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吃素》 第1章 藏区支教(求书架) 整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动物园。 不是牛马,就是鸡鸭。 这是第三年。 裴怡觉得自己现在就是草原上的纯牛马。 “裴老师,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哥哥。” 裴怡的耳畔回响起多吉的这句话。 她就瑟瑟发抖。 第一次听到这句话是在三个月前。 现在想起来还是让她头皮发麻。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怎么就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说出这种话? 裴怡站在宿舍门口。 她看着远处连绵的雅拉雪山,叹了口气。 三年前,她还坐在师范大学的宿舍里。 为大四毕业找工作发愁。 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 考编考研的竞争都比她想得更激烈。 导员找她谈话,说有个“三支一扶”项目。 去基层支教几年,回来考编能加分。 当时她想都没想就报了名。 谁曾想,抽签把她抽到了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康定市下属的塔公草原。 塔公草原美得像画。 春天草甸返青,格桑花开成海; 夏天雪山融水,溪流潺潺; 秋天一片金黄,牦牛成群; 冬天白雪覆顶,经幡猎猎。 可这美景背后,是她所在的这个小村—— 破旧得连外卖都点不到,手机信号时有时无。 村里中老年人说藏语,她一句都听不懂。 交流全靠比划。 村里唯一的高中,就是三排平房围成的院子。 教室墙壁掉皮,黑板坑坑洼洼。 冬天漏风,夏天漏雨。 整个高三年级只有一个班,十四名学生。 裴怡就是这十四个人的老师。 第一次走进教室,她一眼就注意到了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 太高了。 一米八三的个子窝在矮小的课桌后面,长手长脚不知道往哪儿放。 他的皮肤是高原常见的偏黑色,晒得很匀称。 最显眼的是那一头自然卷的卷毛。 蓬松地堆在脑袋上。 毛茸茸的,像只温顺的小绵羊。 还有那双眼睛。 琥珀色的杏仁眼,瞳孔颜色比汉人浅。 在阳光下透出玻璃珠一样的质感。 裴怡当时就愣住了。 她教书育人的信念在那一刻遭遇了严峻考验。 她在心里默念了十遍“我是老师他是学生”。 这才稳住心神,板着脸开始点名。 “多吉。” “到。” 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 一侧还有个浅浅的梨涡。 裴怡移开视线,在心里又念了十遍“我是有师德的人”。 为了让自己别“见色眼开”,她对多吉格外严厉。 提问专挑他不会的。 作业批改故意一处错误就多打几个叉。 上课走神第一个就批评他。 她想着,凶一点,就能拉开距离,就能提醒自己—— 他只是你的学生。 可她没想到,这孩子疑似是个抖M。 越凶他,他越往跟前凑。 下课问问题,放学请教作业。 连中午打饭都能“偶遇”。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总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就像一面照妖镜,照出她心里的邪祟不堪。 看得她心里直发毛。 后来裴怡才知道,多吉已经满18岁了。 他在家多放了两年牧,所以才晚上了学。 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她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多吉站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说: “裴老师,我喜欢你。” 裴怡手里的红笔差点掉地上。 她只是喜欢看帅哥,但是对多吉没有男女之情。 她还没想好怎么拒绝。 多吉就补了那句让她现在想起来还瑟瑟发抖的话: “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还有两个哥哥,长得比我帅。我们藏族人是可以共妻的。” 裴怡当时大脑一片空白。 她当然听说过这个风俗。 去年班上有个学生的哥哥娶妻。 同学们起哄恭喜那个同学。 她震惊了半天。 “多吉!” 她板起脸, “你给我回去好好复习,离高考还有不到一年,你想这些乱七八糟的干什么?” 多吉没动,认真看着她: “我是想清楚了才说的。” “你想清楚什么?你才十八岁,你知道什么是喜欢?” “知道。” 他说, “就是想天天看见你。” 裴怡被这话堵得哑口无言。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策略: “行,就算你喜欢我,那也得等高考结束。你要是考不好,说什么都没用。” 多吉看着她,忽然笑了: “裴老师,你是不是在拖延时间?” 裴怡不承认: “我是对你负责。” “那行,” 他说, “我考给你看。” 那天之后,多吉真的收敛了。 不再有事没事往她跟前凑。 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做题。 裴怡有时候抬头,会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目光一触即离,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时间一天天过去。 塔公草原从春天走到夏天,又从夏天走到秋天。 多吉的成绩本就拔尖,在这所偏远的高中里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裴怡知道他天资聪慧。 只是这里教育资源太差,埋没了这块料。 她也知道他大哥在县城托了关系,联系了城里的补习班。 让多吉最后几个月去那边冲刺。 临走那天是十一月,草原已经枯黄。 雪山上吹下来的风冷得刺骨。 晚自习后,多吉来找她。 “裴老师,我明天走了。” 裴怡点点头: “好好考。” 多吉站在她面前,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发白。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汪融化的蜜。 “裴老师,” 他轻声说, “你等我。” 裴怡看着他,心口忽然软了一下。 她才二十五,不是铁石心肠。 被这样一个少年用这样亮晶晶的眼睛看着,说不动摇是假的。 但她不能。 “多吉,” 她说, “你去好好考试,考上好大学,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你见过更多的人,你就会发现,裴老师没什么特别的。” 多吉摇头: “我不会。” “你会。”裴怡说。 多吉没再争辩。 他只是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月光下,那个一米八三的高个子少年。 就那么红着眼眶,站在坑坑洼洼的村路上。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狼。 “裴怡,” 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你等我。”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头也不回。 裴怡站在原地,看着他背上的包一晃一晃。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风吹过来,她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凉。 伸手一摸,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也哭了。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裴怡正在宿舍里批改下一届的期末卷子。 手机响了,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我过一本线了,超了三十多分。 裴怡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回什么。 然后第二条消息进来了: 我回塔公了,明天去找你。这次你得给我个名分。 裴怡放下手机,看向窗外。 七月的塔公草原正是最美的时候。 草甸绿得像铺了一层绒毯,格桑花开得到处都是。 阳光灿烂得过分,晒得人睁不开眼。 她想起三年前刚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是来受苦的。 想起无数次想逃跑的夜晚,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藏语,想起没有信号的周末。 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可现在呢? 她好像没那么想跑了。 第二天下午,多吉出现在校门口。 他穿着件白T恤,背一个斜挎包。 似乎晒黑了一点,笑起来还是那两颗虎牙和一侧梨涡。 手里拿着那张成绩单,举到她面前。 “裴老师,我考上了。” 裴怡看着那张成绩单,又看看他。 她没伸手去接。 “考上了就好,”她说, “志愿填了吗?” 多吉的手悬在半空,笑容顿了顿,还是把那成绩单往她面前递了递: “填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去你的家乡看看。” 裴怡往后退了半步。 “多吉,”她看着他,语气平静, “我记得我说过,等你考完,我们再说。” 多吉眼睛亮了亮: “嗯,现在考完了,你说了算。” “那好,”裴怡说, “我的答案是—— 不行。” 多吉愣住了。 阳光很烈,晒得他眯起眼睛。 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亮晶晶地看着她。 只是里面的光开始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湖水。 “为什么?”他问。 “因为你十八岁,我二十五岁。因为你是我的学生,我是你的老师。因为你马上要去上大学,会认识很多同龄的女孩子,会见识更大的世界。因为你只是困在这里太久了,把我当成了你想象中的那个人——” “不是。” 多吉打断她,声音有点哑, “裴怡,不是这样的。” “是。”裴怡说, “你现在不信,但以后会信的。” 多吉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像那天晚上一样。 “裴怡,”他说, “你说过等我考完再说的,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我没说话不算话,”裴怡说, “我说的是‘再说’,没说‘行’。我现在说了,不行。” 多吉攥着那张成绩单,指节发白。 “那你要我怎么办?”他问, “我考了高分,我报了你家乡的学校,我想离你近一点,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做错,”裴怡说,“是我错了。” “你错什么了?” 裴怡没回答。 她错在当初不该心软,不该用“等你考完”这种话来拖延。 她以为半年时间能冲淡一个少年的热情,能让他想清楚。 能让这件事自然而然地过去。 可她错了。 “多吉,”她说, “你走吧。去上大学,去认识新的人,去好好过你的人生。” 多吉看着她,眼眶红得厉害,但忍着没哭。 “裴怡,”他说, “你不喜欢我没关系。但我不会放弃的。” 他把那张成绩单塞到她手里,转身走了。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裴怡站在原地,捏着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成绩单。 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村口的拐角。 风吹过来,格桑花在她脚边摇晃。 她低头看了一眼成绩单上的数字,超出一本线三十多分。 多好的成绩。 多好的孩子。 她不能耽误他。 远处,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 雅拉雪山顶上,一朵云慢慢飘过。 裴怡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着那片蓝得不真实的天。 那天晚上,裴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响了一下,是多吉发来的消息: 裴老师,你睡了吗? 裴怡没回。 又一条:我知道你没睡。 裴怡还是没回。 第三条:我还有两个哥哥,他们真的比我帅。你考虑考虑? 裴怡盯着屏幕,气得笑出声。 这什么品种的小狼狗? 表白被拒,转头就开始推销自己亲哥?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脑子里却全是那句话—— “我们藏族人是可以共qi的。” 裴怡猛地睁开眼,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她在想什么?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 睡觉。 别想了。 三个男人,她想都不敢想。 第2章 听说藏族男人那方面挺强的 送走高三那十四名学生的那天,塔公草原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着。 把黄土操场淋成了深褐色。 裴怡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们背着行李往外走。 有人回头冲她挥手。 有人喊“裴老师再见”,喊了好几遍。 她笑着挥手。 一直挥到最后一个学生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回到空荡荡的教室,课桌椅歪歪斜斜地摆着。 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堂课的板书。 裴怡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把粉笔字擦掉。 粉笔灰飘起来,落在她袖口上。 她在塔公的第三年,结束了。 裴怡又开始带高一新来的一批。 学生不乖的时候,她还是那句老话: “别吵了,你们可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 话说完,她自己先愣住。 这话是她高中时候班主任常说的。 当年她在底下听着,心里翻着白眼。 觉得老师又在PUA他们。 现在轮到自己站上讲台。 才发现这句话根本不用过脑子,张嘴就能出来。 跟条件反射似的。 底下的学生迅速安静了两秒。 然后继续交头接耳。 裴怡叹了口气。 行吧,确实是“最差的一届”。 高一学业压力不似高三那般紧张。 不用起早贪黑地补课,也不用盯着每个学生的模拟考成绩。 她终于有了喘息的时间。 有时候下午没课,就搬把椅子坐在宿舍门口晒太阳。 看远处的雅拉雪山,看成群的牦牛慢悠悠地移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新一年寒假来临之际,裴怡算了算时间—— 四年了。 她在塔公,已经待了整整四年。 上一年因为高三冲刺,她寒假只在家待了六天就匆匆赶回。 她心里放心不下那十四个学生。 今年不一样。 高一的学生放假就放假了,她本可以好好回家过个年。 但她不想回去。 电话是她妈打来的。 响第三遍的时候,裴怡才接。 “裴怡,今年过年回来不?” 裴怡躺在床上,手机贴在耳朵上,懒洋洋地回: “不回。” “不回?你去年就没回来几天,今年还不回?” “约了橙橙去旅游。” “旅游?大过年的旅什么游?你回来,你刘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在无锡本地上班,条件可好了——” “妈。”裴怡打断她, “我不相亲。” “你不见面怎么认识人?你都多大了你知道吗?” 裴怡翻了个身: “二十六啊,怎么了?” “二十六?那是周岁。按咱们老家的虚岁算法,你今年都二十八了!” 裴怡闭上眼睛。 老家的虚岁算法她从小就没搞明白过。 明明是二十六,硬能给算成二十八。 照这个算法,再过两年她是不是就该三十了? “妈,你别用老家那套算我。” “不算不行啊闺女,你看看你,二十六周岁。马上就晚婚的年纪了,连个对象都没有。你以前上大学的时候,追你的男生一茬一茬的,我还觉得不用操心。谁知道你跑那个什么草原去支教,一去就是四年——” “三年。”裴怡纠正她, “三年,第四年还没结束。” “三年还不够长?你说你,长得那么好看,从小到大哪个见了不夸一句漂亮,怎么就把自己耽误成这样?” 裴怡没说话。 她确实长得好看。 这一点她从来不否认。 清纯挂的脸,圆圆的眼睛。 笑起来有点甜,看着乖乖巧巧的。 但偏偏配了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材。 该有的地方一样不少,该细的地方一样不粗。 上大学那会儿,室友给她起外号叫“反差杀手”。 说她是网上说的那种“萝御双修”—— 看脸以为是小萝莉,看身材以为是御姐。 走在路上回头率百分之二百。 那时候她留着一头齐腰长发,洗完头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头发散开来,乌黑发亮,能晒一下午。 来塔公之后,洗头成了大问题。 宿舍没热水器,得自己烧水洗。 冬天冷得要命。 头发又长,洗完半天干不了。 有一次她洗完头去上课,头发还湿着。 路上就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硬邦邦地搭在肩膀上。 回来之后她找了把剪刀,对着宿舍那面掉了漆的小镜子。 一剪刀下去,齐腰长发变成了齐肩。 后来觉得还是麻烦。 又去县城理发店剪了一次,顺便做了个造型。 现在成了中短发,蛋卷头,蓬蓬松松地堆在脑袋上。 卷卷的弧度衬得脸更小了,而且也省事了。 她妈在电话那头继续念叨: “我跟你说,你刘姨认识那个男孩真不错,在无锡有房有车,长得也周正。过年你回来,见一面能怎么着?” “妈,我不见。” “为什么不见?” “我不想相亲。” “你不见面怎么认识人?你都二十八了——” “二十六。” “好好好,二十六。二十六也不小了!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哪个不是结婚的结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就你,跑那么远的地方待着,身边都是什么人?那些藏族——” 裴怡坐起来。 “我跟你说啊裴怡,你可别给我找个藏族男朋友回来。我听说藏族人都不洗澡的,一年洗一次澡那种,身上都有味儿。你离他们远点,听见没?” 裴怡攥着手机,指节有点发白。 “妈,”她说, “你是不是有病?”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藏族人惹你了吗?”裴怡打断她, “藏族人也洗澡,也上学,也工作,也考大学。我学生刚考上无锡的学校,江南大学,超一本线三十多分。人家要去我家乡读书了,干干净净的,比你见过的很多汉族人都干净。你别什么都不知道就瞎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反正过年你回来,咱们见面聊。” “我不回去。” “什么?” 裴怡深吸一口气: “我说了,今年过年我不回去。我约了橙橙去新疆旅游。” “新疆?大过年的去新疆?那地方多冷啊——” “挂了,信号不好。” 她挂了电话。 随后把手机往床上一扔,仰面躺倒。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 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细细的河。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催婚。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以前不催,是因为她上大学那会儿男生追得多,她妈觉得不愁。 现在她二十六了,在塔公待了三年多,身边连个雄性动物都没有—— 除了那些公牦牛。 她妈开始急了。 开始到处托人介绍,开始担心她嫁不出去。 更离谱的是,还担心她找个藏族男朋友。 裴怡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妈不知道。 她在这边待了三年多,最护短的就是这帮藏族学生。 谁说他们不好她跟谁急。 亲妈也不行。 更何况,多吉考上的可是无锡的学校。 她的家乡。 江南大学,她小时候路过多少次,梦寐以求的学校。 她自己都没考上。 手机又响了。 裴怡伸手捞过来一看,是程橙发来的微信。 程橙:裴小怡!!!在吗在吗在吗 裴怡嘴角弯了弯。 程橙是她高中同桌。 从高一开始两人就黏在一起。 大学虽然没考到一个城市,但寒暑假从来没断过。 毕业之后程橙回了无锡,考进了体制内。 每天朝九晚五,活得安安稳稳。 程橙的人生仿佛没有败笔。 唯一的人生污点可能就是程橙曾经大学时候,谈过一个内蒙古的男朋友。 她爱的死去活来,哭的昏天黑地,最后还是分手了。 裴怡来了塔公,信号不好的时候多,信号好的时候少。 但两个人硬是靠着每天打卡续火花,把抖音的“小火花”图标续了三年多没断。 用程橙的话说, 这叫“电子闺蜜,永不掉线”。 裴怡:在。刚跟我妈吵完架。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橙:又催婚了? 裴怡:你怎么知道? 程橙:阿姨每年固定节目,我都背下来了。先说你年纪大了,再问有没有对象,然后介绍相亲,最后警告你别找藏族的。 裴怡:…… 裴怡:你在我家装监控了? 程橙:这叫闺蜜的直觉。 裴怡正要回,对话框里又蹦出来一条消息。 程橙:哎对了,我听说康定的男人那方面特别强,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你试过没? 裴怡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愣了三秒。 她打了三个问号发过去:???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你别装傻,我问真的。 裴怡:你有病吧。 程橙:哎呦喂,裴老师害羞了? 裴怡:我没害羞,我只是觉得你脑子进水了。 程橙:那你告诉我嘛,到底是不是真的? 程橙打字速度飞快,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 程橙:我听说藏族男人都特别猛,那古铜色皮肤,那腹肌胸肌人鱼线公狗腰,啧啧啧。 程橙:你在那边待了四年,就算没试过,总见过吧? 程橙:别藏着掖着,快说快说! 裴怡看着屏幕上那一串消息,脑海里莫名闪过几个画面。 夏天放暑假的时候,村里回来的年轻男人会去河里洗澡。 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瞥见过几眼。 确实有人有腹肌,有人胸肌挺明显。 但那又怎样? 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打字回:我在塔公,这里没有帅哥。 程橙秒回:??? 程橙:你在川西待了四年,没注意过藏族男人的身材??? 程橙:裴怡你是不是眼瞎??? 裴怡:我是去支教的,不是去看男人的。 程橙:可以一边支教一边看啊!又不冲突! 裴怡:…… 程橙:你老实交代,真的没见过帅哥? 裴怡打字的手顿了顿。 见过吗? 见过。 多吉就挺帅的。 一米八三,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有虎牙和梨涡。 但他才十八岁,是她学生。 而且已经被她拒绝过了。 她把这件事自动屏蔽了。 裴怡:没有。 程橙:我不信。 裴怡:真的没有。 程橙:那你这四年怎么过的???没有性生活就算了,连帅哥都没看过??? 程橙:你不会告诉我,你在川西四年都没有过性生活吧! 后面跟着一个猥琐的猫猫头表情包。 猫眯着眼睛,咧着嘴笑。 怎么看怎么欠揍。 裴怡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良久。 表情包好像活过来了。 正咧着嘴使劲儿嘲笑她。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程橙等了一会儿。 没等到回复,便又发了一条过来。 程橙:???人呢? 程橙:你该不会是去回忆了吧? 程橙:裴小怡你老实说,是不是有吃过好的但是不好意思告诉我? 裴怡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 裴怡:我在塔公,这里真的没有帅哥。你以后少看点这方面的言情小说。 程橙秒回:哦。 一个“哦”字,配上一个兴意阑珊的表情。 裴怡看着那个“哦”,忽然有点想笑。 四年了。 四年没有性生活。 当然,大学也没有过。 被程橙这么一问,她才意识到。 自己好像真的没想过这方面的事。 每天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晚上累得倒头就睡。 偶尔闲下来。 看看雪山,看看牦牛,看看经幡。 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得过且过。 她二十六岁了。 用她妈的算法,已经二十八了。 窗外,雅拉雪山隐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远处的经幡在风里沙沙作响。 红红绿绿的,衬着渐暗的天色格外鲜艳。 裴怡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远处有几点灯火,是村里的房子。 有人家的牦牛还没赶回去,慢悠悠地走在雪地里。 黑色的巨大身影衬着白色的雪,格外显眼。 她又想起程橙那句话: 藏族男人可猛啦,那古铜色皮肤,那腹肌胸肌人鱼线。 裴怡摇了摇头。 想什么呢。 她来这里是支教的,不是来猎艳的。 手机又响了一下。 裴怡走回去拿起来看,是程橙发来的一条语音。 她点开,程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兴奋: “宝宝!新疆的攻略我看了!禾木的雪景绝美,咱们可以在小木屋里住,晚上看星星,白天滑雪!你那边离新疆近,你先过去等我?” 裴怡听完,按着语音键回她: “行,我放假就过去。” 程橙秒回一条语音: “太好了!!!我都等不及了!!!咱们这次一定要玩个够!!!” 裴怡笑了一下,放下手机。 新疆。 禾木的雪景。 好像也挺好。 她走回窗边,看着外面的雪山。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细细密密地落在窗台上。 裴怡看了很久,转身拉上窗帘。 继续睡觉! 第3章 成了一个人的旅行 裴怡站在布尔津的网红大桥旁,冷得直哆嗦。 桥是俄式风格的。 五彩斑斓的灯光倒映在额尔齐斯河里。 河水黑黢黢的。 灯光碎成一片,晃晃悠悠地飘着。 远处是布尔津县城的灯火。 低矮的房子,稀疏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 轮胎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西北冬天特有的那种干冷。 像小刀子似的往脸上招呼。 裴怡把外套裹紧,还是冷。 她低估了新疆的冬天。 来之前她查过天气。 知道冷,但没想到这么冷。 更没想到的是,为了见程橙,她特意穿了最漂亮的一套—— 棕色毛毛外套,软乎乎的,看着就暖和。 下搭一件米色包臀短裙。 靴子长度没到膝盖,露出一截大腿。 她想着拍照片好看。 结果现在,那双穿着透黑色丝袜的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大腿恰到好处的肉感? 现在只剩下恰到好处的鸡皮疙瘩。 裴怡在原地跺了跺脚,试图让血液流动起来。 她在这一站快二十分钟了。 说好的下午五点在大桥碰头,现在都五点二十了。 手机掏出来看了好几遍,对话框安安静静的。 程橙的头像没有任何动静。 裴怡给她发了条消息:到哪儿了? 没回。 又发了一条:??? 还是没回。 裴怡叹了口气,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跺脚。 冷。 真的太冷了。 她有点后悔答应来新疆了。 早知道这么冷,还不如在塔公待着。 塔公好歹是高原,白天有太阳晒着能暖和点。 布尔津这地方,冷得透透的。 风一吹,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裴怡赶紧掏出来,冻僵的手指划了好几下才划开屏幕。 是程橙的消息。 一个谄媚的狗腿子表情包—— 一只柴犬咧着嘴,两只爪子合在一起,疯狂作揖。 裴怡盯着那个表情包,心里咯噔一下。 不对。 程橙这丫头。 平时说话直来直去,从不发这种表情包。 一发这个,准没好事。 她打字:有屁快放。 对话框里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显示了半天,一条消息才蹦出来。 程橙:那个……我有个事要跟你说。 裴怡:说。 程橙:你先答应我不生气。 裴怡:说。 程橙:那个……我跟我前男友复合了。 裴怡盯着屏幕,眨了眨眼。 前男友? 程橙那个谈了一年多、分手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见的前男友? 她打字:你再说一遍? 程橙:我跟他复合了……就这几天的事…… 裴怡:…… 裴怡:你脑子被驴踢了? 程橙:哎呀你听我解释—— 裴怡:你解释。 程橙:那个……他不是鄂尔多斯的嘛。我以前只知道他身材好,那方面也特别行,结果最近才发现——他家里还超级有钱!!! 裴怡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两秒。 鄂尔多斯。 最近网上确实火得一塌糊涂。 什么“内蒙古男人那方面天生优势”,“鄂尔多斯遍地煤老板”。 短视频平台上刷屏似的推送,她也刷到过不少。 评论区里一片哀嚎。 说想去内蒙古旅游的,说想嫁到鄂尔多斯的。 说什么的都有。 但她没想到,程橙的前男友,居然是鄂尔多斯的。 而且家里超级有钱。 裴怡打字:多有钱? 程橙秒回:煤矿。 程橙:他家有煤矿。 程橙:真的煤矿,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裴怡盯着“煤矿”两个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程橙继续发: 我一开始也不知道,分手之后刷到他姐的抖音号,才发现他家住的是别墅,开的是豪车,他爸是矿主!!! 程橙:我跟他谈了一年多,他居然瞒着我!!! 程橙:你说他是不是有病!!! 裴怡:…… 裴怡:所以你是因为发现他有钱,才复合的? 程橙:那不然呢?难道是因为爱情? 程橙:我跟你说,我这次从他手里圈到钱了。 程橙:你猜多少? 裴怡没回。 程橙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 银行转账记录。 金额:十万。 备注:自愿赠予,不予退回。 裴怡盯着那个数字,眼睛都直了。 十万。 她整整一年的工资。 程橙这丫头,从她前男友手里,圈了十万。 程橙的消息还在往外蹦: 他说算是补偿我的,我说行啊,给钱就不计较你瞒着我的事了。 程橙:这钱分你一半。 程橙:毕竟我鸽了你,这趟新疆去不了了,这钱就当你的旅游路费和精神损失费。 程橙:转账记录你看一下,我直接转你银行卡。 下一秒,裴怡的手机收到一条转账通知。 五万。 备注:自愿赠予,不予退回。 裴怡看着那串数字,又看了看备注,忍不住笑出声。 这丫头。 还真是…… 行吧。 被鸽了就被鸽了吧,至少不是恋爱脑。 她打字:收下了。 程橙秒回: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不见外! 程橙:那你咋办?一个人在新疆? 裴怡:来都来了,自己玩呗。 程橙:对不起嘛呜呜呜,等过完年我请你吃饭! 裴怡:行,记着呢。 程橙:那你注意安全啊,新疆那边冷,多穿点。 裴怡:知道了,那先这样。祝你在内蒙也玩的开心哦~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了看天。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飘起了雪。 雪花细细密密的,落在河面上,落在桥上,还落在她的头发上。 布尔津的夜灯把雪花照得发亮。 像无数细小的光点从天上往下掉。 裴怡伸出手,接了一片。 凉的。 快到雪季了。 她在塔公待了四年,早就习惯了下雪。 但塔公的雪和新疆的雪不一样。 塔公温柔些。 新疆更野,更冷,更像雪该有的样子。 算了,自己玩就自己玩。 来都来了。 裴怡打开手机APP,打算订个酒店。 布尔津是去禾木的必经之路。 她本来打算在这歇一晚,明天再往禾木走。 现在程橙不来了,行程不变,还是得先找个地方住。 她点开酒店预订页面,翻了翻。 满房。 又翻了翻。 还是满房。 裴怡皱了皱眉,把搜索范围扩大。 满房。 全满房。 她这才想起来,将军山滑雪场最近几天就要开板了。 全国各地的滑雪爱好者都往这边涌。 布尔津是必经之路,酒店肯定爆满。 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六点多。 还来得及。 裴怡收起手机,沿着街道往前走,看到一家酒店就进去问。 “您好,请问还有空房吗?” 前台抬头看她一眼,低头继续敲键盘: “没了,满房。” 下一家。 “您好,有空房吗?” “没了。” 再下一家。 “您好——” “满房。” 裴怡从第三家酒店出来的时候,雪已经下大了。 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路灯昏黄,照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像无数只白色的飞蛾扑向光。 她把外套裹紧,继续往前走。 第四家。满房。 第五家。满房。 第六家。满房。 裴怡站在第六家酒店门口。 看着玻璃门上贴的“客满”两个字,叹了口气。 雪越下越大了。 她的头发上落满了雪。 蛋卷头被雪覆盖,像顶了一头白色的卷毛。 睫毛上也沾了雪花。 眨眼睛的时候,冰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棕色毛毛外套上落了一层雪。 米色包臀短裙下面,那双穿着透黑色丝袜的腿已经冻得发红。 靴子长度没到膝盖,露出一截大腿,此刻那截大腿上全是鸡皮疙瘩。 裴怡苦笑了一下。 早知道这么冷,打死她也不穿这身裙子。 她掏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 城里酒店满房,那就去偏远一点的地方。 郊区应该有民宿,或者那种路边的小旅馆,总会有空房的吧? 她输入目的地,叫车。 等待。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手机屏幕上,那个小圈圈一直在转。 转啊转,转得她眼睛都花了。 没有司机接单。 裴怡取消了订单,重新叫。 还是没人接。 再取消,再叫。 没人。 裴怡盯着手机屏幕,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段子—— 新疆打车如果发现打车软件写着司机叫“麦师傅”,“买师傅”之类的。 那八成打开车门就是一股正宗的馕味。 她当时笑得不行,现在笑不出来了。 麦师傅呢? 买师傅呢? 馕师傅呢? 一个都没有吗? 她又等了十分钟,雪已经把她的肩膀落白了。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没有司机接单。 裴怡站在路边,看着偶尔驶过的车辆,心想: 要不拦辆出租车? 可是出租车在哪? 她来的时候是坐大巴到的布尔津,对这里的交通一无所知。 现在站在陌生的街头。 雪越下越大,天越来越黑,手机叫不到车,酒店全满房。 她忽然有点想笑。 这就是传说中的“一个人的旅行”吗? 刺激。 太刺激了。 她又等了一会儿,决定放弃叫车,先找个地方避避雪。 前面有个公交站台。 小小的,有个棚顶能挡点雪。 裴怡走过去,站在站台下。 她把背包放下来,蹲在地上,看着漫天大雪发愣。 怎么办? 总不能露宿街头吧? 她掏出手机,打算再刷刷酒店APP,看看有没有人临时退房的。 刚打开APP,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一辆白色的轿车从雪幕里驶过来。 车灯很亮,照出漫天飞舞的雪花。 裴怡没在意,继续低头看手机。 那辆车从她身边驶过。 然后—— 减速。 停下。 裴怡抬起头。 白色的轿车停在路边,就在她前方几米远的地方。 引擎没熄。 尾灯亮着,在雪里晕开两团红光。 车窗缓缓降下来。 一个男人的脸探出来,隔着雪帘朝她笑。 “美女,一个人啊?” 第4章 奇怪的黑色大G 裴怡抬起头。 车窗降下来,一张脸探出来。 那男人正扭着头朝后看,目光落在她身上。 先是脸。 然后往下移,在她的丝袜美腿上停留了许久。 最后又慢悠悠地移回她脸上。 许是对她的长相极为满意,他咧开嘴笑了。 裴怡看清了那张脸—— 三角眼,塌鼻梁。 嘴唇有点歪,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 长得极其猥琐。 见她不说话,那人拍了拍邻座另一个男人。 副驾驶的车窗也降下来,另一颗脑袋探出来。 比第一个还丑—— 脸上坑坑洼洼的,眯缝眼。 看人的时候眼珠子往上翻。 “美女要去哪里呀?” 第二个男人开口,声音油腻腻的, “一个人的话跟我们走呗,这里不好打车的,现在又下雪,我们带你去。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多危险啊。” 裴怡心里冷笑。 好家伙。 这么猥琐的男人还有两个。 买一赠一? 她觉得上了他们的车,怕才是真正危险的开始。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淡淡开口: “不用了,谢谢。” 声音在雪夜里散开。 清清冷冷的,像冰碴子落进杯子里。 她呼出的气在眼前化成一团白雾。 散在漫天雪花里。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没动。 第一个男人又开口了: “别客气嘛,我们就是好心,怕你冻着。你看你穿这么少,站这儿等车,多冷啊。” 他的目光又往下溜,在她腿上绕了一圈。 裴怡把外套往下拉了拉,试图遮住更多。 没用。 外套太短,遮不住。 她往后退了第二步。 “不用了。” 她的声音更冷了。 第二个男人啧了一声,准备推开车门。 他解开安全带。 一条腿迈出来,踩在雪地里。 “美女,你这就不给我们面子了——” 裴怡下意识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的后背甚至快要撞上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了。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 很低沉,很稳。 像一头野兽在雪夜里低吼。 裴怡侧头看去。 一辆黑色的车不知何时停在了公交站台旁边。 离她只有两米远。 大G。 方正的车身,硬朗的线条。 黑色的漆面落满了雪,像披了一层白色的战甲。 车灯亮着,穿透雪幕。 把前面的白色轿车照得发白。 大G车里的人没有摇下车窗。 但喇叭响了。 不是普通的滴滴声,是那种大车特有的浑厚喇叭。 响起来的时候,整个雪夜都被震得颤了颤。 前面白色轿车里,那个刚迈出一条腿的男人愣住了。 他扭头看向后面,眯缝眼眯得更小了。 想看清这辆突然冒出来的大G是什么来头。 喇叭又响了。 比刚才更响,更长。 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那男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张嘴就要骂—— “他妈的谁啊——” 他旁边那个三角眼拽了他一把,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他看清了那辆车的车牌。 新A。 乌鲁木齐的牌照。 尾号——66666。 全是6,夹着几个8。 那男人张了张嘴,硬生生把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开这种车的人,非富即贵。 得罪不起。 他又看了一眼那辆大G,又看了一眼站在公交站台边的裴怡。 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妈的。” 他嘟囔了一句,把迈出去的那条腿收回来。 随后砰的一声关上车门。 三角眼没说话,赶紧把车窗摇上去。 白色轿车的引擎响了两声。 轮胎碾过积雪,往前蹿了出去。 尾灯在雪夜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街角。 裴怡站在原地。 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雾散开,她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刚才不觉得怕,现在才开始后怕。 如果这辆大G没出现—— 她不敢往下想。 身后传来车门打开的声音。 裴怡转过身。 大G的车门开了,一个人从车上下来。 雪下得正大,路灯昏黄。 那人站在车旁,逆着光。 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很高。 很直。 肩膀很宽。 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灯光下。 裴怡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皮肤是高原常见的偏黑色,晒得很匀称。 但不是多吉那种少年人的黑。 而是成年男人那种沉淀下来的、有质感的肤色。 下颌线条硬朗,从耳际到下巴,像刀削出来的。 鼻梁高挺,眉骨很高。 眉毛浓黑,压着一双深邃的眼睛。 眼睛是深褐色的,比多吉的琥珀色更深更沉。 像藏了太多东西,看不透。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领口抵着下颌,衬得脖颈修长。 毛衣是贴身的,裹着他的上半身,能清晰地看见胸肌的轮廓—— 饱满的,有力量的。 不是健身房里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块状。 而是常年运动留下的、恰到好处的结实。 他肩膀上披着一件黑色的外套。 应该是下车时随手披上的,还没穿好。 他站在那里,雪花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 随即这男人抬手拿着刚摘下来的护目镜。 他看着她。 没有笑,没有打招呼。 只是看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往下,在她的丝袜美腿上停了一瞬—— 不是前面那两个男人那种黏腻的、让人恶心的打量。 而是一触即离的扫过。 像雪落在皮肤上。 凉了一下,很快就化了。 然后目光又回到她脸上。 裴怡忽然有点庆幸自己刚才没哭。 不然现在会显得更狼狈。 她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个男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 可是人家还没开口。 她先道谢,会不会显得太自作多情? 万一他只是停车下来透透气呢? 雪越下越大。 她站在公交站台边。 他站在大G旁边。 两个人隔着几米的距离,中间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裴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那个男人看着她,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摘了护目镜,站在那儿,任由雪花落在身上。 远处,刚才那辆白色轿车的尾灯已经完全消失在雪夜里。 布尔津的街道安静了下来。 只剩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和偶尔远处传来的狗吠。 裴怡的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透黑丝下面,皮肤冻得发红。 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 她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男人。 他还站在那儿。 看着她。 第5章 不要斟酌,都很寂寞 两人沉默了许久。 雪还在下。 落在公交站台的棚顶上,落在他的车顶上,落在她的头发上。 裴怡站在那儿,腿已经冻得快没知觉了。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他先开的口。 “不上车吗?” 声音很低,很沉。 在雪夜里散开。 “这个点公交车已经没有了。” 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他的脸—— 那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深褐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没有笑,也没有催促。 就那么平静地看着。 她的大脑空白了几秒。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荒唐的决定。 她朝他走过去。 腿冻得太久了,迈开步子的时候甚至有些发僵。 加上雪地很滑,她刚走了两步,脚下突然一滑——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旁边歪过去。 她下意识想抓住什么。 但周围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 力道不重,但很有力。 正好在她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把她拉了回来。 裴怡抬起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面前。 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 黑色的高领毛衣裹着结实的身材。 他离她很近。 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在雪夜里沿着他的袖子传来。 有些清冽。 像是甘泉,带着一点点冷冽的木质调。 不是那种大街上的烂俗男香,好像是比较小众的牌子。 至少她之前没有闻到过。 他扶着她站稳。 确认她能自己站住之后,对方松开了手。 没有多停留一秒。 裴怡看着他,想说谢谢。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上去吧。” 裴怡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世界安静了。 暖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住她冻僵的身体。 温度刚刚好。 不燥不冷,像是有人精心调过。 座椅是加热的,臀部和后背传来温热的触感。 冻麻的腿开始慢慢恢复知觉。 裴怡仰起脸,闭上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太舒服了。 这一刻她突然觉得好幸福。 就这么仰着脸愣了几秒,她猛地意识到自己这样很失礼—— 刚上陌生人的车就这么放松,像什么样子? 她赶紧低下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但那双眼睛还是不安分地开始四下打量。 这辆车的内饰是真豪华。 真皮座椅包裹性极好,坐上去整个人都被托住。 中控台是大面积的碳纤维饰板,摸上去质感冰凉。 柏林之声音响的金属罩子在氛围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方向盘是Nappa真皮包裹的,缝线精致得一丝不苟。 连脚垫都是绒面的,踩上去软软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档把——AMG。 心里默默吸了口气。 这车,不便宜。 “去哪里?” 男人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她的偷瞄。 裴怡转过头,对上那双深褐色的眼睛。 大脑又空白了一秒。 然后她听到自己说: “反正不能去你家。” 话出口的那一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裴怡,你好歹是个老师。 你是个乖乖女。 你怎么能对一个陌生男人说这种话?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乖乖女扮演太久了,其实骨子里就是个很叛逆的人。 对方明显一愣。 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裴怡意识到,这个男人可能开不起这种玩笑。 也是,看着就是正经人。 被她这么一句话堵回去,估计都不知道怎么接。 她只能硬着头皮岔开话题。 “这车……挺不错的。” 她指了指中控台, “还有这车牌,全是6和8,挺厉害的啊。”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哦,车不是我的。” “嗯?” “我老板借我开开的。” 裴怡愣了一下。 老板借的? 嗯,他说话倒是挺实诚。 她又偷瞄了一眼他的脸—— 那张帅气的脸,在车厢暧昧的灯光下,轮廓更深了。 突然,一个恶俗的念头油然而生。 他会不会是哪个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长得这么帅,身材这么好。 开着老板的豪车,大晚上在布尔津街头晃荡—— 她正想着,他突然开口了。 “我老板是男的。” 裴怡猛地抬头。 他看着她,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 “另外,我不是gay。” 裴怡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这人会读心术吗? 她什么都没说,他怎么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头,去够安全带。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从脸往下,滑过脖子,在米色包臀裙遮不住的那截大腿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很轻。 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她听得很清楚。 她的手顿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你介意我在车里抽根烟吗?” “不介意。” 