火烧到了他的心口,烧得令他的心灼热发烫,烧得他理智摇摇欲坠。
“陆承宴......”沈砚忽然抬手,灼烫的指尖地抚上他下颌,叫他的名字,这次认出来了,“是你。”
“不是幻觉……也不是梦。”她指尖微微用力,指尖在他下颌掐出浅浅红痕,喉间滚出一声轻笑,哑得发颤,“你还真敢来。”
话音未落,沈砚忽然推倒了陆承宴,因为热潮而变得红艳艳的唇贴着他的脸侧,灼热的呼吸扫过他敏感的耳垂,一字一句咬得清晰:“陆、承、宴......”
陆承宴喉结剧烈滚动,却没躲开那近在咫尺的灼热气息。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滚烫的耳垂,声音低得近乎沙哑:“是我。”
她往他身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热潮期的反应,没有任何人能抵抗。
陆承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Alpha,沈砚也是Alpha。
两个Alpha发生关系,这是常识里最不该发生的事情。
生理相斥会让双方都受伤,会引发更严重的信息素紊乱,会——
沈砚咬住了他的耳垂。
陆承宴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沈砚……”
“别说话。”
沈砚的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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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味。
她撑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她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
这个吻又狠又急,像要把人吞进去。她的舌尖撬开他的齿关,他尝到了自己她嘴里因为咬他而留下的血腥味。
陆承宴闭上眼。
他想推开她。
他应该推开她。
可他做不到。
这个人是沈砚。
是他想了两年零五个月的沈砚。
就算全世界都说两个Alpha不该在一起,就算生理本能一次次提醒他们这是错的,就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还是想要她。
从未停止过。
陆承宴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她按得更紧。
他尝到了她唇齿间的铁锈味,也尝到了自己溃不成军的克制。指节分明的手攥紧她后颈的衣领,回应着她的力道近乎凶狠。
他喉结滚动,终于哑声应下:“沈砚......我认了。”
沈砚在他唇上发出一声低哼。
接下来的事情,陆承宴记不太清了。
只记得沈砚很急。
急得像要把他拆吃入腹。
她的动作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粗暴。指甲在他身上留下红痕,牙齿在他皮肤上留下印记。她把他的衬衫扯开,扣子崩得到处都是。
陆承宴配合着她,任由她予取予求。
狭小的拘禁室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压抑的声音。
后来不知道怎么,她忽然停下来。
陆承宴喘着气看她。
沈砚低着头,盯着他的身体某处。
然后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陆承宴,”她说,“你知道吗?”
陆承宴从喘息中抬起头,“什么?”
沈砚笑了笑,“Alpha和Alpha之间,没有标记。”
陆承宴的心猛地收紧。
“但是我可以。”
她低下头,嘴唇贴上他颈侧的腺体,“我可以标记你。”
话音未落,沈砚已经低头咬上他颈侧——不是攻击,而是温柔的轻吮,带着试探与孤注一掷的渴求。
陆承宴浑身一震,他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
因为沈砚咬了下去,那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
和两年前他咬她的时候不一样。
她的信息素从他的腺体涌进去,不是攻击,不是排斥,而是——征服。
是占有。
是烙印。
陆承宴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本能的臣服。
他的身体在告诉她:他是她的。
可他是Alpha啊。
他应该是标记别人的那个,不是被标记的那个。
但他的身体不听他的话。
他的身体在沈砚如有实质的信息素的压制下,软得像一滩水。
沈砚放开他的腺体,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那种狂暴的混乱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
“陆承宴。”她笑着叫他的名字,一双狐狸眼弯起时盛着细碎的光,多情又深情,像春水初生,像烈火灼心,像命定的劫数终于落地生根。
她指尖抚过他颈侧那枚新鲜的印记,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现在,你是我的了。”
陆承宴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沈砚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陆承宴感觉到了。
那是信息素的质变。
她不再是Alpha了。
至少,不是普通的Alpha。
那股信息素带着绝对的压迫感,像一座山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可同时又带着无法抗拒的吸引力,吸引他靠近,吸引他臣服,吸引他把一切都交给她。
这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逃不掉了。
那天晚上发生了很多次。
陆承宴记不清具体多少次。
只记得沈砚一直在重复。
重复标记他,重复占有他,重复告诉他:你是我的。
而他,只能承受。
最奇怪的是他的身体。
在被她反复标记的过程中,他体内某个沉睡已久的地方,忽然有了反应。
那里——应该叫生殖腔。一个在Alpha体内早就退化的器官,本应该毫无用处。
可此刻,它被激活了。
——被她的信息素,被她的标记,被她的成结。
陆承宴感觉到那个地方的存在,感觉到它在发热,在充血,在——
在等待什么。
沈砚似乎也感觉到了。
她贴在他耳边,声音低哑,带着明显的笑意,“你感觉到了吗?”
陆承宴喘息着,没说话。
沈砚低低地笑了一声。
“陆承宴,”她的手抚上他的小腹,指尖隔着细腻的肌肤感受那处微妙的搏动,“你这里,是我的了。”
这样不分昼夜的、混乱的、激烈的、不分彼此的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
陆承宴最后的记忆,是沈砚伏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她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嘶哑的声音轻轻唤着他的名字,“陆承宴。”
陆承宴浑身发疼,像散架了一样,却仍下意识应了她一声,“嗯。”
一出声,他就后悔了——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还带着未褪尽的哭腔。
听到回应,沈砚弯了弯嘴角。
然后她的身体软下来,压在他身上,失去了意识。
陆承宴想伸手抱住她,手抬到一半,也垂落下来。
最终,是黑暗吞没了一切。
5. 二次分化
沈砚醒来的时候,最先感知到的是扑鼻而来的一股消毒水味,清冽刺鼻,是医院特有的味道。
她缓缓睁开眼——然后愣住了。
眼前没有一丝光亮,她什么都看不见。
沈砚不禁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眼前依然是一片纯粹的黑暗——这不是如同夜晚一样的黑——而是彻底的、真空般的、连瞳孔都失去意义的黑。
那黑暗太彻底了,彻底到让她有一瞬间的茫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经死了。
“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是周世昀。
沈砚动了动嘴唇,想说话,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
有人把她扶起来,端了一杯水水杯递到她唇边,她接过喝了几口,才勉强发出几个不成调的声音。
“师兄?”沈砚缓了缓,才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怎么了?”
周世昀闻言不由得沉默了一下。
“你分化了。”他说,“从Alpha分化成了Enigma。”
Enigma。
那个只在教科书上见过的词,那个据说比Alpha更高阶的性别,那个她曾以为只存在于理论推演中的虚构概念——此刻却成了她身体里奔涌的、不容置疑的现实。
沈砚愣了很久。
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时只觉艰涩无比,“那我为什么看不见?”
“药物强行干预腺体活性导致你进行了二次分化,对视觉神经造成了损伤,从拘禁室出来你已经昏迷了三天。”周世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医生说可能是暂时的,也可能是……永久性的,要观察一段时间才知道。”
永久性失明。
沈砚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在眼前轻轻晃了晃——没有光感,没有影动,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无声的虚无。
沈砚沉默着,消化着这个消息。
她看不见了。
她可能永远都看不见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悲伤。
只有一个问题,一个从醒来那一刻就在她脑子里盘旋的问题。
“师兄,”她问,声音很轻,“是谁安抚了我?”
周世昀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不记得了吗?”
“不记得了。”沈砚摇了摇头,“那段记忆很混乱,我只记得有一个人在我身边,声音很熟悉,体温很烫……可脸是模糊的。”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被角,“师兄,你知道是谁吗?”
