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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一秒爆破

作者:藏舟渡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罗桑在女厕所门口站了很久。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个粉色的小人标志上——


    穿裙子的小人,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告密者。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又松开,又攥紧。


    他在数数,数裴怡进去了多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五分钟,十分钟。


    数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站直了身子。


    走廊里的灯是紫红色的,暧昧的。


    像一层褪不去的痂。


    偶尔有女人从他身边经过,用那种“你是不是走错了”的目光看他一眼,又匆匆移开。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扇门后面,他的弟弟和她的女人,在干什么。


    他推开女厕挡帘。


    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女厕所的光比走廊亮,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洗手台上的镜子从这头到那头,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的,紧绷的,眼底有一层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冷霜。


    还有点绿油油的,泛着点绿光。


    绿光森林?重庆森林?


    水池边有一对正在激烈拥吻的小情侣。


    女人的一只高跟鞋踩在洗手台边缘,男人的手伸在她的裙子里。


    他们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走进来,吓得赶紧分开。


    女人从洗手台上跳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男人拉着她的手,低着头,从罗桑身边快步走过去。


    像两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罗桑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隔间的门。


    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有的门缝里透出光,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过一扇,又一扇。


    脚步很轻,踩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人。


    他听见细微的窸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


    还有一个他太熟悉的声音——


    裴怡的,


    在说“快点”。


    快点什么?


    他脑海里天人交战,画面惨不忍睹。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他想起平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走一步,平措走两步。


    他想起平措第一次喊他“大哥”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


    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苹果。


    他想起他替平措交学费的那些年,想起平措考上大学那天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那是他的弟弟,他一手带大的弟弟。


    他不能发火,不能失控,不能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在门外等了很久。


    最后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指节弯曲,敲在门板上。


    哐,哐,哐。


    三下,不轻不重,刚好够里面的人听见。


    门里面,裴怡听见了那三声敲门。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她不知道门外是谁,但她下意识地开始整理自己的旗袍。


    手指颤抖着,把那些被平措解开的盘扣一颗一颗地扣回去。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盘扣很小,布做的,在她指尖下像一粒粒滑溜溜的种子。


    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


    她的呼吸很急,心跳很快,快得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涌动的声音。


    平措倒是不紧不慢。


    他靠在隔间的墙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似乎猜到了门外是谁,那种笃定,像一只知道自己不会被赶出家门的老猫。


    他没有帮忙,也没有捣乱,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她把旗袍的盘扣一颗一颗地扣回去。


    看着她的手指抖得扣不上。


    看着她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偏偏这时候,他的裤子线头缠上了她的盘扣。


    一根细细的、白色的线,从平措牛仔裤的裤缝里脱出来。


    绕在她的盘扣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个恶作剧的结。


    她扯了一下,没扯开。


    又扯了一下,缠得更紧了。


    平措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想去解,她打掉了他的手。


    “别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急,一点恼,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她想起钥匙串上挂着的那把小刀。


    不,不是小刀,是钥匙扣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片。


    边缘磨得锋利,够割断一根线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找到那个金属片,对准那根白色的线,来回地割。


    一下,两下,三下。


    线终于断了。


    盘扣从那团乱线里挣脱出来,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蝴蝶。


    她把它扣好,最后一颗。


    没想到男装也有“粉红税”,质量这么差的一天。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把钥匙串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准备去开门。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


    比刚才更急,更重。


    哐哐哐——


    像在砸门。


    裴怡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前,门就开了。


    不是被手打开的,是被脚踹开的。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隔间都震了一下。


    罗桑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落下来,踩在地板上。


    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川西冬天的雪山。


    他的目光从裴怡脸上扫过,从平措脸上扫过,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扫过。


    旗袍穿好了,盘扣扣齐了。


    但头发有点乱,嘴唇有点肿。


    平措靠在墙上,牛仔裤的裤缝上还挂着那根被割断的白线,嘴角带着那点欠揍的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罗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这踹门的动作很像在打“三角洲”。


    三角洲游戏,和海底捞联名的时候,裴怡连续一周被好几个男生请着去吃海底捞双人套餐。


    她鱼塘到底几只鱼啊,这么丰盛?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又笑不出来。


    他正准备开口,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洗手台那边,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正低着头拖地。


    她拖着拖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罗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


    “阿姨,不好意思,这扇门我会赔偿的。”


    他的声音尽量放平和,像是在跟邻居道歉。


    阿姨抬起头。


    那是一张圆圆的、和善的脸。


    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


    她看着罗桑,愣了一下。


    又看了看门里面的裴怡和平措,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惊喜,


    “你不是那个——”


    罗桑也愣住了。


    他仔细看着那张脸,那件蓝色工作服,那把拖把。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在寺庙里,她在做义工,打扫大殿。


    她给他倒过一杯酥油茶,笑着说“师傅,趁热喝”。


    他说“谢谢”。


    她双手合十,说“扎西德勒”。


    “阿姨?”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呀!”阿姨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一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


    “你从寺庙出来啦?这身衣服好看,比僧袍精神。”


    她的目光从罗桑身上移到裴怡身上,又移到平措身上,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这是……”她指了指隔间里的裴怡,又指了指罗桑,


    “你妹妹和外面黄毛跑了啊?”


    罗桑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这俩是我女朋友和我弟弟。”


    阿姨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她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好几圈。


    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屏幕卡在加载页面。


    最终还是CPU过载了,感觉烧掉了。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白。


    从空白变成一种“算了不想了”的豁达。


    她毕竟是一个心如止水、与世无争、花开富贵、笑对人生、像一朵莲花一样“我想开了”的人。


    什么世面没见过?


    大惊小怪的。


    “哦——”


    她拖长了声音,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像在放掉一只太鼓的气球。


    “他俩我刚才在门外拖地,没听到什么响声,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扇巴掌声儿,应该没到最后一步。”


    她看着罗桑,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慰一个被雨淋湿了的孩子。


    “年轻人,你放宽心。”


    罗桑站在那里,看着保洁阿姨那张和善的、洞悉一切的脸。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的女朋友和他的弟弟躲在女厕所的隔间里。


    被一个他在寺庙里认识的保洁阿姨告知“没到最后一步”。


    这是什么荒诞剧?


    编剧是谁?


    是不是那个番茄最近很火的新锐作者“藏舟渡”?


    他要把编剧找出来,请她喝藏式奶茶,好好谈谈。


    裴怡从隔间里走出来。


    她的旗袍已经整理好了,盘扣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也拢了拢,只有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


    不知道是血腥玛丽,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着头,从罗桑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平措。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


    凉水冲在手指上,冰凉的。


    她冲了很久,久到手指都红了。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红的,嘴唇肿的,眼睛亮的。


    像一个做了坏事还没被抓住的小孩。


    罗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把手放在烘干机下面。


    热风呼呼地吹着,吹干了她手指上的水,也吹干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平措从隔间里走出来。


    他把那根断了的白线头从裤缝上扯掉,塞进口袋里。


    他看了罗桑一眼,又看了裴怡一眼,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大哥,”他说,“我先走了。舍友还在外面舞池等着。”


    他没有等罗桑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嫂,回见。”他补了一句,背朝着,招了招手。


    保洁阿姨淡定地拖着拖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别打架。”


    然后她走了,拖把在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水痕。


    裴怡心想,这阿姨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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