他点了点头,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单手滑动防风打火机的滚轮。 呲的一声,火花闪过。 烟头燃起一点红光。 他别过头去,朝着打开一条缝的车窗吐出一口烟。 然后他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败败火。” 裴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有些迷茫。 败火? 败什么火?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包臀裙本来就短。 坐在副驾上,裙边又往上蹿了一截,露出更多大腿。 透黑丝裹着肉,在车厢的灯光下,泛着一种暧昧的金属光泽。 而且——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裙子,好像没有安全打底裤。 她有些窘迫地往下扯了扯裙边。 但裙子就这么短,扯也扯不下来多少。 就在这时,他转过身去,伸手够向后排座位。 再转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件大衣。 黑色的,长款,看着就很厚实。 他把大衣递给她。 “盖上。” 裴怡愣了一下,接过来。 大衣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是刚才她闻到的古龙水,清冽的,像甘泉。 这会儿离得近,味道更清晰了些。 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弥散开来。 仿佛穿透了她的皮肤毛孔。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正看着窗外抽烟,侧脸的线条在烟雾里有些模糊。 她把大衣盖在腿上。 暖的。 她的心跳忽然开始加速。 砰。砰。砰。 不受控制的那种,小鹿乱撞。 脸也开始发烫,比刚才更烫。 她有点慌了。 怎么回事? 她裴怡,二十六岁,活了二十多年,什么帅哥没见过? 大学时候追她的人能排成一个连,她从来没这样过。 肯定是这香水有毒。 她下意识地去拨弄座椅加热的按钮。 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调成几档。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 “在你想好去哪里之前,” 他开口,“我先放几首歌听听。” 他转头看向她。 “你要连你的蓝牙放歌吗?” 她缓过神来,赶紧收回在座椅加热按钮上乱摸的手。 “不用,”她说, “你放你喜欢听的就行。” 他点了点头,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车厢里响起音乐的前奏。 裴怡扫了一眼屏幕。 《失夜1999》—— 安全着陆和大笑合唱的。 安全着陆她听过,前几年挺火的说唱组合,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解散了。 但她没听过这首歌。 前奏是那种迷幻的电子音色。 带着一点点复古的调调。 鼓点轻轻重重的,像是心跳的节奏。 旋律一出来,整个车厢的气氛都变了。 灯红酒绿。 男欢女爱。 这是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词。 她看了一眼歌词。 “像着了火 像着了魔 在这灯火通明都市的COlOrfUl 不要斟酌,都很寂寞 在这万里挑一的夜晚吃了我” 裴怡是99年出生的。 1999。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歌词。 然后她终于看懂了。 这首歌,唱的是—— 一夜情。 把一夜情唱得如此清新脱俗,也是厉害。 “不要斟酌,都很寂寞”—— 成年人嘛,寂寞嘛,可以理解。 “在这万里挑一的夜晚吃了我”—— 这就…… 她的脸又烫了几分。 真是靡靡之音。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 他正看着前方的雪夜。 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跟着鼓点轻轻敲着。 他的侧脸被车厢的氛围灯勾勒出深深的轮廓,看不清表情。 美得像一幅画。 他放这首歌,是无意的,还是…… 裴怡赶紧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想什么呢。 人家可能就是随便放放。 她把腿上的大衣往上拉了拉,盖得更严实些。 音乐还在继续。 外面的雪还在下。 布尔津的夜,在这个陌生男人的车里。 忽然变得有些不真实。 第6章 老套的搭讪方式 “你叫什么名字?” 裴怡突然想起来,从上车到现在,她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男人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车厢里昏黄的灯光。 “罗桑。” 他顿了顿,又问:“你呢?” “裴怡。” “裴怡。”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沉。 像是在嘴里细细品了品这两个字, “很好听的名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车内的音乐正好切换到下一首。 前奏响起,是一首老歌。 她听出来了—— 卓文萱的《读心术》。 挺早的歌了,她上初中的时候听过。 后来偶尔也会在歌单里翻出来回味。 旋律一出来,带着千禧年代特有的那种甜腻又青涩的味道。 一下子把人拉回好多年前。 她忍不住跟着哼了两句。 “仿佛你只需静静看我一眼 就能够解读我爱你这弱点 思念太明显,还是你太危险 比我更了解我心田~” 哼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怎么又是这种歌? 上一首是一夜情,这一首是暗恋。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桑。 他正看着前方的雪夜,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对方似乎没注意到她在想什么。 车厢里的氛围灯是暖黄色的,把他的侧脸勾勒得格外好看—— 下颌线硬朗,鼻梁高挺。 睫毛在眼窝处投下一小片阴影。 裴怡赶紧收回目光。 她想起以前听这首歌的时候,打开评论区,热评第一条写的是: 如果你有读心术,大概就能懂我的隐喻。 当时她还不太懂这句话。 如果暗恋如此明显,为什么另一个人会感觉不到呢? 现在她有点懂了。 可能不是感觉不到。 可能是在故意装傻。 也可能,是根本不想懂。 她正发着呆,思绪还飘在歌词里。 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转过头,正对上罗桑的眼睛。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不知道看了多久。 裴怡愣了一下,赶紧把思绪从歌词里拽回来。 “罗桑……” 她小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感觉有些奇怪。 这名字听着倒也不像是汉人。 当然也可能是她想多了,可能是对方姓罗。 她有个同事就姓罗,叫罗浩,很正常。 她的目光无意间往下扫了一眼。 忽然注意到他衣服领口露出一抹绿色。 是一条项链。 绿松石的,没有经过太多打磨,保留着石头原始的纹理和质感。 用黑色的绳子串着,贴在他的锁骨下方。 那颗石头不大,但颜色很正,在黑色毛衣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裴怡心里一动。 她在塔公见过这种石头。 当地藏族人喜欢戴绿松石,说是能保佑平安。 她的学生里好几个都戴。 多吉也戴过一条。 比这个粗,是银饰镶嵌的。 她下意识问道: “你是藏族人?” 罗桑挑了挑眉毛,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变成饶有兴致的笑意。 “嗯。”他说, “被你蒙对啦。” 该死。 裴怡在心里骂了一句。 他为什么长得这么帅? 明明只是挑了挑眉毛,明明只是笑了一下。 怎么就那么好看? 那笑容从嘴角漾开,一直蔓延到眼睛里,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瞬。 眼角甚至有了一点细细的笑纹。 不显老,反而多了几分成熟男人该有的味道。 简直是芳心纵火犯。 裴怡扯了扯嘴角,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正常一点。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裴怡指了指他的领口: “那个,绿松石。我在塔公见过。” “塔公?” 他的目光微微一闪, “你在塔公待过?” “嗯,支教。” 裴怡说,“三年多了。”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但接下来的操作就略显老套了。 “我似乎之前见过你。”他说。 裴怡愣了一下,然后抿了抿唇,感觉嘴角吹了热风有点干。 她从包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和一支润唇膏。 一边对着镜子涂,一边随口回他: “在梦里?” 语气懒懒的,带着点调侃。 她涂了半天,移开挡住上半张脸的小镜子时,才发现他正盯着自己。 盯着她的唇。 一脸严肃。 她的手随即顿了顿。 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 不是那种轻浮的打量,而是很专注地看着。 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 裴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把润唇膏收起来,故作镇定地问: “怎么了?” 他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没什么。就是觉得……” 他顿了一下。 “真的见过你。” 裴怡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台词,也太老套了吧? 她把镜子和润唇膏塞回包里,随口说: “行行行,你说见过就见过吧。” 他看着她,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没再解释。 两个人开始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 他的车依然没有发动,就那么停在公交站台旁边。 引擎没熄,暖风一直开着。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一下一下刮开。 刮过去,又落满,再刮过去。 周而复始。 “怎么一个人在车站?” 他忽然问。 裴怡看向他。 “我看你很久之前就站在布尔津的网红大桥边了。” 他说,“等的人没来?” 裴怡愣了一下。 很久之前? 她为了找酒店,已经徒步走过了三个十字路口,从大桥那边一路走到这里。 先去了大桥旁边那几家,满房; 又沿着主路往东走了十分钟,问了两家,满房; 最后拐到这条路上,走到这个公交站,才停下来叫车。 他怎么知道的? 这家伙,难道一直跟踪她? 她脸上闪过一丝警惕。 罗桑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不紧不慢地解释道: “我没跟踪你。” 裴怡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我只是正好这个时间点接了几单网约车。” 他说,“大桥后面那条美食街,有几家餐厅,客人吃完饭要回温泉酒店。我正好顺路,接了几单。” 裴怡低头看了一眼他方向盘上的lOgO,又抬头看他。 “你这大G,”她指了指, “用来跑网约车?” “嗯。” “你老板不得杀了你?” 罗桑眨了眨眼,嘴角勾起一个狡猾的弧度。 “没事,我老板不知道。” 裴怡:“……” “我正好今天休息,有点无聊。” 他说,“就接了几单。”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跑的尊贵专享。” 裴怡听这话哪里听哪里不对。 尊贵专享? 用大G跑网约车,还尊贵专享? 但她懒得深究。 毕竟这男人身上不合理的地方太多了。 她要是一个一个问,估计能问到明天早上。 而且说实话,她现在也没那个精力—— 冻了那么久,坐在暖风十足的车里,整个人都懒洋洋的。 脑子都不想转。 “你长这么帅,”她随口说, “又开大G,上你网约车的小姑娘不得偷着乐死。” 罗桑转过头看她。 “那这位女士,”他说, “你呢?” “我什么?” “也在偷着乐?” 裴怡被问得一愣。 他看着她,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等着看她怎么接招。 裴怡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接不上话。 这男人,看着闷声不响的。 怎么一开口就让人噎住? 见她被问住了,他又补了一句: “你长得也不太像缺男人的样子。” 裴怡愣了一下。 这是在夸她漂亮吗? 她想了想,好像是。 “你是在夸我长得漂亮吗?”她问。 “算是吧。” “那你还挺有眼光。” 罗桑笑了一下,转过头看向前方。 裴怡靠在座椅上,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紧张了。 说来也奇怪,她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是想雪天找一处酒店下榻罢了。 从塔公折腾到布尔津,从被闺蜜放鸽子到差点被猥琐男骚扰。 再到现在坐在一个陌生男人的车里—— 她的初衷从来没变过。 找个地方住一晚。 仅此而已。 “那家酒店,”她开口问, “你刚才说的那个,你朋友开的。” 罗桑转过头看她。 “嗯。” “真的还有房吗?” “应该有。”他说, “他一般会给我们几个朋友留两间,以防有人临时过来。” 裴怡想了想。 “环境怎么样?” “很不错。”他说, “我带人去住过几次,都挺满意。” 带人去住过几次。 裴怡捕捉到了这个信息。 男的女的? 玩儿的还挺花。 但她没问。 “那……”她顿了顿, “要是不麻烦的话……” “不麻烦。”他直接打断她,“我正好也要过去。” 裴怡点了点头。 他说的“过去”,应该就是去那家酒店住吧? 也对,他总不可能一直开着车在布尔津街头晃荡。 “那家酒店一楼有一家静吧。”他忽然说。 裴怡看向他。 “环境挺好的,调酒也不错。”他说, “如果一会儿你安顿好了,愿意的话,我把车停在楼下,我们可以晚上喝点。” 喝酒? 裴怡没有很快答应。 她看着他,脑子飞快地转着。 一个陌生男人,大晚上,邀请她喝酒。 这剧情,她见得多了。 小说里、电影里、朋友的故事里。 这种情节往往都通往同一个结局。 她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她二十六岁了。 在偏远地区支教三年多,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 她知道大晚上跟一个陌生男人喝酒意味着什么。 可她又想起刚才那两个人。 想起那双在她腿上黏腻打量的眼睛,想起那个迈出车门的男人。 如果没有他—— 她看了一眼罗桑。 他正看着她,眼神平静,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就那么等着。 她正想着该怎么拒绝,他忽然又开口了。 “别担心。” 他看着她,声音低沉,却很认真。 “我们是一人一间房。” 他顿了顿。 “人类最基本的道德底线,我还是有的。” 于是两人往酒店的方向开。 车子穿过布尔津的街道,雪还在下,路灯把路面照得发亮。 裴怡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夜景。 整个人被暖风吹得懒洋洋的。 然后车子停了。 不是停在酒店门口,而是停在一条商业街边。 街道两旁是各种店铺,灯箱亮着。 有的已经关门了,有的还开着。 雪花落在招牌上,积了薄薄一层。 裴怡疑惑地看向他。 罗桑没看她,只是指了指车窗外。 “我看你穿的裙子,这几天应该有点冷。” 她愣了一下。 “你下去旁边商店买条牛仔裤吧,”他说, “我在车上等你。” 裴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米色包臀短裙,透色黑丝。 冻了一晚上,现在虽然暖过来了。 但这身打扮确实不适合在新疆过冬。 她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微信消息。 她点开一看——好友申请。 头像是雪山,名字就是“罗桑”,申请信息是空白。 裴怡抬头看他。 他正拿着手机,朝她晃了晃。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趁她不注意扫的。 “加一下,”他说, “方便转账。” 裴怡通过了好友申请。 下一秒,微信转账弹出来。 五百元。 备注:买裤子的钱。 裴怡盯着那个转账看了两秒,又抬头看他。 “干什么?” “买裤子。”他说, “快去,再晚商店关门了。” 裴怡没收。 “你工资几个钱啊?” 她把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这么能造?” 罗桑笑了一下。 “赚得不多,”他说,语气随意得很, “一个月也就两三万吧。” 裴怡没接话。 一个月两三万。 那也比她挣得多。 她一年支教工资加上乡镇补贴,才十万。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然后决定不想了。 “快去。”他又催了一遍。 裴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五百块钱,对她来说不算少,但也不至于让她感动得稀里哗啦。 可这男人的操作,就是让人有点…… 说不上来的感觉。 她刚才还穿着短裙在雪地里冻着,他就记住了。 她没说冷,他就看出来了。 裴怡把手机收起来。 “我自己有钱。” 说完她推开车门,下车,走进那家还亮着灯的商店。 商店不大,卖的是户外运动装备,还有各种保暖衣物。 裴怡在店里转了一圈,挑了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修身款的,摸起来挺厚实。 她拿着裤子去试衣间试了试,刚好合身。 出来的时候,又在架子上看到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 软软糯糯的料子,摸起来很舒服。 她想了想,反正程橙给了她五万,她现在也算个小富婆。 多买一件不过分吧? 于是又多拿了一件毛衣,一条加绒的打底裤。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看了她一眼。 “来旅游的?” “嗯。” “穿少了啊,新疆冷。” 裴怡笑了一下: “知道了,这不买了嘛。” 提着两个袋子走出商店,雪还在下。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罗桑转过头看她。 她换上了那条浅蓝色牛仔裤,是那种包臀紧身的款式。 也可能是她身材太好了,把裤子撑起来显得曲线很饱满。 腰是腰,胯是胯。 该翘的地方翘,该收的地方收。 从侧面看,那条线流畅得不像话。 屁股是屁股,腿是腿的。 罗桑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裴怡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顾着把手里的袋子放到后座。 “走吧。”她说。 罗桑没动。 他目视前方,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该死。 他在心里道了一句。 裴怡放好袋子,坐正身子,发现他还愣着。 “怎么了?” “没什么。”他发动车子, “还买了别的?” “嗯,买了件毛衣,还有打底裤。”她说, “带的衣服不够穿。” 罗桑看了一眼后座。 他记得刚才帮她搬行李的时候,那个24寸的行李箱塞得满满当当的。 但他没多说什么。 “走吧。”他说。 车子重新驶入雪夜。 裴怡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那五百块钱的转账。 她掏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把转账退了回去。 然后打字: 谢了,但不用。 罗桑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趁着红灯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弯起。 “还挺倔。”他说。 裴怡没理他。 她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心想: 反正程橙分了那五万块钱,她现在也算是小富婆了。 虽然这个“富婆”的资产,全靠闺蜜从矿二代手里圈来的分手费。 但钱就是钱,不丢人。 她偷偷从车窗玻璃的倒影里看了一眼旁边开车的男人。 侧脸还是那么好看。 于是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雪。 第7章 豪华温泉酒店 车子在雪夜里穿行了二十分钟,穿过布尔津县城,往郊区方向开去。 裴怡原本以为罗桑说的酒店就是县城里那种普通的宾馆。 最多也就是三星级的标准。 毕竟布尔津这地方,她来之前查过攻略,没什么特别高档的酒店。 直到车子拐进一条岔路,驶过一座桥,眼前豁然开朗。 “到了。”罗桑说。 裴怡透过挡风玻璃望出去,整个人愣住。 那是一座藏式与现代风格融合的建筑群,依山而建,错落有致。 主体建筑是传统的藏式碉房风格。 石砌的外墙,深棕色的木质门窗。 房顶却是一大片通透的玻璃幕墙,在夜色里泛着暖黄色的光。 建筑外围挂着一圈经幡,红红绿绿的,在雪夜里随风飘动。 灯光从下往上打,把整座建筑照得金碧辉煌。 门前立着两根巨大的木柱,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图腾。 被灯光映出深深浅浅的阴影。 车道上铺着青石板,两边是修剪整齐的松树,落满了雪。 像一个个披着白袍的卫兵。 裴怡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她闻到空气中淡淡的硫磺味—— 是温泉。 “这是……酒店?” 她不确定地问。 “嗯。”罗桑把车驶入大门, “雪山居温泉酒店,布尔津最好的一家,去年刚开的。” 雪山居。 裴怡没听说过,但她看这架势,也知道不便宜。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刚买的牛仔裤,普通的毛衣,手里还提着商店的购物袋。 跟这地方格格不入。 罗桑把车停在酒店门口。 门童立刻迎上来,穿着藏式风格的长袍,戴着毡帽,接过钥匙去泊车。 裴怡推开车门,踩在青石板上。 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 她抬头看着这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忽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两小时前她还在路边冻得发抖,现在居然站在这种地方。 罗桑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愣着干什么?进去。” 她跟着他走进大堂。 然后她彻底愣住了。 大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高挑的空间直达三楼。 顶上是一整片玻璃穹顶,能看见雪花落在玻璃上。 慢慢堆积,又慢慢融化。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下来。 像一串串倒悬的冰凌,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把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 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打磨得光可鉴人,能清晰映出人影。 正中央铺着一块巨大的藏式手工地毯。 图案繁复,红蓝金三色交织。 踩上去软软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四周的墙壁是藏式风格的,下半部分是深色的护墙板。 上半部分绘着精美的唐卡图案。 用金粉勾勒边缘,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每隔几米就有一盏壁灯。 造型是酥油灯的样子,光线柔和温暖。 正对大门的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露天庭院。 中间有一个冒着热气的温泉池。 池边围着白色的纱幔,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雪花落在池水里,瞬间融化,消失不见。 池子旁边立着几尊石刻的佛像,落满了雪。 正慈眉善目地注视着这一切。 大堂里摆着几组真皮沙发。 深棕色的,配着色彩鲜艳的藏式靠垫。 茶几上放着新鲜的百合花,还有切好的水果和矿泉水,供客人自取。 空气里有淡淡的藏香味。 混着檀木和某种雪域植物的气息,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前台在大堂右侧,是一整面深色原木打造的长台。 台面是天然石材,纹理像流动的山水画。 背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摄影作品—— 雅拉雪山的日出,裴怡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过她不明白这里怎么有川西的摄影作品。 她站在原地,仰着头看那个玻璃穹顶,嘴巴微微张开。 太高档了,她想死。 这也太豪华了吧? 而且感觉是藏族人开的。 她扭头看向罗桑。 他正站在前台边上,一只手搭在大理石台面上。 好像在跟里面的人说话。 裴怡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这才看清前台的小姑娘。 二十出头的样子,长得挺漂亮。 化着精致的妆,眼睛很大,睫毛忽闪忽闪的。 她穿着酒店的藏式制服—— 深红色的长裙,领口和袖口绣着金色的花纹。 腰间系着同色系的腰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头发盘起来,插着一根银簪子。 簪子头上镶着一颗小小的绿松石。 她正看着罗桑,笑得眉眼弯弯。 “罗桑哥,好久不见啊。” 罗桑点了点头:“留房了吗?” “留了留了,老板特意交代的。” 小姑娘一边说,一边在电脑上敲着什么,眼睛却往裴怡这边瞟。 瞟了一眼。 又瞟了一眼。 然后她笑起来,朝罗桑抛了个媚眼。 “呦,罗桑哥,” 她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打趣, “这次就带了一个啊?” 裴怡愣了一下。 什么叫“这次就带了一个”? 她看向罗桑。 罗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小姑娘还在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神在裴怡身上转了一圈。 又从她身上转回罗桑身上。 “客人啊?”她问。 那两个字咬得格外暧昧,尾音上扬。 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味道。 裴怡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 什么叫“这次就带了一个”? 那他平时都是带几个来的? 两个?三个? 还是一群? 她偷偷看了一眼罗桑的侧脸—— 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她的脑子里开始疯狂运转。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开大G跑网约车,住这种一晚至少两三千的酒店。 前台小姑娘认识他,还说这种暧昧的话—— 裴怡忽然有点后悔上车了。 小姑娘还在敲键盘,边敲边说: “两间大床房是吧?我看看……嗯,有两间挨着的,五楼,朝南,能看见雪山。都是景观房,带私汤的。” “好。”罗桑说。 裴怡站在旁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一人一间房,他刚才说过的。 人类最基本的道德底线,他还是有的。 可那个小姑娘的眼神,那句“这次就带了一个”,还是让她心里发毛。 他到底是干什么的? 前台小姑娘把房卡递过来,又朝罗桑眨了眨眼。 “罗桑哥,房间给你留着呢,5106和5108。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我值夜班。” 她说着,又看了一眼裴怡,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罗桑接过房卡,点了点头,转身往电梯走。 走了两步,才发现裴怡没跟上。 他回头看她。 她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大堂的水晶吊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困惑、警惕、还有一点点被吓到的样子。 罗桑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愣着干什么?”他说,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 “电梯在这边。” 裴怡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跟上去。 电梯门打开,两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瞬间,裴怡终于忍不住开口。 “那个前台……” “嗯?” “她为什么说‘这次就带了一个’?” 罗桑看着她,按下了五楼的按钮。 电梯开始上升。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看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因为我之前来,”他说,声音淡淡的,“都是带客户。” 他转过头看她。 “一车人。” 裴怡愣了一下。 “滑雪教练,”他说, “带客户来住店,很正常吧?” 滑雪教练。 裴怡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 今天休息有点无聊,接了几单网约车。 她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 电梯到了五楼。 门打开,罗桑先走出去。 裴怡跟在后面,脑子里还是乱糟糟的。 走廊很安静,铺着深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壁灯是暖黄色的,每隔几米一盏,在墙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走到5106门口,罗桑停下,把一张房卡递给她。 “你住这间。” 裴怡接过房卡。 罗桑看着她,又说了一句: “别多想。” 然后他转身,走到隔壁的5108。 刷开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 裴怡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房卡,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暖气片轻微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房间里隐约传来的水声。 她低头看了一眼房卡,又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别多想? 她倒是想不多想。 可是那个前台小姑娘的眼神,那句“这次就带了一个”,还有他轻描淡写的“带客户”—— 她深吸一口气,刷开自己的房门。 房间很大,很漂亮。 落地窗外能看见远处的山和漫天的雪。 浴室里有一个大大的温泉池,正冒着热气。 但裴怡站在门口,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脸。 第8章 你们小姑娘应该都挺喜欢的 手里的房卡被她攥得发热,她才回过神来。 刷开门,走进去,门在身后自动关上。 房间很大。 进门是一个小小的玄关。 右手边是开放式的衣帽间,挂着几件柔软的白色的浴袍。 左手边是卫生间的门,半开着。 能看到里面的大理石台面和闪闪发亮的五金件。 再往里走,整个房间豁然开朗。 一张巨大的床摆在正中央。 白色的床品,蓬松的枕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 床对面是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帘没拉,能看见外面漫天的大雪和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窗边室外阳台有一个独立的温泉池。 不大,两个人刚好。 正冒着袅袅的热气。 池子旁边是两把藤编的躺椅,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水果和矿泉水。 她站在房间中央。 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现在她站在布尔津最豪华的温泉酒店里。 窗外是雪山和温泉。 屋里是暖气和花香。 而这一切,都是一个陌生男人带给她的。 非常离谱。 她甚至怀疑对方要嘎她腰子。 吓得她赶紧摸了摸自己后背。 还好,俩器官还在。 不管了。 她把行李往沙发旁一扔。 没有脱外套,直接四仰八叉地倒在了床上。 床垫软得恰到好处,整个人陷进去,像被一团云托住。 裴怡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天花板很高,吊着一盏藏式风格的灯。 木头雕花的灯罩,透出暖黄色的光。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房钱。 她还没给房钱。 裴怡摸了摸床沿边的手机。 划开屏幕,点开和罗桑的对话框。 转账。 输金额的时候,她犹豫了。 给多少合适呢? 这么豪华的温泉酒店,住一晚应该要不少钱吧。 她刚才在前台的时候,余光瞟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 不带私汤的普通标间,1200元一晚。 不带私汤的就要1200。 她这间是带私汤的观景大床房,怎么着也得两千往上吧。 裴怡叹了口气。 程橙给的那五万块,看着挺多。 照这么个花法,也没几晚就没了。 她咬了咬牙,在金额那一栏输入:2500。 转账。 备注:房钱。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等回复。 对方秒回。 是一个问号。 裴怡愣了一下,正要打字解释,他又发来一条消息。 罗桑:十个250? 裴怡看着那条消息,一时语塞。 十个250? 她这才反应过来—— 2500,确实是十个250。 这人,数学还挺好。 她打字:房钱,这总该给你的吧。 对方正在输入中…… 几秒钟后,对话框里蹦出来一条消息。 是一个转账。 罗桑把她的2500退了回来。 裴怡:? 罗桑:不用。 罗桑:酒店是我家亲戚开的,免费住。 裴怡盯着屏幕,愣住了。 免费? 她打字:什么意思? 罗桑:就是字面意思。我亲戚开的,我过来住从来不要钱。 裴怡:…… 裴怡看着那条消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免费。 这么大的酒店,这么豪华的房间,免费。 她真的,晕死。 没话讲。 这世上有钱人这么多,为什么偏偏不能多她一个? 真是恨铁不成钢。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滚了两圈,又拿起手机。 不行,意思一下总还是要的。 她打字: 那多不好意思,请你吃个晚饭怎么样? 打完这行字,她又觉得光这么发有点干巴巴的。 于是点开表情包,翻了翻,找到一个—— 正是下午五点多程橙发给她那个谄媚的狗腿子表情包。 一只柴犬咧着嘴,两只爪子合在一起,疯狂作揖。 她把这个表情包发了过去。 对方正在输入中…… 罗桑:行啊,就在一楼清吧吃点吧。 罗桑:里面除了酒水还有一些轻食可以点。 罗桑:挺健康的。 裴怡看着最后那三个字,沉默了。 挺健康的? 她头回听说酒吧还能用“健康”来形容。 她尴尬地回了两个字:哈哈。 对方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尴尬,又发来一条解释。 罗桑:那家酒吧做的减脂餐真的很不错,是开放式明厨,而且是酒店统一管理的,食材有保障。 罗桑:你们小姑娘应该都挺喜欢的。 裴怡盯着“你们小姑娘”这五个字,眉毛微微挑起来。 哦? 搞半天还是个海王? 她对着屏幕,摇头晃脑地念了一遍:“你们小姑娘应该都挺喜欢的——” 酸溜溜的语气,自己都被自己气笑了。 她打字:那你知道的还挺多。 对方正在输入中…… 罗桑:不是啊,我客人他们都挺喜欢吃。 裴怡看着这条回复,愣了一下。 客人。 又是客人。 她想起刚才那个前台小姑娘说的—— “这次就带了一个”。 看来他说的“带客户”,应该是真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客人”这两个字。 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感觉,好像更酸了。 估计清一色二十岁出头的年轻貌美小姑娘。 都是来滑雪拍美照的。 她没再回。 他也没再发。 两个人的对话框就这样干巴巴地结束了。 裴怡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发呆。 外面雪还在下,能听见雪花落在窗户上轻微的簌簌声。 温泉池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热气升腾起来,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身上黏糊糊的。 这一晚上折腾的,好累人。 她叹了口气,从床上爬起来,开始脱衣服。 牛仔裤,毛衣,打底裤,内衣。 她光着脚走进卫生间,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差点叫出声。 洗完之后,她裹着浴袍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脸。 忽然想起他看她的眼神。 在车里,她涂润唇膏的时候,他盯着她的唇。 她换上牛仔裤上车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裴怡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 想什么呢。 她拿起吹风机,开始吹头发。 蛋卷头吹起来比长头发省事多了。 她吹了才十几分钟,就把头发吹干了。 蓬松的卷发堆在脑袋上,衬得她五官更加娇俏。 她把吹风机收起来,又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 对话框还停留在他最后那句“我客人他们都挺喜欢吃”。 裴怡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在床上,走到窗边。 窗外的雪还在下。 远处的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有漫天的白,和无边的夜。 室外温泉池还在冒着热气。 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的灯光,晃晃悠悠的。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发呆。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男人的脸,他的声音。 他说的那些话,那个前台小姑娘暧昧的眼神—— 还有那句“你们小姑娘应该都挺喜欢的”。 裴怡撇了撇嘴。 什么“你们小姑娘”。 她实岁二十六,虚岁都二十八了。 还小姑娘呢? 她走回床边,拿起手机。 又百无聊赖的点开他的朋友圈。 刚才光顾着转账,还没仔细视奸。 嗯,意外地不是仅三天可见。 他开了整整一年的朋友圈。 从去年这个时候到现在。 裴怡开始往下翻。 罗桑发朋友圈的频率不高,每个月就那么两三条。 大多数是他拍的新疆风光摄影—— 春天的草原,夏天的湖泊,秋天的白桦林,冬天的雪山。 照片拍得很好,构图讲究,光影细腻。 应该是用无人机和单反拍的。 有几条是滑雪场的宣传照片。 将军山滑雪场,他站在雪道上。 穿着滑雪服,戴着护目镜,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偶尔也有几张自己的照片。 但都戴着护目镜,穿着滑雪服,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裴怡翻着翻着,忽然停下来。 这张—— 是在山顶上拍的。 他站在雪山之巅,背景是一片云海。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射下来,照在他身上。 他穿着冲锋衣,拉链拉得很高,几乎挡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眼睛还是那双眼睛,深褐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亮。 裴怡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么帅一张脸,怎么就不愿意露出来呢? 真是奇怪。 还有,这张全身照是谁给他拍的? 角度感觉像女友视角。 罗桑有女朋友吗? 她又往下翻了几条,看到一张合照。 一群人站在滑雪场门口。 有男有女,都穿着滑雪服,戴着护目镜,对着镜头笑。 罗桑站在中间,一只手搭在旁边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比了个耶。 配文: 将军山雪季开板,今年的第一批客人。 哦,已经是去年了。 今年的雪季好像要下周才开板。 裴怡看着那张照片,又看了看之前那些滑雪场的宣传照。 也许他没骗人。 还真是个滑雪教练。 她退出朋友圈,回到对话框。 他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列表里。 头像是那座雪山,名字是“罗桑”。 裴怡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忽然想起刚才那些照片。 那些遮得严严实实的脸。 她笑了一下。 算了。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温泉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 正好。 她脱掉浴袍,慢慢滑进池子里。 热水漫过肩膀的那一刻,她舒服得闭上了眼睛。 真好啊。 有钱人的生活。 她靠在池壁上,看着窗外的雪,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 两千五一晚的房间,他说免费就免费。 他家亲戚开的。 那他家里,到底是什么条件? 他一个月赚两三万,开着大G,住着免费酒店—— 裴怡忽然睁开眼睛。 等等。 他一个月赚两三万,开大G,住免费酒店,还缺钱吗? 缺钱的人会开大G跑网约车吗? 她想起他说的“今天休息有点无聊,就接了几单”。 无聊。 因为无聊,所以开大G跑网约车。 这是什么有钱人的消遣方式? 裴怡重新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算了,想不明白。 有钱人的世界,她不懂。 她在池子里泡了二十分钟。 泡得浑身发软,才从水里爬出来。 擦干身体,换上浴袍。 她倒在床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九点了。 对话框还是安安静静的。 她盯着那个雪山头像,忽然有点好奇。 他现在在干什么? 也在泡澡吗? 还是已经睡了? 她摇摇头,把手机放下。 想什么呢。 她躺在那,似乎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裴怡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咚。咚。咚。 不重,三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 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裴怡的心跳猛地加速。 她坐起来,裹紧浴袍,光着脚走到门口。 “谁?” 门外沉默了一秒。 然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是我。” 第9章 长岛冰茶与教父 “你饿吗?” 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闷闷的,但还是那么好听。 她愣了一下。 饿吗? 她摸了摸肚子。 晚上到现在确实什么都没吃,还真有点饿。 “有点。”她回答。 “那去楼下吃点。” 裴怡低头看了看自己。 浴袍松松垮垮地裹着,领口微微敞开。 露出一点锁骨和若隐若现的沟壑。 她好歹罩杯也是B+。 这样开门,属实不妥。 “那你等我一下,”她冲着门说, “我换个衣服就来。” 门外沉默了一秒。 “好。”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裴怡靠在门上,深吸一口气。 她刚才说什么? 让他等一下? 她真的要跟他下楼去酒吧吃饭? 她瞄了一眼手机屏幕。 晚上十一点,她穿着浴袍站在门的背后,答应了一个陌生男人的酒吧宵夜邀约。 裴怡,你是不是疯了? 可是她已经答应了。 她走回房间,打开行李箱,蹲在地上开始翻找。 那一瞬间,她真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她的手指在一堆衣服里划过。 最后停在那抹红色之上。 一件港风红色连衣裙。 长袖的。 但袖子是若隐若现的薄纱材质,透出一点手臂的肤色。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不会太低,但也不高。 有一种欲拒还迎的架势。 裙摆到膝盖上方。 收腰的设计,能勾勒出身形曲线。 她把这件衣服带出来,本来是想着和程橙去禾木雪地里拍照出片用的。 现在—— 她盯着那件裙子,脑子里仅剩的理智在疯狂报警。 你穿这个干什么? 凌晨,和一个陌生男人吃饭,你穿成这样? 可是她的手已经抢先一步不受控制的伸了过去,把裙子从行李箱里拽了出来。 她是故意的。 故意这么穿。 但是意义不明。 连她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五分钟后,她站在镜子前。 红色连衣裙裹在身上,衬得皮肤更白了。 薄纱袖子透出若隐若现的手臂线条,领口露出一点锁骨。 裙摆下是一双笔直的腿。 风情,撩人,她自己都承认。 她转了个身,看了看侧面。 还行。 不显小肚子。 至少没长胖。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十七分。 他应该在外面等着吧? 裴怡深吸一口气,拿起房卡,打开门。 走廊里灯光暖黄,他就站在不远处。 背靠着墙,正低头看着手机。 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然后罗桑愣住了。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 最后停在她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 裴怡也在看他。 他换了一身打扮。 刚才那件黑色高领毛衣换掉了,现在穿的是一件牛仔衣—— 深蓝色的,有点做旧的感觉。 里面搭了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 牛仔衣的版型很好,衬得他的肩更宽了。 腰线也收得刚好,整个人看起来挺拔又随性。 裤子也换了,是一条黑色的休闲裤,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 他整个人靠在暖黄的灯光下,牛仔衣的质感被照得柔软。 眉眼深邃,下颌线硬朗。 站在那里,像是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模特。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 “裴小姐穿成这样,”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是准备去走秀?” 裴怡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故作镇定地往前走。 “这不是为了让你面上有光嘛。” 她说的时候有些心虚,但还是从他身边经过,硬着头皮往前走, “毕竟是你亲戚开的酒店,我穿得太寒酸不太好。”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了上来。 两个人就这样一左一右走着。 走廊很长,灯光很暖。 裴怡走在他旁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 还是那个清冽的木质调,混着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她偷偷瞄了他一眼。 他的手不自然地垂在裤缝边。 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走了一小段,他干脆把手插进了裤子口袋。 嗯,双手插袋,谁也不爱。 裴怡收回目光,嘴角忍不住微微弯了一下。 两人一起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按了一楼。 电梯开始下降。 裴怡看着电梯门上倒映出的两个人影。 一左一右,一红一蓝,一高一矮。 自古红蓝出Cp。 倒像是情侣装扮。 意识到自己有些变态了,她赶紧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请出去。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 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穿过大堂,往清吧的方向走。 大堂里还有几个人。 有人在沙发上坐着看书,有人在前台办入住。 