周世昀没立刻回答。
半响,他才叹了口气,“听小陈她们说,当时你情况紧急,有一个男性Beta突然拿着你的紧急求救记录直接闯进拘禁室,她们也不清楚那个人是谁。我回来之后查了来访记录,上面登记的姓名是谢珩,我查了,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Beta,没有任何特殊背景。”
沈砚等着他继续说。
但周世昀没有继续说下去。
“那他人呢?”沈砚抬头面向周世昀,主动开口,“他现在在哪?”
周世昀喉结微动,目光避开她空茫的眼睛,“走了。”
沈砚眉间微蹙,“走了?”
“嗯。”周世昀说,“他助理来接他的时候,要求我们对这件事保密。我们研究所的人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进去的时候是完整的,在拘禁室整整陪了你九天,出来的时候……”
周世昀的话适时停了下来,没说完。
但沈砚听懂了。
她闭上眼睛——虽然闭不闭都一样,眼前都是黑暗。
沈砚努力回想着那混乱的九天,指尖抵住太阳穴,试图从混沌深处打捞出一丝清晰的片段。
试药、失控、拘禁室。
然后——有人进来了,一个男人。
后来——
后来的记忆一片模糊。
只有一些碎片——滚烫的皮肤、压抑的喘息、颈侧被咬住的感觉。
还有一句话——“你是我的了。”
一个她不认识的男性Beta,在拘禁室里陪了她九天。
沈砚闭上眼。
虽然闭上和睁开,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没有区别。
整整九天。
她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但她能感觉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只是性别变了,而是有什么更深的东西,被种在了她身体里,种在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颈侧。
那里的腺体还在,但感觉不一样了。更敏锐,更活跃,也更……满足。
好像刚刚饱餐了一顿似的。
沈砚把手放下来,靠在床头上,看着眼前那片无尽的黑暗。
她想,那个人是谁?
他为什么来?
又为什么走?
他既然来了,又为什么要求保密?
她不知道。
但是,她不会一直不知道,她一定会查清楚。
而城市的另一端,陆承宴在自己的私立医院醒来。
第一眼看到的是助理张成满是担忧的脸,“陆总,您醒了!”
陆承宴动了动,浑身上下像被车碾过一样疼,尤其是小腹,一直钝钝地的疼着绵连不绝。
他不由地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腹部,撑起上身想要坐起来,助理立刻扶着他做起来递上温水,“医生说您过度疲劳,目前需要静养。”
陆承宴接过水杯,艰难的咽下两口润了润嗓子,张了张嘴,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她……醒了没有?”
“沈小姐还在研究所的医院。那边传来的消息,她已经醒了,情况稳定。”张成顿了顿,压低声音,“陆总,您昏迷的时候,我们按您的吩咐,对研究所那边保密了您的身份。他们只知道是一个男性Beta安抚了沈小姐,不知道是您。”
陆承宴闭了闭眼,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边缘,喉结缓慢滚动,“嗯。”
张成看着陆承宴苍白的脸色,犹豫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您昏迷期间,我们给您做了全面体检,结果……有点特殊。”
陆承宴睁开眼看向张成,目光沉静如深潭,“说。”
张成咽了咽唾沫,表情有点复杂,“您的生殖腔被彻底激活了。”
陆承宴怔住,指尖停在床单褶皱间,偌大的病房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他垂眸,喉结微动,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张成的话像一枚滚烫的烙印,落进陆承宴早已沉寂多年的生理认知里——Alpha本不该拥有生殖腔。
可小腹深处那阵绵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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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绝的钝痛,此刻清晰地提醒着他体内正悄然发生不可逆的蜕变——他是一个Alpha,却拥有了Omega才有的生殖腔。
这一违背常理的生理异变,像一道无声惊雷劈开他过往二十八年的认知壁垒。
他想起那九天里的疯狂,记得沈砚的信息素,记得她一遍遍标记他,一遍遍在他体内成结。
那些记忆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刻在他身体里,刻在他灵魂里。
想起身体深处那个沉睡的地方被唤醒的感觉。
想起她笑着说:“你这里,是我的了。”
陆承宴转头望向窗外,看见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城市轮廓。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浅浅叹了口气,低声问道:“这件事,有几个人知道?”
张成垂眸:“只有体检的医生林枫和我,保密协议我已经拟好了,您过目一下我和林医生现在就可以签。”
陆承宴颔首,“你和林医生我都信得过,但这件事关系到我的身份、安全,还有她——这个协议是一个保障。”
张成点点头,将协议递通过光脑传递给陆承宴,“我知道的。”
陆承宴抬手揉了揉眉心,光脑屏幕幽蓝微光映亮他疲惫的眉宇,他一页页地翻阅协议条款。
张成的协议写的很详细,条款严谨,权责清晰,陆承宴看完后并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陆承宴确认完保密协议,就让张成就带着协议去找林枫医生签字去了。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天际仅余一线暗紫,像一道未愈的旧伤。
霓虹初上,光亮的玻璃映出陆承宴清瘦的侧影与远处模糊的灯火。
陆承宴独自靠在病床上,修长的手指隔着病号服缓缓滑过平坦的小腹。
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Alpha和Alpha之间没有标记。
可现在有了。
不是印在腺体上的标记。
是刻进骨血里的。
陆承宴闭上眼,嘴角弯了弯。
这个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沈砚......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但这是他的选择,他不后悔,也不会让沈砚承担任何代价。
他不想让她知道是他,他不想让她知道这九天里发生了什么。
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被她标记了,成了一个Alpha中的异类。
为什么?
因为陆承宴知道沈砚是什么样的人,她太冷静了,太理智了,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如果让她知道是他,她一定会做出什么——负责,或者不负责,都会有一个结果。
这个结果,他不敢赌。
两年五个月了,他数过八百八十次日升月落,他无数次在心里默念她的名字,没有一天不在思念她。
可是他不知道,她有没有想过他?她有没有后悔过?
她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像他想她一样想过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她失控的那九天里,她抱着他,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
有时候用的是以前谈恋爱时的语调,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
有时候是强势的,像命令,是不容置疑的占有。
能听见她再次叫他的名字,他就已经觉得什么都值了。
6. 你是Beta?
陆承宴接到沈砚的消息是在一场商业晚宴上,一场专门为他而准备的庆功宴。
年仅二十八岁的陆氏小陆总,刚刚以绝对控股的身份掌控了陆氏集团,曾经需要他弯腰赔笑的陆氏董事会,如今都得在他面前垂首屏息。
陆承宴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手里端着一杯几乎没动过的香槟,站在落地窗前和人寒暄。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霓虹灯在夜色中次第亮起,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陆总,您觉得呢?”
对面的人说了句什么,陆承宴才回过神来,微微颔首:“王董说得是,这个项目的确很有前景。”
王董满意地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转身去和别的人打招呼了。
陆承宴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八点四十七分。
距离他上一次看表,只过了三分钟。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总是心神不宁。
从下午开始,就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萦绕在心头,像一根细针扎在哪里,不疼,但总是在。
是公司的事?
不是。
最近陆氏的几个项目都很顺利,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老股东也被他压了下去。
那是……
陆承宴垂下眼睫,没有继续往下想。
他不想承认,每次这种莫名的心悸,都和同一个人有关。
他们已经两年五个月没有见面了。
两年前,她说分手的时候,用的是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他们之间那些年不过是过眼云烟,散了就散了,没什么好留恋的。
近九百多个日夜,他没有去找过她一次,没有主动去找她的消息,也没有收到过她任何消息。
他们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在短暂的交点之后,各自向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越走越远。
这样很好。
陆承宴想,这样对两个人都好。
他端起香槟杯,抿了一口,透明的酒液滑过喉咙,带着一点微凉的苦意。
就在这时,颈侧神经接口终端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陆承宴下意识按住颈侧,全息屏立即在他眼前弹出,一个紧急通讯窗口,窗口上闪烁着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名字——沈砚。
沈砚......
这个名字他已经两年五个月没听人提起过,他自己也从不提起,就像从没认识过这个人。
但此刻,这两个字就像一把刀,毫无预兆地捅进他胸口,把他这两年多筑起来的城墙捅出一个大洞。
这一瞬间,陆承宴几乎忘了呼吸,指尖悬在窗口上方,微微发颤。
全息屏幽蓝的光映亮他骤然失血的脸,庆功宴的喧嚣如潮水退去,耳畔只剩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五年前,沈砚突然生了一场大病他没能及时赶回家照顾,之后他们彼此都在对方身体里埋了一枚微型神经监测芯片,用以实时追踪彼此的生命体征与情绪波动,在紧急时刻可以向另一方发出最高优先级的求救信号。
此刻,这枚芯片正在疯狂报警。
陆承宴点开通讯窗口,沈砚的影像只闪现了几秒钟——苍白的脸、涣散的瞳孔、唇角还有未干的血迹,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信号就中断了。
沈砚现在有危险!
这一瞬间,陆承宴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如惊雷炸响。
陆承宴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酒会入口的方向。
跟在他身边的张成察觉到不对劲,走过来低声问:“陆总,怎么了?”
身体比意识更快,他已扯松领带冲向电梯,边往外走边通知张成调用最高权限启动私人飞行器。
他要去沈砚所在的位置——临江市的性别分化研究所,那是沈砚芯片定位显示的最终坐标。
身后有人小声议论,说陆家这位新当家到底还是年轻,这么大的场合说走就走,太不给面子。
他听见了,但没有回头。
临江市的性别分化研究所是沈砚工作的地方,陆承宴想不到沈砚能在研究所出什么事,但是他已然没了理智,他现在只想亲眼看见她平安。
私人飞行路线在重金之下,不到半个小时就申请了下来。
飞行器穿过云层时,陆承宴看着下方城市的灯火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和沈砚站在天桥上看车流,她说以后我们有了自己的车,也一起开过这些桥。
现在他有了自己的飞行器,却是一个人横穿半个夏国,去赴一场不知道结局的重逢。
一路上他打了无数个电话,那个熟记于心的联络号码始终无人接听,语音信箱里只有一段冰冷的系统提示:“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陆承宴的心沉得像坠入冰窟,每一次跳动都带着细密的疼。
他甚至都开始想如果沈砚出了事,他该怎么办。
好在他没有胡思乱想很久。
临江市的性别分化研究所与陆承宴所在的京市相隔了半个夏国,将近三千公里,他花了不到四十分钟。
飞行器刚悬停在研究所专属的停机坪上,陆承宴跃下舷梯时冷风裹着雪片扑面而来,他却浑然不觉寒意。
陆承宴曾以为此生再不会踏足这座研究所——这里承载了他们之间太多的回忆。
门禁系统无法识别陆承宴的虹膜,保安见他面生立马上走过来喝止:“站住!这里是研究所重地,未授权人员禁止入内!”
保安伸手拦住陆承宴,手已按上腰间挂着的警棍警惕的看着他。
陆承宴看着那扇紧闭的合金门,心里焦急面上却纹丝不动,冷静地看着门卫,“傅教授和我说沈砚在里面,生命体征危急,让我过来看看。”
门卫一怔,手微顿:“傅教授?老先生不是已经退休两年了吗?”
“对,傅明远教授——他是沈砚的导师,他知道沈砚今天有危险,让我来看看。”陆承宴语速平缓语气沉稳,即便说着谎话也毫无破绽。
他抬起手将自己与沈砚的那一通简短的通话记录调出来,屏幕亮起,通话记录后面标示着赤红色的紧急通话,“你看,沈砚刚才还自己给我打了电话。”
门卫凑近屏幕,瞳孔微缩——那确实是由研究所内网认证的加密通话标识,时间戳精准到秒,与内部对外通讯系统日志记录到的信号波动时间完全吻合,而且这两天沈砚试药陷入危机的消息在研究所内部早已传开,只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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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对外公布。
门卫眼里的警惕松懈下来,按住警棍的手也放了下来,“……请出示身份证明,登记后我带你去实验室。”
陆承宴将早已经准备好的身份信息由光脑调出来,门卫快速扫过证件信息,便领着他快步穿过一栋栋银灰色建筑群,直接到了B区地下室沈砚所在的拘禁室。
门卫帮忙刷开观察室的门就走了,陆承宴走进去只看见林苑和陈妤凝两人正在监控屏前紧盯着生命体征曲线,面色凝重。
察觉到有人推门进来,惊得两人同时回头,陈妤凝皱了皱眉,“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
陆承宴看见屏幕上沈砚身处一个密闭空间,手脚都被束缚住,生命体征曲线剧烈波动,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滴鸣。
他瞳孔骤然收缩,喉结一紧,克制住想要冲向屏幕前的脚步,调出了与沈砚的那一通紧急通话,“是沈砚叫我过来的,她现在情况怎么样?”
陈妤凝盯着他递来的通话记录,想到不久前检测到沈砚发出的通讯信号,眉头微松,却仍带着审视,“看来沈组不让我们找人解决‘假性发情期’,原来是自己早有安排。沈组她现在情况很糟糕,GRA-7引发信息素紊乱,沈砚现在急需一位Omega来安抚,你来得正好。”
“你虽然是沈组自己找的人,但是以防万一,我们还是先测一下信息素匹配度。”陈妤凝边说话便取出信息素提取器靠近陆承宴的颈侧,“如果匹配度低于百分之六十,你就算进去了也不可能有安抚作用——”
看到提取器上显示几乎没有的信息素浓度,陈妤凝的话语一顿,眉头又皱了起来,“怎么提取不了你的信息素?你是Beta?”
陆承宴喉结微动,目光未离屏幕,既没有确认也没有否认。
林苑见陆承宴默认,神色一暗,“Beta的信息素浓度太低,与Alpha的信息素的匹配度最高不超过百分之四十,就算进去也不可能安抚得了沈组......”