他俩经过的时候,那些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 裴怡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又落在旁边的罗桑身上。 有人在窃窃私语。 “你看那边——” “哇,那两个人……” “是演员吧?是不是有剧组在这里拍戏?” “那个男的好帅,女的也好看……” “可能是拍短剧的?最近不是挺多那种番茄短剧上新吗?我老爱看了。” “我也看过,《霸道总裁爱上身为恶毒女配的我》。” “我也是,我也是。还有《太奶奶穿越统治地球》。” ...... 声音不大,但飘进耳朵里,清清楚楚。 裴怡目不斜视地往前走,脸上努力维持着淡定的表情。 但心里已经在疯狂尖叫。 她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桑。 他目视前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憋笑。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推开清吧门的瞬间,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裴怡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这个清吧。 整体是藏式与现代融合的风格。 深色的木质吧台,后面的酒柜从地板直通天花板。 上面整整齐齐摆满了各种各样的酒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吧台前面是一排高脚凳。 坐着几个人,低声聊着天。 再往里走,散落着十几张桌子。 有卡座,有散台,还有几个半开放的包厢。 每张桌上都点着一盏小小的酥油灯。 火光摇曳,在墙上投下温暖的光影。 最里面是一整面落地窗,窗边有几个卡座。 整个清吧里飘着淡淡的酒香,混着檀香和某种花香。 音乐是舒缓的爵士乐。 音量刚好。 不吵,也不至于太安静。 裴怡跟着罗桑走到窗边的一个卡座,面对面坐下。 服务员很快过来,递上菜单。 裴怡接过来翻了翻。 酒水那一页密密麻麻的。 她扫了一眼,目光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上。 长岛冰茶。 她以前听过这酒,但从来没点过。 据说喝起来像冰红茶,没什么酒味。 但后劲特别大。 她看了一眼配料—— 伏特加、朗姆酒、金酒、龙舌兰、橙皮酒、柠檬汁、可乐。 好家伙。 四种基酒。 这哪里是冰红茶,这分明是烈性炸弹。 但名字听起来确实很像冰红茶。 她指了指这一页: “这个,长岛冰茶。” 服务员记下,又看向罗桑。 他还没点。 裴怡继续翻菜单。 轻食那一页,她扫了一眼。 藜麦沙拉,鸡胸肉沙拉,牛油果吐司,羽衣甘蓝碗…… 全是减脂餐。 她翻了两页,实在没什么食欲。 她理解不了那些小姑娘为什么喜欢吃这些东西。 她的目光继续往下移,停在了小食那一页。 黑糖珍珠舒芙蕾。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就这个了。 “我点好了。”她把菜单合上, “你点吧。” 罗桑看了她一眼,接过菜单。 “你点了什么?” “黑糖珍珠舒芙蕾。” 他愣了一下。 “甜品?” “嗯。” “晚上吃?” “生活已经够苦了,”她理直气壮地说, “吃点甜的中和一下。” 罗桑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没说话,他低下头开始翻菜单。 “炸鸡米花。”他对服务员说, “炸薯条,一份卤肉饭。” 他顿了顿,又翻了一页。 “一杯教父。” 裴怡在旁边听着,眼皮跳了跳。 好家伙。 说好的两个人来吃轻食呢? 结果谁都不吃。 鸡米花,炸薯条,卤肉饭,教父—— 她偷偷瞄了一眼菜单上的价格。 鸡米花88。 炸薯条68。 卤肉饭108。 教父128。 好多个8。 怎么,这个新年她要发发发了吗? 她开始后悔傍晚没收下他微信转账的500块。 搞了半天那是他提前预支的饭钱。 妈耶,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女人。 她扯了扯嘴角,抬眼望着他,感觉有点肉疼。 他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抬头看她。 “怎么了?” “看得出来,”裴怡说, “你是真饿了。” 罗桑笑了一下,没反驳。 服务员走了之后,她拿起菜单又翻了翻。 翻到“教父”那一页,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页面上写着一行小字。 酒语:不照顾家人的男人,永远成不了真正的男人。 裴怡盯着那行字,沉默了两秒。 这标语,也太傻b了吧。 不用想了,光看这标语,她就觉得这酒很难喝。 她不信邪,又翻回去看了一眼长岛冰茶那一页。 上面也写着一行小字: 要是回去没有止痛药水,拿来长岛冰茶换我半晚安睡。 裴怡愣了一下。 这是杨千嬅那首《可惜我是水瓶座》的歌词。 她忽然想起这首歌的来历—— 杨千嬅唱完这首歌,说长岛冰茶是她最爱的酒,喝完能睡一整晚。 嗯。 长岛冰茶里没有茶,老婆饼里也没有老婆。 正常。 她把菜单放下,靠在沙发上,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 落在庭院的石灯上,落在那棵老松树上。 庭院里点着几盏地灯。 灯光从下往上打,把雪花照得亮晶晶的。 中途等上菜的时候,罗桑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下洗手间。” 裴怡点点头。 他走了之后,她一个人靠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 屏幕上是和程橙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下午那个狗腿子表情包。 她正想着要不要给程橙发个消息。 告诉她自己现在在布尔津最豪华的温泉酒店,和一个陌生男人喝酒—— 算了,她想着程橙那边可能“战况焦灼”,“炮火连天”。 她不想做个不解风情的女人。 没刷两分钟,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美女,一个人啊?” 裴怡抬起头。 一个男人站在她桌边,三十岁出头,穿着休闲西装。 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挂着自认为很帅的笑容。 裴怡看了他一眼。 不想理。 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 那男人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 目光在她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右手上。 裴怡右手握着手机,食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光。 食指戴戒指—— 单身的标志。 那男人明显注意到了这一点,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美女结婚了吗?” 他问道,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裴怡抬起头,看着他。 她本来不想理这人。 可转念一想—— 她忽然想起刚才在走廊里,那些人议论他们是演员,是拍短剧的。 又想起罗桑那张永远淡定的脸。 一个恶趣味的念头冒了出来。 “我没老公。”她说。 那男人眼睛一亮,脸上的笑容立刻灿烂起来。 裴怡看着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但是我有金主。” 那男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反差感十足。 “包养我的人去上厕所了,” 裴怡说着,朝他身后努了努嘴, “他等会儿就回来。” 她端起长岛冰茶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补上最后一刀: “要不要等下我们三个一起喝?” 那男人的脸色变了。 他看了看裴怡,又看了看她身后洗手间的方向。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震惊,然后是困惑,最后是肉眼可见的慌乱。 “那个……我……我朋友还在等我……” 他结结巴巴地说,往后退了一步, “不打扰了,不打扰了……你们喝,你们喝。” 说完转身就走。 几乎是落荒而逃,差点撞上端着托盘过来的服务员。 裴怡看着他狼狈的背影,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之后,她端起长岛冰茶又喝了一口,继续低头刷手机。 没一会儿,罗桑回来了。 他在对面坐下,看了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 “刚才有个男的过来搭讪。” 罗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说,” 裴怡指了指他,随即又神秘兮兮的凑到罗桑耳畔, “我有金主,包养我的人去上厕所了,等会儿就回来。要不要一起喝?” 罗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真的笑出声来。 裴怡第一次见他这样笑。 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 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 “你——”他笑着看她, “你可真行。” 裴怡也跟着笑。 “怎么,替你挡桃花了,不用谢。” 罗桑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那我还得谢谢你?” “不用。”罗桑端起酒杯,“请我吃这顿就行。” “那确实是下血本了。” 两只杯子又轻轻碰在一起。 窗外,雪还在下。 第10章 心脏剥落的思念 长岛冰茶的后劲确实大。 裴怡已经记不清自己什么时候喝完的那杯酒。 只记得喝到最后,冰块已经化了大半,杯壁上挂满了水珠。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被冰得有些发麻。 他的轮廓在眼中逐渐被酒气浸润模糊。 她看着那张脸—— 她的目光像潮汐往复的浪,一次又一次地涌向他。 明明是伸手就能触碰的刹那距离,却在光线中静默涣散。 她希望这点爱意能留在今夜。 明日就会忘记。 可是酒精把所有的理智都泡软了,泡化了,泡成了液体。 从血管里流过,把心底那些平时藏得严严实实的东西都带了出来。 她的欲望被黑夜吞噬。 即使只有一面之缘。 裴怡忽然觉得罗桑那双深情的眼在她心中无限放大。 大到装满了她的整个世界。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 酒杯是她指尖无法托承的,流失的河。 酒液早就没了,只剩几块融了一半的冰,和杯底一层浅浅的水。 她的血液流得那样慢,像川西稻城的河流。 高原上的河,水总是浅的,露出平时没在水底的石头。 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光滑圆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仿佛夜风穿过时,也会轻轻鸣响。 她的躯壳,此刻也在轻轻鸣响。 “你喝醉了。” 罗桑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 裴怡抬起头,看见他正望着自己,又看了一眼她已经见底的酒杯。 她摆了摆手,做了个OK的手势,示意自己没问题。 却始终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酒精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所有的思绪都慢了下来。 “我还以为你喝醉了会滔滔不绝地讲话呢。”他又说。 裴怡抬眼看他。 “为什么这么说?” 声音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飘。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老师不都有职业病,”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半开玩笑的意思, “喜欢教育人。”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露出一个单侧的酒窝。 小小的,凹进去一块,衬得整张脸都甜了。 她没有觉得被冒犯。 反而被逗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她问。 “你自己说的。”他说, “在车上,你说你在塔公支教。” 裴怡想了想。 好像是的。 那时候她看见他脖子上的绿松石项链,问他是不是藏族人,然后随口提了一句自己在塔公支教。 他居然记住了。 她靠在沙发背上,看着他。 空气里残存着他的气味—— 那股清冽的古龙水味道,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还有他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男人味。 好想独自占有。 好想让他屈服。 从清吧的暖风里飘过来,钻进她的鼻子,渗进她的皮肤。 她的呼吸变得沉重起来。 不是那种难受的沉重。 是另一种。 心跳开始加速。 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血液流动得快了起来,不再是那条缓慢的高原河流,而是变成了奔涌的江水。 她明显感觉到自己也有了湿意。 她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张低矮的茶几,隔着那盏摇曳的酥油灯。 隔着满室的酒香和音乐。 明明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发酵。 裴怡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也许是她。 也许是两个人同时。 她只记得自己靠了过去。 然后就是他的气息铺天盖地涌来。 那股清冽的古龙水,那一点点烟草,那温热的体温。 她在拥抱中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失重。 像从悬崖上坠落,又像从地面飞升。 男人的手穿过她的发梢,从后面扣住她的脑袋。 颤栗从脊背窜上来,一路窜到后脑勺。 窜到指尖,窜到每一根发丝。 然后是他的唇。 落在她的唇上。 一触即分。 像雪花落在皮肤上,凉了一下,很快化开。 只留下一片淡淡的湿痕。 她企图被他,被这个冬季轻轻放过。 暗自温存。 裴怡睁开眼睛,对上他的眼睛。 离得那样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里的自己。 小小的,模模糊糊的,被暖黄色的灯光照着。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深,那样沉。 但此刻,里面又多了一点什么。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但她知道,自己心里那潭死寂的水,被点燃了。 他扶着她站起来。 裴怡的腿有些软,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别的什么。 她踉跄了一下,被他及时扶住。 “能走吗?”他问。 裴怡点点头。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穿过清吧,穿过大堂,推开那扇玻璃门。 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门外抖落的雪花早已戛然而止。 只留下一地厚厚的积雪,在路灯下泛着白茫茫的光。 远处的山影清晰起来,被月光勾勒出银色的轮廓。 夜空是深蓝色的。 没有云,只有几颗星星,亮得惊人。 空气冷冽,吸进肺里,像刀子一样清醒。 裴怡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 但是清醒。 她忽然相信—— 人真的会一见钟情。 以前她不信。 她总觉得那都是小说里骗人的,是电影里编排出来的。 感情需要时间培养,需要慢慢相处,需要日久生情。 可是现在她信了。 从他在雪夜里把车停在她面前的那一刻起。 从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看向她的那一刻起。 从他那句“上车”响起的那一刻起。 她就信了。 “走吧。”他说。 裴怡转过头看他。 他站在她旁边,背对着月光,轮廓被勾勒得格外清晰。 她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他身上外圈似乎镀了一层银光。 她忽然觉得自己走不动了。 不是腿软。 是…… “上来吧。” 他转过身,在她面前蹲下。 裴怡愣了一下。 “我背你。” 她看着他的背。 宽厚的,结实的。 被牛仔衣裹着,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趴了上去。 他站起来,掂了掂她的重量,把她往上托了托。 她像一只栖身于枯叶的蝶。 轻得仿佛没有重量。 他背着她往电梯走去。 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酒店门口。 裴怡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肩窝里。 能闻到他颈间的气息。 那股古龙水更浓了,混着他身上的温度,暖暖的,让人安心。 酒精扩张了她的五感。 她能听见他的心跳。 咚。咚。咚。 沉稳有力的,一下一下。 像是某种古老的节奏。 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步的起伏。 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稳健,从容。 她的心脏兀然深刻地跳动着。 砰砰砰的,和他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一时竟分不清是谁的。 灼烧感,从心脏开始。 一路烧到四肢,烧到指尖,烧到眼眶。 凌晨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 从她眼尾滴落。 滴在他手背上。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没有停下。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走进酒店大堂,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升。 裴怡趴在他背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不知道为什么哭。 也许是酒精。 也许是今晚发生的一切。 也许是他。 也许只有她自己。 电梯在五楼停下。 门打开,他背着她走出去,穿过走廊,走到5106门口。 “房卡。”他说。 裴怡晃晃悠悠从口袋里摸出房卡,递给他。 他接过去,刷开门。 背着她走进去,走到床边,轻轻把她放在床上。 裴怡陷进柔软的床垫里,看着他。 他站在床边。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昏黄,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隐在阴影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触碰她。 只是把被子拉过来,盖在她身上。 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裴怡躺在那里,看着他做这一切。 想说点什么,但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口。 酒精把她的舌头绑住了。 他把被角掖好,直起身。 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 “晚安,裴怡。”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像怕吵醒她。 门轻轻关上。 咔哒一声。 房间里安静了。 裴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闭上眼,满脑子都是他。 第11章 她感到羞耻 裴怡很燥热。 梦里有一条蛇,有她大腿那么粗,紧紧缠绕着她。 蟒蛇的鳞片冰凉光滑,贴着她的皮肤游走。 最后越缠越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睁开眼睛。 暖黄色的夜灯还亮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 裴怡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虚汗。 她抬起手擦了擦汗,摸过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 凌晨三点。 酒意醒了不少。 她撑着床坐起来,才发现自己还穿着那件红裙子—— 折腾了一晚上,连衣服都没换。 裙子被汗浸得有些潮,贴在身上。 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玻璃瓶的,包装挺高级。 她拧开盖子,仰头灌下去一大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让人清醒不少。 她看了一眼瓶子上的标签—— 海拔4000米以上冰川水。 写得挺玄乎。 喝起来就是凉凉的,也没其他太大区别。 裴怡把空瓶子放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子皱了,妆应该也花了,身上黏糊糊的,整个人都不对劲。 她站起来,走进浴室。 刷牙,洗脸,把头发重新扎起来。 然后她站在淋浴间里,打开花洒。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舒服得叹了口气。 洗完澡出来,她裹着浴袍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发呆。 雪停了,月光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温泉池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白雾升腾起来,在月光下像一层薄薄的纱。 裴怡看着那个温泉池,有点舍不得。 这么好的温泉酒店,住一晚要两三千,明天退房之后,还不知道要去哪儿住。 程橙给的那五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 要是天天住这种酒店,没几天就花完了。 她站在窗边犹豫了一会儿。 然后做了个决定。 再泡一会儿。 就一会儿。 她推开落地窗,走到阳台上。 凌晨的气温很低,冷风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寒战。 她快步走到温泉池边,三下五除二把自己扒了个精光。 浴袍更是随手扔在旁边的躺椅上。 然后她抬腿跨进池子里。 热水漫过身体。 整个人泡进水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裴怡靠在池壁上,闭上眼睛。 真舒服啊。 难怪有钱人都喜欢泡温泉。 她正闭眼享受着,耳畔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你喝太多了,就别泡了。” 裴怡猛地睁开眼睛。 那声音—— 是罗桑的。 “对身体不好,” 他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点无奈,“早点休息。” 裴怡僵在池子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扭头看向旁边。 然后她发现了问题。 两个室外的温泉池子,是打通的。 虽然室内是完全分离的两间房,各自有门通向阳台。 但阳台是连在一起的,中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镂空木栅栏,根本挡不住视线。 而两个温泉池,就一左一右挨着。 中间只隔了不到两米的距离。 她泡的这个池子,和隔壁那个池子,几乎是连在一起的。 裴怡愣住了。 这酒店前台小妹妹,到底安的什么心? 说好的两间房,说好的挨着。 她以为就是普通的隔壁,没想到...... “你怎么没睡?” 她问,声音有点虚。 “我睡眠浅。” 他的声音传来,语气里透着明显的无奈。 “你泡温泉动静太大了,就把我吵醒了。” 裴怡:“……” 她泡温泉的动静能有多大? 不就是下水的时候扑腾了几下? 这酒店的隔音,也太差了吧。 投诉,她必须投诉! 这么贵的酒店,隔音质量这么差。 她泡个温泉的动静都能顺着阳台传进他屋子里。 她正想着,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泡在池子里,水是热的,冒着白雾。 但水是透明的。 透过水面,能清楚地看见自己的身体—— 锁骨,胸前,腰线,还有水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一丝不挂。 她猛地抬头看向隔壁的阳台。 那边窗帘拉着,落地窗关着,看不到里面。 但万一他站在窗边呢? 万一他拉开窗帘呢? “你——”她开口,声音有点抖, “你能看到我吗?” 隔壁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笑意。 “你是希望我说看到呢,还是没看到?” 裴怡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妈的。 臭流氓。 “你有毒啊!”她骂了一句,往水里缩了缩,恨不得把整个脑袋都埋进去。 他笑了一声,笑声隔着阳台传过来。 低低的,有点沙哑。 “你放心,”他说, “我没看到。我在屋子里,窗帘拉上的。” 裴怡松了一口气。 但紧接着,一个恶趣味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想起他那张永远淡定的脸,想起他波澜不惊的语气,想起刚才那个一触即分的吻。 她忽然想逗逗他。 “那你要出来看看吗?”她问。 语气里带着点挑衅。 隔壁沉默了两秒。 裴怡等着。 她赌他是个正人君子,不会出来。 毕竟从认识到现在,他表现得一直很绅士。 帮她解围,怕她冷给她买裤子,背她回来,把她放在床上就离开。 这种男人,不会做那种事。 果然。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没意思。 她靠在池壁上,继续泡着。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开始加速。 明知道他在屋子里,明知道窗帘拉着的,明知道他看不到她。 但她就是知道,他在。 在隔壁。 隔着那道镂空的木栅栏,隔着那扇拉着窗帘的落地窗。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跳更快了。 泡了不知道多久,裴怡开始觉得有些头晕。 可能是泡太久了。 她扶着池壁站起来,跨出池子。 冷风扑面而来,她赶紧拿起浴袍披上,把自己裹紧。 回到房间,关上落地窗,拉好窗帘。 浴室里热气还没散,镜子上一层白雾。 裴怡站在镜子前,伸手擦了擦,露出自己的脸。 镜子里的她,脸颊泛红,眼睛亮亮的,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拿着毛巾,开始擦身体。 毛巾顺着手臂往下游走,擦过锁骨,擦过胸前,擦过腰线,继续往下—— 湿漉漉的地方正在滴水。 裴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些恍惚。 她想起刚才那个吻。 想起他温热的唇,一触即分。 想起他的气息,清冽的,带着一点点烟草味。 想起他背她回来时,心跳贴着她脸颊的感觉。 就像是明知故犯的禁果。 她想犯。 想尝。 想被放逐。 她的呼吸在水汽蒸腾下重新变得急促。 仿佛在胸腔里,缓缓长出一座新的伊甸园。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闪烁不同神色的他。 笑意盈盈的罗桑——在车里逗她“十个250”的时候,笑得眼睛弯起来。 严肃的罗桑——背她回来的时候,动作很轻。 接吻时认真的罗桑——那双深褐色的眼睛近在咫尺,里面装着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把手指放进嘴里。 是甘甜的原罪。 她的手指慢慢滑落。 擦过嘴唇,擦过下巴,顺着脖颈往下。 越来越下。 她闭上眼。 身体开始不自然地抖动。 紧接着,一声叹息。 从喉咙深处溢出来。 裴怡猛地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她,脸颊绯红,眼神涣散,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她看着自己,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把脸埋进手里。 她是真的疯了。 她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来。 二十六岁,支教老师,一向自认为理智自持。 居然因为一个刚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在酒店的浴室里,做这种事。 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镜面上,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 全是。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角还带着一点潮红,嘴唇微微发肿。 她深吸一口气,把浴袍裹紧,走出浴室。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隔壁就是他的房间。 他应该已经睡了吧。 想到这,她又开始不自觉的咬紧下唇,身体微微晃动。 第12章 一夜荒唐 裴怡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人。 黑色吊带蕾丝睡裙,细吊带挂在肩上。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蕾丝花纹若隐若现地贴在身上。 裙摆刚到腿根,露出一双笔直的腿。 她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行李箱里翻出一条三角形披肩。 米白色的,羊毛质地,围在肩膀上,遮住了一点锁骨。 凌晨四点。 她在做什么? 裴怡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自己的脚不听使唤地走出了房门。 走过那段铺着深色地毯的走廊,停在了5108门口。 抬手。 敲门。 咚。咚。咚。 心跳得比敲门声还响。 门开了。 罗桑站在门后,穿着酒店提供的白色浴袍。 他腰间的系带随意系着,领口敞开很大,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 他的面色同样潮红。 房间里飘出一股她没闻过的味道。 咸腥的,混着沐浴露的清香,像是某种荷尔蒙的气息。 裴怡的视线从他脸上滑下来。 敞开的领口,一路向下延伸的胸肌,腹肌,人鱼线—— 还有那处。 她赶紧收回目光,脸上烧得厉害。 “你也泡温泉了?” 她开口,声音含糊不清,自己都觉得飘。 “没有。”他说。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就那么静默地望着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肩膀的披肩上。 又往下,在那条黑色吊带睡裙上停了一瞬。 然后回到她脸上。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她站在走廊的灯光下,黑色蕾丝贴着身体曲线,披肩半遮半掩,露出一边锁骨。 头发有点乱,脸颊绯红。 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酒后的迷蒙。 像一朵在深夜盛开的黑色玫瑰。 大家都是成年人。 一位穿着如此性感的单身女性,在半夜敲开隔壁男人的房门,会发生什么不言而喻。 但他还是问了。 “有事吗?” 裴怡看着他,喉咙发干。 “睡不着,”她说, “想进来坐坐。” 他点了点头。 “你呢,”她问,“还没睡吗?” “如果你需要我坐下陪你聊聊天的话,” 他说,嘴角微微弯起,“我也可以不睡。” 裴怡就这样水灵灵地走进了他的房间。 格局和她的房间差不多,只是所有设施方向相反。 她的房间浴室在左边,他的在右边。 她的床朝东,他的床朝西。 房间里开着暖黄的夜灯,床铺整整齐齐的,他没睡过。 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混着刚才那股咸腥的气息。 裴怡站在房间中央,目光落在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上。 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推开门。 阳台上的温泉池还在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白雾升腾。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个池子。 和她房间的一样大,也只能容纳两个人。 她抬起腿,跨了进去。 热水瞬间漫过身体,浸透了她的睡裙。 黑色蕾丝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寸曲线。 披肩湿了,搭在肩膀上,沉甸甸的。 她靠在池壁上,转头看向他。 他站在阳台上,低头看着她。 她勾了勾手。 罗桑是个解风情的男人。 他抬手,一把扯下身上浴袍的系带。 浴袍敞开,滑落,被他随手扔在藤椅上。 月光落在他身上。 裴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她刚才在门缝里瞥见的身体。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肌,一路向下延伸的腹肌,人鱼线消失在水中。 他跨进池子里。 空间瞬间变得狭小了。 他坐在她对面的池壁上,但两个人的腿不可避免地抵在一起。 他的腿贴着她的腿。 温热的,带着水汽。 裴怡望着他那张贴近的帅脸,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股暖流正冲刷着她残存的理智。 真的上头了。 她的脑海里产生了某种幻想。 两个人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融化在这片温热的水色里。 “你想做点户外运动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这是她能说出来的话? 他挑了挑眉。 “什么运动?” 裴怡看着他,喉咙发干。 “高温瑜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他反问:“那你呢?你想做吗?” 话音未落,他吻了上来。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她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双手伸进水里,把她从对面捞起来,捞到自己腿上坐着。 她坐在他身上。 水漫过两个人的腰际。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 指腹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像是被烫了一下。 然后她不安分地往下滑,摸过他的锁骨,摸过他的胸肌,摸过他的腹肌—— 如愿以偿。 摸了又摸。 他的手指落在她身上,指腹停留过的地方,都会让她升起酥酥麻麻的感觉。 黑色蕾丝裙摆在温泉中飘荡着,像一朵绮丽危险的黑色玫瑰。 他突然停住了。 似乎有些惊讶。 “你里面,没......” 他话到嘴边又说不全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害羞的点了点头。 “嗯,”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其实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 话没说完,被他搂进怀里。 他把她搂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她在这片水色里被滋养得如此丰腴洁白。 一个句子已在他唇齿间踌躇。 但他选择屏息。 裴怡突然睁开了眼,眼神也变得清明了许多。 “你那个带了吗?”她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那个啊,”裴怡看着他,“你随身不备着吗?” 他叹了口气,显得很无奈。 “我以前都没干过这种事,”他说,“我怎么可能有啊。” 裴怡狐疑的眼神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你看着像老手啊。” 他被她气笑了。 “没有,”他说, “我们藏族人信佛教,我二十八岁的时候本来要去寺庙出家的。” 裴怡愣了一下。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但她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等等,”她说,“那你有没有结婚?” “没有。” “有没有女朋友?” “没有。” “有没有在暧昧阶段的其他女生?” “也没有。” 他显然是被她气笑了,反问: “那你呢?你有吗?” “暂时没有。”她诚实的说。 “行。”他点了点头, “那我现在点个外卖?” “不用了。” 裴怡看着他的眼睛。 “先这样,”她说,“我第一次不想带。” 罗桑愣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难以想象这句话是从一个妙龄女子口中说出来的。 他那眼神,活像被她piaO了。 裴怡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看着她笑,眼睛里的无奈慢慢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是一尾狡猾的小鱼,在水中翻了个面。 她此刻正背对着他。 他把那条米白色披肩折叠成三角形,随后捆住了她的手。 他亲吻着她光洁的后背。 从肩胛骨一路向下,吻过脊椎的每一节。 “可能会有点疼,”他的声音在她耳后响起,低低的,沙哑的, “在水里应该会好点。” 他像一张潮湿的弓弦,绷紧了所有可能的坠落。 他们之间,成为一道暂时的真空。 他一遍一遍在她耳畔呼唤着她的名字。 “裴怡。” “裴怡。” “其实我以前就见过你。” 后来的两个小时。 她像做了一场梦。 梦里有一团迷雾,互相抹去,又互相充盈。 他的背脊就似坚硬的岛屿。 温度漫过她的脚踝。 她张嘴,发出声音。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 月光被云遮住,只剩温泉水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白雾升腾,笼罩着两个人。 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第13章 四个人都疯了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裴怡脸上。 她抬手挡了挡,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清醒过来。 然后她僵住了。 身边有人。 温热的,呼吸均匀的,带着那股熟悉的清冽气息。 她慢慢转过头。 罗桑躺在旁边,闭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截锁骨和线条分明的肩膀。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温泉池。阳台。浴室。 然后是—— 太荒唐了。 她在这个认识不到一天的男人屋子里,和他相拥而眠。 睡前还做了三次。 “高温瑜伽”。 三次。 裴怡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掀开被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黑色睡裙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身上穿的是酒店的白色睡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 她拢了拢衣领,轻手轻脚地下床。 她踮着脚,慢慢往浴室挪。 刚走到浴室门口,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醒了?” 裴怡僵住。 她转过头。 罗桑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侧躺着看她。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嗯……” 她应了一声,声音有点虚,“我去刷牙。” 她闪进浴室,关上门。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 眼角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潮红。 她拿起牙刷,挤上牙膏,开始刷牙。 刚刷了没两下,浴室门被推开了。 罗桑站在门口,穿着同款的白色睡袍。 头发也乱着,但那张脸还是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刷牙。 裴怡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继续刷。 “还_来_一_发_吗?” 他问,语气懒懒的。 裴怡差点被牙膏泡沫呛到。 她赶紧漱了漱口,摆摆手。 “不_搞_了_不_搞_了,” 她说,“我投降。” 他笑了一下,走进来,站在她旁边。 “我也是,” 他说罢,挤上牙膏,“昨晚太累了。” 裴怡从镜子里看着他,忽然想起网上看过的一个段子。 “看来罗老师年纪确实大了,” 她慢悠悠地说,嘴里还含着泡沫, “听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了,果然不假。” 罗桑刷牙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她。 裴怡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但他没说话,只是继续刷牙。 裴怡漱完口,擦擦嘴,正准备出去。 身后传来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腰就被一双手搂住了。 罗桑从后面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膀上。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有点危险。 裴怡看着镜子里两个人—— 她被他圈在怀里,他下巴搁在她肩上,他满嘴都是牙膏泡沫。 这场面,太滑稽了。 她想笑,但忍住了。 “我说,” 她故意慢吞吞地重复,“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 他没等她说完,低头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不重,但有点痒。 裴怡缩了缩脖子,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罗桑松开她,继续刷牙。 裴怡站在旁边,从镜子里偷看他。 呵,果然不行了。 口嗨两句就这么放过她了。 她擦干脸,走出浴室。 刚在床上坐下,就听见浴室里传来一声—— “猎杀时刻~” 裴怡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下一秒,罗桑从浴室冲出来,直接朝她扑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他扑倒在床上。 “你——”她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又是一顿昏天黑地。 天人交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 两个人一左一右躺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进入了贤者模式。 裴怡浑身酸软,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旁边的男人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罗桑动了。 他坐起来,拿起床头的手机,划了几下。 “你干嘛?”裴怡问。 “点外卖。” 裴怡没再问,继续瘫着。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说:“到了。” “什么到了?” “药。” 裴怡愣了一下。 他下床,披上睡袍,开门出去。 没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 他走到床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药盒,递给她。 “紧急避孕药。” 裴怡接过来,看着药盒上的说明。 “下次不准吃了,”他说,语气很认真, “对身体很不好。” 裴怡抬头看他,“嗯,你也不想喜当爹吧。” 他站在床边,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但她听见了那句话里的分量。 不过男人就是这样的,昨天她不想带,他也没有过分阻止她。 哼,心口不一的家伙。 她没说话,拆开药盒,把药吞下去。 他又从另一个袋子里拿出一个杯子,递给她。 “把这个也喝了。” 裴怡接过来一看—— 老黑糖生姜茶。 热腾腾的,冒着白气。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你有病啊?”她说, “这不是女人经期才吃的东西吗?” “驱寒的,”他说, “你昨晚泡温泉又吹冷风,喝点好。” 裴怡盯着那杯茶,皱了皱鼻子。 “我不喜欢吃生姜。” “不是让你吃姜,是喝茶。” 裴怡不情不愿地抿了好几口。 辣的。 在对方的监督下,她迫不得已皱着眉咽下去,随后把喝完的杯子放床头柜上。 罗桑看着她那副表情,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裴怡靠在床头,忽然想起什么。 她拾掇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划开屏幕。 然后她愣住了。 微信消息——99+。 全是程橙。 从昨晚到现在,连番轰炸。 “裴小怡!你找到酒店了吗?” “人呢???” “怎么不回消息?” “你不会出事了吧???” “裴怡!!!” “再不回我报警了!!!” 昨天微信三小时后—— “我看到你发朋友圈了!那个酒店看起来好高级!” “你怎么不理我???” “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干什么去了???” “裴怡!!!” 最后一条消息是凌晨三点发的: “你到底在干嘛!!!” 裴怡盯着屏幕,头皮发麻。 完了。 死定了。 她咬了咬嘴唇,开始打字。 刚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再打,再删。 罗桑在旁边看着,问:“怎么了?” “我闺蜜,”裴怡说,“一晚上没回她消息,她炸了。” “那回啊。” “我在回……” 话没说完,手机响了。 视频电话。 程橙。 头像在屏幕上跳动着,仿佛带着怒气。 裴怡下意识想挂掉,手指悬在屏幕上顿住了。 她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该不该接。 手机还在响。 罗桑探头看了一眼。 “你接呗,”他说,语气很自然, “又没事。” 裴怡瞪他一眼。 什么叫又没事? 她现在这副样子—— 躺在陌生男人的床上,穿着睡袍,头发乱糟糟的。 怎么接视频电话? 可是手机还在响。 一直响。 程橙的性格她知道,不接的话,她会打一整天。 裴怡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接。 罗桑伸手拿过她的手机。 “你干——” 话没说完,他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程橙的脸。 “裴怡你终于接——咦?” 程橙愣住了。 因为屏幕上出现的不是裴怡,而是一张男人的脸。 帅的。 很帅的那种。 罗桑对着镜头,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嗨,你好。” 程橙的嘴张了张,愣了两秒,然后下意识回应: “你……你好?” 场面一度非常诡异。 裴怡在旁边看着,整个人都麻了。 这两个人,疯了。 程橙显然还没反应过来,眼睛瞪得大大的,盯着屏幕里的罗桑。 “那个……裴怡呢?” “在旁边。”罗桑说着,把镜头往旁边偏了偏。 裴怡的脸出现在屏幕一角。 她头发乱着,睡袍领口有点松,脸颊还带着一点不自然的红晕。 程橙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张了张嘴,刚要说话—— 镜头里突然挤进来另一颗脑袋。 男的。 “宝贝儿,谁啊?” 程橙那个内蒙古男朋友凑到屏幕前,探出脑袋,眯着眼睛往这边看。 然后他愣住了。 “我靠!”他盯着屏幕里的罗桑, “这是你闺蜜的男朋友吗?” 他转头看程橙,又转回来看罗桑。 “长得比我帅很多啊!” 裴怡在旁边听到这话,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男朋友? 她看向罗桑。 他脸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甚至笑了一下。 “你好。”他对程橙男朋友说。 “你好你好!”程橙男朋友热情地回应, “你是哪里人?做什么工作的?跟裴怡认识多久了?”