“我是她自己选的人,现在只有我最适合进去。”陆承宴目光深沉,他看向陈妤凝,“让我进去。”
陈妤凝看着陆承宴,目光在他沉静如渊的瞳孔里停顿了片刻,叹了口气,“也只能是这样,但是你要清楚,你现在进去,很可能是死路一条。”
陆承宴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知道。”
陈妤凝带着陆承宴穿过三道气密门,消毒雾气在身周缭绕,她递来一支药剂,“注射后三十秒内生效,如果实在没有办法,你把镇定剂注入沈砚颈侧静脉,能让她暂时脱离亢奋状态——你可以趁着这个间隙撤离。”
陆承宴接过药剂,没有说话。
陈妤凝刷开了拘禁室的门,门内浓烈的信息素如潮水般涌出,混合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陆承宴头也不回地跨入门槛,在林苑担心的提醒下毫不犹豫地关上了门。
他很冷静。
他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他知道自己不该来。
她说了分手,他们就再也没有联系过。
她的近况他只是从别人嘴里听说,而他的消息她大概根本不关心。
可她还是他的。
在他心里,从来没有变过。
7. 不过是一件小事
沈砚在研究所附属医院的病床上躺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她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细碎的片段——抽血、检查、抽血、检查。
护士每天清晨六点准时推门进来,在她手臂上绑止血带,针头刺进肘窝,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入真空采血管,一支、两支、三支。
她看不见那些管子,但能听见采血架被填满时玻璃碰撞的脆响。
“沈组长,今天最后一支了。”抽完血,护士用棉签按压针眼,她的声音很轻,一如既往地温柔细语,像是在安慰一个怕疼的孩子。
虽然沈砚抽血化验的时候从没说过自己疼,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沈砚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她的眼睛依然看不见。
医生复查的时候还是那一套说辞——她的视觉神经的损伤可能需要更长时间恢复,也可能永远恢复不了。
沈砚听见医生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很平静,像在听一份与己无关的体检报告。
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继续靠在床头,听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在叫。
失明之后的第七天,她已经学会用耳朵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脚步声能告诉她来人是谁——周世昀的步伐沉稳有力,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有节奏的叩响;林苑的脚步轻而急,像一只慌张的小动物;陈妤凝的步伐几乎没有声音,但她在门口停顿的那一秒会有一个极轻的呼吸声。
她甚至能听出病房的大致格局。
左边是窗户,因为早上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她能感觉到左边脸颊上有一小片温热。
右边是门,因为每次有人推门进来,会有一阵极细的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和一只茶壶,因为有人拿东西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的声音不一样。
这一切都在时刻提醒着她,她依然活着,且清醒地活着。
她还能听见,还能思考,这就够了。
第七天下午,主治医生周琳来查房。
“沈组长,您的身体各项指标已经趋于稳定。”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Alpha女性,说话慢条斯理,每一句都像是斟酌过的,“二次分化后的腺体适应性良好,血液中的信息素浓度已经回落到Enigma正常阈值内,视觉神经的微电流活动也呈现出缓慢但持续的复苏迹象。”
周琳的话顿了顿,沈砚靠在床头,听着医生的声音,等那个“但是”。
“但是Enigma的腺体结构和Alpha、Omega都不同,我们医院从来没有接触过Enigma的临床案例,所有数据都是理论案例——包括您现在的恢复进程。”周琳的语气里没有敷衍,只有一种沉静的坦诚,“所以,我们无法预估您何时能重见光明,也无法断言您现在的状态是否就是最终的稳定态。”
沈砚笑了笑,“但这也是一个好消息——至少和之前相比,现在有了‘缓慢但持续’的复苏迹象。”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锋利的笃定。
窗外不知名的鸟忽然叫了一声,清越短促,像一滴水坠入青瓷盏。
沈砚微微偏头,朝声音来处扬起下颌,仿佛窗外的光正温柔地落在她微翘的睫毛上,落在她那一双狐狸眼里,琥珀金的眼瞳正泛着细碎而真实的光。
“而且,您的腺体在二次分化后仍持续高活跃状态,这意味着您的信息素分泌节律尚未建立新平衡。”周琳看着沈砚这样乐观又稳定的状态,她的语气也不由得放软了一些,“您在未来一段时间内,也就是在腺体建立新的分泌节律前,可能随时出现信息素波动、情绪潮汐或不可预知的生理应激反应。最严重的情况,是再次出现假性热潮期,并伴随强烈的发情症状。”
沈砚闻言,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转头望向周琳,,难得有了一丝极淡的不一样的情绪波动,“假性热潮期?”
“对。”周琳点了点头,“和Omega的发情期不同,Enigma的热潮期不一定需要结合来缓解。”周琳看着沈砚,眉眼间透出一丝凝重,“但如果有高契合度的信息素源在身边,会舒服很多。但是能够承受Enigma信息素冲击的Alpha或Omega极少——而且,与您有过深度信息素接触记录的,目前只有一位。但是那位先生并没有在附属医院待多久,我们对这个唯一的契合者知之甚少,连档案都未完整归档。如果您能联系到他,我还是建议优先考虑他的存在。”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才再次开口:“如果没有人安抚,多久能稳定?”
“因人而异,短则三到六个月,长则一到两年。”周琳翻了翻平板上的数据页,指尖在屏幕边缘轻轻一划,“但您的腺体活性远超常规样本,我更倾向于保守估计。”
窗外,一月份微寒的风正掠过梧桐新叶,沙沙声细密如呼吸。
风从半开的窗隙钻入,拂动沈砚额前一缕碎发,发丝掠过她微凉的眉骨,她微微垂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病号服袖口边缘一道细小的褶皱,指腹下传来棉布细微的摩擦感。
一到两年。
沈砚在心里把这个数字翻来覆去地掂了掂,最后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另外,”周琳合上平板,声音轻却清晰,“您出院后需要避免剧烈运动,避免熬夜,避免高强度工作。饮食上建议多摄入蛋白质和维生素B族,有助于神经修复。神经修复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耐心。我们建议您每隔两周回来做一次检查。”
沈砚点了点头,笑得很淡,却像初春解冻的溪水,清冽而沉静,“好,我记住了。”
医生叮嘱完注意事项,便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她再次望向窗外,梧桐叶影在她瞳底轻轻晃动,仿佛有光在缓慢流淌。
风又起,卷着一月份月末梢的寒意,悄然拂过她垂落的发丝,抚摸过她漂亮锋利的眉眼。
周世昀来接她出院的时候,带了一束花。
沈砚闻到了——是腊梅,淡淡的、冷冽的香气,在消毒水味弥漫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师兄?”她偏了偏头,“你带花来了?”
周世昀把花束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楼下花店老板娘推荐的,说腊梅耐寒,花期长,适合送病人。”
他顿了顿,声音里含着笑意,“不过我怀疑她就是想把卖不出去的冬花处理掉。”
沈砚轻笑一声,漂亮的眉眼舒展开来,像初雪消融时悄然绽开的枝桠,“你告诉人家是送师妹还是送女朋友?”
周世昀沉默了一瞬,“……我说送研究所同事。”
沈砚指尖轻轻拨弄一朵半绽的腊梅,金蕊微颤,幽幽的冷香沁入鼻尖。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那难怪。人家以为你送Beta同事,当然推荐耐放的。你要是说送Alpha师妹,老板娘肯定推荐玫瑰。”
周世昀看着她,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沈砚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师兄在看她。
她微微侧过脸,转向周世昀的方向,唇角微扬,“怎么了?”
“没什么。”周世昀收回目光,笑了笑,“就是觉得你能开玩笑了,应该是真好了。”
“不过是一件小事,看给你们紧张的。”沈砚唇边的笑意更加明显,“而且刚刚医生和我说,我的眼睛是可以恢复的,只是需要时间。我可能不久就能重新回到实验室,继续和你们做实验了。”
“那我在研究所等你回来。”周世昀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沈砚说,“数值都稳定了,可以出院了。”
周世昀却没接话。
沈砚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便问:“怎么?医生不同意?”
“医生同意。”周世昀的声音有点沉,“是我不同意。”
沈砚微微一怔,“为什么?”
“你自己知道为什么。”周世昀语气里一些严肃,“我刚刚从你主治医生那里过来,你现在的情况太特殊了。”
沈砚沉默了一下。
她确实知道。
刚分化的Enigma,腺体处于高活跃状态,随时可能出现假性热潮期。假性热潮期不是真正的发情期,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它比发情期更危险——因为它不可预测,不可控制,一旦发作,周围所有的Alpha和Omega都会受到影响,而她本人会陷入一种类似信息素紊乱的状态。
“帮我找一个Beta护工。”沈砚没有逞强,也没有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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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昀客气,“我现在这样,一个人住不方便。但Alpha和Omega都不合适,你帮我找个Beta,男女都行。”
周世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无奈,有心疼,还有一种沈砚说不清的东西,“你想好了?不回家住?”
“不想让家里人担心。我爸那个人,要是知道我失明了,能连夜从京市飞过来,然后天天守在我门口哭。我妈倒是不会哭,但她会打电话给所有认识的人,让他们‘照顾’我。”沈砚摇了摇头,“我不想那样。”
“沈砚。”周世昀叹了口气,叫她的名字,不是“沈主任”,也不是“小师妹”,就是沈砚。
他很少这样叫她,“你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十九岁进傅老师实验室的时候,扎个马尾,眼睛亮得能当灯泡用。那时候我就想,这丫头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沈砚没说话。
“后来你真的成了。”周世昀继续说,“二十五岁的研究员,信息素前端调控理论的专家,全院最年轻的准主任。傅老师退休的时候跟我说‘好好看着这个丫头,她比我强’。”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因为试药一个人在拘禁室里关了九天,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差点醒不过来。而我这个做师兄的,连是谁进去陪你的都不知道。”
沈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周世昀没让她说。
“我不是可怜你,”他说,“我是心疼你。”
沈砚没接这句话。她抬手摸了摸床头柜上的腊梅,指尖碰到细小的花瓣,凉凉的,带着一点点湿润。
这样煽情的周世昀让她有些不习惯,甚至想笑——可嘴角刚扬起,眼眶就先热了。
她迅速垂下眼,把那点湿意压回去,只低声说:“师兄......别把我当瓷娃娃。”
她指尖摩挲着花瓣边缘,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韧劲,“我还能做事,只是暂时看不见而已。”
“行,护工我帮你找。”周世昀也没有再说什么更煽情的话,“人才公寓那边我已经让人提前去打扫过了,你回去就能住。还有——”
沈砚微微歪了歪头,“还有什么?”
“还有,”周世昀的声音变得严肃了一点,“出院的时候医生肯定有跟你交代注意事项,你认真听着。刚分化的Enigma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自己不注意,回头出了问题,傅老师能从南海飞回来骂死我。”
沈砚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
“还有,”周世昀笑了笑,“你们组的研究员们让我带话,说等你好了,他们请你吃饭。”
沈砚愣了一下,然后也跟着笑了,“告诉他们,等我好了,我请他们。”
周世昀站起身,“好了,时间不早了,我去帮你办出院手续,你在这里等着,很快。”
沈砚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师兄我等你。”
窗外阳光斜斜切过窗台,落在她的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一层薄金。
连光,都似乎格外偏爱她。
她仰起脸,让那束光落在眼睫上,暖意微醺,仿佛真能穿透黑暗。
出院手续办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临江的冬天黑得早,四点钟天色就开始发暗。
沈砚坐在周世昀的车里,车窗关得很紧,但她能听见外面风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冷吗?”周世昀开了暖风。
沈砚摇了摇头,“不冷。”
“空调温度够吗?”
“够了。”
“要不要听点什么?”
“不用。”
车厢里安静下来。
周世昀没再说话专心开车,沈砚靠在副驾驶座上,脸朝着车窗的方向。
她看不见外面,但她知道车正在经过临江最繁华的那条街——因为能听见外面嘈杂的人声和车流声,还有路边店铺里传出来的音乐。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来了。
在研究所待了太长时间,在医院的病房里又待了一周,现在重新回到这个有声音、有气味、有温度的世界,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自己是被放出来的。
不是放出院,是放生。
8. 离我远一点就行
车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外面热闹的声音渐渐远了。
然后沈砚闻到了一股熟悉的气味——湿冷的空气里混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食堂的油烟味。
“到了。”周世昀停好车。
沈砚伸出手,摸到了车门把手。
她推开门,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跟着迈出来。
“我扶你——”周世昀下了车,看见沈砚似乎不太习惯,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肘,力道轻而稳。
沈砚没有拒绝,动作很慢但很稳,只是轻轻借了点力,便站定在微凉的晚风里。
关上车门,站在原地,微微侧着头,像在听什么。
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一条街外那家面馆的香气。
左边有一棵很大的树,因为能听见风穿过枝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前方大概一两米的位置有一扇门,因为有人推门出来的时候,门轴发出了轻微的吱呀声。
人才公寓。
她住了三年的地方,没想到她有一天会用感知的方式去重新认识它——每一道走廊、每一个拐角、每一级台阶,甚至门禁卡在读卡器上“滴”一声的声音。
周世昀一直默默走在沈砚旁边,不远不近,保持着一种“如果需要我可以随时伸手但不会让你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沈砚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数着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四……
走到第十一步的时候,沈砚的脚尖碰到了第一级台阶。
“到了。”耳边适时响起周世昀提醒的声音,“小心脚下,注意台阶。”
沈砚抬起脚,踩上台阶,一级、两级、三级......
然后是一段平地,然后是电梯的方向。
她能听见电梯运行的嗡嗡声,还有按钮被按下去时“滴”的一声轻响。
电梯门开了。
周世昀领着沈砚迈进去,指引着她抬手按下七楼按钮。
电梯上行的时候,沈砚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微微偏头,向着周世昀的方向,“师兄,我让你帮我找护工的事,你别忘了呀。”
周世昀笑了笑,“正在找。人才公寓这边住的大多是研究所的人,Beta不多,合适的更少。我再问问。”
“不急。”沈砚点了点头说,“这几天我自己能行。”
电梯到了七楼,沈砚走出电梯,右手摸到了走廊的墙壁。
墙是白色的,刷的乳胶漆,摸上去很光滑。
她沿着墙往前走,不久手指就触摸到了一个门框的边缘。
“是这间?”她问。
周世昀在她身后,“对。钥匙在你左手边的鞋柜上。”
沈砚摸到了钥匙,插进锁孔,拧开。
门推开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是周世昀让人提前打扫过的痕迹。
她跨进门,鞋尖碰到了门槛,她抬脚迈过去,然后站在玄关处,听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安静。
很安静。
没有医院的仪器声,没有护士的脚步声,没有隔壁床病人的咳嗽声。
只有暖气管道里水流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条很小很小的河。
“东西都放在原来的位置。”周世昀站在门口,跟着沈砚进门,“冰箱里有我让人准备的食材,够吃一周。厨房的调料都在右边的柜子里。洗衣机是智能语音控制的,你喊一声就能用。还有什么需要的?”
沈砚想了想,“帮我叫个外卖。今天不想做饭。”
周世昀轻叹一声,“……你刚出院,就吃外卖?”
“我现在做不了饭,师兄你......你做饭就算了吧,我怕吃完你煮的饭,腺体科研领域就要有一位新星陨落了。”沈砚笑了笑,“不吃外卖,那我吃泡面?”
周世昀跟着也笑了,声音里带着无可奈何的纵容:“行,我这就叫,帮你点粥再加两个清淡的菜。你先坐下歇会儿,别站着说话累。”
他顿了顿,又低声道,“沈砚,回家的感觉,还好吗?”