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 罗桑居然真的开始回答: “川西人,滑雪教练,昨天刚认识。” 裴怡听到后也有点惊讶。 川西人?他是川西的藏族? 那不是离她支教的塔公草原不远? “昨天?!”程橙男朋友的声音高了八度, “昨天认识今天就——唔唔唔” 后半句话被程橙伸手捂回去了。 “你别乱说话!” 程橙瞪他一眼,然后转向镜头,脸上堆起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那个……裴怡啊,你还好吧?” 裴怡从旁边探出脑袋。 “还好。” 程橙看着她那张脸,又看看旁边那个帅得人神共愤的男人。 再看看两个人身上同款的酒店睡袍,背景里那张明显是一张床。 她深吸一口气。 “你昨晚睡的早?” 裴怡愣了一下,然后拼命点头。 “对,睡得早,没听见消息。” 程橙盯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哦——睡得早。” 那个“早”字拖得老长。 裴怡的脸开始发烫。 她伸手想把手机拿回来,罗桑却往后躲了躲。 “还没聊完呢。”他说。 裴怡瞪他。 四个人,在各自床上,打着视频电话。 裴怡和罗桑靠在一起,挤在同一个镜头里。 程橙和她的内蒙古男朋友挤在另一个镜头里。 背景都是酒店的房间。 场景荒诞得让人想笑。 “你们现在在哪儿?”程橙问。 “布尔津。”裴怡说。 “那你们接下来去哪儿?” “还没想好。” 程橙看看她,又看看罗桑,忽然笑了。 “行吧,”她说, “祝你们玩得开心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注意安全。” 那四个字咬得格外意味深长。 裴怡的脸更烫了。 “挂了挂了。”她说,伸手去抢手机。 罗桑终于把手机还给她。 裴怡对着镜头挥挥手,迅速挂断。 房间里安静下来。 她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回荡刚才的画面。 程橙那个眼神。 那句“睡得早”。 那句“注意安全”。 她把脸埋进手里。 完了。 真的完了。 罗桑在旁边看着她,笑了一下。 “你闺蜜挺有意思。” 裴怡从指缝里露出眼睛看他。 “你更有意思,”她说, “你接什么电话?” “她打过来的。” “那你也不能——” “没事,”他打断她,语气很轻,“反正迟早要见的。” 裴怡愣了一下。 迟早要见? 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床单凌乱,睡袍松散,空气里还残留着某种暧昧的气息。 裴怡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静静地对视着。 过了很久。 也许只是几秒—— 她移开目光。 “几点了?”她问。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快十一点。” 裴怡愣了一下。 快十一点了。 他们折腾了一晚上加一早上。 她揉了揉发酸的腰,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疯了。 真的是疯了。 第14章 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这个酒店可以延长到下午两点再退房。 果然,贵有贵的道理。 裴怡靠在床头,看了一眼时间。 快十二点了。 还有两个小时,可以慢慢耗。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桑。 他也在看手机,背对着她,露出半截线条分明的肩膀和后颈。 两个人就这么背靠背地躺着,各自刷着手机,谁也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裴怡划开手机,点进抖音。 弹出来的消息让她愣了一下。 粉丝新增1,私信1。 她点进去一看—— 是那个滑雪主播回关她了。 就是她前几天喝多了口嗨骚扰的那个。 裴怡盯着屏幕,脑子里开始回放那天晚上的画面。 那天是她刚放寒假的第一个晚上。 心情好,一个人在塔公宿舍喝了点酒。 高原上红的啤的混着喝,上头了。 躺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破床上刷抖音,正好刷到一个滑雪主播在直播。 这主播是个型男,身形非常硬朗,一看就是常年健身的那种。 穿着紧身滑雪服,胸肌腹肌的轮廓都透出来了。 可惜一直戴着护目镜,不露上半张脸,只能看见下半张脸。 下巴线条很不错,嘴唇有点薄。 他在那儿秀滑雪技术,各种高端操作,评论区一群女网友在发疯。 裴怡当时酒劲上头,也跟着队形发了一句: “开板啊,不开板我干你!” 发完之后她还笑了一阵。 其实这主播在抖音上小有名气,有十几万粉丝,拍的视频都是各种滑雪炫技。 裴怡之前刷到过几次,觉得挺装逼的。 那种故意慢镜头、故意耍帅的剪辑方式,透着一股“我很牛”的良好自我感觉。 她估摸着,这人摘了护目镜估计也不怎么好看。 可能就是戴着才有那种“帅哥氛围感”,摘了说不定是个路人。 那天晚上她躺在塔公的小破床上,看着直播间里疯狂刷屏的弹幕,忽然意识到一个事—— 女人其实也挺色的。 “主播我买你的滑雪课,你可以陪我一晚吗?” “主播是不是我报几天滑雪课程,你就当我几天男朋友啊?” “看看腹肌。” “有没有其他服务啊,不额外加钱的话我不来。” 弹幕一条接一条,刷得飞快。 裴怡看得目瞪口呆。 这些姐们儿,真敢说啊。 主播他卖的滑雪课也不便宜。 一节课一个半小时,就要1200块。 果然这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运动项目。 她没钱,就只能玩玩免费的“高温瑜伽”。 主播在直播间里一遍遍解释,说拍下课程会有专人客服私信对接,滑雪老师会一对一分配,不是他本人教。 但那些弹幕根本不管,继续发疯。 大概是被网友的热情整无语了,主播甚至没卖完课就匆匆下播了。 裴怡当时还没来得及继续跟队形调戏他几波,直播间就黑了。 她感到兴致缺缺。 想了想,点进他的主页,给他发了条私信。 “主播几岁了,大不大。” 发完她才想起来,不是好友只能发一条私信。 信号也不好,转了半天圈才发出去。 她把手机甩一旁,睡觉了。 后来就把这事儿忘了。 没想到—— 裴怡看着屏幕上那个回关提示,又点开私信。 对方昨天凌晨两点多发来的。 就两个字:“试试?” 裴怡盯着那两个字,眉头皱起来。 哇靠。 纯纯的精虫上脑一男的。 好猥琐。 虽然是她先骚扰对方的,但对方这回复,显然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 她点进他的主页看了看。 嗯,还是那些滑雪视频,还是戴着护目镜不露脸。 她又退出来,看了一眼自己的抖音主页。 她的号里有一些日常和美照。 最火的那条是几年前毕业前夕和舍友去海边玩的泳装照。 阳光,沙滩,比基尼,热辣美女。 点赞有几千个,虚荣心作祟,她一直置顶着。 估计这男的是看到那条了。 看到她露脸了,觉得可约。 “这网红真恶心啊。” 裴怡在心里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正想着要不要拉黑,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裴怡愣了一下。 她转过头。 罗桑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身来了,正侧躺着看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 啊? 黄皮子讨封啊? 裴怡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她现在确实挺喜欢他的。 昨晚的一切,今天早上的疯狂。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是。 长期发展? 她没想过。 他们才认识一天。 一天。 露水情缘罢了。 一面之缘。 说不定下一站就要分道扬镳。 然后各走各的,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里。 这段经历,就当是旅途中的一场艳遇。 挺好的。 裴怡这么想着,虽然觉得自己这念头挺像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但她还是扯出一个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现在算好朋友。” 她说,语气很是轻快。 罗桑眼里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被她捕捉到了。 诧异。 或者说,意外。 然后那点光暗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翻过身去,继续背对着她。 人皮子讨封失败。 裴怡盯着他的后背,忽然有点心虚。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都是成年人。 她继续低头刷手机。 然后她听见了音乐声。 是从他那边传来的。 他放了一首歌。 前奏响起的时候,裴怡愣了一下。 这歌—— 陶喆的《普通朋友》。 她太熟悉这首歌了。 “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 感情已那么深 叫我怎么能放手 但你说 I I Only Wanna be yOUr friend 做个朋友” 裴怡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歌词一句一句地钻进耳朵里。 “我在 你心中只是iUSt a friend 不是情人 我感激你对我这样的坦白 但我给你的爱暂时收不回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这首歌在循环播放。 一遍。 又一遍。 又一遍。 诡异的循环。 裴怡盯着手机屏幕,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知道他是故意的。 故意放这首歌。 故意让她听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说什么呢? 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她就是这个意思。 说“我们可以再考虑考虑”? 可她没想考虑。 她就想当个不负责任的渣女。 爽完了,就可以把他抛之脑后。 裴怡靠在床头,听着那首歌一遍遍循环。 最好笑的是,这首歌是1999年发行的。 她出生的那一年。 二十六年了。 这首歌还在唱。 唱的还是那点饮食男女的破事。 那些关于喜欢和不喜欢的,关于在一起和不能在一起的,关于朋友和情人的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后背。 他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只有手机里的歌还在放。 “我无法只是普通朋友……” 裴怡忽然有点想笑。 可是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她转过头,继续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还是那个滑雪主播的私信。 “试试?” 她盯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关掉私信。 关掉抖音。 把手机扣在床上。 房间里只有那首歌还在循环。 她闭上眼睛。 算了。 就这样吧。 反正都是成年人。 第15章 再送你一程 退房的时候,罗桑问她接下来要去哪儿。 裴怡把房卡放在前台,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正站在酒店大堂的落地窗边。 窗外的雪停了,天蓝得不像话。 “我要去禾木。”她说。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心里还是微微颤了一下。 禾木。 她要去看雪,去看传说中的童话世界。 而他—— 裴怡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自然。 露水情缘毕竟是一夜欢愉,是时候Say gOOdbye了。 成年人嘛,这点觉悟还是有的。 她演技大爆发,装作很惋惜的样子说道: “罗教练应该要回将军山了吧?我记得两个地方是反方向。” 她甚至特意歪了歪头,让自己的惋惜显得更真诚一点。 罗桑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将军山下周才开板,”他说,慢悠悠地, “都是好朋友了,我自然要送裴老师一程,一起去禾木。” 裴怡愣了一下。 没料到。 真的没料到。 “这么好?”她眨眨眼, “你带我去禾木?那车费怎么算?” 罗桑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 他露出一抹狐狸般狡诈的笑容。 温热的气息贴近她的耳廓。 “肉~偿~。” 那两个字钻进耳朵里,带着点热气,痒痒的,噬心魔。 裴怡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不动声色。 她抬眼看他。 “没吃饱?” 他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没吃够。” 裴怡听完,既不羞也不恼。 心里想着怎么着儿,反正她也不吃亏。 谁piaO谁还不一定呢。 她只是弯了弯嘴角,转身往车库的方向走。 随后便自觉坐进了他停在酒店车库的大G副驾上,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系安全带的时候,她脑子里忽然有一瞬的重叠感。 这个声音—— 她侧头看了一眼正在发动车子的罗桑。 “突然感觉你的声音有点耳熟。”她脱口而出。 罗桑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 “裴老师,”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 “我昨晚在你耳边叫了一晚你的名字,听出茧子了?” 裴怡白了他一眼。 “我不是说这个,”她打断他开的黄腔, “我是感觉你这个声线我在哪里听过。” 罗桑挑了挑眉。 “你睡前听的番茄有声小说?霸道总裁音?” 裴怡被他逗笑了。 “你有毒。” 她懒得理他,靠在座椅上,看向窗外。 车子驶出酒店车库,阳光扑面而来。 布尔津的街道被雪覆盖着,路边的树挂满了雾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偶尔有行人走过,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 罗桑打开导航。 布尔津到禾木,冬季路况较差,要三四个小时打底。 裴怡瞥了一眼导航上显示的时间,然后从包里掏出化妆包。 她打开遮阳板上的镜子,开始往脸上涂东西。 罗桑瞥了她一眼。 裴怡正拿着美妆蛋,专心致志地往脸上拍粉底液。 他笑了一下。 “呦,美少女开始施法啦?” 裴怡从镜子里白了他一眼。 “专心开你的车,”她说,“江湖上的事儿少打听。” 罗桑没闭嘴,继续说: “别化妆了,你画不画都好看。” 裴怡手上的动作没停。 “不行,”她说,语气理直气壮, “我素颜最多是清纯小白花,但化了妆就是顶美。你这辆豪车副驾,得配个妖艳贱货才行。” 说完,她用青葱玉指拨弄了一下耳边的短卷发,姿态做作。 罗桑被她这套操作给逗笑了。 “还真是头一次听女人骂自己能这么狠的。” 裴怡没理他,继续化妆。 化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教人学滑雪一节课多少钱?”她问。 “1200一节。” 罗桑说着,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来,顺势摸了过去。 搭在她大腿上。 隔着光腿神器,他的手温热温热的,又激起了她女人心底那点欲望。 他也觉得她的大腿摸起来还挺滑溜。 “怎么?”他侧头看她,“你也想学?” 裴怡低头看着他那双不安分的手,没推开。 “那你抹个零呗。”她说。 “你说多少?” “20。” 罗桑愣了一下。 裴怡继续说:“到了禾木我请你喝奶茶。” 罗桑听完,真是给她气笑了。 他收回手,重新握上方向盘,摇了摇头。 “裴老师,你这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裴怡笑而不语。 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了两个小时,旁边提示牌显示路程还有一半。 两个人都饿了。 中饭还没吃。 罗桑把车拐进一个服务区。 挺大的,停着好几辆大货车和小轿车。 他找了个车位停下,两个人下车往里走。 是一家新疆餐馆。 门面看着挺大,走进去发现确实干净。 地上铺着花砖,墙上挂着几幅阿勒泰风光的照片,还有手工编织的挂毯。 桌椅都是原木色的,擦得锃亮,一点油污都没有。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角落里甚至放着一架冬不拉。 裴怡扫了一圈,很满意。 “上次你请的,这顿我请。” 裴怡面上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心想这男人还算有良心,没让她一直掏钱。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拿着菜单走过来。 裴怡抬头看了一眼—— 是个姑娘,长得特别好看。 五官深邃,眼睛大,睫毛长,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演员热依扎。 她穿着新疆的传统服饰,彩色长裙配着小马甲,头上还戴着顶小花帽。 新疆果然是个好地方。 五步一个迪丽热巴,十步一个古力娜扎。 遍地是美女,果然不假。 裴怡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然后接过菜单。 “您好,点单。”她说。 服务员笑着点头。 “来份新疆大盘鸡,”裴怡翻着菜单, “两个烤包子,一份手抓饭,四串羊肉串。” 她顿了顿,继续翻。 “还有这个烤全羊,有没有那种小羊羔做的啊?” 服务员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解释: “您点烤全羊的话,就算是小羊羔两个人也吃不完哦。一般至少要四个人吃的。” 裴怡想了想,有点遗憾。 “那算了,”她说,“那再加个酸奶粽子。” 服务员记下菜单,笑着走了。 罗桑看着她,终于没忍住。 “裴老师,”他说,眼里带着笑意,“没想到你的胸都是吃出来的。” 裴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抬头瞪他。 “我都到这儿了,不得多吃点当地特色?” “说的对,”罗桑点头,语气宠溺得有点过分, “多吃点多吃点,我家裴怡还在长身体呢。” 裴怡被他那句“我家裴怡”说得愣了一下。 但她没接话。 等了快二十分钟,菜终于上来了。 最先出炉的是烤包子。 热腾腾的,外皮烤得金黄焦脆,上面撒着白芝麻,冒着热气。 裴怡拿起一个,烫得在两只手之间倒来倒去。 咬上一口。 外皮酥脆,里面是满满的羊肉馅,混着洋葱和孜然的香气,汤汁在嘴里爆开。 好吃。 巨好吃。 巨巨巨好吃! 裴怡眯起眼睛,享受般的又咬了一口。 接下来是大盘鸡。 满满一大盘,鸡肉炖得软烂,土豆块吸饱了汤汁,青椒和红椒点缀其间。 宽面垫在底下,被汤汁浸得透透的。 羊肉串也上来了,四串。 每串都很大,肥瘦相间,烤得滋滋冒油,撒着孜然和辣椒面。 酸奶粽子是最后上的。 糯米粽子切成小块,浇上浓稠的酸奶,再淋一勺果酱,看着就诱人。 裴怡看着这一桌子菜,心满意足。 随后抓起手机一顿狂拍,美其名曰朋友圈先吃。 她拿起手抓饭的碗,发现里面配了两个小勺子。 “咦,”她看向罗桑,“这手抓饭怎么还给我配了勺子?” 罗桑正在啃羊肉串,闻言抬头看她。 “妹妹,”他说, “它虽然叫手抓饭,但不是真的和印度人一样用手抓着吃好吗?” 裴怡撇撇嘴。 “那多没意思,”她说,“我还以为是带个一次性手套吃呢。” 她想了想,抬头看向服务员那边。 “服务员小姐姐,”她喊了一声, “可以给我拿一副一次性手套吗?” 那个热依扎长相的姑娘走过来,听到这个要求,明显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裴怡,又看了看桌上的菜—— 没有烤全羊啊,为什么要手套? 但她没问,只是笑着点头,去拿了一副一次性手套过来。 罗桑接过手套,递给裴怡。 “成全你。” 裴怡不甘示弱。 “我现在就吃给你看。” 她立刻戴上手套,伸手抓起一把手抓饭,送进嘴里。 嗯,确实是手抓饭。 用手抓着吃,香多了。 罗桑看着她那副样子,笑得肩膀直抖。 酒足饭饱。 两个人靠在椅背上,半躺着,动都不想动。 桌上的盘子基本空了。 裴怡摸着自己圆滚滚的肚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罗桑偏过头望着她。 “我还以为你不吃羊肉,觉得有膻味呢。” 裴怡打了个哈欠。 “羊肉就是有膻味才好吃,”她说,“不然谁知道吃的是什么肉。” 罗桑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但这个角落里,时间好像慢了下来。 裴怡眯着眼睛,有点昏昏欲睡。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 “好了,现在你吃饱了。”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笑意。 “也轮到我开荤了。” 裴怡一愣,睁开眼睛看向他。 “什么?” 她不解地望着他。 第16章 车里吃素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罗桑已经站起来,绕过桌子,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账我已经结过了。”他说。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扛了起来。 是真的扛。 像扛麻袋那种,肩膀顶在她胃上。 她脑袋朝下,腿搭在他胸前。 一点都不绅士! 她刚吃的美食都要吐出来了,这下白吃了! “罗桑!”裴怡惊叫, “你放我下来!” 他没放。 扛着她大步流星往餐厅外走。 一旁几个食客都惊呆了,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饭也不吃了,频频回头看他俩。 那个热依扎长相的服务员端着盘子站在那儿,嘴巴张成O型。 裴怡把脸埋在他后背上,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丢人。 太丢人了。 罗桑扛着她穿过整个餐厅,推开玻璃门,径直走入停车场。 一路走到大G旁边,他打开后座车门,把她扔了进去。 说是扔,但力道控制得刚刚好,不疼。 裴怡落在后座柔软的皮椅上,头发乱糟糟的,脑子还是懵的。 他跟着钻进来,关上车门。 车里空间一下子变得逼仄。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车窗外面是白雪皑皑的停车场,偶尔有车驶过,有人走过。 但没人注意到这辆黑色大G的后座里正在发生什么。 “嘴一个。”他说着把脸凑了上来。 裴怡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了躲。 “讨厌,不要~” 声音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声音—— 也太嗲了吧? 充满了娇羞的意味。 欲拒还迎。 女人说不要就是要。 罗桑显然深谙此道。 他没再废话,从车门储物格里掏出一条漱口水。 拧开,仰头漱了几下,打开车窗吐在外面。 然后关上车窗。 转回头看她。 下一秒,他劈头盖脸地吻了上来。 一顿狂啃。 裴怡被他压在座椅上,动弹不得。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羊入虎口。 真的是羊入虎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松开她,咂了咂嘴。 “嗯,真好吃。”他说,语气餍足, “还有羊肉味,正宗。” 裴怡的脸腾地红了。 “神经啊你!”她抬手捶他,指甲掐他的肩膀。 结果发现根本掐不动。 他肩膀上全是肌肉,硬邦邦的。 她手指撑在那儿发力,反而像是在抚摸他。 罗桑低头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别费劲了,”他说,“你掐不动。” 裴怡瞪他。 但她也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她推了推他,想坐起来。 他没让。 俯身又吻了下来。 这一次更凶。 情到深处时,他的手在座椅边摸了一阵,从前排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裴怡余光瞥见那盒子的包装,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你没有这玩意吗?”她喘着气问。 那天晚上在酒店,她问过他有没有安_全_措_施_,他说没有。 结果—— “不是啊,”罗桑一边拆盒子一边解释, “我今天早上点外卖一起送过来的。” 裴怡:“……” 合着早就准备好了。 她看着他拆开包装,取出一个。 戴了半天。 显然业务不太娴熟。 那东西在他手上看起来紧巴巴的。 他皱着眉,来回调整。 “你说这玩意分尺码吗?” 他抬头看她,表情有点无辜, “我感觉很不舒服。是不是买错大小了?” 裴怡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想笑。 她强忍着笑意,慢悠悠地开口: “是嘛,罗教练。” 她顿了顿。 “是针扎般的疼吗?” 罗桑起初没反应过来。 还在低头摆弄。 过了两秒,他动作顿住了。 抬头看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 “裴怡。”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下来。 她意识到不妙,想跑。 来不及了。 他一下扑了过来。 后来又变成她在上。 “你这车玻璃外面看得见吗?” 她问,说话的声音都在打_颤_。 “看不见,”他答。 “是单向玻璃。” 他顺手摸了摸玻璃。 裴怡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他总有办法让她破功。 “裴老师,”他忽然在她耳边开口,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你平时对学生也是这样吗?”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狠狠咬了他一口。 咬在肩膀上。 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滚。”她说。 罗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没躲。 他心想,这女人心真狠。 他不过就是调情两句罢了。 折腾了一个小时。 战火终于停息。 两个人瘫在后座上。 衣衫不整,呼吸凌乱。 这一次,不分胜负。 但罗桑看了一眼时间,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还要开两个小时车。 现在踩油门,腿有点软。 裴怡在旁边整理衣服。 瞥见他扶着方向盘时微微颤抖的手,忍不住笑出声。 “罗教练,”她说,语气幸灾乐祸, “还行不行啊?” 罗桑瞪她一眼。 “行。”他说,咬着牙, “怎么不行。” 发动车子。 大G驶出服务区,继续往禾木方向开。 裴怡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雪景,心情很好。 开了快两个小时,距离禾木还有五十公里的时候,天忽然变了。 原本只是零零星星的小雪,突然大了起来。 雪花又密又急,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开到最快都刮不干净。 路面的积雪越来越厚,前车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又开了一会儿,前面堵车了。 一辆接一辆的车排成长龙,尾灯在雪雾里亮成一片。 “怎么了?”裴怡坐直身子。 罗桑往前看了看。 “卡口检查,”他说, “这种天气,应该是在查防滑链。” 果然。 等他们挪到卡口的时候,一个穿着荧光背心的交警走过来,敲了敲车窗。 罗桑降下车窗。 “防滑链装了吗?”交警往里看了一眼。 “装了。”罗桑说。 交警点点头,又看了看他们的轮胎,挥挥手示意可以走了。 但前车开得太慢,一辆接一辆,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挪动。 本来就堵,这下更堵了。 好不容易挨到禾木村落大门口,又被拦下了。 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敲车窗。 “外村轿车不让进,”他说,指了指路边的告示牌, “禾木昨晚就开始下雪了,现在雪已经没过小腿了。所有外村车统一停在这儿,坐村里的摆渡大巴进去。” 裴怡透过车窗往外看。 确实。 村子里的雪厚得惊人,路边堆得老高,一脚踩下去能没过小腿。 罗桑把车停进停车场,两个人下车,拎着行李往摆渡大巴的方向走。 雪还在下。 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 大巴车上人出乎意料的多。 裴怡和罗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晃悠悠地往村里开。 二十分钟后,在禾木桥头停下。 终点站到了。 两个人下车,站在桥头,看着眼前这片传说中的童话世界。 太美了。 禾木河从桥下流过,河水还没结冰,倒映着两岸的木屋和挂满雪的树。 远处是连绵的山,被雪覆盖着,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蓝光。 木屋的烟囱冒着白烟,炊烟袅袅,和雪雾混在一起。 裴怡看呆了。 但她很快想起一件事—— 酒店还没订。 她掏出手机,打开APP。 满房。 满房。 还是满房。 她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 “怎么了?”罗桑问。 “没房了。”裴怡说,“怎么这里也全满房了。” 雪又下大了,落在她头发上、睫毛上。 她眨了眨眼,把雪花抖落。 她懒得走远。 就近看了一眼旁边的民宿—— 禾木小筑,木制的小楼,挂着红灯笼,看着挺温馨。 “要不去这家问问?”她指了指。 两个人拖着行李走过去。 推开木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前台是一个胖乎乎的大叔,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一看就是那种热情好客的类型。 “两位住宿?”大叔问。 罗桑点头。 大叔翻了翻电脑,眼睛一亮。 “巧了,”他说,“正好剩一间。” 裴怡愣了一下。 一间? 大叔继续说:“雪季来了,这几天房源爆满,都订到下周了。这间还是早上有人临时退的,二楼,正宗暖炉雪景小木屋大床房。” 他说着,笑眯眯地看了看两个人。 “两位是情侣吧?这间正好,带暖炉的,晚上可暖和了。” 裴怡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但解释什么呢? 说他们不是情侣? 说他们才认识两天? 说他们应该要两间房? 可是没有两间房了。 只剩这一间。 她看了一眼罗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好像在等她的决定。 大叔还在等他们答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 裴怡深吸一口气。 “那就这间吧。”她说。 好了,这下演都不用演了。 直接住同一间。 大叔笑呵呵地开始办手续,递过来两张房卡。 罗桑接过去,拎起两个人的行李,往楼梯走。 裴怡跟在后面,踩着木质的楼梯,一级一级往上。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一间房。 一张床。 一个暖炉。 和一整夜的雪。 第17章 禾木,会惩罚每一个爱点外卖的人 开门,罗桑像个热情的主人一样欢迎客人。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都是好朋友了,” 他说,把“好朋友”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当然要住一间房。” 裴怡嘴角抽了抽。 好家伙,还挺记仇。 她白了他一眼,拖着行李箱走进去。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白色大床,铺着厚厚的羽绒被,蓬松得像一团云。 床头的墙壁是原木拼成的,挂着哈萨克族的传统刺绣,图案是雪山和鹰。 床边是一个用砖石砌成的暖炉,炉膛里已经生好了火。 木柴噼啪作响,暖意融融,把整个房间烘得像是裹了一层绒毯。 窗边是一整面落地窗,挂着浅色的亚麻窗帘,窗外正对着禾木村的白桦林。 角落里摆着一个老式的木衣柜,柜门上雕刻着复杂的花纹。 裴怡站在窗边看了会儿,回头发现罗桑已经躺床上了。 “开车太累了,”他说着闭着眼睛,“加上堵车,我躺会儿。” 裴怡点点头。 “睡吧。” 罗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 他睡着了。 裴怡站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 睡着了倒是挺乖的。 她拿起手机和房卡,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等罗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凉的。 他猛地睁开眼睛。 枕边人不见了。 罗桑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她的行李箱还在角落,但外套和围巾不见了。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在墙上跳跃。 他拿起手机,拨她的电话。 嘟——嘟——嘟—— 没人接。 挂了再拨。 还是没人接。 她的手机没响,显然人和手机都不在房间里。 罗桑掀开被子下床,套上外套,大步往门口走。 去哪儿了? 为什么不接电话? 这地方她第一次来,人生地不熟,天黑了,雪还那么大—— 万一出事... 他拉开门,快步下楼。 民宿大堂里,那个胖乎乎的大叔正坐在前台嗑瓜子,看见他急匆匆下来,愣了一下。 “哎,先生,您女朋友刚才出去了——” 罗桑没等他说话,直接推开了玻璃门。 冷风扑面而来,夹杂着雪花。 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然后他顿住了。 一匹马正停在民宿门口,马上坐着两个人。 一个少年,和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裴怡。 少年翻身下马,然后伸手扶着裴怡下来。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裴怡扶着他的手臂,稳稳落地,然后抬起头冲少年笑了笑。 两个人站得很近,在雪地里,被民宿门口的灯光照着。 少年挥了挥手。 裴怡也朝少年挥了挥手。 然后少年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马蹄在雪地里踏出一串深深的印记,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 罗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少年远看十六七岁,穿着传统的哈萨克族服饰—— 翻毛皮帽,长款大衣,脚上是马靴,蹬着马镫的姿势利落又帅气。 虽然天黑了,只有民宿门口的灯光照着,但依然能看清轮廓。 高挺的鼻梁,异族人深邃的眼窝,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清俊。 暮色里,有几分像演员于适。 但于适比他年纪大。 这个少年,更年轻,更野,像是刚从草原上长出来的一株白杨。 罗桑的目光从方才远去的少年身上收回来,落在裴怡身上。 她正朝木屋走来,手里拎着几个袋子。 推开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裴怡看见站在门口的罗桑,愣了一下。 “醒了?”她问,拍了拍身上的雪。 罗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裴怡没注意到他表情不对,自顾自往里走。 “搭个顺风车。”她解释道,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前台旁边的桌上, “那小男生是当地哈萨克族人,他放学了骑马回家,碰巧遇到我一个人走在雪地里,就捎了我一段。” 身后传来罗桑的声音。 “裴老师还真是去哪儿都脚不沾地,”他一字一顿,“有人伺候啊。” 裴怡回过头。 他站在那儿,皮笑肉不笑的,看起来很怪。 可惜她此刻就是个直女,神经大条,完全听不出来画外音。 她只以为罗桑在调侃她命好。 “那是,”她笑了笑,指了指外面的雪地, “这雪那么厚,走几步腿都埋进去了。幸亏遇到他,不然我还在雪里跋涉呢。” “现在放寒假了,”他说,语气慢悠悠的,“谁还要上学啊?” 裴怡愣了一下。 “补习班啊。”她理直气壮,“你们藏族人都上补习班,人家哈萨克族不能上啊?” 罗桑被她噎住了。 “哦。” 裴怡没再理他,低头开始拆桌上的袋子。 罗桑这才注意到,她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放在前台旁边的桌上。 “这是什么?” “晚饭啊。” 裴怡把袋子一个个打开。 两个打包盒,装着新疆炒米粉,红油油的,酱汁浓郁,里面还有芹菜和鸡肉,看着就辣。 还有一个正新鸡排的袋子,里面是刚炸好的鸡排和火腿肠,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她把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你睡觉的时候我出去逛了逛,”她说, “顺便买点吃的。这边有好几家小店都还开着,就随便买了点。你睡了那么久,应该饿了吧?” 罗桑看着桌上那些吃的,又看着她。 瞬间,心里那股翻涌的醋意,消了一半。 原来她是去买两人的晚饭了。 不是跟那个小男生幽会。 “闻着挺香。”他说,走过去在桌边坐下。 裴怡感到很得意。 那是,她挑的。 两个人正准备开动,裴怡忽然惊呼一声。 “完了!” 罗桑抬头看她。 “我买的章鱼小丸子忘拿了!”裴怡拍了一下大腿,脸色都变了,“二十五一份呢!” 她站起来就要往外走。 “我得回去取。” 罗桑一把拉住她的手腕。 “别去了。” “可是二十五呢——” 裴怡心疼得直皱眉,“那家店还挺远的,我走了半天才找到,好不容易买到的——” “我点个他家其他的外卖,”罗桑打断她,“让店家一起把落的那份送过来。” 裴怡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还是这男人机智。 她重新坐下,两个人凑在一起,打开手机外卖平台。 然后他们沉默了。 禾木的外卖APP打开。 一个入驻商家也没有。 页面干干净净,白得发光。 裴怡不信邪,把定位位置确认再三。 布尔津县禾木喀纳斯蒙古族乡禾木村。 没错。 再刷新一遍。 还是零。 再刷。 零。 裴怡盯着手机屏幕,终于接受了这个现实。 禾木。 会惩罚每一个喜欢点外卖的人。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行吧,”他说,“那就吃这些。明天白天再去取你的章鱼小丸子。” 裴怡叹了口气,把手机放下。 也只能这样了。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炒米粉。 辣。 但不是那种干辣,是带着浓郁酱香的辣,米粉爽滑劲道,裹满了汤汁,一口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好吃。 罗桑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鸡排。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但气氛莫名地和谐。 裴怡吃得鼻尖都冒汗了,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 “这雪得下到什么时候啊。” “不知道。”罗桑说,“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有雪。” 裴怡点点头,继续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才说‘脚不沾地有人伺候’是什么意思?” 罗桑筷子顿了顿。 “没什么。” “没什么?”裴怡看着他,“你那语气明明就是有什么。” 罗桑没说话。 裴怡想了想,忽然恍然大悟。 “哦——你是不是以为我跟那小男生怎么了?” 罗桑还是没说话。 但裴怡从他微妙的沉默里读懂了答案。 她忍俊不禁。 “罗桑,”她说,“人家才十六七岁,未成年。” 罗桑抬起眼看她,“那又怎样?” 裴怡愣了一下。 什么叫那又怎样? “你——你不会连十六七岁的醋都吃吧?” 罗桑没回答,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粉。 裴怡看着他,笑得更大声了。 “罗桑,你是真的——哈哈哈——” “笑什么笑,吃你的粉。” 裴怡笑得停不下来,但好歹收敛了点。 她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也不知道是米粉辣的还是真好笑: “人家就是好心捎我一段,你想哪儿去了。” “我不也是一开始说载你一程,一天就把你骗我床上去了?”他说的郑重其事,脸不红心不跳。 “那能一样吗?” “哪儿不一样?你倒是说说。”他似乎认死理,非要逼她说出个所以然来,令她头疼。 “不会的,人家还是个孩子,没那心思。”她反驳。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瞥了一眼她的身段,“何况你......” 他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赶紧吃饭,不要影响了吃饭的心情。” 她心想,这人好生奇怪,情绪阴晴不定。 第18章 又是一顿炒饭 两个人沉默着吃了很久。 裴怡埋头吃粉,一口接一口,就是不抬头看他。 甚至一口气干了两根淀粉肠,也不去喝水。 罗桑坐在对面,筷子悬在半空,看着她这副样子,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生气了?”他问。 裴怡没说话。 罗桑放下筷子,往前凑了凑。 “真生气了?” 裴怡还是不说话,但腮帮子鼓了一下。 女人心,海底针,罗桑捉摸不透。 “别生气了,”他说,声音放软了,“今晚送你三个亿。” 裴怡愣了一下。 三个亿? 然后她反应过来。 这比“送你三千万”那个梗还缺德。 “送你三千万,千万要开心,千万要幸福,千万要健康。” 她抬起眼,瞪他。 “臭不要脸。” 罗桑笑得更开心了。 晚上,两个人依次洗过澡,躺进被窝。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偶尔噼啪响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玻璃上,发出轻微的簌簌声。 被子很厚,很软,整个人像陷进了小羊羔群里。 罗桑伸手把她捞进怀里。 裴怡的头埋在他胸前,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 是民宿提供的,淡淡的松木香。 她想起白天程橙给她发的微信消息。 那时候她刚办好入住,拍了张空屋子的照片发给程橙,证明自己安全抵达。 照片里只有还没打开的行李箱和窗外的雪景,定位是禾木。 程橙秒回:禾木?你这么快就到了? 裴怡:嗯,开车来的。 程橙:那个帅哥呢?跟你一起? 裴怡:嗯。 程橙:!!!! 程橙:裴小怡你可以啊! 程橙:长得确实帅,身材也好,所以他活好吗? 裴怡当时看着那串消息,脸都红了,没回。 现在想起来,她默默在心里回了一句: 我这死丫头,吃得真好。 正想着,罗桑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隔着浴袍,窸窸窣窣地往下游走。 她开始还装作没感觉到。 他的手继续,从腰侧滑进去,钻进衣领里。 手指在她锁骨上画圈,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继续往下。 掂了掂。 “嗯,”他自说自话,“四两称。” 裴怡忍无可忍。 “罗桑,”她说,“你是人,不是雪地里的小动物,请控制一下。” 罗桑看着她,眨了眨眼。 “好的。” 然后他把手缩了回去,安分地放在自己身上。 裴怡重新把头埋下去。 他拿起手机,打开金铲铲,开始打游戏。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游戏音效和窗外的雪声。 裴怡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感觉到旁边的人又动了。 快一个小时过去了。 罗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从背后抱住她。 “宝宝。”他叫。 裴怡没睁眼。 “宝宝,”他又叫,声音软得不像话,“你带黑色丝袜了吗?” 裴怡睁开眼。 “什么?” “黑色丝袜,”他重复,下巴抵在她肩膀上蹭了蹭,“可以现在穿给我看看吗?” 裴怡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去你的,”她说,“谁是你宝宝。” 他看着她,眼睛在暖炉的火光里亮亮的。 “穿一下嘛。” “不穿。” “就看一下。” “不看,滚啊。” 他凑过来,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穿一下。” 裴怡被他磨得没办法。 后来连哄带骗的。 吃了一顿“炒饭”。 进攻到第二轮时,电话响了。 裴怡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起来。 她伸手拿过来一看。 来电显示:多吉。 裴怡愣了一下。 她回头看罗桑,示意罗桑别出声,随后爬起来,清了清嗓子,接通电话。 “喂?” “裴老师。”电话那头传来多吉的声音,还是那个清亮的少年音,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她回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想你了呗。”多吉说,语气里带着笑, “裴老师,寒假你有空吗?能不能陪我在江苏周边转个两三天?我在无锡上了几个月学,但是对这里还不是很熟悉。” 裴怡一听就知道多吉果然外省人,江苏有多散装他们自己人才知道。 “江苏十三太保,苏超踢出世界。” 他们从来不会称自己为江苏人,就连无锡下属的江阴市也挂着牌子—— 中国江阴欢迎您!!! 不对。 陪他? “那个……”她脑子飞快地转着,准备编造理由, “我最近家里有点事,不太能陪你。” “家里有事?”多吉的语气变了变,“裴老师,你胡说。” “什么?” “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了。”多吉说,“你在禾木旅游,根本没回家乡。” 裴怡愣住了。 朋友圈。 她忘了那条朋友圈。 忘记把多吉给屏蔽了。 “我……”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编。 多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干笑了一声。 “裴老师,你不想陪我就直说,不用骗我。” “不是,我——” “没事,”多吉打断她,“那你在那边玩得开心点。我先挂了。” 电话挂断。 裴怡握着手机,愣在那儿。 罗桑在旁边,自始至终没出声。 见她挂了电话,他才开口。 “谁打来的?” 裴怡回过神,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她说,“刚考上无锡的大学,寒假想让我陪他逛逛。” 罗桑看着她,“多吉?” 裴怡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罗桑的表情很自然。 “多吉以前在我们城里和我弟弟一起上过补习班,”他说,“就认识了。” 裴怡皱了皱眉。 “那你也不能一听声音就认出来了吧?” “没啊,”他说,“那时候我们关系挺好的。他经常来我家玩,跟他挺熟的。” 裴怡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他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她找不出破绽。 “哦……”她应了一声。 罗桑没给她继续思考的时间。 他一把捞过被子,是刚才被踹到地上的被子。 往两个人身上一盖。 顺势把她圈进怀里。 “别想了,”他说,声音低低的,“睡觉,睡荤的。” 裴怡被他裹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窗外,雪还在下。 暖炉里的火,还在烧。 一同燃烧的,还有人心中的欲望。 如同烈焰般将他们二人焚烬,欲海难填。 第19章 烤奶与我无缘,莫要强求 第二天醒来,裴怡第一句话就是:“我的章鱼小丸子。” 罗桑躺在床上,还没完全清醒,眯着眼睛看她。 “什么?” “章鱼小丸子,”裴怡坐起来,非常认真地看着他,“二十五一份,昨天忘拿的那个。” 罗桑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行,去拿。” 两个人起床,洗漱,穿好衣服。 推开民宿的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雪停了。 但积了一夜的雪,足有十几厘米厚。 虽然小村的街道上已经出动了扫雪车,主干道被清理出一条车道。 但清扫过的路面还是有一层薄冰,亮晶晶的,看着就滑。 罗桑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裴怡的鞋。 “走路太慢了。”他说。 他转身走向民宿旁边的一个小亭子—— 共享小电驴租赁点。 扫码,押金一百,一天租用费用五十。 两辆。 罗桑推着一辆小电驴走过来,又指了指另一辆。 “你也来一辆。” 裴怡看着那辆小电驴,沉默了两秒。 “我不会。” 罗桑愣住了。 “不会?” “不会。” “电动车都不会?” “不会。” 罗桑看着她,表情相当复杂。 最后他把另一辆还回去,推着自己那辆走到她面前。 “上来吧。” 裴怡坐上去。 罗桑跨坐在前面,她坐在后面。 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怎么看怎么诡异。 “搂着我。”他说。 裴怡犹豫了一下,伸手搂住他的腰。 小电驴启动,晃晃悠悠地往前开。 风吹过来,带着雪的清冷气息。 