“挺好的。”沈砚摸索着走进客厅,指尖拂过沙发扶手微凉的布面,她缓缓坐下,后背轻靠上柔软靠垫,“在医院呆着闷,出来好多了。”
“我还有事,你试药的烂摊子我还要收拾,你师兄我要回去挨骂了。”周世昀点完外卖,拍了拍沈砚的肩,“那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沈砚点了点头,十分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有什么事一定要打电话,别一个人扛。”周世昀走到门口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沈砚面朝着周世昀声音的方向,嘴角弯了弯,“知道了,师兄。”
门被轻轻打开又轻轻合上,楼道里传来周世昀渐远的脚步声。
沈砚独自坐在沙发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扶手。
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沙沙声温柔而熟悉。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沈砚做在原地,一动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吸——呼——吸——呼,很平稳,很安静。
然后她站起来,开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右手边是客厅的沙发,再往前是茶几,玻璃面的,上面什么都没有。
左手边是电视墙,墙上挂着一台电视,她抬手碰了碰屏幕,冰凉的,没有开机。
她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
这是走廊,左边第一扇门是卫生间。
她推开门,摸到了洗手台的边缘,毛巾架,淋浴开关。
右边是卧室。她走进去,摸到了床的边缘,被子是纯棉的,叠得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放着台灯,她按了按开关,没有亮。
顿了顿,沈砚忽然笑了。
她好像......也不知道它亮没亮
沈砚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夜晚的湿气。
她趴在窗台上,面朝外面,听这个城市的夜晚。
远处有车流的声音,嗡嗡的,像一条流动的河。近处有人在说话,听不清内容,只有模糊的声调起起伏伏。
头顶有什么东西飞过去——是飞行器,引擎的声音很低沉,像一只大鸟掠过夜空。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和陆承宴站在一座天桥上,看底下的车流——
记忆戛然而止,沈砚关上了窗户,转身继续摸索着熟悉自己的房间。
护工的事,周世昀嘴上说着难找,但是还是在沈砚回家的当天晚上就搞定了。
“叫顾柏舟,三十一岁,男性Beta,有高级护理资质。”周世昀在通讯终端里说,“之前在京市的私立医院做了五年,最近调到临江来。人很靠谱,我面试过了。”
“男性Beta?”沈砚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对。你要是不方便——”
“没有不方便。”沈砚笑了笑,打断他,“Beta就行,男女无所谓。”
“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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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明天开始上班,每天上午八点到晚上八点。你需要他做什么,直接说就行。”
“好。”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八分,门铃响了。
沈砚已经起来了——她现在不用看时间,但身体里好像有一个很准的生物钟,每天六点半准时醒——那是在研究院工作的时候养成的。
她摸索着洗漱、换衣服、烧水、泡茶——虽然茶叶放多了,茶很苦,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门铃响了,她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沈砚看不见他,但她能感觉到——有呼吸声,很平稳,不急不缓。
还有气味,很淡的皂香,混着一点点消毒水的气息,是医院里常能闻到的那种味道。
“沈小姐?”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但很清晰,“我是顾柏舟。”
沈砚侧身让开,“进来吧。”
顾柏舟进门的时候,沈砚听见他换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刻意控制自己不要发出太大的声响。
然后他站在玄关处,安静了几秒。
沈砚察觉到,看向他,“怎么了?”
顾柏舟礼貌地笑了笑,“沈小姐,我先熟悉一下环境,可以吗?”
“可以。你随意。”沈砚没有拒绝,自己摸索着就要回去沙发上坐着。
顾柏舟伸手想要扶她,但是被她拒绝了,“顾先生先去熟悉吧,我自己可以。”
顾柏舟也没有坚持,开始在沈砚的房间里走动。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有规律——他先去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又关了。然后去了卫生间,拧了拧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然后是卧室、阳台。
沈砚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动静,忽然觉得师兄介绍的这个人还不错。
不废话,不客套,做事有章法。
“沈小姐,”顾柏舟走回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我大概看了一下。厨房的食材足够一周的量,但冰箱的冷冻层是空的,调味料也只有盐和酱油。卫生间缺少防滑垫,淋浴区需要加一个扶手。卧室的窗帘是半透明的,早上的光线可能会影响您的生物钟,建议换遮光帘。”
沈砚愣了一下,“你刚才转了一圈,就看出了这些?”
“这是我的工作。”顾柏舟的语气很自然,“另外,您平时的作息时间是怎样的?饮食有什么忌口?有没有需要定时服用的药物?生活习惯上有哪些需要我特别注意的地方?”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她忽然觉得,找一个专业的护工,确实比自己硬撑要聪明得多。
“作息……之前在研究所的时候不规律,现在想调整过来。”她笑了笑,“饮食没有特别忌口。药物——”
她顿了顿,“医生开的腺体调节剂,每天早晚各一次。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医生说我的腺体现在处于高活跃状态,可能会出现假性热潮期。”沈砚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坦诚,“如果发生了,可能会有发情症状。你是Beta,对信息素不敏感,但以防万一,我提前告诉你。”
顾柏舟默了默,依然挂着温和的笑,“在接周所长的活之前,周所长已经告诉过我了,这件事情我是知情的。如果有这种情况发生,您希望我怎么处理?”
“离我远一点就行。”沈砚的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边界感,“我有独立卧室,门锁完好。到时候你帮我叫个医生,或者联系周所长,然后就走吧。”
顾柏舟点了点头,“……好。”
9. Beta?
陆承宴在自己的私立医院里躺了比沈砚更久。
他的身体恢复得很慢。
不是那种剧烈的病痛,而是一种持续的、绵延不绝的虚弱——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骨头里空荡荡的,连抬手的力气都要攒很久。
主治医生林枫每天来查房,每次看完检查报告,眉头都会皱成一个结。
“您的生殖腔发育速度比预期要慢很多。”林枫看着陆承宴,语速很慢,像是在斟酌用词,“从影像学上看,腔体结构还只是停留在初模阶段,尚未进入完全成熟的阶段。这和您......被标记后就再也没有接受过另一半的信息素持续刺激有关。理论上,Alpha的标记会加速Omega生殖腔的成熟使其更好地为受孕做准备。”
“您虽然是个Alpha,但标记您的是Enigma——虽然我不知道标记您的是谁,但是能压制您这样的顶级Alpha的肯定是Enigma——那这些理论也依然适用。而Enigma的信息素具有高度不可复制性,目前没有替代方案能模拟其生理效应。”林枫顿了顿,才接着说:“所以,您最好还是尽快找到那位Enigma,重新建立信息素联结。否则,生殖腔的发育停滞可能引发连锁代谢紊乱,甚至影响神经内分泌系统的长期稳定。”
陆承宴靠在床头,看着窗外。
Enigma吗?印象中,沈砚是Alpha,档案里清清楚楚地写着,是和他一样的3S级Alpha。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
陆承宴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窝深陷,颧骨比一个月前突出了一圈
但他还是好看的。
那种好看不是精致,是一种被磨砺过的、沉下去的、带着一点破碎感的好看。
像一把被用了很久的刀,刀刃上有了缺口,但反而更锋利了。
“如果找不到那位Enigma会怎么样?”陆承宴的声音很轻,整个人在阳光里显得很薄,像一层随时会碎的纸。
“如果一直得不到Enigma的信息素,您将会持续虚弱。乏力、嗜睡、注意力不集中,严重的话可能会影响免疫功能。”林枫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而且……您体内的Enigma标记一直在发挥作用。那枚标记就像一个信号发射器,持续向您的腺体和生殖腔发送‘激活指令’。只要标记还在,您的身体就会一直处于这种高消耗状态。”
陆承宴终于看向林枫,一双桃花眼眸光沉静,却映着窗外的光——不是暖的,是冷的、锐的、不容回避的光。
“所以,”他喉结微动,“有办法解决吗?”
“有两个办法。”林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切除被标记的腺体组织。这样可以彻底清除Enigma标记,但代价是您的腺体功能会永久性受损,信息素水平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正常值。”
陆承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第二个呢?”
“靠近标记您的Enigma,接受她的信息素安抚。”林枫说,“Enigma的标记是双向的。她标记了您,她的信息素就是唯一能‘喂养’这枚标记的东西。定期接触她的信息素,可以让您的身体进入稳定状态,生殖腔的发育才会正常。”
陆承宴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单上爬到他苍白的手背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手覆上来。
“第二个,”陆承宴动了动那只被光吻上的手,“没有别的替代方案?”
林枫摇了摇头,“目前没有。Enigma太少了,相关的研究数据几乎是空白。但可以确认的是Enigma的标记具有唯一性与不可替代性,一旦标记了就是终身绑定,除了切除腺体就没有其他已知的解除标记的方式。”
终生绑定。
陆承宴闭上眼睛,纤长的睫毛在光下投出细长微微颤动的影子。
他想起沈砚在拘禁室里咬住他腺体的那个瞬间——不是疼,是烫。
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印在皮肤上,然后那温度顺着血管往下淌,淌过肩膀,淌过胸口,淌进小腹深处那个沉睡的地方。
“陆总?”林枫见陆承宴久久未应,轻声叫他。
陆承宴没说话。
林枫叹了口气,“能让您奋不顾身的人一定对您很重要,你这么在乎她——可她标记您,未必只是一种本能的占有欲,您其实可以试着问问她。 ”
“您自己的信息素水平也还是上不来。”林枫把报告放在床头柜上,声音压得很低,“Alpha的正常信息素浓度应该在80到150费之间,您现在只有42费。这几乎等同于生理性的降级——您正缓慢滑向Beta的临界线。即使是收到了二次分化的Enigma的信息素冲击和标记,您的腺体也未能重启原本的Alpha机能。我不知道您之前经历过什么,但这种心源性的生理障碍往往比腺体损伤更难修复,我希望您能正视它,而不是把它锁进最深的抽屉里——”
陆承宴睁开眼睛,没有让他继续再把话说完,“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林枫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开口,只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陆承宴抬起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隔着病号服,他能感觉到那处依然是平坦的——只是此刻依旧在持续地疼着,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像一个很小的、很安静的秘密,藏在他身体最深处。
他想起沈砚在拘禁室里说的那句话。
“你这里,是我的了。”
那声音至今仍带着未尽的喘息,混着她信息素里白玉兰的冷冽气息,一并刻进他心里。
但分手那天的情形又在他眼前浮现,他想起当时沈砚看着他,她那一双狐狸眼里的神色平静得令他害怕。
他还记得她说:“如果,你不是Alpha,就算是Beta也好啊。”
回忆戛然而止,陆承宴一双桃花眼早已经是水光潋滟。
他摸着小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监护仪的滴答声吞没,“可我偏偏是Alpha,怎么办,沈砚......现在我甚至都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完整的Alpha,砚砚,我该怎么办......”
傍晚的时候,张成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蒸腾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开。
他还带了一束花——不是百合,不是玫瑰,是一束满天星,小小的、白色的花朵,挤在一起,像一片缩小的星空。
“陆总,”他把花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了把椅子坐下,“沈小姐那边有消息了。”
陆承宴靠在床头,脸上没什么表情,“说。”
“沈小姐已经出院了。”张成翻开手里的平板,“目前在临江市研究所的人才公寓居住,她的眼睛因为试药暂时失明,现在由一名Beta护工照顾日常起居。”
陆承宴的睫毛动了动,“Beta?”
“对。叫顾柏舟,三十一岁,男性B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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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有高级护理资质,是周所长帮忙找的。”张成顿了顿,“另外,研究所那边传出的消息,沈小姐的试药的结果已经确认——沈小姐她发生了二次分化,从Alpha分化成了Enigma,并且不记得那几天发生的事情。”
Enigma。
陆承宴想起拘禁室里那股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的信息素,想起她咬住他腺体时那种绝对性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原来那是Enigma——不是Alpha,是比Alpha更高阶的存在。
林枫的猜想没有错。
“她知道自己分化成Enigma了吗?”他问。
“知道。医生说这是试药的副作用,属于不可预见的个体反应。”张成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
陆承宴的声音低沉,“说。”
“沈小姐的课题组已经向研究所提交了新药剂的二期临床试验申请。”张成接着道,“如果获批,她可能需要重新回到实验室。”
陆承宴的眉头皱了起来,“她才刚出院。”
“是。”张成继续道,“但据我们所知,沈小姐本人非常坚持。她认为她试药的初步成功证明了这个方向是对的,越早进入临床阶段,越能挽救更多人的生命。”
陆承宴没有说话。
他太了解沈砚了。她就是这样的人——永远把自己放在最后面,永远觉得自己的事可以等一等,但别人的事、这个世界的事,一刻都不能等。
“还有一件事,沈小姐好像,不太在意是谁安抚了她......她出院后也并没有让人去特意调查。”张成微微低头避开陆承宴的视线,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但您的身体状况,需要定期接触沈小姐的信息素才能稳定。这件事……您打算怎么处理?”
陆承宴抿了抿唇,没有接话。
这应该是他愿意看到的结果却像一记闷棍砸在心口——她不在意,他反而更在意。
心口泛起一阵钝痛,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抬手按住左胸,指节泛白,仿佛要将那团灼烧的钝痛硬生生压回血肉深处。
张成看着陆承宴这个样子,站起来就想要去找医生,却被陆承宴一声极轻的“别去”定在原地。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江面浮起薄雾。
病房里的灯自动亮起来,在墙壁上投下柔和的暖光。
陆承宴的侧脸被光线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下颌线紧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
“她不知道是我。”他叹了口气,放下按着心口的手,“那就让她继续不知道。”
张成满脸心疼,“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清楚。”陆承宴笑了笑,那笑却未达眼底,像霜覆薄冰,冰冷却脆弱无比,“我撑得住。”
白色的灯光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清冷的光晕里,像一盏易碎的琉璃灯,映照出他眼底的一片空茫。
张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陆承宴的表情,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知道陆承宴的性格。
这位小陆总看起来沉稳温和,骨子里却是比谁都倔。
两年前和沈小姐分手,他没哭没闹没纠缠,只是一个人在阳台上吹了一整夜的冷风。
第二天照常去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应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张成知道,从那以后,陆承宴的抽屉最底层,静静躺着一盒未拆封的薄荷糖——沈砚从前最爱的牌子,被封在抽屉里,像一段被封存的旧时光。
10. 我再想想
接下来的日子,沈砚开始学着适应看不见的生活。
她学会了用指尖丈量世界的轮廓,用耳朵辨识风的走向、雨的节奏、脚步的轻重。
看不见的世界,却意外地更加清晰。
顾柏舟是一个很好的护工——不多话,不越界,做事干净利落。
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先检查冰箱里的食材够不够,然后问她早餐想吃什么。
沈砚不是个挑嘴的人,总是说“都行”、“随便”,顾柏舟就做白粥配小菜,粥熬得很稠,小菜切得很细,筷子摆在她右手边顺手的位置。
沈砚休息了两天就有点闲不住,之前在研究所不舍昼夜地研究GRA-7的实验数据,突然清闲下来,倒是让她有点不适应。
于是,早饭后她拨通了师兄周世昀的电话。
沈砚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意图:“师兄,我想回实验室。”
“不行。”周世昀声音沉稳,却拒绝得毫无转圜的余地,“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允许。”
“师兄——”
“你撒娇也没有用。”周世昀没等沈砚说完就打断了她的话,“你试药的事老师已经知道了,他正在气头上,刚不久才把我骂了一顿。”
沈砚皱了皱眉,“老师怎么会知道?”
“可不是我说的。”周世昀哼了一声,“你试药的事情可不小,老师虽然退休了但还是在总院挂着职的,消息早就顺着内部渠道传到了他耳朵里。他老人家过两天就要飞临江来看你,你自己做好准备吧。”
沈砚笑了笑,“老师会理解的。”
“理解归理解,生气还是生气的。”周世昀叹了口气,“你是老师最看重的学生,也是他最放心不下的孩子——你年纪小,可做事却从不看分寸。他怕的不是你试药,是怕你太不惜命,把自己搭进去。”
沈砚闻言不由一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摆。
她的声音低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笃定,“可它是值得的。”
“你呀你,你让我该怎么说你呢?”周世昀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实验室那边你暂时就别去了,好好休息一下,老师亲自来盯着你也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知道了。”沈砚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但还是不死心地讨价还价,“但是怎么说都是我自己试药的结果,实验进程我还是有知情权吧。”
“行行行,告诉你。”周世昀无奈地答应下来。
挂了电话,沈砚在窗边静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照在她半边脸颊,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朦胧而清冷。
顾柏舟端着温好的牛奶轻轻放在她手边,没有说话。
“顾柏舟,”沈砚出声叫了他一声。
顾柏舟正准备转身离开,闻言脚步停了下来,“沈小姐有什么事吗?”