路两边的白桦树挂满了雾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偶尔有村民骑着马经过,马蹄声“哒哒哒”。 裴怡搂着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温度。 “你难道不会骑自行车吗?”罗桑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点散。 “会的,”裴怡说,“但是电动车不会。” 罗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开口:“电动车……难道不是把两只脚放在上面就能开吗?” 裴怡:“……” 好像……也没说错? 但她就是不会。 “你们城里人真娇气。”罗桑下结论。 裴怡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小电驴继续往前开,穿过白桦林,穿过小木桥,沿着村间的小路慢悠悠地走。 路上人不多,偶尔有游客骑着马经过,投来好奇的目光。 “前面左转。”裴怡说。 罗桑打了转向灯,左转。 嗯,还挺有礼貌。 刚转过弯,车轮碾过一片薄冰。 “小心——” 裴怡话音未落,车身猛地一滑,两个人连车带人翻进了路边的沟里。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然后腿上压了个重物。 电动车压在了她腿上。 罗桑已经爬起来了,赶紧把电动车抬起来,扔到一边。 “没事吧?”他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检查她,“伤着哪儿了?疼不疼?” 裴怡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脚。 还好。 刚才翻车的时候,她本能地用手撑了地,脖子以上没找地。 地上是雪和薄冰,滑溜溜的,手也没划伤,就是掌心有点红。 “没事。”她说。 罗桑松了口气,拉过她的手,放在嘴边吹了吹。 “还说不疼,都红了。” 他的气息落在她掌心,温热的,痒痒的。 裴怡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笑了。 “罗教练,”她说,“你比男朋友还上心啊。” 罗桑抬起头看她。 “你还有其他男朋友?”他问。 裴怡愣了一下。 “没有。”她摇头。 罗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眼神,好像在说“那不就得了”。 两个人把电动车扶起来,检查了一下。 车没事,人也没事,就是裴怡的裤子沾了点雪。 继续上路。 章鱼小丸子的摊子在一个小巷子里,是一家很小的店,门口排着几个人。 裴怡进去取她昨天落下的那份,罗桑站在门口等。 出来的时候,她手里拎着那盒失而复得的章鱼小丸子,心情很好。 “走,”她说,“我请你喝蜜雪冰城。” 罗桑看着她。 “二十块钱的奶茶?” “对啊。” 罗桑没说话,但表情明显在说“你就拿这个敷衍我”。 裴怡假装没看见。 蜜雪冰城在村口,是一家很小的店面,门口有个大大的雪王广告牌子。 不能堂食,只能外带。 裴怡走上前,店员在窗口迎上来招呼。 是个年轻的男生,二十岁左右,长得很精神,浓眉大眼,一看就是新疆本地人。 “你好,”他开口,脸上带着标准的职业笑容,“新疆彭于晏很高兴为您服务。” 裴怡愣了一下。 新疆彭于晏? 她看了一眼他的工牌—— 上面写着“甜蜜蜜金牌员工”。 行吧。 “一杯柠檬水。”她说。 “好的。”店员开始操作,手法很利落。 做完之后,他把柠檬水递过来,还不忘加一句: “冬天少喝冰的哦。” 裴怡伸手去接。 他继续说:“另外,你是我本周见过的最漂亮的女生。” 裴怡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桑。 罗桑面无表情,但眼神已经冷了八度。 恨不得刀了这位店员。 裴怡赶紧接过柠檬水,拉着罗桑往外走。 “谢谢啊。”她头也不回地说。 走出蜜雪冰城,罗桑开口。 “说好的二十块钱的奶茶呢?” 裴怡看着手里那杯四块钱的柠檬水,有点心虚。 “那个……” “就这?” “行行行,”她投降,“我再去给你买一杯新疆烤奶。” 她其实也不是真想给他买。 主要是烤奶的香味飘出来了。 从隔壁那家新疆烤奶店飘过来的,浓郁的奶香混合着玫瑰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诱人。 她馋了。 罗桑看着她那副表情,什么都懂了。 “是你自己想喝吧?” 裴怡假装没听见,径直走向烤奶店。 烤奶店是个大叔开的,留着胡子,戴着花帽,笑眯眯的。 “一杯烤奶。”裴怡说。 大叔动作麻利,很快做好一杯,装进纸袋子里,递给她。 “小心烫。” 裴怡接过纸袋子,一手拎着烤奶,一手拎着章鱼小丸子,往章鱼小丸子摊子的方向走回去—— 是这条路吗?她心想。 算了,方向不重要,地球是圆的。 问题是,她刚走到章鱼小丸子摊子门口—— 啪。 纸袋子底部裂开了。 烤奶从袋子里滑出来,直接摔在地上,当场喷溅了一地。 裴怡低头看着那滩奶白色的液体,愣住了。 烤奶,享年五分钟。 罗桑在旁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出声。 “哈哈哈哈——” 裴怡抬头瞪他。 “笑什么笑!” 罗桑努力憋住,但肩膀还在抖。 裴怡气鼓鼓地回到烤奶店。 大叔看见她空着手回来,愣了一下。 “怎么了?” “袋子破了,”裴怡说,“洒了。” 大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罗桑,笑了。 “没事,再给你做一杯。” 他动作更快,做好一杯,这次没有装进纸袋子,而是平放在一个托盘上,递给她。 “要平着拿,”他叮嘱,“不能竖着。” 裴怡双手捧着托盘,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这回总该没事了吧? 路过一家商店的时候,罗桑忽然停下来。 “等我一下。” 他走进去,没一会儿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 裴怡瞥了一眼,“黑枸杞原浆”。 “你买这个干嘛?”她问。 “续命。” 裴怡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 昨晚太累了。 今天还要陪她折腾。 她抿着嘴尴尬的笑了一下,没说话,开始装傻。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 走到那条熟悉的小路,罗桑把小电驴支起来,裴怡坐上去,还是那个姿势。 她搂着他的腰,手里还捧着那杯珍贵的烤奶。 这次她学聪明了,把烤奶放在腿上,一只手扶着,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小电驴启动,慢慢往前开。 然后——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薄冰,同样的打滑。 两个人又又又连人带车翻进了同一条沟里。 裴怡这次有经验了,双手撑地,麻利地爬起来。 罗桑也动作迅速,把电动车扶起来。 一气呵成,配合默契。 但是烤奶——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那滩奶白色液体,沉默了。 这杯烤奶,又洒了。 第两杯。 享年七分钟。 比上一杯寿命长。 罗桑站在旁边,看着她那副表情,欲言又止。 “这烤奶到底是什么味道?”裴怡抓狂了,“它到底什么味道!” 她快疯了。 人总是对得不到和已失去的东西念念不忘。 这杯烤奶,两样都占。 得不到——她还没喝到。 已失去——洒了两次。 罗桑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像抚摸小动物的毛发一样,轻轻的,柔柔的。 “不难过不难过了~”他哄她。 裴怡被他摸得愣住。 “我们再去买一杯。”他说。 裴怡摇摇头。 “算了,不喝了。” “为什么?” 她看着地上那滩烤奶,深吸一口气。 “这杯新疆烤奶与施主我无缘,”她说,“顺天意,承因果,一切莫要强求。” 说的还头头是道。 罗桑看着她,点点头。 然后他俯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轻轻的,温热的。 裴怡愣了一下。 他已经直起身,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抱上后座。 “走,”他说,“回去。” 小电驴重新启动。 这次他没让她搂腰,而是把她的手拉过来,环在自己腰上。 “抱紧了。” 裴怡抱着他,脸贴在他背上。 小电驴晃晃悠悠地往前开,穿过白桦林,穿过小木桥,穿过午后的阳光和雪。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他身上的气息。 那杯烤奶是什么味道,她最终还是不知道。 但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20章 我清楚地看见你 人不是因为“缺”才去爱。 而是因为爱,才第一次看到真实的“缺”。 裴怡以前不懂这句话。 现在她懂了。 这三天和罗桑的相处,唤起了她心底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 她第一次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人。 萍水相逢,却念念不忘。 明明只是旅途中的一场偶遇,明明说好了只是露水情缘。 可是现在她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如果明天就要分开呢? 如果过了这个冬天,再也见不到呢? 她不敢往下想。 中午,两个人躺在小木屋里休息。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 罗桑靠在床头打金铲铲,手机里传来游戏音效。 他皱着眉,手指飞快地滑动,看起来战况激烈。 裴怡窝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本书。 书是民宿赠送的,封面印着几个字——《我的阿勒泰》。 前两年这本书特别火,她一直想看来着,但总没时间。 现在正好,窗外就是阿勒泰的雪,怀里就是心爱的男人。 读这本书,再合适不过。 书页翻开,扉页上印着一行字。 同名影视版的经典台词: “从生活写起,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裴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去爱,去生活,去受伤。 她翻过扉页,继续往下读。 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自由一旦漫开,就无边无际,收不回来了。 常常是想到了最后,已经分不清快乐和悲伤。 只是自由,只是自由。” 裴怡把这行字读了好几遍。 只是自由。 她想起自己的MBTI—— ENFP,快乐小狗。 这个类型的人,最向往的就是自由。 她又想起自己的姓氏:裴。 裴怡。 怡,古意为:快乐的样子 裴。 她忽然想起匈牙利诗人裴多菲的那句诗: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以前她读这句诗,觉得很有道理。 自由最重要。 爱情算什么? 生命又算什么? 可是现在——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罗桑。 他还在打游戏,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 “这傻逼阵容……” 裴怡忍不住笑了一下。 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现在有点不确定了。 罗桑打游戏的间隙,往她这边瞄了一眼。 “看什么呢?” 他把书抽过去,翻了翻。 插图是阿勒泰的草原,一望无际,绿油油的草地延伸到天边,牛羊成群,白云低垂。 “如果想看绿色的草场,”他说,“得6到9月份来阿勒泰玩儿。现在季节不对。” 裴怡点点头。 罗桑继续翻书。 翻到某一页,他忽然停住了。 然后他开始念: “哈萨克文化里,人与人之间,产生友情或者爱情,是由于被看见。所以在哈萨克语中,‘我清楚地看见你’,意思是‘我喜欢你’。” 他念得很慢,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捞出来的。 裴怡愣住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仿佛有满天星河,有璀璨星光。 他看着她,真诚地,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 “所以你呢?” 裴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星河和星光。 然后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我也……清楚地看见你。” 话音刚落,他吻了上来。 书从手里滑落,掉在被子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是阿勒泰的雪,屋里是暖炉的火。 还有一场翻云覆雨。 下午两点,两个人终于从床上爬起来。 “去小美丽峰?”罗桑问。 裴怡眼睛亮了。 “骑马去?” “好呀。” 裴怡跳下床,开始翻行李箱。 她翻了半天,掏出一条裙子。 学院风的深蓝色百褶裙,褶子很密,裙摆在膝盖上方一点,看起来青春洋溢。 然后配光腿神器,堆堆袜,雪地靴。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 “能出片吗?”她问罗桑。 罗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我尽量。”他说,“但我之前拍的都是风光摄影,人像拍得少。” 裴怡愣了一下。 “你还会摄影?” “会一点。” 到了马场,罗桑拿出他的相机。 尼康。 镜头很长,很粗,一看就是专门拍鸟的那种。 裴怡看着那台相机,沉默了。 还真是风光摄影师。 专门拍鸟的那种。 工作人员牵过来两匹马,问需不需要他护送。 罗桑摆摆手。 “不用。”他说,然后转向裴怡,“我们骑一匹。” 裴怡看着他。 “你会骑马?” 罗桑点头。 “会,我马术学得还可以。之前上学的时候学过。”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们藏族人多数都会骑马。” 裴怡在心里默默吐槽: 你上的什么贵族学校啊,还教学骑马? 真给你装上了。 但她没说出口。 工作人员把马牵过来,是一匹棕色的伊犁马,鬃毛很长,眼睛很亮。 罗桑先上马,然后伸手给裴怡。 “上来。” 裴怡握住他的手,踩住马镫,被他一把拉了上去。 坐在他前面,被他圈在怀里。 马开始走了。 一开始很慢,晃晃悠悠的,沿着雪地里的马道往前走。 裴怡抓着马鞍,有点紧张。 “别怕。”罗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控着呢。” 她放松了一点。 小美丽峰的路其实挺陡的。 越往上走,路越窄,越险。 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雪覆盖着路面,马蹄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罗桑控马控得很好。 他一手握着缰绳,一手护在她腰间,身体微微后仰,调整着重心。 马在他的操控下,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裴怡坐在他怀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双腿轻轻夹紧马腹,缰绳微微拉动,整个人和马融为一体。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我马术学得还可以。” 这叫还可以? 这明明是很厉害。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登顶了。 裴怡从马上下来,站在山顶,愣住了。 太美了。 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 近处是白桦林,挂满了雾凇,像一个个披着白纱的仙子。 山下是禾木村,木屋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炊烟升起来,散在风里。 天空蓝得不真实,像一块巨大的宝石。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清冷的气息,吹动她的裙摆和头发。 裴怡站在那儿,看得呆了。 罗桑走到她身边,也看着远处。 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给你唱首歌吧。” 裴怡转过头看他。 “好呀好呀。” 罗桑清了清嗓子。 然后他开始唱。 是一首藏语歌。 旋律悠扬,像是风从雪山吹过来,像是河水从草场流过。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在空旷的山顶回荡开来。 裴怡听不懂歌词。 但莫名觉得好听。 山顶上还有其他游客,听见歌声,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驻足,有人鼓掌。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唱得好!”有人喊。 罗桑笑着点点头,然后转向裴怡。 “知道这歌词什么意思吗?” 裴怡摇摇头。 她掏出手机,打开音乐APP,搜那首歌。 《雪山牧歌》。 藏语版。 她点开歌词,一行一行看下去。 “你的长调是呼吸的河 雪山白是我未绝的歌 自由在血脉里翻滚着烧灼 远处传来了悠扬的牧歌 风在草尖写下自由的诗文 草浪连接着天地的门,唤醒了清晨 她打马踏碎了,晨露的裂痕 追逐远行蹄印,向云深处徒奔” 裴怡看着这些词,心里软了一下。 自由。 又是自由。 她抬起头,看向罗桑。 他也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 裴怡想说什么。 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手机里的音乐自动切到了下一首。 前奏响起。 副歌部分猝不及防地撞进耳朵: “用尽伤人的话去说 都没想能不能收得回啊 出口之后却更失落 也会更难过 这又是何苦呢”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手忙脚乱地关掉播放器。 尴尬。 太尴尬了。 她抬起头,看向罗桑。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她,眼里带着一点看不懂的情绪。 山顶的风还在吹。 远处的雪山还在那里。 但刚才那一刻的气氛,好像被那首歌打断了。 裴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罗桑先开口了。 “下山吧。”他说,语气很轻,“天快黑了。” 他伸出手。 裴怡握住。 两个人往马的方向走。 山顶的风吹过来,吹动她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首歌的界面上。 《舍得》。 她没再看。 第21章 求,但不妄求 这种快乐一直延续到他们在禾木旁边的喀纳斯湖赏雪。 喀纳斯的美,是那种让人失语的美。 湖面已经结了厚厚一层冰,冰面上覆盖着白雪,白得发亮,像一面巨大的玉盘。 四周的山峦披着银装,云杉和冷杉挂满了雾凇。 天空蓝得不真实,蓝得像假的。 几朵白云低低地挂着,仿佛伸手就能碰到。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 远处的友谊峰露出一个尖顶,在蓝天映衬下格外清晰。 湖岸边,有几只马鹿在雪地里觅食,听见人声,抬起头看过来,然后又低头继续。 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雪从树枝上落下的声音。 裴怡站在湖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手机。 “来来来,”她拉着罗桑的袖子,“帮我拍个视频。” 罗桑被她拽到一处观景台前,背景是辽阔的喀纳斯湖和远处的雪山。 裴怡站好位置,整理了一下头发,清了清嗓子。 然后她对着镜头,一本正经地开口: “太湖佳绝处,毕竟在鼋头。大家好,我现在位于的是江苏省无锡市的太湖风景区,欢迎大家来无锡旅游。” 她的表情严肃,语气认真,眼神真诚。 就像在播新闻联播。 罗桑举着手机,愣了一下。 “你这是……” “拍啊,别停。”裴怡保持着那个一本正经的表情,“我还没说完呢。” 她继续对着镜头:“我们无锡的特产有酱排骨、油面筋、阳山水蜜桃,欢迎大家来品尝。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 罗桑终于反应过来,笑出声。 “搞不明白,”他一边录一边说,语气里满是宠溺,“你长这么好看,竟然是个抽象女。” 裴怡憋着笑,继续演:“这位游客说得对,太湖确实很美,欢迎您下次再来——” 罗桑笑得手抖,镜头都晃了。 他嘴上这样吐槽着,身体却很诚实,举着手机认认真真给她录完了一整段。 录完之后,他把手机递给她看。 裴怡凑过去看回放。 原相机拍的,没有任何美颜滤镜。 但屏幕里的那个女人,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眉眼弯弯地笑着,整个人被阳光和雪映得发亮。 360度无死角。 罗桑站在旁边,看着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女人确实是美而不自知。 那天骑马送她回来的哈萨克族少年,十六七岁,看她的眼神里带着藏不住的喜欢。 他看得清清楚楚。 十六七岁的年纪,已经分得出来什么是喜欢了。 就像多吉一样。 罗桑其实知道弟弟多吉喜欢裴怡。 很早以前就知道。 那时候多吉还在塔公上学,寒暑假放假回家,嘴里念叨的都是“裴老师”—— 裴老师表扬我了,裴老师穿了一件新衣服,裴老师笑起来真好看。 罗桑一开始没当回事。 少年人的喜欢,来得快去得也快。 直到那个秋天。 离多吉高考还有半年,他接多吉去城里补课冲刺。 夜晚车子停在村口的一片阴影里,那里没有路灯,刚好能看见进出的路,又不被人注意到。 多吉从村里走出来,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 看一次。 又看一次。 真没出息。 第三次回头的时候,罗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村口站着一个女人。 穿了一件短袄子,一条喇叭裤。 衣服穿得严严实实的,但藏不住身材曲线—— 该细的地方细,该翘的地方翘,袄子的下摆刚好卡在腰线以上,显得腿很长。 她朝多吉摆摆手,说着什么,像是在告别。 多吉恋恋不舍地往前走,又回头。 她也挥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正好朝罗桑停车的方向看过来。 罗桑终于见到了她的正脸。 那是一张清纯的脸。 圆圆的眼睛,小巧的鼻子,笑起来应该很甜,像邻家妹妹那种干净的好看。 可配上那个身材—— 清纯的脸,妖娆的身材。 罗桑脑子里冒出一个词: 红颜祸水。 这种女人,反差感,最让男人把持不住。 多吉这小子居然喜欢这种类型的,真是少走十几年弯路。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也喜欢这种女人。 太喜欢了。 喜欢到多看了一眼之后,又忍不住再多看了几眼。 但他很快收回了目光。 因为他不该看。 他是家里的长子,按照藏族的传统,长子二十八岁后是要出家的。 为家族祈福。 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宿命。 他已经活了快三十年,没有遇到心爱的姑娘。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遇到了。 出家就出家吧,反正他也无所谓。 童子身,不能破。那就守着呗。 可那一刻,看着那个女人站在村口,被月光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没有下车。 只是熄灭了烟蒂,等多吉走近,拉开车门。 “上车吧。” 多吉坐进副驾,还在回头看。 “哥,那就是我跟你说的裴老师。” 罗桑嗯了一声,发动车子。 后视镜里,那个女人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眼,他记了这么久。 久到那天布尔津下雪,他一眼就认出了桥头的她。 现在,那个女人就这样活灵活现的站在他面前。 显得很不真实。 她穿着光腿神器,深蓝色百褶裙,堆堆袜,雪地靴,正低头看着手机。 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嫌弃他拍得不够好。 男人是视觉动物。 一见钟情,不过是见色起意。 “食色,性也。” 圣人都这么说。 可罗桑忽然觉得,他还会喜欢她很久很久。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害怕。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成人礼的时候,寺庙的师傅送了他一句话。 他记到现在。 “求,但不妄求。” 一切随缘,莫向外求,但从心觅。 他自诩是内心丰盈的人,这些年一直过得自得其乐。 没有执念,没有妄念,该来的来,该走的走。 可这一刻,他犹豫了。 “剪辑好了吗?给我看看效果。” 裴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恍惚。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想什么呢你?”她问。 罗桑回过神。 “没什么。”他赶紧话锋一转,“我把你拍这么好看,你发个抖音,这条视频肯定能火。” 裴怡接过手机,又看了一遍回放,满意地点点头。 她收起手机,抬头看向远处的湖面。 “你说这喀纳斯传说中的水怪,到底是什么生物?” 她的思维总是这么跳脱,让人接不住话。 罗桑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哲罗鲑吧,”他说,“听说大的体长能长到十米。” 裴怡转过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他笑了,“骗骗你而已,你还真信。” 裴怡瞪大眼睛。 “找打——” 说着她就假装要去敲他的榆木脑袋。 罗桑笑着躲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打不着。” 裴怡挣扎了一下,没挣开。 他握着她的手腕,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亲吻间,能感受到她的脉搏。 “别闹,”他说,“看湖。” 裴怡愣了一下,然后乖乖转过头,看向湖面。 远处,雪山静静地立着,云杉静静地立着,湖面静静地躺着。 阳光洒在雪地上,洒在冰面上,洒在两个人身上。 安静得像一幅画。 罗桑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她也没有挣开。 第22章 我们还是分开吧 这个晚上,裴怡开始后悔她看了那本《我的阿勒泰》。 她回想起电视剧里李文秀和巴太的故事。 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 电视剧的结局她没敢看完,只刷到过一些片段—— 巴太离开了,文秀一个人站在草原上,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 那时候她还想,电视剧而已,都是编剧乱编的。 可她现在觉得,生活有时候比电视剧更残忍。 傍晚的时候,罗桑接了一通电话。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了起来。 “我出去接一下。”他说。 裴怡点点头,没当回事。 他推开门走出去,站在民宿门口的雪地里。 裴怡窝在暖炉边,继续翻那本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雪地反射着最后一点光。 她等了一会儿。 他没回来。 她抬头看向窗外。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窗户,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夹着烟。 电话似乎打了很久,久到那烟头在风中熄灭了火星。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再抽完,再点。 裴怡看着那个背影,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她想出去,但又怕打扰他。 只能坐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挂了电话。 他站在那儿,没有立刻进来。 只是仰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然后他转身,推开门,走进来。 他的脸色很差。 那种差,不是生气,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裴怡看不懂的复杂。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裴怡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想说点什么安慰他。 可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只能伸出手,紧紧抱住他。 他把头埋在她颈窝里,用力回抱住她。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暖炉边,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雪又开始下。 暖炉里的火噼啪响着,映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就这样沉默了快一个小时。 他终于开口。 “我们还是分开吧。” 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裴怡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他的脸。 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在暖炉的火光里闪着光。 却始终没有落下。 “你说什么?”裴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望着他发红的双眼。 “你再说一遍?!” 罗桑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家里有事,”他说,“明天我就回去了。” 裴怡的心猛地揪紧。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将军山不是后天就开板了吗?” 原来分别来得如此突然。 突然到她一点准备都没有。 罗桑沉默了几秒。 “我应该不会回来了。”他说。 裴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你不要等我了,”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后面我可能也不当滑雪教练了。” 他顿了顿。 “我们本来就是偶遇,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 很遗憾,有些人相识相知又归零。 裴怡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往下砸。 她想起以前在王者荣耀里最喜欢玩的英雄——西施。 西施有一款皮肤,叫诗语江南。 那款皮肤有几句台词: 再见啦,过路人。 萍水相逢,有缘无份。 爱,是不能忘记的。 她以前觉得这些台词很美,很有意境。 可现在她才懂,这些话有多痛。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罗桑伸出手,想帮她擦眼泪。 她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几秒,然后慢慢收回去。 那一夜,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雪还在下。 暖炉里的火慢慢熄了。 黑暗里,只有眼泪无声地流。 —— 第二天早上,罗桑真的走了。 裴怡醒过来的时候,枕边已经空了。 只有一点余温,证明那里曾经还躺过另一个人。 她躺在那张空荡荡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糊了一枕头。 她和这个冬季,有过情人般的争吵,但最后都归于平静。 她摸出手机,点开和他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前天,他发的“睡吧,明天带你去吃好吃的”。 她没有删除他。 他也没有。 小孩子才互删,成年人都是默契的不再说话。 就像野花做了一场玫瑰梦。 现在她清醒了。 野花还是野花,玫瑰还是玫瑰。 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床坐起来。 她发微信消息给程橙。 裴怡:我准备回去了。 程橙秒回三个问号:??? 程橙:你不是才在新疆玩了没几天?怎么啦,和那个帅哥吵架啦? 裴怡盯着屏幕,手指在9键键盘上悬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发: 裴怡:他说家里有急事,抛下我就走了。 程橙:??? 程橙:他有解释说是什么事情吗? 裴怡:没有。 程橙:渣男!!! 裴怡看着那两个字,没说话。 程橙继续发:妈的狗东西,肯定是着急过年回家相亲,死渣男一个! 程橙:他还说什么了? 裴怡:他还喊我以后不要联系他了。 程橙:??? 程橙:卧槽,这人有病吧? 程橙:你查过他电子结婚证没有?他会不会已婚? 裴怡看着这条消息,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已婚。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可能。 可程橙这么一说,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 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从来不提父母,从来不提过去。 他的过去,对她来说是一片空白。 他说他是滑雪教练,他说他是藏族人,他说他有个弟弟和多吉一起上过补习班。 可是这些,她从来没有验证过。 裴怡:我不知道。 程橙:不知道???你跟他睡了那么多次,连他有没有老婆都不知道??? 裴怡:…… 程橙:宝宝,你心也太大了! 程橙:说不定他本来就有对象,或者有未婚妻。这种男人我见多了,出来玩的时候甜言蜜语,玩够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裴怡看着这些消息,感觉心情越来越不好。 是的。 说不定罗桑根本不是单身。 说不定他真的有老婆,有孩子,有家庭。 而她,只是他旅途中的一场艳遇。 程橙又发来一条语音。 裴怡点开,程橙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宝宝不哭不哭,不难过啊。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咱们再找就是了!再说了,他看起来都三十岁了,老男人一枚。咱下次争取谈个18岁帅气小奶狗好不好?” 裴怡听着这条语音,嘴角扯了扯。 想笑,但笑不出来。 她打字:行。 程橙:这就对了嘛! 程橙:那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回无锡过年吗? 裴怡看着“回无锡”三个字,脑子里立刻浮现出她妈的脸。 催婚。相亲。 七大姑八大姨。 她打了个寒颤。 裴怡:不回。我回川西。 程橙:川西?塔公? 裴怡:嗯。我打算在川西过年。 程橙:你疯了?一个人在那边过年? 裴怡:我想一个人把川西的景点都逛一逛。 她顿了顿,继续打字: 之前一直忙着支教,川西这么漂亮,我却一直待在塔公哪儿也没去。现在正好,有时间了。 程橙沉默了几秒。 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也好,出去走走散散心。不过你一个女孩子家出门在外,可一定要小心哦。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裴怡回她:知道啦。 她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禾木的雪,白茫茫一片。 远处,雪山静静地立着,云杉静静地立着,和昨天一模一样。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窗外,忽然又想起那本书里的话: “自由一旦漫开,就无边无际,收不回来了。” 她现在是自由的。 完全的自由。 可是她一点也不开心。 身后,手机响了一下。 她走回去拿起来看。 是罗桑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的时间,还是前天。 她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 雪山头像,名字是“罗桑”。 她想起他唱的那首藏语歌,想起山顶的风,想起他眼里的星河。 也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们本来就是偶遇,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 裴怡把手机扣在床上,不再看。 她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行李箱。 那件红色的港风连衣裙,她叠的时候顿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就是穿着这件裙子,在清吧和他对酌。 那天晚上,她亲了他。 那天晚上,一切开始。 现在一切结束。 她把裙子塞进行李箱最底层,拉上拉链。 然后她拎起箱子,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小木屋。 暖炉。落地窗。大床。 还有他躺过的那个位置。 “小姑娘,你男朋友一早就出门了哟——” 一楼前台的大叔显然还不知道情况,只顾着提醒她。 “我知道,但他不是我男朋友。从前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她交出房卡,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出去。只留下大叔一人在风中凌乱。 雪还在下。 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 她没有回头。 第23章 一场乌龙 “你是今晚表演的哪位演员的女朋友吗?” 裴怡被拦在嘉禾民宿门口,听到这话,整个人愣住了。 她看了看周围—— 三三两两的年轻女性正往里走,有说有笑,保安一个都没拦。 唯独把她拦下来了。 她显得很是不服气。 “什么?”她看向那个拦住她的保安,一脸疑惑。 保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 “演员今晚要演出,”他解释道,“如果是家属的话,还是等明天再来找人吧。” 裴怡听得更懵了。 什么演员?什么家属? 她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她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礼貌, “这里面今晚演出的人员我一个都不认识,我就是过来看表演的。” 她随即点开手机上订购民宿的APP,把订单页面展示给保安看。 “你们不是说在这里用餐消费或者订民宿,就可以免费看表演吗?” 保安低头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又抬起头重新审视了她一眼。 川西今天天气冷,裴怡穿了一件紫色包臀鱼尾裙,外面罩着黑色大衣。 裙摆长度刚好盖住小腿肚子,把身材曲线勾勒得一览无余。 脚上是一双三厘米的黑色细高跟,右手正护着一个26寸的行李箱。 她特意没穿太高的鞋。 因为听说演出结束可以找舞蹈演员合照,那些男生万一比较矮,她穿太高会显得很突兀。 而且川西的泥巴路属实不太平,穿高了重心不稳。 保安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哦,你是客人啊。”他马上撤下一脸严肃,变脸的速度倒也挺快,“抱歉抱歉。” 裴怡看着他这前后的变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啊,不然呢?” 保安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抱歉女士,您长这么好看,我以为是演出人员谁的女朋友。” 裴怡愣了一下。 演出人员? 她忽然想起来,这家民宿今晚舞蹈演出的阵容可都是网红。 她在抖音上刷到过相关直播间切片。 一个藏族舞蹈男团,最近特别火。 全是清一色25岁以下的藏族小帅哥,在舞台上又唱又跳,满屏的大长腿,翘臀扭来扭去。 领头的主持人一个劲儿在直播平台感谢榜一榜二等一众大姐的礼物打赏。 “感谢我菲菲姐送来的十辆超跑——” “感谢姐姐帮我点亮展馆,爱你哦,比心~mUa~” “感谢我多多姐送来的嘉年华——啊——” 然后就是炫彩礼花和满屏的尖叫。 没错,女人的钱就是这么好骗。 评论区更是精彩: “这腿比我命都长,想在上面滑滑梯。” “建议查一下,这舞蹈真的合法吗?我看了十分钟血压就没下来过。” “别跳了别跳了,再跳我就要缺氧了。” “还是结婚太早,现在一点都不想看到家里的黄脸公。” “演出正不正经啊,正经的话我就不来了:)” “请问可以申请当舞台地板吗?请哥哥们从我的身上踩过去~” “他们的舞蹈是不是叫丘比特?不然为什么每一下都射在我心上?” “不要射我心上,射我那里~” “有没有人组团去偷人?我负责舔他们腹肌。” “这腹肌,这腰,这腿——一看就很有劲儿(狗头)。” ...... 现在保安说怀疑她是台上哪个网红的女朋友—— 把她当真嫂子了。 她想通了。 突然气消了一大半。 这不是侧面说明,这位保安大叔对她颜值的认可吗? 认为她一个素人,能配得上台上那些网红帅哥。 “行吧,”她弯了弯嘴角,“我原谅你了。” 说罢,她拉着行李箱,满面春风地走了进去。 和大城市不同,川西的夜晚星星很多很亮。 以往在塔公如此,现在在四姑娘山也是如此。 裴怡拖着行李箱走在民宿的石板路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天空。 密密麻麻的星星,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亮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草木和雪的气息。 这里不是塔公,是四姑娘山。 脚下驻扎的是嘉绒藏族,和她之前待的塔公康巴藏族,虽然都是藏族,但区别还挺大。 康巴藏族粗犷豪放,服装以深色为主,喜欢用银饰和珊瑚装饰。 嘉绒藏族的服饰更鲜艳一些,女性喜欢穿百褶裙,头上戴着绣花的头帕。 男人则常常穿着白色的羊毛袍子,腰间系着彩色的绸带。 更关键的是,信仰也不同。 康巴藏族信藏传佛教,塔公那地方,寺庙的经幡到处都是。 但嘉绒藏族信的是“笨教”—— 一个很古老的名字,比藏传佛教更早存在于这片土地。 裴怡之前在书上看到过介绍,说笨教崇尚自然,崇拜天地山川,有很多原始的仪式和咒语。 经幡也不是五彩的,而是纯白色的。 “笨教”,这名字听着就怪怪的。 她一边走一边想,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民宿主楼前。 现在是晚上七点,距离八点演出开场还有一个小时。 民宿前面的院子很大,此刻正有几个幕后人员在忙碌。 他们搬着各种道具,在院子里摆放。 最引人注目的是院子中央的一堆木头,堆得高高的,看起来是用来晚上点燃篝火的。 再往前走是一个主舞台,不算特别大,但灯光音响都齐全。 舞台上方挂着彩色的旗帜,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待会儿那些藏族帅哥就会在上面唱歌跳舞。 裴怡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她现在没心思想这些。 肚子饿了。 她拖着行李箱先去前台办了入住,拿了房卡,上楼放行李。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 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扇窗。 窗外正对着院子,能看见那个堆得高高的篝火堆和舞台。 裴怡把行李箱放下,简单收拾了一下,就下楼了。 又累又饿。 得先找点吃的。 她走出主楼,往院子另一侧走去。 刚才办入住的时候,前台告诉她餐厅在那个方向。 刚走到餐厅附近,一阵香味飘过来。 烤土豆的香味。 她的双脚立刻不听使唤,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走过去。 第24章 烤土豆的锅 “烤土豆,我来啦——” 裴怡惊呼一声,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顺着香味就冲了过去。 那间屋子在餐厅旁边,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阵阵香气。 她推门进去,才发现这屋子很小,也就十来平米,摆着一张长桌和几个蒸笼。 蒸笼里正是她心心念念的烤土豆,一个个金黄饱满,冒着热气。 裴怡的眼睛都亮了。 但她很快发现不对劲。 这屋子里没有服务员。 没有打饭的阿姨。 没有任何工作人员。 明眼人一看就能认出,这不是餐厅,而是他们自己人的食堂,或者说开的小灶。 但裴怡被饥饿冲昏了头脑。 她已经像僵尸一样失去了理智。 “咦?”她望着桌上蒸笼里的土豆,发出疑惑, “怎么没有服务员也没有食堂打饭的阿姨?” 她思索片刻,继续自言自语。 “不管了,可能是无人售货。” 她点点头,对自己的推理很满意。 “藏族人对人性还挺信任的,不愧是有信仰的民族。” 她左右张望,看付款码在哪里贴着。 墙上没有。 桌上也没有。 但她是个小天才。 她带了现金。 话说价格她也不知道,算了,二十块钱拿两个小土豆不过分吧? 她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张二十元现金,端端正正放在桌上。 她不是个吃霸王餐的人。 她是个有素质的汉族人。 放好钱,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土豆。 烫。 她左右手倒腾了几下,等稍微凉一点,开始剥皮。 土豆皮很薄,一撕就掉,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 她蘸了一点旁边小碟子里的盐巴和辣椒面,咬了一口。 说实在话,这烤土豆寻常吃起来,也许并没有那么美味。 什么佐料都没有,就沾点盐和辣椒,把土豆皮扒了就吃,原汁原味。 但她实在饿急了。 狼吞虎咽。 一个土豆很快就没了。 她又拿起第二个。 第二个也没了。 她又拿起第三个。 然后往桌上又放了二十元。 此刻,一位帅哥正站在阴影里,默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也不是有意偷窥。 属实是无奈。 刚才他正准备进屋拿同伴让他取的烤好的一笼土豆,结果就看见这傻女人在这连吃带拿。 他甚至往后退了一步,退回阴影里。 看着她剥皮,蘸料,狼吞虎咽。 看着她一边吃一边自言自语。 看着她吃完两个,又拿起第三个。 甚至还挺有礼貌,往桌上塞了二十元纸钞。 他看笑了。 应该是误会了。 她肯定以为这是什么自助售货的地方。 但是如果他现在走进去,恐怕会让她尴尬窘迫。 所以她吃的越发起劲,他就越不能出现。 她吃到第三个的时候,又往桌上塞了二十元。 他真没招了。 这女人,怎么这么能吃? 他站在阴影里,看着她吃完第三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 他也想走进去,和她打个招呼。 说一句“好久不见啊,裴老师”。 但显然,这样的重逢场景实在不太浪漫。 她此刻满嘴都是土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还沾着一点辣椒面。 他叹了口气。 算了,再等等。 今晚,多久她能认出他? 而这边,裴怡大吃特吃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 三个土豆下肚,终于不饿了。 她站起来,看了看桌上的四十块钱,又看了看蒸笼里剩下的土豆,觉得自己特别有素质。 然后她走出小屋,继续觅食。 这回她找到了真正的餐厅—— 门头上写着“嘉禾餐厅”,里面灯火通明,有服务员在穿梭。 她推门进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服务员走过来,递上菜单。 裴怡翻了翻,点了一壶青稞米酒,又点了几个小菜。 米酒很快端上来,装在一个铜壶里,杯子是小巧的陶碗。 裴怡倒了一碗,抿了一口。 甜丝丝的。 真好喝。 她又喝了一口。 服务员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她的碗,忍不住提醒: “女士,您少喝点,这是藏族人自家酿的米酒,后劲儿很大的,醉人得很。” 裴怡不以为意。 “没事没事,”她摆摆手,“这个喝起来就跟甜酒酿一样,能有多大劲儿?” 服务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裴怡继续喝。 第二碗。 第三碗。 喝到第三碗的时候,她忽然不笑了。 眼眶开始泛红。 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打着打着,就掉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滴滴答答落在桌上。 她只要一想到罗桑,就浑身难受。 不得劲儿。 明明说好了只是露水情缘,明明说好了萍水相逢各奔东西。 可为什么分开之后,心里会这么疼? 她想他。 想他的眼睛,想他的声音,想他唱的那首藏语歌。 想他背她回房间的那个夜晚,想他说的那句“我以前就见过你”。 想他最后说的那句“我们本来就是偶遇”。 她趴在桌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此刻,那个刚才在阴影里偷窥的帅哥,正从餐厅外面路过。 他换了一身衣服—— 白色的羊毛袍子,腰间系着彩色的绸带,头上戴着嘉绒藏族传统的毡帽。 这是今晚演出的服装。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穿着演出服的年轻人,都是今晚要上台的舞蹈演员。 