“你之前在私立医院工作,为什么会来当私人护工?”沈砚问道。
顾柏舟微微垂眸,“因为工资高。”
沈砚微微偏头转向顾柏舟的方向,“就这样?”
“就这样。”顾柏舟笑了笑,语气温和,“在私立医院,我一天要照顾六个病人。现在只需要照顾您一个,工资还比以前高,这很划算。”
沈砚嘴角弯了弯,“你还挺实在。”
顾柏舟目光落在沈砚微扬的唇角,又轻轻移开,“这是我的优点。”
沈砚没再说话,顾柏舟也识趣地离开了阳台。
顾柏舟走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沈砚一个人,阳光悄然漫过窗台,无声地铺满地板。
这样安静的时刻,沈砚总会想起那九天,想起那个在她最失控的时候闯进来的人。
沈砚叹了口气,端起牛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间,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潮汐。
那个人她不知道他是谁,周世昀说登记的名字是“谢珩”,一个普通Beta,查不到任何背景。
越是这样的空白,越是让她心口发紧
——她可能知道那个人是谁,可是还不敢确认。
周世昀不同意沈砚去实验室,但她也从来不是一个能闲得住的人。
在研究所的时候,她可以连续工作十几个小时,连喝水的时间都觉得浪费。
现在被困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听广播、听有声书、听顾柏舟在厨房里切菜的声音。
“顾柏舟,”吃完午饭,沈砚靠在沙发上,微微抬头朝向正在收拾餐桌的顾柏舟,“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找点事做?”
顾柏舟擦擦桌子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您想做什么?”
“不知道。就是觉得……太闲了。”沈砚顿了顿,“我以前从来没有这么闲过。从十九岁开始,我就在实验室里泡着了。突然停下来,就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被拔了电源,虽然关了机,但齿轮还在空转。”
顾柏舟收拾好餐桌把抹布叠好,放在茶几上,“那您以前闲的时候做什么?”
“以前……”沈砚想了想,“以前闲的时候,会跟别人出去走走。去公园,去河边,去吃好吃的。”
“那现在,那个人呢?”顾柏舟问。
沈砚怔了怔,“走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两年前就走了。”
顾柏舟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午后的阳光涌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金色的光。
沈砚看不见那光,但她能感觉到——脸颊上忽然多了一片温热。
“今天天气很好。”顾柏舟说,“要不要出去走走?”
沈砚愣了一下,“出去?”
“嗯。”顾柏舟温和的笑了笑,“我这两天也在附近转了转,发现楼下有个小公园,步行十分钟就到。路很平,没什么台阶。如果您觉得闷,我可以陪您去逛逛。”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摸到沙发旁边的外套,自己穿上,“走吧。”
小公园确实很近。
沈砚数着自己的步子,从公寓楼下到公园入口,一共三百四十七步。
公园里有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她能闻见树叶和泥土的气息,还有远处有人在遛狗,狗叫声很欢快。
顾柏舟走在她旁边,不远不近。
他没有扶她,只是在遇到台阶或者转弯的时候轻声提醒一句。
“前面三步有台阶,往上。”
“左边有个长椅,要不要坐一会儿?”
沈砚在长椅上坐下来。
阳光照在她脸上,暖融融的,像一只手覆上来。
她仰起头,面朝天空,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光——橙红色的、温热的、穿过眼皮落进瞳孔里的光。
“顾柏舟,”她笑了笑,“谢谢你。”
“不客气。”顾柏舟的语气依旧温和,“这是我的工作。”
“不是因为这个。”沈砚摇了摇头,“是因为你不把我当病人。你是第一个……”
她没有说下去。
顾柏舟不把她当病人。
他不会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说话,不会在她面前刻意避开“看”、“见”之类的字眼,不会在她摸索着走路的时候突然伸手扶她。
他就当她是正常人,一个暂时看不见的正常人。
这让她觉得很舒服。
顾柏舟也没有追问,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长椅的另一端,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砚坐在阳光里,听着风穿经过耳畔的声音,忽然觉得,也许看不见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
————
陆承宴的身体在出院后并没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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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
他回到了自己在京市的公寓——不是陆家的老宅,是他几年前买的一套私人住所,三室一厅,装修简洁,最里面的那间卧室被他改成了一个小的书房。
最上层的书架上有一整排都是沈砚的专业书籍,她分手的时候没有带走,他也没有扔。
现在,那些书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搬进公寓的时候,张成建议他找个护工,但是他拒绝了。
陆承宴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自己能行。”
张成看着他的脸色,没有坚持。
但走之前还是偷偷在冰箱里塞满了食材,在药箱里放了足够多的维生素和营养补充剂。
但“自己行”和“真的好”是两回事。
陆承宴发现自己的身体在以一种不可控的方式变化。
最明显的是乏力。
以前他能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不觉得累,现在走几步路就觉得喘。
有两次从沙发上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扶着沙发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然后是小腹的疼痛。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疼——不是刺痛,不是胀痛,是一种绵绵的、钝钝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慢慢长大的疼。
有时候疼得厉害,他只能蜷缩在沙发上,把靠垫按在肚子上,等那阵疼痛过去。
最让他难以启齿的是出血。
不多,但确实有。
第一次发现的时候他站在浴室里,看着内裤上那一小片暗红色的痕迹,愣了很久。
他是Alpha。
Alpha不该有这种东西。
他把内裤扔了,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林枫在复诊的时候还是发现了。
“陆总,您的激素水平在持续波动。”林枫看着检查报告,眉头皱得很深,“孕酮和雌激素都有明显升高,这是生殖腔发育的正常伴随现象。但出血说明腔体内膜在周期性脱落——”
“说重点。”陆承宴打断他。
林枫深吸一口气,“重点是,您的身体正在经历一个完整的、类似于Omega生殖周期的变化。这不是病理性的——在Enigma标记的影响下,您的生殖腔正在试图建立一个正常的生理周期。如果持续得不到Enigma信息素的调节,这种周期性的出血和疼痛可能会越来越频繁。严重的话,可能会影响您的生育能力。”
陆承宴坐在林枫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扶手边缘,没有说话。
他垂眸盯着自己小腹的位置,仿佛能透过衬衫和皮肤看见那正在悄然成形的、违背常理的器官。
生育能力。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陆承宴最不想面对的地方。
他是Alpha,Alpha不需要生育能力。
Alpha的职责是标记、是占有、是延续基因——而不是被标记、被占有、成为孕育的容器。
但此刻,他体内的那个“容器”,正在以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提醒他——你已经不是纯粹的Alpha了。
“可能陆总你也不在乎什么生育能力,可是再不干预,是会影响到您的基础代谢与免疫系统,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林枫看着陆承宴,十分地语重心长,“我建议您认真考虑一下第二个方案。”
陆承宴没有回答。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不是数据和报告,不是医生的叮嘱,而是一个画面——
沈砚站在拘禁室的灯光下,低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倒影。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他平坦的小腹。
她轻轻笑着,一双多情的狐狸眼里有细碎的光,“陆承宴,你这里,是我的了。”
陆承宴睁开眼,嘴角弯了弯。
“我再想想。”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