其中一个人忽然停了脚步。 “卧槽,”他指着餐厅里面,“有个美女独自一人在那里买醉痛哭,肯定是失恋了。” 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玻璃窗里,一个女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明显在哭。 “快看快看,长得还挺漂亮的。” “真的假的?我看看——卧槽,确实漂亮。” “皮肤好白,那裙子也好看。” 有人推了推刚才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帅哥。 “哎,你帮我上去要个她的微信呗,我来接盘。” 他没动。 “美女此刻正是最脆弱的时候,需要我们的安慰。”那人继续说,“你长得比我帅,成功概率高,你帮我去要一下嘛。” 他还是没动。 只是看着窗里那个女人,目光复杂。 “你踏马畜生啊,”帅哥终于开口,“要去你自己去,我反正不去。” “为什么啊?你不是单身吗?” “不为什么。” “你不去那我去了啊。” 他一把拉住那人。 “我求你了,去换演出服吧,还有半小时就开场了。”刚才阴影里的帅哥顿了顿,“别在这边发骚了。” 那人被他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看一眼窗里的女人。 “可惜了可惜了,那么漂亮。” 他没接话。 只是在经过那扇窗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 她还趴在桌上。 肩膀还在抖。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演出快开始了。 第25章 他似乎蓄谋已久 川西入冬的草场, 时常会下起雨来。 远处的山坡忽明忽暗, 薄雪堆砌在厚厚的岩壁上, 白桦和青松在寒雾里拥吻, 爱意洒满山谷。 越野车驶过理塘的科尔寺, 徒步进藏的人似乎热衷于流浪。 经幡摇曳, 他们与云朵共生, 仿佛在整个城市的经诵声中, 我俯身向你。 外界的声音太过嘈杂, 等到风和自由亲吻你的脸颊。 这些时刻都使我想起你。 青春, 本就是永不落幕的狂想。 我们共同举杯时, 月光入盏,清风乍起。 我在荒芜中生根, 想让世界为我轰鸣。 山止寻川,川行万里。 裴怡读着朋友圈里自己白天写的诗,一直哭。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抬手擦掉,又滴下来,又擦掉。 写诗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已经释怀了。 那些句子那么美,那么平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风。 她为什么写的是川西而非新疆,是因为她现在一提到“新疆”这两个字就浑身疼。 可是现在读起来,每一个字都在疼。 她想起和罗桑一起看过的雪山,一起骑过的马,一起泡过的温泉。 想起他唱的那首藏语歌,想起山顶的风吹过时他眼里的光。 山止寻川,川行万里。 她已经寻到川西来了,寻到万里了。 可他在哪儿呢? 手机震了一下。 她慌不择路的查看。 是多吉的点赞。 他评论:裴老师文笔真好,是很美的诗篇。 裴怡盯着那条评论,扯了扯嘴角。 多吉不懂。 他只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他看到的只是文字的美,看不到文字背后的那个人。 那么那个男人呢? 此时他在干什么呢? 他能看到她写的东西吗? 恐怕是不想看。 她很少在朋友圈展露心迹,一般都是仅三天可见,尤其是这几年来川西支教以后。 可是今天,她破天荒地发了这条长诗,发在了所有人可见的朋友圈。 她希望他能看见。 哪怕只是一个赞,哪怕只是一句评论。 可是从下午等到晚上,什么都没有。 她又点开了罗桑的朋友圈。 依旧是一条新增动态都没有。 最后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将军山滑雪场的宣传照—— 他戴着护目镜,穿着滑雪服,站在雪道上,对着镜头比耶。 那是他们认识之前发的。 他究竟……那么着急回家干什么? 裴怡在心里想着。 会不会这段时间在川西瞎逛的时候,就能偶遇他? 他不是说自己是川西人吗?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很快就意识到—— 自己也是个恋爱脑。 以往看程橙分手那年,要死要活的时候,她还充当过狗头军师。 给她分析男人心理,教她怎么走出情伤,理论一套一套的。 现在好了。 军师从不上战场,上场必是恋爱脑。 裴怡苦笑了一下。 “女士?”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 裴怡抬起头。 是餐厅的工作人员,一个年轻的藏族姑娘。 她穿着传统的服饰,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 “外面的演出马上就要开场了。”她轻声提醒。 裴怡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灯火通明,主舞台上的灯光亮得晃眼。 隐约能听见音响里传出的音乐声,很嗨,很有节奏感。 她这才稍稍打起精神。 对,演出。 她来这里就是为了看演出的。 不能一直这么丧着。 “好的,谢谢。”她对工作人员笑了笑。 等人走后,她掏出随身包里的小镜子,照了照。 嗯,很好。 新买的粉底液和睫毛膏经过测试,基本防水。 痛哭半个多小时,只有两条浅浅的泪痕。 睫毛膏也是,一点都没晕开。 她拿起气垫在脸上扑了扑,把那两条泪痕盖住。 然后从包里翻出口红,重新涂了一个裸杏色的。 抿了抿嘴唇。 好了。 十八年后又是一条英雄好汉。 此刻,走廊的另一头。 那个刚才站在阴影里的帅哥,正借着帮同伴拿腰带的借口,再次路过餐厅。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可能是担心她想不开? 可能是想确认她还好不好? 可能是…… 算了,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走到餐厅门口,假装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那女人正对着小镜子,拿着气垫在脸上刷刷刷地扑粉。 动作熟练,表情专注,和刚才那个趴在桌上痛哭流涕的人判若两人。 他看笑了。 这是在刷墙还是刮大白? 他多虑了。 这女人过得好着呢,也不知道等会儿又要招哪只蜂,引哪只蝶。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裴怡补完妆,收起镜子,站起来往外走。 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 主舞台前几排早已人满为患,黑压压坐了一片。 都是年轻的姑娘,拿着手机,举着应援牌,叽叽喳喳地聊着天。 裴怡扫了一眼,想找个位置坐下。 可前排早就没了空位。 她一个人来的,也没有人帮她占座位。 无奈,她只能往后走,在后面几排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这个位置属实不太行。 前面有几个姑娘,个头一米七五以上,穿着打扮都很时尚,感觉像是做平面模特工作的。 就算是坐下来,也比她高出一截。 裴怡一米六五,本来不算矮。 可现在坐在她们后面,只能仰着脖子。 凑着前面几排人群后脑勺的缝隙,勉强能看到舞台一角。 她叹了口气。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 主舞台的音乐已经响了起来。 非常嗨,非常有节奏感,像是藏族音乐节的感觉。 低音炮震得胸腔都跟着颤,灯光闪烁,红绿蓝紫,把整个院子照得五光十色。 裴怡看了一眼手机。 还有五分钟开场。 舞台侧面,候场区。 一群穿着演出服的年轻男人聚在一起,做着最后的热身。 有人压腿,有人开嗓,有人对着手机整理头发。 那个刚才两次路过餐厅的帅哥,正站在角落里,低头系着腰间的彩带。 他的同伴凑过来,一把搂过他的肩膀。 “卧槽别看了哥,其实是你自己想要人家微信吧。”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我两只眼睛都看见了。”同伴笑得贼兮兮的,“老实说,我刚才看过了,今天这群观众里,就她长得最好看。” 他没说话。 同伴继续调笑:“你盯着人家看了好几次,以为我没发现?” “没有。”他嘴硬,“我只是看她刚才哭得有点可怜。” 同伴看着他,笑容意味深长。 “哎,估计也是为情所困。”他叹了口气,望向舞台的方向,“这座城,又多了一个伤心人。” 他无语地看着同伴。 “你在这感慨什么?” “感慨人生啊。”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上场了,准备准备。” 他点点头,继续低头系腰带。 同伴走了。 他抬起头,往观众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的后脑勺。 他看不到她。 音乐越来越响。 灯光越来越亮。 主持人开始暖场。 他深吸一口气,收回目光,往舞台入口走去。 第26章 我叫平措 主持人简短暖场说完开场白,首轮表演就开始了。 是藏族帅哥的集体走秀。 裴怡原本缩在后排小板凳上,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听见音乐突然变嗨,她才抬起头。 然后她愣住了。 舞台上,灯光闪烁,音乐震天,一群穿着藏族传统服饰的年轻男人鱼贯而出。 他们分为好几组,每组两人同时登台,穿着各不相同。 第一组穿的是华丽的长袍,深红色镶金边,腰间系着彩色绸带,头上戴着高高的毡帽。 两个人并肩走出来,步子很大,袍摆在舞台上拖出流畅的弧度。 他们的五官很深,鼻梁高挺,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从壁画里走出来的古老王子。 第二组穿的是猎装,紧身的皮质马甲勾勒出精壮的腰身。 袖口和领口滚着白色的羊毛,脚上是长筒马靴。 他们走得更野一些,步伐豪放,偶尔还会甩一下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惹得台下尖叫连连。 第三组穿的是偏现代风格的改良藏装,短款的上衣,宽松的裤子,配着各种银饰和松石项链。 他们走得很随意,像是刚从草原上骑马归来,带着一身的风尘和帅气。 有人甚至边走边朝台下挥手,引得一阵阵欢呼。 每一组出来,台下的尖叫声就高一度。 有一个长得很像蔡徐坤的男人,带着一副墨镜,也不露眼睛,随便摆了几个pOSe—— 手插口袋,侧身回头,微微仰头,下颌线绷出完美的弧度。 底下的迷妹就疯了。 “啊啊啊啊啊啊——” “坤坤!!!” “老公!!!” “太帅了!!!” 尖叫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叫得裴怡耳朵都要怀孕了。 狂热的粉丝恨不得扒了台上帅哥们的衣服。 她们挥动着手里的应援灯牌和应援棒,五颜六色的光晃来晃去,这下裴怡更什么都看不到了。 前排全是高举的手机和后脑勺,灯牌上闪着各种名字: “旺甲”“丹增”“扎西”…… 她只能透过缝隙偶尔瞥见一点舞台上的光影。 那几个网上火得一塌糊涂的网红,真人确实比视频里更帅。 有的不上相,视频里看着一般,真人却好看得惊人。 裴怡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难怪这些姑娘们这么疯狂。 此刻,台上。 平措走在最后一组。 他是那个两次站在阴影里注视她的帅哥。 他穿的是嘉绒藏族传统的白色羊毛袍子,腰间系着彩色的绸带,脚上是黑色的长靴。 袍子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锁骨和脖子上的银饰。 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却刚好衬得那双眼睛更深更亮。 他是替寒假前不幸骨折住院的男网红撑场子的。 最近几场演出,全部由他代替对方的站位,连带着还有集体舞蹈中的位置。 他本来不想来的。 在成都读大三,被学校骗来的。 学校说给他安排实习,他以为是去什么正经单位,结果被骗到四姑娘山来跳舞。 他真是服了。 还好这里可以提供实习证明,还能加盖公章。 不然给他钱他也不来。 前面演出几场下来,他竟然被不少女生性骚扰。 有拦住他索要微信的,这也就算了。 还有假借拍合照,摸他屁股翘不翘的。 更有甚者,半夜敲他宿舍的门,企图发生点什么。 女人色起来,也是没有男人什么事儿了。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拜托,他是良家妇男好吗? 他只是一个学民族舞的男大学生,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几场演出下来,他已经很不耐烦了,只能天天祈祷寒假赶紧过去。 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让他再次遇见了她。 嗯,这样看来,也不算白来,毫无收获嘛。 想到这里,他心情大好。 轮到他登台走秀介绍自己的时候,他终于比前几天有精神头多了。 他走到舞台中央,接过话筒,站定。 灯光打在他身上,白色的袍子泛着柔和的光。 “大家好,我是平措。” 他说,声音低沉好听,透过音响传遍整个院子,“因为旺甲最近住院,所以我代替他给大家带来几场舞蹈表演。我目前在成都读大三,后续希望大家多多支持我。” 这段介绍是团里提前框定好的。 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介绍自己是个男大学生。 但话音刚落,台下就引来一片尖叫。 “平措!!!” “好帅!!!” “大学生!!!” “我可以!!!” 裴怡此刻好不容易才拨云见日般看到主舞台。 她听见旁边两个女孩子的对话。 “这帅哥我怎么先前没见过?”一个扎着马尾的姑娘说, “去年来四姑娘山没见到他啊,不应该啊,长这么帅我应该有印象才是。” 另一个披着头发的姑娘接话: “人都说了,他是临时救场的。季节限定懂不懂,说不定过了这个寒假人家就回去上学了。” “我怎么瞧着他比旺甲长得还帅。” “我也觉得。”披发姑娘压低声音,凑到同伴耳边, “而且他还小,说不定那里还是fen~Se~的……” 说完两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儿“嘿嘿嘿”地yin-笑起来。 裴怡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想:真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两位来看演出,也是释放真我了。 台上走秀结束。 帅哥们站成一排,集体向台下观众打招呼。 一阵风吹来,裴怡缩了缩脖子。 不知道是不是米酒后劲儿上来了,还是说确实太冷,她被风吹得脑袋有点疼。 她赶紧又系了系脖子上的丝巾。 台上的帅哥们被喊下台,要进行今天的第一轮游戏互动。 主持人宣布,他们会下来一人选一位女嘉宾,上台一起玩游戏。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笑着说, “各位帅哥可以下去挑选自己心仪的女嘉宾,也可以拿一样属于她的东西,把她请上台来!” 裴怡无心上台。 她只是哆哆嗦嗦地坐在后排吐槽:这天气怎么这么冷? 她在后排,应该选不到她。 前排的小姑娘就有福了,可以摸到那些男网红的手。 她估计她们摸了以后,可以三天都不洗手了。 裴怡觉得有些无聊,低头开始扣手机玩儿。 打开微信,刷了刷朋友圈。 打开抖音,刷了几个视频。 打开微博,看了看热搜。 正刷着,忽然觉得脖子一凉。 她猛地抬起头。 平措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他站在她的小板凳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手里拿着她的丝巾。 那条她刚系好的丝巾。 “上来互动。”他说。 语气倒不温和,像是命令似的。 不讨她喜欢。 人都有逆反心理。 他越是这样,她越不想上去。 裴怡看着他,没动。 “丝巾不想要了?”他俯身趴在她耳边,姿势很暧昧。 热气喷在她耳朵上,痒痒的。 裴怡愣了一下。 神经病啊这人? 她和他很熟吗? 她生气地看着他。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脸上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挑衅。 裴怡一把伸手,准备抢回他手里的丝巾。 结果他像是预判到了一般,突然站直身子,把手举高。 她扑了个空。 一米六五对一米八五,臂展差距太大了。 “我不想参加。”她说。 “那可由不得你。” 话音刚落,不等她反应,他一个公主抱,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裴怡惊呼一声。 他几个大步,抱着她穿过人群,走上舞台。 台下尖叫声更甚。 “啊啊啊啊啊啊——” “好甜!!!” “这是安排好的吗!!!” “我也想被抱!!!” 裴怡被放在舞台中央,整个人还是懵的。 灯光太亮,晃得她睁不开眼。 尖叫声太响,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 那种笑,和刚才在台下挑衅她的笑不一样。 那种笑,像是…… 像是认识她很久了。 第27章 暧昧互动小游戏 裴怡被放在舞台中央,整个人还是懵的。 她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台上五光十色的灯光,还有旁边那几个同样被选上台的姑娘—— 一个个兴奋得脸颊通红,眼睛放光,像是中了彩票头奖。 裴怡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们。 格格不入。 她想下台。 但平措就站在她旁边,一只手还拿着她的丝巾,另一只手插在腰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别想跑。”他说。 裴怡瞪他一眼。 “丝巾还我。” “游戏结束就还。” “你——” “欢迎大家来到今晚的第一轮游戏互动!”主持人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现在台上共有五组,一共十位俊男美女!让我们用掌声欢迎他们!” 台下掌声雷动。 裴怡被迫跟着鼓掌,脸上的笑容僵硬得像是P上去的。 主持人继续说:“今天参加游戏互动的帅哥,都是我们团队里尚未被广大网友熟知的宝藏男孩。至于大家熟悉的那几位网红嘛——” 他卖了个关子,“因为名气太大,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绯闻,所以就不参加本轮游戏啦。” 台下响起一片遗憾的叹息。 但很快又兴奋起来,因为主持人补充道: “不过大家放心,待会儿他们会有更精彩的舞蹈表演!” 裴怡听了这话,倒是明白了。 那些大网红,直播间里还有一群榜一大姐要伺候呢。 要是和女粉丝互动的切片被放到网上,引起头部粉丝的不满,那就得不偿失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平措。 所以他是个小透明? 难怪敢这么肆无忌惮地把她抱上来。 “第一个游戏!”主持人高声宣布,“叫做——爱的健身!” 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规则很简单:两人一组,女生在上,男生在下。男生做俯卧撑,能做多少做多少。而且——” 主持人故意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为了给现场的女性观众谋福利,男生们需要把上衣脱了做哦!” 话音刚落,台下尖叫声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啊啊啊啊啊啊!!!” “脱!脱!脱!” 裴怡愣了一下。 脱衣服? 她看向平措。 平措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解开了袍子的腰带。 白色的羊毛袍子从肩上滑落,露出里面的紧身背心。 台下不满意了。 “背心也算脱吗?!” “不行不行!要光膀子!” “我们要看腹肌!” 平措看了台下一眼,无奈地笑了一下。 他把背心也脱了。 裴怡站在旁边,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身上。 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而分明,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大块,而是常年舞蹈训练留下的精瘦有力。 胸肌饱满,腹肌整整齐齐六块,人鱼线延伸进裤腰里,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台下疯了。 “卧槽!!!” “这身材!!!” “我可以!!!” “太帅了!!!” 裴怡默默移开视线。 确实好。 但她不想表现出来。 “愣着干什么?”平措看着她,“上来。” 他已经在舞台上躺下了。 双手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等着她。 裴怡咬了咬牙。 算了,来都来了。 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背上。 “坐稳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做俯卧撑。 一个,两个,三个…… 又快又标准。 身体一起一伏,裴怡坐在他背上,跟着上下晃动。 她能感觉到他背部的肌肉绷紧、放松、再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 汗水从他脊背滑落,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台下开始数数。 “……十五、十六、十七……”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正专注地做着动作,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喉结随着呼吸上下滚动。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一分钟快到了。 他突然换成了单手。 右臂撑地,左臂背在身后,继续做。 “哇!!!”台下炸了。 “单手!!!” “太帅了!!!”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时间到!” 主持人激动地宣布:“平措组,一分钟完成三十六个!其中单手完成八个!目前排名第一!” 后面几组也陆续完成,但最多的也就二十出头。 平措稳稳拿下第一。 裴怡从他背上下来,拍了拍裙子。 他站起来,捡起背心擦了擦汗,又套上袍子。 “还行。”他说。 裴怡不知道他是在说自己还行,还是说她还行。 懒得问。 “第二个游戏!”主持人继续,“互相佩戴运动手环,通过拥抱、耳语等方式,比赛谁先让对方心率突破120!获胜方可以获得‘向对方提一个要求’的奖励!” 工作人员上来,给每人发了一个运动手环。 裴怡低头看着手腕上那个小小的电子屏,上面的数字是78。 正常心率。 她抬头看向平措。 他也正低头看自己的手环——82。 “准备好了吗?”他问。 裴怡点点头。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没觉得平措面熟。 她只是一心想赢。 “开始!”主持人一声令下。 裴怡立刻行动起来。 她凑到平措面前,仰头看着他。 “你紧张吗?”她问。 平措低头看她,没说话。 裴怡继续:“你心跳多少了?” 她伸手去够他的手环。 平措下意识往后躲了一下,但没躲开。 她的手已经握住了他的手腕。 小小的,软软的,温热的。 平措愣了一下。 裴怡低头盯着他的屏幕:“86……89……92……”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心跳在加速诶!” 平措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她离他很近。 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混合着阳光的味道。 他的心跳又跳了一下——95。 裴怡注意到了。 “咦,又高了!”她兴奋地说,完全没意识到是自己的功劳。 她想了想,忽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悄悄话,”她说,热气喷在他耳廓上,“你猜我现在心率多少?” 平措的脑子嗡了一声。 她的气息,她的声音,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环。 102。 108。 115。 裴怡也看见了。 “120!到了到了!”她欢呼起来,松开他的手腕,转身朝主持人挥手,“我赢了!他心率过120了!” 主持人笑着宣布:“平措组,女方获胜!”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笑声。 裴怡得意洋洋地回到平措面前。 “我赢了,”她说,伸出手,“丝巾还我。” 平措看着她。 她还喘着气,脸颊因为兴奋微微泛红,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 她根本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离他有多近。 不知道自己凑在他耳边说话的时候,他的心跳是怎么失控的。 不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克制力,才没有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想赢。 平措把丝巾递给她。 “你的要求呢?”他问,“赢了可以提一个要求。” 裴怡接过丝巾,系回脖子上。 她想了一会儿。 “要求啊……”她眨眨眼,“那你待会儿跳舞的时候,能不能别看我?你刚才就看我的眼神怪吓人的,好像我欠你钱似的。” 平措愣住了。 这什么要求? 裴怡继续说:“我就是来旅游的,不想惹麻烦。你老盯着我看,等下那些小姑娘该误会了。” 平措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 游戏环节结束,接下来是正式的歌舞表演。 灯光暗下来,舞台重新布置。 裴怡回到台下,这次运气不错,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视野比之前好多了。 音乐响起。 是藏族传统的歌舞,先是集体舞,一群穿着华丽服饰的舞者涌上舞台,跳着热烈奔放的锅庄。 然后是一系列的独舞和双人舞,每一个都精彩纷呈。 最后,压轴的节目来了。 主持人报幕:“接下来,有请平措为大家带来舞蹈——《白马》!”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裴怡也鼓起掌来。 然后她看见平措走上舞台。 他换了一身衣服。 藏青色的长袍,腰间系着红色的绸带,头上戴着银饰。 整个人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从雪山上下来的神祇。 音乐响起。 他开始跳舞。 裴怡看呆了。 那是……白马? 她记得这个舞蹈好像是蒙古族的,怎么藏族也在跳? 旁边有两个姑娘也在窃窃私语。 “咦,白马不是蒙古族舞蹈吗?” “嗨,这很正常。”另一个姑娘回答,“以前整个藏族都被蒙古人统治过呢,文化融合嘛。” 裴怡听了,觉得有点道理。 她的目光回到舞台上。 平措跳得太好了。 他的身体像被风托着,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有力。 旋转时袍摆飞扬,像白色的云朵在舞台上飘动。 跳跃时轻盈如马,落地时稳如山。 他的手臂伸展,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 他的腰身扭转,像是被风牵着走。 尤其是他的眼神。 专注,深邃,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那种情绪,让裴怡忽然想起一个人。 罗桑。 她愣了一下。 怎么又想起他了? 然后她发现,平措在看她。 跳舞的时候,他一直看着她。 那目光,像鹰盯着猎物,像雪山压下来。 裴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人怎么回事? 她刚才不是提了要求,让他别看她吗? 他怎么还看? 而且这眼神,怎么感觉恶狠狠的? 难道是因为她刚才赢了他,他不服气? 还是因为她的要求太离谱,惹他生气了? 裴怡想不明白。 她只能坐在那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 舞台上,平措还在跳。 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 那目光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 第28章 向山野 舞蹈表演结束后,主持人再次走上舞台。 “感谢平措带来的精彩表演!”他笑着说, “接下来是本场演出的最后一个互动活动——由我们台上这五位新人帅哥,在抽签桶里摸数字球,对应观众坐席从左往右从第一排依次往后排的顺序。被选中的幸运观众,请上台!” 台下又是一阵欢呼。 裴怡坐在台下,心里默默祈祷: 别抽到我,别抽到我,别抽到我。 台上,五位帅哥依次把手伸进抽签桶。 平措是最后一个。 他摸出一个球,看了一眼,抬起头,目光在观众席上扫视。 裴怡对上他的目光,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平措的目光停在她身上。 “中排靠右,穿紫色裙子的那位女士。”他说,“请上台。” 裴怡:“……” 真是孽缘。 早知道一轮互动结束下台时,她就不该为了看表演换位置。 她站起来,在周围人羡慕的目光中,硬着头皮往台上走。 待五名女观众上台站定,主持人宣布游戏规则。 “最后一个游戏叫做——报纸站人!”他高声说, “不过光有五名帅哥还不够,我们再给我们的幸运儿加五名帅哥!” 话音刚落,又有五个年轻男人从后台走上来,站到各自选择的女生旁边。 裴怡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两个男人。 左边是平措,右边是一个刚才怂恿平措来要她微信的男生,他的同伴。 但是裴怡什么也不知道。 五组人,变成了每组一女两男。 女观众们被夹在中间,真是“左右为男”,一个个笑得嘴都合不拢了。 就裴怡笑不出来。 她只想赶紧结束这该死的游戏。 工作人员拿来五张报纸,每组发一张,摊开在地上。 “规则很简单,”主持人解释, “每队三名队员站在一张铺开的报纸前,裁判吹一声口哨开始,参赛队员把脚放到报纸内。报纸每轮会越来越小,一共三轮。参赛队员所踩位置必须在报纸范围内,全部的脚不能站出报纸的边界。” 他顿了顿,补充道:“首两轮就输了的组,女生需要表演一个节目哦!” 裴怡低头看了看那张报纸。 还挺大,站三个人绰绰有余。 第一轮开始。 裁判吹响口哨。 裴怡赶紧站到报纸上,平措和同伴也站了上来。 三个人挤在一起,但空间足够,轻轻松松过关。 好几组都过了。 报纸被对折一次,变小了。 第二轮开始。 裴怡看着那张变小的报纸,皱了皱眉。 这次有点挤了。 裁判哨声一响,她赶紧站上去,平措和同伴也挤上来。 三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同伴站在她右边,努力保持平衡。 平措站在她左边,手臂贴着她的手臂。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点点汗味,混着某种清冽的气息。 “往左边一点,”平措说,伸手扶住她的腰,“对,再往左。” 他的手按在她腰侧,温热的,力道不重。 裴怡整个人僵住了。 腰是她的敏感部位。 他这样扶着,她根本没法思考。 “你……”她想说什么。 “别动。”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要掉了。” 裴怡咬了咬牙,努力忽略腰间那只手。 但她做不到。 他的手掌很大,几乎覆盖了她半个腰侧。 隔着裙子薄薄的布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他指尖无意识的轻微收紧。 她的心跳开始加速。 脸开始发烫。 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们这组平衡保持得很好!”主持人在旁边说,“再坚持十秒!” 裴怡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她只知道那只手还放在她腰上。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太近了。 太暧昧了。 她和这个男人根本不熟。 凭什么让他这样扶着? “我……”她挣了一下。 脚下一滑,踩出了报纸边界。 裁判吹哨:“平措组,出界!第二轮淘汰!” 裴怡立刻从他身边退开,低着头,不让人看见自己发红的脸。 平措站在原地,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手,又看了看她。 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什么也没说。 按照规则,首两轮输了的组,女生需要表演一个节目。 裴怡被推到舞台中央。 “请问这位女士,你想表演什么?”主持人问。 裴怡想了想。 “有吉他吗?”她问。 主持人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头:“有!我们后台有备用的!” 很快,一把吉他送到她手里。 裴怡接过吉他,调了调音。 台下安静下来。 她坐在舞台中央的高脚凳上,抱着吉他,灯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她身上。 她开口唱: “向山野 直达梦中那片纯洁的孤原 披星月 做逆风而飞离群的孤雁 在山巅 种钢铁丛林贫瘠的梦田 在云间 挥洒光的诗篇” 声音空灵,清澈,在夜色里飘散开来。 她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 “放纵百遍 去换一身锁链 诸多欲念 也不过是 场附庸的虚言” 她唱到这里,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酒精还没有完全散去,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一丝慵懒。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格外的性感。 “痴心不变 因热爱这世间 用热血 换人间 好眠”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台下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雷动。 “太好听了!” “天哪这声音!” “再来一首!” 裴怡站起来,把吉他还给工作人员,微微鞠了一躬。 然后她快步走下舞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我就说你小子对人家有意思吧。第一轮互动我看你可是直奔人家小姑娘去的。” 平措同伴在台下揶揄他。 “就她还小姑娘呢?她明显看着就比我大好吗?”平措依旧嘴硬。 台上,表演全部结束后,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几个穿着传统服饰的藏族小伙子走到院子中央,点燃了那堆早就准备好的木头。 火苗蹿起来,越烧越旺,照亮了整个夜空。 篝火晚会开始了。 音乐响起,是欢快的锅庄舞曲。 观众们纷纷站起来,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手拉着手,开始跳起舞来。 火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温暖的笑容。 裴怡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堆熊熊燃烧的篝火,看着那些欢快起舞的人们。 她忽然有点恍惚。 火光,音乐,舞蹈,欢笑。 还有那个站在人群中的男人。 平措也在跳舞。 他换回了那身白色袍子,在火光里格外醒目。 他的舞姿优美,动作流畅,和周围的人配合默契。 旋转的时候,袍摆飞扬起来,像一团白色的火焰。 但他跳着跳着,目光却往她这边飘过来。 一次又一次。 裴怡对上他的目光,心里有点发毛。 这人怎么回事? 一直盯着她看。 她想起刚才报纸站人的时候,他扶在她腰上的那只手。 手掌的温度好像还留在那儿。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 她转身,准备回房间。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喊她。 “裴怡。” 她愣住了。 那个声音。 她猛地回过头。 火光里,平措站在那儿,看着她。 他喊了她的名字。 第29章 在川西撩成火灾(1) 裴怡不理解为什么对方能直接喊出她的名字。 她转过身,看着火光里的那个男人。 篝火烧得正旺,火苗蹿得老高,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是?”她很疑惑。 平措心里想着,这坏女人果然不记得他了。 也对,不过是一面之缘。 那时候他去学校替多吉开家长会,匆匆见了一面。 她忙着处理打架的事,根本没正眼看过他。 “裴老师不记得我了吗?”他问。 裴怡更加疑惑了。 对方甚至还知道她的职业。 她一脸呆滞地看着他,脑子里飞速搜索,但什么也搜不到。 平措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他卖了个关子。 “裴老师这么早就回房间休息了啊?老年人作息?”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陪我一起在篝火晚会上玩一会儿,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认识你。” 他在赌。 赌女人都有好奇心。 赌她会想知道答案。 裴怡站在那儿,看着火光里他闪烁的脸。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仔细打量他。 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他的五官很立体,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深深凹进去,藏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下颌线条清晰,带着一点少年人还没完全褪去的圆润,但又已经有了成年男人的棱角。 真的,好像罗桑。 她又想起了那个男人,没救了。 平措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颗小虎牙。 野性。 张扬。 是有一种介于熟透了的男人和奶狗小弟弟之间的气质。 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尤其是那双眼睛。 亮得很。 里面有光。 那种光,裴怡很熟悉。 那是她几年前也有的东西—— 灵气,生命力,对世界的好奇和热情。 只是这几年,被生活磋磨得没了。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好。”她听见自己说。 平措眼睛一亮。 他伸出手,拉着她的手腕,兴奋地跑向人群。 篝火烧得正旺,火光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 音乐响起,是欢快的锅庄舞曲。人群早已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手拉着手,开始跳起来。 锅庄舞是藏族最古老的民间舞蹈之一,据说起源于古老的祭祀仪式。 人们围着篝火起舞,祈求神灵保佑,驱邪避祸。后来逐渐演变成节庆时的集体舞蹈,象征着团结和欢乐。 舞蹈由先慢后快的两段组成。 慢的时候,舞者们悠颤跨腿,动作舒展,像是在模仿草原上行走的牦牛。 快的时候,趋步辗转,跨腿踏步蹲,节奏越来越快,越来越激烈。 手臂的动作以撩、甩、晃为主,变换着各种舞姿。 队形按顺时针行进,圆圈大小偶尔变换,有时候会形成“龙摆尾”的图案,一圈人像一条长龙,在火光里蜿蜒游走。 平措拉着裴怡加入圆圈,很快就融入了舞动的队伍。 他的舞步很熟练,毕竟是学舞蹈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 但他没有炫技,只是配合着音乐的节奏,带着她一起跳。 裴怡被他带着,也渐渐放松下来。 转圈的时候,她看见他的脸。 火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眼睛亮亮的,嘴角噙着笑。 转过去,又转回来。 又看见。 再转,再看见。 她忽然觉得,这人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跳了大概十分钟,裴怡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她停下来,拉着他也停下来。 “好了,别卖关子了。”她说,微微喘着气,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认识我了吗?” 和平措猜的分毫不差。 十分钟,刚好。 他笑着看她。 “裴老师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他说,“你还记得你叫你的学生多吉父亲来学校开家长会的事情吗?” 裴怡愣了一下。 多吉? 她想了一会儿,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那时候多吉在班上和一个同学打架,打得还挺凶。 她问原因,多吉死活不肯说。 后来才知道,是那个同学说他是没妈的孩子。 多吉打了对方,但依然不肯道歉。 她没办法,只好喊家长来学校。 可是多吉的父亲身体不好,来不了…… 裴怡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又仔细看了看。 确实有点面熟。 火光跳跃着,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她努力回想。 又跳了一首曲目的时间,她终于想起来了。 “哦——”她恍然大悟,“你就是那个冒充多吉爸爸来学校的人!” 平措笑了。 “不是冒充,”他纠正她,“我当时说了,我是他二哥。” 裴怡想了想。 好像是的。 他当时确实说了。 只是那时候她忙着处理打架的事,根本没心思细看。 “他爸爸身体常年不好,”平措解释,“不适合来学校,所以让我去的。” 裴怡点点头,没接话。 平措话锋一转。 “裴老师怎么放寒假过年不回家乡?”他问,“我记得裴老师不是川西人吧。” 裴怡看了他一眼。 这人,还挺会打听。 她没有跳进他挖的坑,反问道: “那你呢?放假不回家,来四姑娘山做兼职?” 平措心里想着,这女人还真是牙尖嘴利。 问回去的速度比他还快。 他笑了笑。 “相逢就是缘,”他说,“裴老师,加个微信吧。” 裴怡愣了一下。 “上次喊你来学校没加过?” “加过。”平措说,语气很坦然,“但是估计裴老师没给我加备注,后面我被删了。” 裴怡噎住了。 她确实有定期清理微信好友的习惯。 那些加过但不聊天的人,隔一段时间就会被她清理掉。 一个被删除的人,现在这么直白地讲出来,倒显得她不是个东西了。 她赶紧尴尬地接话。 “嗨,多大点事儿,”她说,“现在就加回来。” 她想着,反正多吉已经毕业了,后面和他这个二哥也不会有什么交集。 加就加呗。 反正加了也不会聊天。 她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 “叮”的一声,好友请求发送成功。 平措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点了通过。 “好了。”他说,把手机收起来。 裴怡也收起手机。 篝火还在烧,音乐还在响,人群还在跳。 两个人站在火光里,一时无话。 过了一会儿,平措开口。 “裴老师不去跳舞了?” 裴怡摇摇头。 “累了。” 他点点头。 “那我去了?” “去吧。” 他转身,跑回人群中,很快就融入了舞动的队伍。 裴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火光里,他的身影忽隐忽现。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相逢就是缘”。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里多了一个新好友。 头像是一匹白马。 名字是“平措”。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转身往房间走去。 第30章 在川西撩成火灾(2) 裴怡回房间后,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 热水从头顶淋下来,冲刷着一天的疲惫和喧嚣。 舞台上的灯光、篝火的热浪、人群的尖叫,还有平措那张忽明忽暗的脸,都被水流冲进了下水道。 她洗了很久。 久到手指都泡得发皱,才关掉水龙头,裹着浴袍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 窗外的篝火晚会还在继续,隐约能听见音乐声和欢笑声。 但隔着玻璃,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裴怡坐在床边,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拿起手机,打开音乐APP,点开那个很久没用的歌单。 歌单名字叫“深夜emO专用”。 里面全是伤感情歌。 第一首,张信哲的《爱如潮水》。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裴怡愣了一下。 这首歌太老了,老到她第一次听的时候还在上小学。 这歌出版的时候她还没有出生。 但歌词一出来,她就愣住了。 “我的爱如潮水 爱如潮水将我向你推 紧紧跟随 爱如潮水它将你我包围”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爱如潮水。 她和罗桑,到底算不算爱? 如果算,为什么他走得那么干脆? 如果不算,为什么她到现在还放不下? “我再也不愿见你在深夜里买醉 不愿别的男人见识你的妩媚 你该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 答应我你从此不在深夜里徘徊 不要轻易尝试放纵的滋味 你可知道这样会让我心碎~” 正想着,门铃响了。 裴怡擦了擦眼角,走过去开门。 是外卖。 她点的“强爽”到了。 这款酒在网上被称为“断片酒”,传说中一瓶就倒。 裴怡是不信的,感觉只是一种营销广告标语。 她接过袋子,关上门,回到床边。 打开瓶子,灌了一大口。 嗯,还行,有点甜。 她一边听歌一边喝。 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不知不觉,半瓶下去了。 她本来是坐在床边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整个人已经懒洋洋地蜷曲在床头柜边上。 脑袋靠着柜子,腿蜷缩着,浴袍的下摆散开来,露出半截小腿。 醉意上来了。 傍晚喝的那些米酒,后劲儿现在也上来了。 她感觉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头不是头。 是旋转的地球。 天旋地转。 可就算这样,脑子里也不受控制地再次想起那个叫罗桑的男人。 她真的好没出息。 明明说好了不想的。 明明说好了翻篇的。 可一闭眼,全是他的脸。 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唱的那首藏语歌。 他说过的那些话—— “我以前就见过你。” “晚安,裴怡。” “我们本来就是偶遇。” 她还回得去吗? 凌晨说爱她的那天。 她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一句话: “杯中倒满无情酒,眼中再无意中人。”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半瓶酒。 无情酒? 她怎么觉得越喝越有情?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一滴,两滴,三滴。 沾湿了她的床铺。 她蜷着身子,缩在床头柜旁边,像一只被全世界抛弃的玩具小熊。 太丢人了。 二十六岁的人了,为一个认识几天的男人哭成这样。 可她控制不住。 她哭着打开了抖音。 想刷点搞笑视频转移注意力。 结果抖音开始给她推送奇怪的东西。 第一个视频,一个女生对着镜头喊: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过了这个村你就进城了姐妹!!!” 裴怡愣了一下。 第二个视频,另一个女生,妆容精致,语气笃定: “男人如衣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姐妹,格局打开!” 第三个视频,一个短发女生,笑得恣意张扬: “找不到好男人,就找好多男人。这有什么难的?” 第四个视频,一个戴眼镜的女生,压低声音说: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是喜欢两个就要藏好了~” 裴怡盯着屏幕,愣了好几秒。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但这次的眼泪,好像不太一样。 她读着读着,突然深受启发。 大为振作。 对。 男人如衣物,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找不到好男人,就找好多男人。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但是喜欢两个就要藏好了—— 她赶紧抹了抹眼泪,坐直身子。 点开微信。 点开平措的头像。 对话框里,上一条还是系统提示: 你已添加了平措,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下一条,她借着酒劲,发出了胆大包天的话: “约吗?”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然后切到他的朋友圈。 她想看看这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朋友圈里,大多数是他练舞蹈的视频。 有的是在舞蹈房里,穿着紧身的练功服,对着镜子反复练习同一个动作。 汗水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有的是在舞台上,穿着华丽的演出服,灯光打在身上,定格在某个瞬间。 那个瞬间里,他的眼神专注而深邃,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还有一些是大学生活。 宿舍里的自拍,食堂里的饭菜,和同学的合照,偶尔出去玩的风景。 大学生活好不好,她已经快忘了。 但是—— 大学生 活~好~不~好。 她现在很想鉴赏一下。 看看平措那方面的实力。 她又点开那些舞蹈视频,仔细看。 视频里若隐若现的身段,和她脑海里今天的画面完美交织在一起。 今天做俯卧撑的时候,他光着膀子,肌肉绷紧的样子。 汗水从他脊背滑落的样子。 她坐在他背上,他一起一伏时,背部肌肉收缩的样子。 裴怡咽了咽口水。 程橙说得对。 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 她切回两人的聊天页面。 对方回了。 五分钟前回的。 一个问号:? 显然是被吓到了。 裴怡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 她懒得猜测平措是什么想法。 此刻她披上一件蓝色睡袍,站起身,就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压根不知道平措住在哪儿。 万一敲错了房门怎么办? 万一他不是单人一间怎么办? 那不就完犊子了吗? 她着急忙慌地掏出手机,边走边给平措打了个微信电话。 响了两声,接通了。 “喂?”那边传来平措的声音,有点疑惑。 “你住几栋几零几?是一个人住吗?”裴怡单刀直入。 平措愣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别管,快点说。” 沉默了两秒。 “嗯,一个人住。2栋108。”平措说。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女人刚才发的消息是真的? 她该不会真的要来吧? 裴怡挂了电话,裹紧睡袍,踩着拖鞋,快步往2栋走去。 第31章 在川西撩成火灾(3) 裴怡敲了敲平措的门牌号。 2栋108。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还有自己砰砰的心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蓝色睡袍,丝质的,轻薄得像是没穿一样。 冷风从门缝里钻进来,贴着皮肤滑过,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还好提前问了他是一个人住的。 不然可就乌龙了。 她抬起手,又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门开了。 平措站在门口。 显然也刚洗漱完。 他只穿了一件白色的浴袍,松松垮垮地系着腰带,领口敞开,露出大片胸膛。 肌肉线条流畅,锁骨分明,胸肌饱满,腹肌若隐若现,人鱼线延伸进浴袍下摆深处。 浴袍的下摆刚到膝盖,露出修长笔直的小腿,脚踝处的骨骼清晰可见。 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还没吹。 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肩膀上,顺着锁骨的弧度往下滑,滑过胸肌,滑过腹肌,沿着人鱼线的沟壑继续向下,最后没入浴袍的布料里。 还有几滴直接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毛巾盖在脑袋上,一边擦头发一边问: “裴老师?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声音里带着一点疑惑,还有一点刚洗完澡后的慵懒和沙哑。 裴怡看着他,脑子里的酒意又往上涌了涌。 “没什么事情,”她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心情不好,一起喝两杯?” 她不等他回答,就从背后拿出两瓶果酒。 仿佛变魔术一般。 然后她旁若无人地推开他,径直走进房间。 也不管现在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 更不管他们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平措站在门口,看着她这副做派,愣住了。 然后他被气笑了。 他认识的裴老师—— 那个站在讲台上端庄自持的人民教师。 那个替多吉开家长会时一脸严肃的班主任。 那个在篝火晚会上被他拉着跳舞还一脸不情愿的女人。 和前几天那些敲他房门的女人,有什么区别? 甚至比她们还大胆。 他关上门,转过身,看着她。 她已经在房间里转悠起来了,四处打量。 “裴老师这是喝了多少?”他问。 心里有些不爽。 也不知道这个女人之前喝醉了,是不是也对其他男人这样。 她心真大。 裴怡没理他,继续打量房间。 比她的房间大一点。 一张大床,铺着白色的床品,枕头有些凌乱,显然他刚才就躺在那上面,还能看见枕头上的凹痕。 一个木质的衣柜,门半开着,露出几件挂着的衣服。 一件白色的袍子,几件深色的T恤,还有一条牛仔裤。 一张书桌,上面放着几本舞蹈相关的书,最上面那本翻开了一半,书页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笔记。 还有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支笔。 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他今天穿过的白色演出袍,袍子上还沾着几点亮片。 床边有个小茶几,放着半杯水和一包没拆封的零食。 墙角立着他的行李箱,半开着,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 一件黑色的毛衣,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还有一包没拆的袜子。 她转了一圈,最后在沙发前停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他。 平措这才注意到她穿的是什么。 蓝色睡袍。 丝质的,很轻薄,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动,像一层蓝色的雾笼在她身上。 灯光透过布料,隐约能看见下面身体的轮廓。 领口开得很低,低到能看见深深的沟壑,还有大半个雪白的胸脯。 那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又像是月光凝成的霜。 睡袍的腰带系得松松垮垮,只打了一个简单的结,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握住。 下摆很短。 短到刚刚盖过臀线。 她不转身还好,一转身,那点布料根本遮不住什么。 臀部的曲线若隐若现,圆润的弧度在薄薄的丝质布料下清晰可见,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 修长的腿几乎完全裸露在外,从臀线一直延伸到脚踝,笔直,匀称,在灯光下白得发光,没有一丝赘肉。 她走到沙发边,弯下腰,准备坐下。 弯腰的那一瞬间,睡袍的下摆往上缩了缩。 春光乍泄。 那一眼,足够让他记住很久。 然后他迅速移开视线。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非礼勿视。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只觉得她是喝多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裴怡泰然自若地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 睡袍的下摆又往上滑了滑,但她浑然不觉。 她拉开一罐果酒,仰起头,大口喝了两口。 琥珀色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喉结轻轻滚动。 有几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落,滴在锁骨上。 又沿着那道沟壑继续往下滑,没入睡袍深处。 她擦了擦嘴角,咂了咂嘴。 觉得还不过瘾,又把另一瓶拉开。 然后她伸手,把那瓶酒递到平措手里,替他拿好。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已经覆盖在他的手上。 柔软的,温热的,带着一点点酒后的烫。 她的手很小,覆在他手背上,像一片羽毛落在上面。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平措僵住了。 她的手覆在他手上,帮他握住那瓶酒。 他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还有她指尖无意识的轻轻摩挲。 一下,两下,三下。 像小猫在挠。 又像是某种无声的邀请。 肢体接触。 他很不自在。 心跳开始加速。 脸上开始发烫。 他活了二十一年,从来没谈过恋爱。 更没被女人这样对待过。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她的另一只手已经举起了自己那瓶酒。 喝过几口的。 瓶口还沾着一点她的唇印,浅浅的,像是口红的痕迹。 “干杯。”她说,用自己的瓶子碰了碰他手里的那瓶。 清脆的声响。 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平措愣了一下。 脑子里还在回味刚才的肢体接触。 她的手。 她的温度。 她指尖的摩挲。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酒,又抬头看了看她。 她正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着笑意。 那笑意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诱惑,有挑衅,还有一点点悲伤。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裴老师,”他说,语气严肃起来, “教书育人这么几年,基本的规矩都不懂吗?” 裴怡歪着头看他,没说话。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妈妈没告诉过你,不要大晚上一个人进陌生男人房间吗?” 他的眼神闪了闪。 “这很危险。” 裴怡看着他说这话的样子。 听着他的语气。 看着他认真的表情。 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眼里一闪而过的担忧。 忽然,脑海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的语气。 他的动作。 他说话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都和那个叫罗桑的男人重叠在一起。 一模一样。 那个在雪夜里把车停在她面前的男人。 那个说“上车”的男人。 那个背着她回房间的男人。 那个说“我以前就见过你”的男人。 那个唱藏语歌给她听的男人。 那个最后说“我们本来就是偶遇”的男人。 那个转身离开,再也没有回来的男人。 酒精上头时,仿佛有无数只小精灵在她耳边呢喃。 “扑倒他——” “扑倒他——” “扑倒他——” 她看着他,眼眶忽然红了。 “不要离开我好嘛——” 声音很委屈,带着哭腔。 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 平措愣住了。 这什么情况? 她说的什么? 离开? 他们才重逢几个小时,他要去哪儿? “你到底——” 他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被打断了。 她吻了上来。 柔软的唇,贴在他的唇上。 带着酒味,带着她的温度,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绝望和渴望。 像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短暂,绚烂,又带着燃烧殆尽的余温。 她的唇很软。 软得像是没有骨头。 像是春天的第一朵花瓣,像是融化的棉花糖,像是婴儿的呼吸。 她的气息萦绕在他鼻尖,是果酒的甜,是沐浴露的香,是她身上特有的那种味道。 像是阳光晒过的被子,又像是雨后的青草,还带着一点点眼泪的咸。 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动。 有泪珠挂在睫毛上,晶莹剔透,像清晨的露水。 她吻得很认真,很投入,仿佛在用这个吻诉说着什么。 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无处安放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平措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唇还在。 轻轻的,软软的,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干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味,可能是牙膏的残留。 她吻了很久。 久到她自己都忘了时间。 久到泪痕在脸上干涸。 第32章 在川西撩成火灾(4) 久到她以为这个吻可以一直持续到世界尽头。 然后她感觉到他动了。 挣扎了一下。 想推开她。 可是手不听使唤。 再挣扎一下。 还是不听使唤。 心跳越来越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她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 然后他认命了。 闭上眼睛。 回吻着她。 生涩的,笨拙的,但又无比认真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凭着本能,轻轻地回应着。 他的唇轻轻摩擦着她的,笨拙地模仿着她的动作。 像一只小动物,第一次学着亲近人类。 裴怡感觉到了他的回应。 心里忽然冷笑了一下。 呵,男人都一样。 不过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没有男人能拒绝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 那些口口声声说着“危险”的男人,最后不都这样? 虽然这样好像显得她很掉价。 但是她无所谓了。 心里的痛没有办法用酒水止疼。 她只能换一种更有效的止疼药: 新的男人。 她松开平措,稍稍拉开一点距离。 两个人的呼吸都有些急促。 她看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泪光,但嘴角已经勾起了笑意。 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迷茫,带着惊喜,带着受宠若惊。 还有一点点羞涩。 真他妈可爱。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点沙哑, “这是我第一次对一个男人这么心动。” 多么烂俗的桥段。 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这种话,她以前在网上看过无数次,每次看到都觉得编剧脑子进水了。 可是现在她说出来,脸不红心不跳。 甚至还想笑。 可是平措竟然相信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迷茫慢慢变成了惊喜,变成了感动。 他甚至有点脸红。 那红晕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裴怡怀疑他是不是跳舞把脑子跳傻了。 这话在他听来,好像大为受用。 “我也是。”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裴怡差点笑出声。 还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是第一次心动? 还是第一次被女人主动亲? 狗男人。 她在心里狠狠鄙夷了一番。 她已经被男人骗过一次了。 这种办事儿之前说的情话,她自然是不相信的。 狗男人在床上说的话,唯一的作用也就是调调情。 增加点气氛。 让那点事儿不那么赤裸裸。 去你妈的爱情。 她在心里又骂了一遍。 然后她伸手,去扒他的浴袍。 腰带一拉就开了。 浴袍散开,露出他的身体。 年轻,紧致,充满力量。 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流畅的肌肉线条,每一块都恰到好处,不是健身房练出来的那种夸张的大块,而是常年舞蹈训练留下的精瘦有力。 锁骨分明,胸肌饱满,腹肌整整齐齐六块,人鱼线从两侧向下延伸,消失在小腹下方。 她想起以前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些话。 有人说,爱情是荷尔蒙的幻觉。 有人说,爱情是多巴胺的陷阱。 有人说,所谓爱情,不过是生殖冲动的文明包装。 还有人说,男人只有在想上床的时候,才会说爱你。 她觉得都对。 饮食男女,那点事都一样俗套。 无聊至极。 她伸手,抚摸他的胸膛。 皮肤温热,带着洗完澡后的湿润。 肌肉紧实,在她掌心下微微跳动。 心跳很快,咚咚咚,像打鼓。 平措低头看着她,呼吸越来越重。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一下,两下,三下。 指甲偶尔划过皮肤,带起一阵轻微的颤栗。 他紧张得不知道手该往哪里放。 最后只能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在他心里只是个替代品。 一个用来忘记另一个人的替代品。 一个用来止痛的临时药方。 她很清楚这一点。 那她在那个人心里呢? 又是谁的替代品?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就在沙发上吧。”她突然说。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平措愣住了。 “什么?” 他看着那张窄窄的沙发,又看了看她。 沙发不大,两个人坐还行,躺就有点挤了。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她的眼神很清醒。 清醒得不像一个喝醉的人。 清醒得让他有点害怕。 窗外的夜很深。 房间里的灯很暗。 只有两个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还有那两瓶没喝完的酒,静静地放在茶几上。 第33章 你不喜欢我 这几天,她嘴上说着前面的事情已经翻篇了,其实一直在偷偷捏着书页。 那些翻过去的篇章,被她捏得皱了边角,又忍不住翻回来再看一眼。 看一眼,疼一下。 疼完了,再翻回去。 周而复始,像个自虐的循环。 她躺在沙发上,平措压着她。 他的吻落在她的脖颈,落在她的锁骨,落在她裸露的肩膀上。 可她的脑子里,全是另一个人的脸。 可能漂亮没有用。 没有人能一辈子只爱一张脸。 她觉得自己不能,罗桑不能,眼前的平措也不能。 那人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连一个解释都没有。 不过都是肉体,不过都是欲望。 一夜欢好后便各奔东西。 这个世界太随便了。 什么都可以随便。 感情是,人也是。 程橙这几天总是安慰她,说只要她遇到更好的,压根就不会想起那个人。 对。 她再次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只要遇到更好的。 只要用新人覆盖旧人。 只要—— 平措的吻落在她的唇上,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和笨拙。 她没有闭眼。 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却想着另一张脸。 他们接吻间,她的手摸到了掉在沙发缝里的手机。 屏幕亮起来。 她点开微信。 那个雪山头像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她划了划朋友圈动态。 依旧没有下文。 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平措感觉到她的分心,一把摁掉了她的手机按键。 屏幕由亮变暗,熄灭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 “专心点。”他小声提醒,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满。 裴怡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专心? 专心什么? 专心和你ZUO_ai_? 可ZUO_ai_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真是荒唐。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突然转换了一下位置。 翻身间,变成了她压在上。 平措被她 压在沙发上,愣了一下。 她双腿微曲着,跨坐在他腰间。 睡袍的裙摆散开来,堆在两个人交叠的地方。 她的手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他的皮肤很烫。 她的手指却在颤抖。 不是紧张,不是兴奋。 是一种噬心的疼痛。 那种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向四肢,流向指尖。 她的手指每触碰他一下,那种疼痛就加剧一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明明是她主动来的。 明明是她要换一种止疼药的。 为什么更疼了? 平措躺在身下,看着她。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欲望,有迷茫,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苦楚。 那种苦楚,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死寂一片。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十指紧扣,打断了她所有的动作。 “到此为止吧。”他说。 裴怡愣住了。 “你不是单身吗?”她问他。 她那双眸显得有些空洞无神,像是夜晚的篝火在十二点来临时,被倾盆而下的雨浇灭了所有的炽热。 他明明是单身的。 他自己说过的。 他是单身,她是单身。 男欢女爱,鱼水之欢,他们之间有什么问题? 平措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皱着眉毛,显得有些委屈。 “我是,”他说,“但我感觉你不是。” 裴怡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不喜欢这样?”她问。 她用另一只手继续向下游走,试图用动作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睡袍的带子早就散开了,她的手毫无阻碍地触碰到他的身体。 一阵轻微的叹息后,平措悠悠吐出那句: “我不喜欢强迫别人。” 裴怡嗤笑了一声。 “我当然是自愿的。” 她确实是自愿的。 她主动敲门,主动撩拨,主动吻他。 没有谁强迫她。 平措看着她。 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不敢直视。 “那你真的喜欢我吗?”他问。 随后他又带上了她的职称。 “裴老师。”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在审判她。 审判她的职业,审判她的道德,审判她此刻的行为。 她是个老师。 她教了四年书。 她站在讲台上的时候,告诉学生要真诚,要善良,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可现在她躺在陌生男人的身下,用身体来止痛。 裴怡没办法再次违心。 她没办法说出“喜欢”两个字。 因为那不是真的。 “这很重要吗?”她开始绕圈子。 平措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 “你和其他陌生男人也这样?”他别过头去,不想再看她。 裴怡看着他的侧脸。 那线条干净利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她把嘴唇贴紧他的耳廓,酥酥麻麻的。 “你猜。” 她轻声说,像是要留下一个永恒的谜底。 他的身体微微一僵。 她的腿不安分地蹭了蹭他,像是不肯罢休。 她今晚一定要做成这件事。 一定要。 平措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 “那你保证,”他说,声音低低的,“从今天开始只喜欢我一个。” 裴怡愣住了。 保证? 只喜欢他一个? 她连喜欢都说不出来,怎么保证? “看你表现了。”她说。 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好的答案。 不拒绝,不承诺,不负责。 这三不原则是网络上对于某些渣男行为的一种讽刺与批评。 如今她照单全收。 并且学以致用。 她的唇顺着他的脖颈亲下去,亲到他的锁骨,让他身体也跟着战栗。 什么是爱呢? ZUO的,就是爱。 她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可他始终没有回应她。 他想要控制住她为非作歹的嘴唇,却始终不愿再次用自己的唇封住她的唇。 他就那样死死盯着她。 仿佛要透过她的灵魂将她看穿。 裴怡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不动。 就那么躺着,看着她。 看她一个人表演。 “我说过了我是单身,”她终于忍不住了,显得很不耐烦,“你还要我说几遍?” 她从他身上起来,坐直身子。 睡袍凌乱地挂在身上,带子早就不知道散到哪里去了。她拢了拢裙摆,遮住裸露的腿。 他躺在那里,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那种情绪让她害怕。 她不敢再看。 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往门口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 身后没有声音。 他没有挽留。 她没有回头。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起她的睡袍下摆。 她迈出去了一步。 第34章 承认自己不被爱 走了一步,她突然感觉重心不稳。 整个人像是被抽离走似的,肉体和灵魂分离。 一个她在往前走,一个她在往后看。 一个她说就这样吧,一个她说不甘心。 随着一声重重的关门声,她整个人被拉回了平措的怀抱。 他就那样紧紧抱住她,双臂箍得死紧,仿佛生怕她从自己指缝间溜走似的。 裴怡被他箍得喘不过气来。 她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砰,又快又乱,像受惊的小鹿。 平措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他是知道弟弟多吉喜欢裴老师的。 多吉每次放假回家,嘴里念叨的都是“裴老师”。 裴老师今天表扬我了,裴老师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裴老师笑起来真好看。 那时候他还笑多吉,情窦初开的年纪,说小男孩懂什么是喜欢。 可他后来也懂了。 暑假的时候,他回村里待了几天。 那天他和几个男孩子一起去河里洗澡,故意光着膀子从她宿舍门口路过。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想看看她会不会多看他一眼。 她正在院子里晾衣服。 从他身边路过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后低头继续晾衣服。 眼神平静得像是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 没有任何波澜。 她俯视睥睨着一切,未曾动情。 平措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女人,对任何男人都不感兴趣。 至少对他们这些毛头小子不感兴趣。 后来他回成都上学,慢慢也就淡忘了。 直到今天傍晚。 他在餐厅外面看见她一个人趴在桌上哭。 哭得那么伤心,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被人遗弃的孩子。 同伴开玩笑说,她肯定是失恋了。 她是一个人来旅行的。 也许真的是失恋了,来散散心。 平措想不通,到底是怎样的一个男人能伤她这么深。 那样的男人,应该下地狱。 可现在抱着她,他又有点感谢那个男人。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来这里。 不会坐在餐厅里哭。 不会被他的同伴看见。 不会被他拉上舞台。 不会站在他面前,穿着这身蓝色睡袍。 不会在凌晨敲响他的门。 不会—— 他想,他们之间,会不会也变成下一个即兴的诗,烂尾的誓? 他其实很明白。 打破自己原则的爱,结局一定烂尾。 他从来没谈过恋爱,没喜欢过任何人。 他以为自己的第一次心动,应该是美好的,纯粹的,两情相悦的。 至少不是现在这样。 不是在她把他当成别人替代品的时候。 不是在她眼里写着清醒的绝望的时候。 不是在她明明不爱他却还要纠缠的时候。 他都知道。 可他—— 仍不愿放手。 裴怡感觉到他的手伸向她的裙摆。 那只手在她腰间停留了很久,迟迟没有下文。 她意会到了他的意思。 她没有说话。 只是从他怀里挣出来,走到门口。 伸手,把灯关了。 房间陷入黑暗。 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凌乱的沙发上。 她在夜色中褪去了自己的睡裙。 丝质的布料从肩上滑落,堆在脚边。 她赤着脚,踩过那堆布料,走回他身边。 然后拥抱上他。 她能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僵硬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她反客为主。 用手把刘海和碎发往后一拨,露出整张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空洞的眼睛,照出那道还没干透的泪痕。 她带着他。 倒在沙发上。 他在夜色中热浪翻涌。 肉体的充盈,真的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身体的疼痛,能让她暂时忘记心里的疼痛。 她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音。 她感受到他。 仿佛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破土而出的欲望,要把她撑破。 可心里那个血洞,还是空着的。 还是冷风呼呼往里灌。 还是有一个叫罗桑的男人站在那里,不肯走。 平措在黑暗中吻她。 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泪痕,吻她的嘴唇。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感觉。 他只知道,他今晚学到了一些东西。 他们今晚,都学习到了爱情的第一课: 承认自己不被爱。 多么残酷的一课。 十八岁的时候,以为爱是占有。 是得到,是我想要你。 二十一岁的时候,才明白爱也可以是放手,是成全。 是我知道你不要我,但我还是想给你。 他们的重逢,就像是游轮在冰山刚好寂寞的时候撞了上去。 冰山寂寞。 游轮也寂寞。 撞在一起,粉身碎骨,沉入海底。 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永恒。 他们就那样撞了快两个小时。 从沙发撞到地上,从地上撞到墙上,从墙上撞回沙发。 直到两个人都精疲力尽,像两条搁浅的鱼,并排躺在那里喘气。 他开了灯。 刺眼的灯光让两个人都眯了眯眼。 他侧过身,伸手去摸了摸。 然后他愣住了。 手指上是红色的液体。 黏腻的,温热的,在灯光下触目惊心。 “你来大姨妈了?”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裴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沙发上有斑驳的血迹,她腿上也有,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流。 她这才感觉到小腹隐隐作痛。 “我不知道,”她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能是刚来的。” 平措看着她,眼里涌起心疼。 “你疯了?”他说,“这样很危险的你不知道吗?” 裴怡看着他那副着急的样子,忽然想笑。 “你嫌弃我?”她问。 平措愣了一下。 然后他伸手,把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 “不是。”他说,声音低低的,“我心疼你。” 那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在她心上。 不锋利,但疼。 裴怡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里面全是她。 担忧,心疼,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温柔。 那一瞬间,她似乎感觉到了久违的幸福。 那种被人心疼的感觉,像是冬天里的一杯热茶,从喉咙暖到胃里。 可是—— 她幸福不了一点。 她心里很清楚。 这份心疼,她配不上。 这个干净得发光的少年,应该喜欢一个同样干净的女孩。 而不是她这种千疮百孔的、心里装着别人的人。 她没有说话。 只是躺在那儿,任由他看着自己。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摊凌乱的睡裙上。 平措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毛巾和热水。 他帮她擦干净,又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喝点热水,”他说,“会舒服一点。” 裴怡握着那杯热水,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背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又有什么东西在死死撑着。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温热的,从喉咙滑下去。 她想,就这样吧。 就这样待一会儿。 天亮再说。 第35章 我和他谁厉害 裴怡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自然是舍不得那个人的。 那个叫罗桑的男人,像是刻在她脑子里一样,怎么都忘不掉。 可是失望又在每个夜晚旗鼓相当。 她舍不得他,可他呢? 他舍得她。 走得那么干脆,连头都不回。 裴怡低下头,看着自己腿间。 经血一直涓涓细流般流个不停,卫生巾换了一片又一片,很快又湿透了。 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到底是昨晚的活~塞~太激烈,还是她这几天身心俱疲伤了身体。 开了灯后,平措看出她不对劲。 “你等我一下。”他说,披上外套就出了门。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把袋子递给她。 “不知道买的型号对不对,”他说,耳朵尖有点红,“小卖部的店主说是有日用夜用的,我听不太懂……就都买了。” 裴怡接过袋子,打开一看。 愣住了。 里头有六七包不同品牌的卫生巾。 长的短的,薄的厚的,带翅膀的不带翅膀的,日用夜用超长夜用,应有尽有。 这个致死量,用来吸出好几个战场伤兵的污血、包扎伤口都没有问题。 她如果流这么两三千毫升的血,怕是已经死了。 裴怡忍不住笑了一下。 “我没事。”她说,拿起一包走进卫生间。 换好卫生巾出来的时候,平措正站在窗边,听见动静转过身看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眉头皱起来。 “你贫血了?”他问。 裴怡摇摇头。 “没有的事,”她说,语气故作轻松,“我们女人每个月都要流五六天的血,我们很强大,根本死不了。” 平措没被她的玩笑带偏,还是皱着眉。 “怎么流这么多?”他问,“你是不是前几天吃过什么活血化瘀的东西了?” 裴怡愣了一下。 “你怎么懂这么多?” “我父亲是藏医,”他说,“所以家里人多少都懂一点。” 他看起来很担心,走到她面前,认真地盯着她。 “所以你回忆一下,这段时间有没有吃过什么和以前不一样的东西?” 裴怡想了想。 然后她想起什么。 “藏红花。”她说,“我这几天杯子里泡了藏红花喝。” 平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最近别喝了。”他说,“我猜你喝这个是为了抗抑郁,调节情绪。”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 看来她确实遇到了一些感情问题。 “但是藏红花活血化瘀,经期喝了会引起血崩。”他补充道。 裴怡点点头。 “我只是感觉有点头晕。”她说。 她确实没有觉得大姨妈来了小腹很不舒服,只是觉得头昏昏沉沉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平措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找出一条厚点的毛毯。 他走回来,把毛毯裹在她身上。 “你穿的太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责备,“这睡裙不适合冬天穿。” 裴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薄薄的蓝色睡裙,又抬头看他。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穿得多,”她说,“勾引不到你。” 平措愣了一下。 耳朵尖又红了。 他没接她的话,而是问:“你不会是高反了吧?” 裴怡想了想。 他们住的四姑娘山山脚的镇子,平均海拔也要3200米。 在高原饮酒是大忌,她昨晚喝了那么多—— “没道理,”她说,“我一直在塔公支教,那里海拔也不低。” 她思考了片刻,然后眼神往下瞥了一眼。 “除非是因为……”她拖长了声音。 平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除非什么?”他问。 裴怡脱口而出:“ZUO~ai到高反了。” 平措的脸腾地红了。 红彤彤的,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他站在那儿,沉默不语。 裴怡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趣。 “怎么,”她说,语气里带着调侃,“我夸你活儿好呢~da~桩~能~ 打快两个小时。” 她装作经验老道的老手,仿佛一周前才破瓜的人不是她似的。 “很久没~ZUO~了?”她问。 平措抬起头看她。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第一次。”他回答道。 裴怡愣了愣。 第一次。 二十一岁的男大学生,第一次。 她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笑了。 “哦,”她说,拖长了声音,“纯情的小~ChU~男~那我得给你裹个红包压压惊。” 她说的不羞不臊,脸上的笑容自然得像是真的一样。 平措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明白—— 这女人,还真把他当鸭子看待了。 “你呢?”他问。 裴怡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什么?” “你这几天很想要吗?” 裴怡歪着头想了想。 “倒也没有,”她说,语气轻描淡写,“我上周才运动过。” 话音刚落,她感觉到空气凝固了一瞬。 平措愣住了。 然后她看见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她说不清的情绪。 他突然有些暴怒。 但又忍住了,不忍心朝她发火。 他平时不怎么抽烟。 此刻却转身走向衣柜,从里面摸出打火机和一包香烟。 抽出一根,点燃。 他惩罚性地猛吸了一口,然后朝她走过来。 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把烟圈朝她吐了出来。 烟雾缭绕,模糊了他的脸。 很明显,他是故意的。 裴怡看破不说破。 只是坐在那儿,裹着毛毯,仰头看着他。 “我和他谁厉害?”他问。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裴怡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被烟雾笼罩着,看不真切。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说他和罗桑谁厉害? 说他比罗桑厉害?那是假话。 说罗桑比他厉害?那是伤害。 最好的答案,就是没有答案。 “我记性不好,上周的事已经忘掉了。”她说。 平措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失望,不甘,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再怎么盘问,也于事无补。 因为她不想说。 因为她心里那个人,不是他。 他深吸一口烟,又吐出来。 烟雾在他们之间升腾、扩散、消散。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一个站着抽烟。 一个坐着裹毯子。 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平措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走回她身边。 在她面前蹲下来。 “裴怡。”他喊她的名字。 裴怡看着他。 他的眼睛亮亮的,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颗星星。 “不管那个人是谁,”他说,“他配不上你。”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笑得眼眶有点酸。 第36章 坦克300 裴怡因为来大姨妈,被平措强制留在四姑娘山脚镇上的民宿里休养了几天。 是真的强制。 她第二天早上起来收拾行李,准备往稻城亚丁出发,结果被平措堵在房间门口。 “去哪儿?”他问。 “稻城。”她说。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你姨妈期还没结束。” 裴怡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还在流。 “那又怎样?”她抬头看他,“我流我的血,我走我的路,有什么冲突?” 平措看着她,眉头皱起来。 “川西的山,徒步爬的话海拔高,路难走,”他说,“经期剧烈运动对身体不好。” 裴怡觉得他小题大做。 “我又不是去爬珠峰,”她说,“稻城亚丁而已,走走栈道,看看风景,能有多剧烈?” “反正不行。” 他就这三个字。 堵在门口,像一堵墙。 裴怡瞪他。 他也瞪她。 两个人对峙了快一分钟。 最后裴怡败下阵来。 “行行行,”她转身往回走,“你厉害。” 就这样,她在四姑娘山脚下又待了三天。 三天里,平措每天换着花样给她弄吃的—— 红糖姜茶,红枣枸杞汤,热乎乎的牦牛肉汤锅。 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学的,反正每天不重样。 裴怡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挺受用。 但她不相信这是单纯的关心。 她相信得到就会邪魅。 所以没有什么待人如初。 男人嘛,都是一样的。 估计是平措刚开了荤,食髓知味,还想再约几次。 可惜她这几天来了大姨妈,这几夜他只能吃素。 什么经期徒步对身体不好,都是借口。 他就是想把她留着,等她姨妈期结束,再—— 裴怡在心里冷笑。 她才不信什么“为了你好”。 男人都拔_D_无_情,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她现在还活着,只是因为裤子还没提上。 三天后,她的姨妈期如约结束了。 平措这才松口,说可以走了。 裴怡开始收拾行李。 她本来第二天就要往稻城亚丁去的,想走川西大环线,为期大概八九天。 她打算一个人租个坦克300,就往318川藏线方向开。 现在被平措耽误了几天,行程全打乱了。 她看着行李箱,忽然想起什么。 转身走出房间。 平措正在院子里,不知道在忙什么。 她走过去,四下无人。 她踮起脚尖,搂向他的肩膀。 “你耽误了我的行程,”她说,挑了挑眉毛,调戏他,“准备怎么补偿我,嗯?” 平措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反手把她两只手扣住,举过她的头顶。 然后贴着她的脸颊,悄悄说: “哥哥带你去呗。”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哥哥开车又快又猛,”他继续说,“车门焊死了,谁也别想下车。” 死骚包男,长得一副阳光开朗大帅哥的模样。 华丽的外表惯会骗人。 裴怡愣住了。 她没想到平措也是个闷骚的主儿。 比他年纪小,居然自称自己为“哥哥”。 她回过神来,反将一军。 “好啊,”她说,脸上带着笑,“哥哥给我买_kOU_红, 我给哥哥_kOU_daO_红。” 平措的脸腾地红了。 他松开她的手,往后退了一步。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裴怡笑得前仰后合。 她以为平措只是说说而已的。 带她去? 他不用演出了吗? 他不用实习了吗? 下午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想错了。 她正在房间里刷手机,忽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水声。 走到窗边一看。 平措正用隔壁借来的高压水枪,接着院子里的水管,冲洗一辆车。 一辆坦克300。 白色的,方方正正,车身上还溅着泥点。 后窗上贴着一个标志——318此生必驾。 裴怡愣住了。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到他身边。 “你真打算带我去?”她问。 平措正拿着抹布擦车窗,闻言转过头看她。 “不然呢?”他说,语气很自然。 裴怡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哦,”她反应过来,扯了扯嘴角,“炮_友直接升级当旅友了~”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轻松。 但这种关系再发展下去,会变得很奇怪。 她本来想的是,一夜情之后就说拜拜。 谁知道被大姨妈耽误了几天,现在又要一起旅行? 平措没接她的话茬,继续擦车窗。 “这车我租的,”他说,“租了十天。租金和押金我都付过了,现在退不了。” 裴怡愣了一下。 租了十天? 那不就是—— “你什么时候租的?”她问。 “前天。” 前天? 那时候她姨妈期还没结束,他还没说可以走。 他就已经把车租好了? 难道他早就打算好了? 这就是先斩后奏。 把她当烤乳猪,架在火上烤。 裴怡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明天一早就出发?”她问。 平措点了点头。 “谁开车?”她有些疑惑,“你有驾照?” 平措转过头看她。 “就允许裴老师有驾照,”他说,“我就不能有?” “也不是,”裴怡说,“我是毕业前大四才拿到驾照的。你才大三,考得有点快。” “我刚满十八岁就拿到驾照了,”平措说,继续擦车,“放心吧,我车技应该比你好点。山路悬崖的S弯,我开过很多次。” 裴怡没说话。 她看着他洗车。 已经洗了一个多小时了。 高压水枪冲了一遍,泡沫打了一遍,又冲一遍。现在正拿着抹布,一点点擦干。 车窗擦完了,开始擦引擎盖。 引擎盖擦完了,开始擦车顶。 车顶擦完了,开始擦轮毂。 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裴怡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问: “你洗这么干净做什么?” 她觉得差不多得了。 又不是去参加车展。 平措手上的动作没停。 “做啊。”他说。 冷不丁冒出这两个字。 裴怡愣住了。 做? 做什么? 做—— 她的脸腾地红了。 平措转过头看她,脸上带着无辜的表情。 但眼睛里有狡黠的光。 裴怡瞪他一眼。 “你——” “我什么?”他问。 裴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最后只能转身往回走。 身后传来他的笑声。 裴怡加快脚步。 砰的一声关上门。 靠在门上,心跳砰砰的。 这男人。 表面看着纯情,其实坏得很。 窗外的院子里,高压水枪的声音又响起来。 她走到窗边,偷偷往外看。 他又开始冲车了。 阳光下,水流划过车身,反射出细碎的光。 他的背影被阳光勾勒出轮廓,肩膀很宽,腰很窄,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裴怡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他说的话—— “哥哥带你去呗。” “车门焊死了,谁也别想下车。” “做啊。” 这个男人。 到底是真的纯情,还是装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明天的旅程,恐怕不会太平静。 第37章 不过是同样的事情和不同的人再做一遍 裴怡被男人骗过一次,所以决定水泥封心,铁链锁爱。 她不再执着同频或真心,开始享受短暂与激情。 这个世界上男人女人非常多,大家不过是途中暂伴,最后各走各的。桥归桥,路归路。 想通了这一点,日子就好过多了。 不谈未来,不问过去,只享受现在。 出发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平措就来敲她的门。 “起了吗?” 裴怡拉开门,他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门口—— 黑色冲锋衣,工装裤,登山靴,头发抓得很有型,看起来比舞台上还精神。 像是精心打扮过一般。 “你这么早?” “早点出发,路上车少。”他说,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秒,“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裴怡没说的是,她其实几乎没睡。 一想到又要开始一段旅程,和一个刚认识几天的男人,她就觉得荒谬。 更荒谬的是,这段旅程的开始,和上一段那么像。 一样的天刚亮。 一样的越野车。 一样的副驾驶。 一样的……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想了。 水泥封心,说到做到。 两个人把行李装上车。 平措力气大,她的24寸行李箱被他单手拎起来,轻轻松松放进后备箱。 然后又把她那个装杂物的袋子整理好,码在箱子旁边。 裴怡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似乎她学会了和不同的男人,把同样的事情再做一遍。 一样的开头。 想必也是一样的结局。 她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平措发动车子,坦克300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红景天吃了吗?”他问。 “吃了。” “晕车药在副驾驶前面的储物盒里,不舒服就吃。” “知道了。” 裴怡看着他。 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她忽然想起民宿老板那天下午在院子里拦住他的场景。 她当时站在二楼窗边,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老板表情很认真,一直在劝,平措只是摇头。 后来她问他,老板找你什么事? 他说没什么,就是请我吃饭。 裴怡当时没多想。 现在坐在副驾驶上,她忽然有点好奇。 但她没问。 不问了。 不问就不会在意,不在意就不会受伤。 车子驶出民宿,沿着山路往前开。 晨雾还没散,山峦在雾霭里若隐若现。 偶尔有早起的牧民赶着牦牛经过,牦牛的铃铛声在山谷里回荡。 裴怡掏出手机,给程橙发消息。 裴怡:钓到新男人了,一起去稻城亚丁。 程橙几乎是秒回:??? 程橙:什么情况??? 程橙:你再说一遍??? 裴怡看着她那一连串问号,忍不住笑了一下。 裴怡:字面意思。 程橙:多大? 裴怡:比我小五岁。 程橙:?????? 程橙:裴小怡你可以啊! 程橙:老牛吃嫩草啊你! 程橙:不对不对,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问你他下面大不大。 裴怡:。。。。。。 裴怡甩过来一张无语凝噎的猫猫头表情包。 程橙:有照片吗?快给我看看长什么样! 裴怡看了旁边开车的平措一眼。 他正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没注意到她在干嘛。 裴怡:等会儿。 她举起手机,对准他的侧脸。 就在这时,车子拐进加油站。 平措打方向盘,减速,排队。 裴怡趁机按下了快门。 咔嚓一声。 很轻,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平措转过头看她。 裴怡若无其事地把手机收回来,低头开始发消息。 她把照片发给程橙。 程橙秒回:卧槽! 程橙:这个也不错啊! 程橙:长相一点不比那个叫什么桑的人差啊! 裴怡看着那条消息,手指顿了顿。 程橙继续发:不过你有没有发现,这个侧脸长得有点像那个什么桑? 程橙:你是不是就喜欢这一挂的? 裴怡愣了一下。 像吗? 她抬头看了一眼平措的侧脸。 他正看着加油站的计价器,晨光照在他脸上,把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高鼻梁,深眼窝,下颌线条分明。 好像……是有点像。 但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 平措正看着她。 “在干什么?”他问。 裴怡愣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我闺蜜想看看你。” 平措挑了挑眉。 “看过了?” “看过了。” “满意吗?” 裴怡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还……还行吧。”她说。 平措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裴怡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视频电话。 程橙。 裴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头像,犹豫了一下。 还没来得及挂断,平措的手已经伸过来,拿走了她的手机。 “你——” 他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上出现程橙的脸。 “裴小怡!快让我看看正脸!刚才侧脸很帅,我要看正——”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见屏幕上出现的不是裴怡,而是一张男人的脸。 平措对着镜头,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 “你好。”他说。 程橙愣了两秒,然后眼睛瞪大了。 “你……你好!”她说,语气里带着惊喜,“你就是裴怡的新——”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新朋友?”她选了一个比较委婉的说法。 平措笑了一下。 “算是吧。”他说。 程橙不愧是裴怡的好闺蜜,两个人狼狈为奸惯了,很快就进入状态。 “帅哥,我跟你说,”她开始替裴怡说好话, “这是我第一次见我家裴怡这么喜欢一个男生。她平时眼光可高了,一般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你能让她主动跟你出去玩,说明你肯定有特别的地方。” 平措看了裴怡一眼。 裴怡在旁边捂着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程橙继续说:“我家裴怡心思单纯,容易被坏男人骗。你可得好好对她,不许欺负她,知道吗?” 平措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好。”他说。 “你要是敢辜负她,我第一个不放过你!”程橙加重语气,“我虽然现在人在内蒙,但我男朋友家里有矿,我叫他拿钱砸死你!” 裴怡在旁边听不下去了。 “程橙!”她伸手想抢手机。 平措往后躲了躲。 就在这时,程橙那边的镜头里突然探出另一个脑袋。 程橙那个内蒙古男朋友。 他凑到屏幕前,眯着眼睛看了看平措。 “啊——你姐妹这么快就换新——” 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橙一把捂住了嘴巴。 “呜呜呜——”他在镜头外挣扎。 程橙冲着镜头尴尬地笑了笑。 “那个……他乱说的,你别往心里去啊。” 镜头晃动了几下,隐约能听见两个人在镜头外压低声音说话。 “你瞎说什么!” “我哪儿瞎说了?她上周不是还跟那个——” “闭嘴!”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过了十几秒,程橙重新出现在镜头里。 她男朋友也凑过来,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正经多了。 “哥们,”他说,语气变得很官方,“我刚才仔细看了看,你俩郎才女貌,真般配啊。空了请我喝喜酒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女朋友跟我说,她闺蜜没谈过恋爱,一张白纸,你可要好好珍惜啊。” 裴怡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 没谈过恋爱? 一张白纸? 她甚至怀疑程橙她男朋友被程橙在镜头外揍了一顿。 这说的也太扯淡了。 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措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对着镜头笑了笑。 “好。”他说,“我会的。” 程橙满意地点点头。 “行,那你们好好玩,我不打扰了。”她说,“裴小怡,照顾好自己啊。” “知道了。”裴怡终于把手机抢回来。 视频挂断。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裴怡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不知道该说什么。 平措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 “你闺蜜挺有意思。” 裴怡抬起头看他。 “她说的那些,”她顿了顿,“你别往心里去。” “哪些?” “就是……没谈过恋爱什么的。”裴怡移开视线,“她瞎说的。” 平措笑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 “嗯。”他说,“上周的事,你自己说的。” 裴怡愣了一下。 上周的事。 她确实说过。 她上周才运动过。 她以为他会问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问。 只是发动车子,驶出加油站。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裴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心里乱七八糟的。 这个男人,怎么和上一个这么像? 又好像,完全不一样。 第38章 路边停车(1) 裴怡上面穿了一件湖蓝色的冲锋衣,下面却只穿了一件很短的运动打底裤,露出两条穿着黑丝的长长的腿。 冲锋衣是正经冲锋衣,北面的,防风的,帽子上还有一圈绒绒的毛。 可下面那搭配,怎么看怎么不像来爬山的。 平措不动声色地伸手,在中控屏上点了座椅加热。 而且只点了她副驾驶座位上这一侧的。 做完这些,他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良久,他才悠悠开口。 “你这么穿不冷?” 裴怡正拿着手机看导航,闻言侧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是真的在疑惑。 她忍不住笑了。 “这样穿出片。”她说,回答得漫不经心。 平措是个直男,显然不太理解她的穿搭逻辑。 在他看来,冲锋衣下面就应该配一条宽松抽绳运动裤,再不济女孩子也是配一条鲨鱼裤。 露腿? 那不得冻死? 但他没再说什么。 裴怡瞥了他一眼,忽然注意到他的头发。 “那你呢,”她说,“头上抹了发胶?” 平措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头发。 确实抹了。 早上起来洗了头,吹了造型,还喷了点发胶定型。 “嗯。”他说,被看穿了,显得有些局促。 裴怡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裴怡低头从包里翻东西。翻了半天,掏出一瓶啤酒。 勇闯天涯。 易拉罐装的,绿色的包装,上面印着“勇闯天涯”四个大字。 平措瞥了一眼。 “你干嘛?”他问。 裴怡正准备拉开易拉罐,听见他问,抬头看他。 “太重了,”她说,“等会儿背上山拍照的道具而已。现在喝了带个空瓶子上山就行,不然不方便。” 她说着就要拉开拉环。 “我不同意。”平措说。 裴怡愣了一下。 “我管你同不同意呢?”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 平措看了她一眼,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裴老师,你应该知道我们从阿坝州过来,海拔一直在上升吧?” 裴怡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继续说:“下一个垭口就要到理塘了,海拔估计要5000打底。这种海拔能不能喝酒,你应该清楚。” 理塘。 素有天空之城的美誉。 所谓不到理塘不算川藏,理塘作为进藏第一站,海拔比拉萨还高,更有着世界高城之称。 县城海拔四千多,周边垭口五千多。 她当然清楚。 在塔公待了四年,她比谁都清楚高海拔不能喝酒。 但她讨厌被说教。 尤其是被一个比自己年龄小的男生说教。 显得她很没有面子。 “我知道,”她说,“我就喝一点——” 话没说完,平措突然靠边停车。 裴怡还没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他就趁她不备,一把抢过她手里的啤酒瓶。 然后推开车门,跑到草丛边。 裴怡眼睁睁看着他把啤酒全倒了。 透明的酒液哗啦啦流进草丛里,白色的泡沫溅在枯黄的草叶上。 最后是那堆花草尝了个鲜,喝了一罐啤酒。 他倒完,拿着空瓶子走回来。 递给她。 也不说话。 坐回主驾,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汽车。 裴怡握着那个空瓶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车厢里安静得有些尴尬。 她伸手连上蓝牙,打开自己的歌单。 音乐响起来,打破了沉默。 是一首老歌,那英的《有个爱你的人不容易》,歌单随机播放到的。 裴怡没在意,继续看着窗外。 车子开过一个穿山隧道,灯光忽明忽暗。 出了隧道,眼前豁然开朗。 车窗外面,两侧都是一些山崖常见的植被—— 低矮的灌木丛,枯黄的野草,偶尔有几株顽强的高山杜鹃,叶子被风吹得瑟瑟发抖。 远处山崖上立着松树,一棵一棵,孤零零的。 山脚下,一条小溪流潺潺地流着。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那些石头被流水冲刷过,边缘钝钝的,圆润光滑。 但神奇的是,每一块石头上都刻着经文。 藏文。 有红色的,金色的。 在灰白的石头上格外醒目。 应该是他们川西藏族的风俗。 她在塔公也曾见到过。把经文刻在石头上,放在水边,让流水一遍遍冲刷,据说可以祈福消灾。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落在那些石头上,经文在水光里若隐若现,仿佛有了生命。 溪水声透过半开的车窗传进来,哗啦啦,哗啦啦,像是一首永不停歇的歌。 远处有经幡在风中飘扬,红红绿绿的,衬着蓝天白云,格外鲜艳。 裴怡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心里安静了许多。 “现在海拔是多少?”她突然问。 平措看了一眼仪表盘。 “3400。”他回答,“你问这个干嘛?” 他不理解。 海拔有什么好问的? 裴怡在心里算了一下。 3400。 嗯,目前海拔低于3500,还不算高海拔。 他们做高温瑜伽,应该不会引起高反。 她转过头看他。 “来~一~发?”她随手指了指公路边的一个小土坡。 那是一条岔路,土路,往里延伸一段,有一片开阔地,周围有灌木丛遮挡。 车子顺着往里开,确实能离公路比较远。 造成一种虽然路上行驶的大卡车看不到他们在车里干什么,却能猜到这辆坦克300停在那儿到底在干什么的状况。 她觉得这样很刺激。 既然要追寻刺激,那就要贯彻到底。 她脑海中此刻全是电视剧《回家的诱惑》里的画面。 洪世贤那句“你好骚啊”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她今天就算没有穿品如的衣服,也感觉自己兴致勃勃。 平措愣住了。 他转过头看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人?”他脱口而出。 裴怡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更有趣了。 她权当这是调情。 “那你喜欢吗?”她问。 她解了安全带,伸手去拉近和他的距离。 冲锋衣的拉链蹭到他的手臂,她的脸离他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孔里的自己。 平措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勾起的弧度,看着她身上那件湖蓝色的冲锋衣,和冲锋衣下面露出的那截裹着黑丝的腿。 “喜欢。”他说。 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裴怡笑了。 她就知道。 男人,都经不住诱惑。 下一秒,平措推开车门,下车。 他绕过车头,走到副驾驶这边。 拉开车门,一把扛起她。 裴怡被他扛在肩上,脑袋朝下,视野里是他结实的后背和地面上飞速后退的石子。 他把她放在汽车后排座位上。 等她调整好位置,他也猛地钻进后排,关上了车门。 车门“砰”的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水声。 车厢里变得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平措紧张地将前排车座位往前捅了捅,拉大了后排的空间。 然后他转过头看她。 裴怡靠在座椅上,看着他。 他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透过车窗的阳光里亮晶晶的。 “紧张?”她问。 他没说话。 只是俯身过来,吻住了她。 第39章 路边停车(2) 也许真正的生理性喜欢,是基因里的匹配,是荷尔蒙的共振。 就像缺水的海绵突然被丢进汪洋大海。 每一个细胞都在疯狂吸水,都在膨胀,都在叫嚣着不够、还要、再来。 就像两根断了很久的电线突然搭在一起。 火花四溅,噼里啪啦,电流从这一端窜到那一端,把整个人都点燃。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来。 平措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碎了吞进去。 他的唇舌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渴望。 裴怡在头晕目眩中,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个男人的身影。 罗桑。 那个在雪夜里把车停在她面前的男人。 那个背着她回房间的男人。 那个最后说“我们本来就是偶遇”的男人。 就连平措解扣子的动作也仿佛那个人。 一样的急迫,一样的笨拙,一样的—— 她闭上眼睛。 不去想了。 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出轨。 可惜她和这两个男人之间,都只能算是“好朋友”。 好朋友。 多讽刺的词。 不去确定恋爱关系的本质,是因为对这段亲密关系有所保留。 要给自己留下足够抽身撤离的安全距离。 这样就不会受伤。 这样就不会再痛一次。 她情不自禁地呓语了几声。 裴怡仰起头,脖颈绷成一条线,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声音。 性和爱分开来,很舒服。 纯ZUO,不谈感情。 她突然明白了那些出轨的渣男。 不是原谅他们,是理解了那种状态—— 把身体和灵魂拆开来,一个在这里,一个在那里。 身体在享受欢愉,灵魂在旁边冷眼旁观。 她现在,就成为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平措时不时往车后玻璃外看。 有没有人路过。 有没有人走近他们的车。 他紧张,但又停不下来。 裴怡的一条腿搭着。 内-kU-耷拉在另一条腿上。 摇摇欲坠。 那条黑色丝袜被甩在前排座椅上,皱成一团,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平措爱怜地摸了摸她光滑的大腿。 手感真好。 又滑又嫩,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去外面?”她提议。 平措愣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躲在车前灯前。 猫着腰。 车门开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在她汗湿的背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最后的最后,她感觉脑袋一片空白。 智商瞬间归零。 腿软。 身体像流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软成一滩水。 就在这时,没有完全关严实的车门里,传来裴怡手机的铃声。 她贴在车窗上,瞄了两眼。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哦,是我妈打来的。”她说。 声音还在抖,带着刚才没散尽的颤音。 还没来得及去接,他突然 “天-女-散-hUa”了。 裴怡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她回车里,捡起那条皱成一团的丝袜,慢条斯理地穿上。 一边穿一边嘲笑他:“平措,你胆子真小啊。” 平措靠在座椅上,喘着气,脸上还带着刚才的余韵。 “谁让你妈突然打电话。”他说,声音有点委屈。 裴怡笑得更大声了。 手机又响了。 还是她妈。 裴怡叹了口气,接起来。 “喂,妈。” “裴怡,你这几天怎么不回我微信?”电话那头,她妈的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发你好几条,一条都不回。” “不想回。”裴怡说,语气平淡。 “不想回?你这是什么态度?过年不回家就算了,发消息也不回,你到底在忙什么?” “没忙什么。”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不知道?你——” “妈,”裴怡打断她,“我这边信号不好,先挂了。” 不等那边再说什么,她按掉了电话。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平措看着她。 “和你妈吵架了?”他问。 裴怡靠在座椅上,看着车窗外。 也许是人会在大脑空白的贤者模式时来不及反应,说出几句真心话。 “没有吵架,”她说,“只是不想说话。” 她顿了顿,又开口。 “我从小就被驯化成乖乖女的样子长大,”她说,语气很淡,“听话,懂事,好好学习,不早恋,不顶嘴。活得太教条了。” 平措没说话,只是听着。 “直到二十几岁,才有了迟来的叛逆。”她说。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下去。 但她心里清楚。 她太矛盾了。 一边想要挣脱那些束缚,一边又放不下那些教条。 一边想要放纵自己,一边又唾弃自己的放纵。 一边想要爱,一边又不敢相信爱。 她开始格外欣赏那些有野性的美。 那种不被驯化的、自由生长的、肆意的美。 她喜欢不是恋人却对对方充满占有欲的感觉。 她爱上了这种暧昧拉扯的感觉。 进可攻,退可守。近一步是情人,退一步是朋友。 她像那片夹在汉堡里的生菜。 既没有什么风味,又显得不那么干脆。 “你呢?”她反问平措,“难道你和你家里人关系特别好?” 平措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沉默了几秒。 “我没有妈妈。”他说。 裴怡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他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爸身体不好,我哥带着我们长大。” 裴怡没说话。 她想起多吉。 多吉也没有妈妈。 那次打架,就是因为同学说他是没妈的孩子。 这世界上没有妈的人,有点多。 她伸出手,握了握他手的虎口。 他没躲。 也没回握。 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 “走吧,”他说,“该出发了。” 他发动车子。 裴怡收回手,看向窗外。 坦克300重新驶上公路,往稻城亚丁的方向开去。 一天开不到稻城亚丁。 他们还得在路上住一晚。 平措晚上选了个电竞酒店。 两人住一间。 开了房,他就开始用酒店电脑打游戏。 “三角洲”。 裴怡知道这是最近很火的一款游戏,基本是个男的都在玩儿。 FPS射击类,画面逼真,枪械种类繁多,据说玩起来很上头。 平措戴着耳机,握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整个人沉浸在游戏世界里。 裴怡躺在床上刷手机。 等游戏开局的时候,平措忽然转过头问她: “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游戏重要还是你重要?”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这个问题,很傻逼。 很没意思。 就像小时候问你爱爸爸还是爱妈妈—— 怎么答都是错,怎么答都要伤一个人的心。 就像长大之后问男人,女朋友和妈妈同时落水了先救谁—— 根本就是个无解的伪命题。 女人问这种问题,只是想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无论何时,对方都把自己放在首位的答案。 可那是不可能的。 在一个成年男人的大脑里,通常爱情只能占最多百分之十。 只是生活的调味剂。 像盐,像糖。 有更好,没有也行。 于是在男人眼中,女人是无理取闹。 女人疯狂的质问:“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其实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当事人已经知道答案了。 有爱者不用教,无爱者教不会。 但裴怡无所谓。 反正她也不爱平措。 所以直接跳过这种无厘头的问题。 “我为什么要问?”她反问。 平措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 “游戏重要还是我重要,”裴怡说,“这个问题本身就很无聊。你想打游戏就打呗,我又不是没别的事做。” 平措眨了眨眼。 “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 平措沉默了一会儿。 裴怡心里明白,女人就是太把男人当回事了。 墙头草,还要当个宝儿。 “那你呢?” “什么?” “对你来说我重要吗?” “我不知道。” “你还真是……”他说,没有说完。 裴怡知道他想说什么。 你还真是坦诚。 你还真是残忍。 你还真是不把我当回事。 随便吧。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耳机里传来游戏开始的音效,平措重新投入到三角洲的世界里。 裴怡闭上眼睛。 想起刚才车里的疯狂,想起那通被挂断的电话,想起他说“我没有妈妈”时平静的语气,想起多吉打架时红着眼眶的样子。 她忽然想。 其实男女之间,说到底还是脑回路不同的问题。 其实男人屁都不是。 她现在这样,把谁也不当回事,不就对了。 游戏音效还在响。 枪声,脚步声,换弹夹的声音。 她听着这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第40章 给你一个大比斗 迷迷糊糊中,裴怡感觉平措蹑手蹑脚地洗漱完爬上了她的床。 床垫轻轻陷下去,带着他身体的重量。 一股沐浴露的清香飘过来,混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温热气息。 “宝宝。”他似乎叫了她一下,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然后她感觉有什么东西飞速地在她脸颊边碰了一下。 一个吻。 蜻蜓点水的那种。 随后他钻进了她的被子里。 被子被掀开一角,一阵冷风灌了进来,裴怡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但困意太浓,她翻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翻了个身,感觉不舒服。 有什么东西压着她。 她甩了甩胳膊,想甩开那东西。 没甩掉。 迷迷糊糊中,她意识到是平措抱着她。 两个人像南美对虾一样,朝同一个方向蜷缩着抱在一起。 她的后背贴着他的前胸,他的手臂环在她的腰上,腿还压着她的腿。 他的手像是装了雷达。 精准地摸在她上半身的最高点位上,握着。 裴怡的困意散了一点。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晚上好像洗了头。 这会他的头发不是白天那种竖起来硬硬的发胶质感了,而是软塌塌地垂下来,变成细碎的刘海。 感觉他不把头发梳上去,可能是个微分碎盖。 黑暗中她也看不清,又懒得看。 只是感觉他还总是拿额头连带着刘海蹭她,一下,两下,三下。 活像个有主人的小狗。 他的发质偏软,扫在她脖颈处,痒痒的。 有点勾人。 她瞬间睡不着了。 窗外没有星星,只有黑漆漆的夜。 她只能无聊地睁着眼睛,观察他。 他睡觉真的不老实。 手一会摸摸她XiOng。 一会摸摸她屁股。 不知道这家伙在做什么梦。 她侧过头看他。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笑得挺甜。 春梦? 绝对是春梦。 她正想着,他忽然开始磨牙。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那声音,跟土拨鼠打洞一样。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忍。 五秒。十秒。三十秒。一分钟。 那声音还在继续。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像是有一只土拨鼠在她耳边挖地道。 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她最终忍无可忍。 伸手,照着他左脸就是一个巴掌。 啪。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平措猛地惊醒。 “怎么了怎么了?”他茫然地睁开眼,四处张望。 裴怡躺在他旁边,面无表情。 “可恶,”他说,揉着眼睛,还没完全清醒,“川西冬天怎么也有蚊子。” 他显然不知道自己是被扇醒的。 裴怡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她,发现她睁着眼。 “宝宝,”他迷迷糊糊地问,“你怎么不睡啊?是还想要吗?” 裴怡瞪着他。 “要要要,要你妈。”她说,“你是种马吗?” 她一想到他刚才磨牙的声音,就牙齿发酸。 平措愣了一下,表情变得特别委屈。 “不是,我就是问问你嘛……”他说,声音软软的。 他看着她,忽然眼珠一转。 “我刚才做梦了。”他说。 裴怡知道他要开始编了。 “梦到什么?” “梦到你……不要我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假惺惺的难过, “你头也不回就走了,我怎么追都追不上。我在后面喊你,你也不理我。” 他说得绘声绘色,还吸了吸鼻子。 裴怡就静静地看着他装逼。 从来也不会打断他。 等他把整个故事情节讲完,她才幽幽开口。 “哦,”她说,“我看你被我抛弃了以后挺开心的啊。梦里还一直咧着嘴笑。” 平措愣住了。 “笑得挺甜,”裴怡继续说,“还磨牙,咯吱咯吱的,跟土拨鼠打洞一样。” 平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裴怡说,“你讲清楚,你到底梦到什么了?” 平措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支支吾吾。 “对不起……”他说。 “说。” “我做春梦了。” 裴怡挑了挑眉。 “梦到……She_你_肚_子_上_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梦到你帮我Chi……” 他话没说完,自己先脸红了。 裴怡看着他这副模样。 和她猜的八九不离十。 她朝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翻身,背对着他。 “睡觉。” 平措躺在那儿,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慢慢靠近她。 小心翼翼地,把手臂搭在她腰上。 她没推开。 他松了口气。 早上起来,裴怡没有怎么搭理平措。 只是自顾自地洗脸、刷牙、化妆。 对着镜子涂粉底的时候,她从镜子里瞥见他坐在床上,拿着手机,表情很专注。 不知道在干什么。 平措确实在忙。 他打开手机,点进豆包。 开始搜索。 “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哄” 搜了半天,他犹豫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目前他们的关系是他单方面认为对方是他女朋友,但是对方不承认他是对方男朋友” 豆包根据补充的东西重新进行了评估。 很快,屏幕上弹出一串建议: “根据您补充的情况,建议您先确认对方是否愿意建立恋爱关系。如果对方不承认您是男朋友,请勿强行代入男友身份。哄人之前,请先明确边界感。” “具体建议:1. 真诚道歉,说明自己哪里做得不对;2. 不要用亲昵称呼,除非对方允许;3. 多观察对方的情绪,不要只顾自己表达;4. 给予空间,不要过度黏人;5. 用实际行动证明诚意,而不是口头承诺。” 平措看着屏幕上的字,陷入了沉思。 边界感。 不要强行代入。 不要用亲昵称呼。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正在化妆的裴怡。 她的侧脸很专注,睫毛夹一夹一夹的,根本没注意他。 他默默把手机收起来。 从床上爬起来,走进卫生间。 洗漱完出来,裴怡已经化好妆了。 她站起身,拎起包。 “走了。”她说。 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平措点点头,跟在她后面。 走出房门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想叫她“宝宝”。 但想起豆包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裴怡。”他喊她名字。 她回过头。 “怎么了?” “没什么,”他说,“就是想叫你一下。” 裴怡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41章 稻城亚丁(1) 有一部电影叫《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改编自作者张嘉佳的原著同名小说。 当年火得一塌糊涂。 学校街边甚至有蹭这本书名字的小吃店、烧烤摊——“路过串串”“全世界烧烤”“从你的全胃路过”…… 什么妖魔鬼怪都有。 这本小说她上大一的时候看过。 纯纯的青春疼痛文学,她欣赏不来。 里头的人明明你爱我,我爱你,最后却没有在一起。 这种强行遗憾的结局,让她接受不了一点。 明明相爱,为什么要分开? 明明可以在一起,为什么要错过? 她不信命,也不信缘分。 她只信事在人为。 可后来她慢慢明白了,有些事,真的不是人为就能成的。 稻城亚丁也因为这部电影里邓超的那段台词名声大噪,成了不少人记忆中的打卡点。 角色陈末老师说了这样一段话: 有一个地方叫做稻城,我要和我心爱的人一起去到那里,看蔚蓝的天空,看白色的雪山,看金黄的草地,看一场秋天的童话。 我要告诉她,如果没有住在你的心里,便是客死他乡。我要告诉她,相爱这件事情,就是永远在一起。 裴怡不是文青。 没有文青病。 虽然她的大学舍友超级喜欢这本书,甚至当年排队去买亲签,排了三个多小时,回来激动得哭了一场。 但是她就是欣赏不来。 那些矫情的句子,那些刻意的遗憾,那些非要分开才能证明深爱的情节—— 她都觉得很假。 可此刻站在稻城亚丁的门口,她忽然想起那段台词。 看蔚蓝的天空,看白色的雪山,看金黄的草地,看一场秋天的童话。 她抬头看了看天。 确实蓝。 蓝得不真实,像是谁用滤镜调过。 远处的雪山白得发光,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脚下的草已经黄了,铺了一地金黄。 虽然不是秋天,但冬天的稻城,也有一种别样的美。 裴怡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 她没注意到,旁边的平措心里有小九九。 他是知道这本书的,还很喜欢。 因为他就是裴怡眼中那种让人难以理解的文青。 可惜裴怡不知道。 平措手机里做了攻略。 稻城亚丁有个这部电影的打卡点牌子,他早就查好了位置,计划好了要和她在那里留几张合照。 两人拍照姿势他都提前存了样图模版,放在手机相册里。 都是他从小红书上搜索“情侣拍照姿势大全”偷学来的。 怕裴怡接受不了过于亲密的拍照动作姿势,他又从小红书上荡下来一些“异性朋友拍照姿势大全”。 有备无患。 两个人走到景区门口。 “稻城亚丁”四个大字下面,已经有不少人在拍照。 裴怡眼睛亮了。 “快快快,”她把手机塞给平措,“给我拍。” 然后她开始猛猛出片。 先是拿着登山棍,拍了几组类似于“武功山”超火的那套登山动作—— 登山棍杵在地上,仰头看天,背影,侧脸,回眸。 拍完又让平措充当手持云台稳定器,用她的大疆pOCket3帮她拍VlOg素材。 她刚才坐在副驾上,就已经一路上用大疆对着车窗外录录录个不停了。 这会拍完在景区大门口跳起来的素材,还要求平措帮她架起来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的支架。 跟哆啦A梦的万能口袋似的。 “你到底带了多少东西?”平措忍不住问。 裴怡没理他。 她把支架架好,调整好角度。 “我要跳一段抖舞,”她说,“你把机位架得低一点,这样显得我腿长。” 平措蹲下来,调整支架高度。 他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她腿上。 她今天换了一双丝袜。 颜色比昨天的黑丝淡一些,好像是浅黑色。 他也描述不清这种颜色。 但是这个丝袜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仿佛有无数道银丝编织而成,布灵布灵一闪一闪的。 而且这个丝袜比昨天的短。 只套到了她大腿根那边,还有点卷边。 卷边的地方,挤出来一点她大腿多余的肉肉。 看着格外性感。 平措咽了咽口水。 男人其实不喜欢女人干瘦的身材。 都喜欢这种大腿有肉感、小腿又比较直的—— 红酒杯腿。 他不知道裴怡今天穿的确实不是昨天那双。 今天这双是马油袜,自然油光发亮,而且摸起来手感也特别顺滑。 但他不懂。 而且他今天早上看她昨日残余的怒气未消,上午开车的时候,也不敢上手摸她的丝袜和腿子。 只能看着。 干看着。 他纵使心急如焚,也无可奈何。 裴怡走到镜头前。 音乐响起来。 是AOA的《猫步轻俏》。 这首舞蹈她大学团体演出时候表演过,所以不需要怎么努力,就能肌肉记忆一般跳得很好。 这首舞蹈如其名,就是要人像小猫一样一扭一扭,娇俏又性感。 她的身体随着节奏律动。 先是侧身,一只手撑在腰上,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 然后转过来,迈着猫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胯部轻轻摆动,腰肢软得像没有骨头。 她蹲下来,做了个猫爪的动作,手指蜷曲又张开,眼神跟着手指走,又娇又媚。 然后站起来,转身,背对着镜头,臀部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再转回来,双手从胸前滑下去,滑过腰,滑过胯,滑到大腿。 低头弯腰的那一瞬间,蓝色冲锋衣的拉链往下滑了滑。 露出一截黑色吊带的上领。 蕾丝花边。 还有一条深深的沟。 平措看呆了。 男人欣赏舞蹈的角度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他只觉得眼前白花花的胸脯和性感的丝袜美腿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晃得他头晕。 他咽了咽口水。 不好,小_头_ 控制_大_头_了。 路过的行人纷纷停下来。 先是几个男人,脚步慢下来,目光黏在裴怡身上。 然后更多男人停下来,站在旁边看。 平措旁边很快站了三三两两好几个男人。 他们伸着脖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怡。 平措心里很不爽。 他觉得裴怡单独在他面前不穿都行。 但是出门在外,恨不得给她都裹严实。 省的这些猥琐男人一个劲儿在那里偷瞄。 “录了吗?”裴怡跳完一遍,朝他走过来,“给我看看我跳得咋样。” 平措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相机界面。 开始键根本没按。 他忘了。 从她开始跳的第一秒,他就看呆了。 一直呆到现在。 裴怡走到他面前,晃了晃手。 “喂,问你呢,录了吗?” 平措张了张嘴,说话声音都开始哆嗦。 “我……忘了……” 裴怡愣了一下。 “忘了?” “忘了按开始……” 裴怡瞪着他。 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给她下跪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疯狂道歉,“我重新给你录,你再跳一遍——” 裴怡看着他这副怂样,忽然叹了口气。 算了。 她心想,可能是这小子到了这么高的海拔,脑袋缺氧反应迟钝。 原谅他了。 “行吧。”她说,走回原来的位置,“再跳一遍。” 音乐重新响起来。 她重新开始跳。 一样的动作,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性感。 旁边围观的男人越来越多。 “哇,这个小姐姐跳得好好的,长得也好看。”有女孩子路过,忍不住停下来夸,“是不是抖音上哪个网红啊?” “身材好好啊!” “那腿,绝了!” “长得也好看,清纯挂的,但是身材好辣!” 裴怡的长相身材,可真是斩男又斩女。 男女通吃。 平措站在旁边,举着手机,认真录着。 但他心里还是不爽。 那些男人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在她身上。 他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赶走。 可是他不能。 他只是她的…… 好朋友。 连男朋友都不算。 他只能站在这里,举着手机,把她最美的样子录下来。 录给谁看? 不知道。 反正不是给那些围观的男人看的。 但好像也不是录给他看的。 平措也想不到以什么身份质问她。 音乐停了。 裴怡跳完最后一拍,做了个收尾的动作。 她直起身,朝他走过来。 “这回录到了吧?” 平措点点头。 她把手机拿过去,看回放。 看了几秒,抬头看他。 “录得还行,”她说,“就是构图有点歪,下次注意。” 平措点点头。 那些围观的男人见没得看了,慢慢散开。 裴怡收起手机,把支架收好,塞回包里。 “走吧,”她说,“进去看看。” 平措跟在她后面。 “裴怡。。。” “怎么了?” “你这个录的跳舞视频能不能不要发到社交平台上?” “为什么?” “不为什么。” 第42章 稻城亚丁(2) “我就发个抖音,发着玩玩的。”裴怡解释道,把手机收起来,“我抖音是个素人,没有多少粉丝,作品也没什么流量。” 平措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 “那你加我,”他说,“让我看看你都发什么。” 裴怡看了他一眼。 “你也玩抖音?” “嗯,偶尔刷刷。”他说,“关注一下呗。” 裴怡想了想,掏出手机,打开抖音,搜索他的账号。 平措的抖音名叫“平措不躺平”,头像是一张他在舞台上跳舞的照片,粉丝不多,只有几百个。 她点了关注。 平措也掏出手机,回关了她。 “好了。”他说。 然后他低头在手机上划拉了几下。 “给你看个东西。”他说。 他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一个抖音账号,头像是一个戴着护目镜的滑雪男人,网名是一串英文,粉丝显示:19.8万。 “这是我哥,”平措说,“他是个小网红,有将近二十万粉丝。” 裴怡接过手机,低头看。 视频里是一个网红帅哥在滑雪,穿着专业的滑雪服,戴着护目镜,在雪道上飞驰。 镜头跟得很紧,能看见他娴熟的技巧和流畅的动作。 背景似乎是新疆将军山。 裴怡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账号有点眼熟。 她点进主页,看了一眼头像,又看了一眼网名。 靠。 这不是之前她在塔公宿舍喝醉了私信调戏的那个男人吗? 那个她发“主播几岁了,大不大”的。 那个凌晨两点回复她“试试?”的。 完蛋了。 那个“试试就逝世”的老哥,居然是平措的哥哥。 人类还真是撕下面具就分不清东西南北。 一时间她心虚得很。 也没敢问平措到底是表哥、堂哥还是亲哥。 万一真是亲哥,那以后见面得多尴尬? 她低头继续翻那个账号。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很久没刷到这位帅哥的直播了。 连他新拍的视频作品,她也没有收到推送。 她记得自己点了关注的。 难道是那次私信之后,她取关他了? 她翻出自己的抖音账号,点进关注列表,定睛一瞧。 并没有取关。 那位帅哥还在她列表里躺着。 只是他很久没更新作品了。 今年雪季将军山开板之后,一条也没更新。 他的最后一条作品,是去年冬天发的。评论区里有很多最近的新留言,都是粉丝在问: “怎么不更新了?” “主播去哪了?” “怎么不直播了?” “哥,你还在吗?” “想你,快回来吧。” 她翻了翻他之前的作品。 越看,越觉得这个人像盗版的罗桑。 身形仿佛一模一样。 同样的身高,同样的肩宽,同样的那种在雪地里驰骋的姿势。 她盯着屏幕,愣住了。 可能是她情根深种,无药可医了。 真是恋爱脑。 她在心里狠狠鄙视了一下自己。 怎么看谁都像那个人。 不过也很巧。 这个网红主播和罗桑一样,也神奇地从互联网上消失了。 杳无音讯。 堪称世界一大未解之谜。 她把手机还给平措。 “你哥……挺帅的。”她说。 平措笑了一下。 “那当然。” 两个人检了票,进了景区大门。 稻城亚丁很大。 他们徒步路线的起点在很前面,需要先乘坐景区观光游览大巴上盘山公路,穿越山谷。 大巴车晃晃悠悠地往上开。 裴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 但她的兴致不佳。 因为她刚进景区门的时候被告知,冬季因为景区维护问题,全程12公里爬升800米的徒步长线—— 金刚线暂时关闭。 只开放到珍珠海的短线。 她本来还想等着爬到顶上,拍个五色海装装逼的。 听说五色海,海拔4880米,是亚丁最高的湖泊。 在光的折射下,湖面会呈现五种不同的颜色。 这下好了。 啥也看不到。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绵延起伏的山脉。 感觉稻城亚丁景区开发不足整个原生态的百分之五。 这大巴路过的荒郊野岭,感觉人迹罕至。 悬崖上有类似于“北山羊”的生物,角很长,在陡峭的岩壁上跳来跳去。 远处半山坡上还有野生牦牛,黑压压的一片,它们双腿跟订书机似的扎得牢牢的,在那边悠闲地吃草。 裴怡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 不知不觉,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脑袋枕着平措的肩膀。 靠着睡着了。 两个人姿势很暧昧。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平措。 他正举着手机,刷抖音小游戏,肩膀头子很僵硬,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 显然,他生怕惊醒她。 裴怡揉了揉眼睛。 “怎么不叫我?” 平措转过头看她。 “看你睡得香,”他说,“就没叫。” 裴怡没说话。 车到站了。 两个人下车。 走了一会儿,裴怡忽然看见路边有东西在动。 是一只小灰松鼠。 很小一只,毛茸茸的,灰色的毛发在阳光下泛着光泽。 尾巴很大,蓬松得像一把小伞。 耳朵尖尖的,竖得老高,眼睛圆溜溜黑漆漆的,正警惕地看着他们。 平措眼睛亮了。 他立刻举起相机,开始拍。 拍特写。 拍全身。 拍吃东西的动作。 拍它站起来的样子。 他还嫌不够,居然伸手去握人家小松鼠的爪子,帮它摆好拍照造型。 裴怡在旁边看着,感觉不对劲。 那小松鼠的表情——如果松鼠有表情的话——明显很不耐烦。 它被平措摆弄来摆弄去,小爪子被捏起来又放下去,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像是在骂骂咧咧。 裴怡感觉,要不是小松鼠不会竖中指,不然应该已经对着平措比了一个。 平措不懂。 他权当是小松鼠在和他玩耍。 正摆弄着,小松鼠忽然一窜,跳到了裴怡肩膀上。 裴怡吓了一跳。 小松鼠蹲在她肩上,用小爪子拍了拍她的脸。 她猜它是饿了。 只是来问人类讨要吃的的。 奈何平措意会不到,还在旁边举着相机拍。 “它好可爱!”他说,“快看它在你肩上!” 裴怡瞪了他一眼。 还好小动物不会讲话,不然估计要问候平措全家。 她从包里取了一块白巧克力威化,掰了一半。 递给小松鼠。 它果然接了。 然后它居然—— 似乎在鞠躬? 小脑袋往下点了点。 随后撒腿就跑。 一溜烟就上了树,消失得无影无踪。 裴怡看着它消失的方向,忽然想: 真的,男人都是傻逼。 她再一次论证了这件事。 她的想法刚一冒头,就被男人进化不完全时的先祖—— 一只猴子给打断了。 确切地说,是被一只猴子给抢了。 那猴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趁她不注意,一把抓住她放在脚边的手提包,拽着就跑。 待她反应过来,那猴子已经吊着包跑了好远。 “我的包!”她喊。 平措见状,立刻追了上去。 跟警察抓小偷似的。 那猴子跑得更快了,翻过栏杆,跳进树丛里,消失在山谷中。 平措站在栏杆边,往里张望。 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回来,有些不好意思。 “没追上。”他说。 裴怡叹了口气。 “算了,”她说,“本来就是我沒看紧。” 平措问她:“包里都有什么?” 裴怡想了想。 “气垫粉扑和两支口红,”她说,“一把遮阳伞,一支防晒霜,几百块现金。” 还好身份证她放手机壳里的。 手机握在手里,还好没丢。 还有—— 她顿了顿。 包里还有一盒三只装的超薄款避孕套。 是上次和罗桑没用完的。 她又舍不得扔,一只要二十多块钱。 但她自然没敢告诉平措。 “就这些。”她说。 平措点点头,安慰她:“钱乃身外之物,剩下的化妆品等咱们到了县城大商场,我再买给你。” 裴怡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不是在敷衍。 她忽然有点感动。 但也只是一瞬间。 “走吧,”她说,“继续逛。”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裴怡回头看了一眼那猴子消失的山谷。 心里想着那盒避孕套。 也不知道那猴子拿去了,会怎么用。 算了。 不想了。 第43章 闪现一只多吉(1) 裴怡正思考着那盒避孕套的归宿,突然听到远处有人在叫她。 “裴老师——” 那声音穿过高山草甸的风,飘进她耳朵里。 裴怡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我靠,”她在心里想着,“难道是猴子请来的救兵吗?” 莫非这稻城亚丁灵气这么足? 她原先只听过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还从来没有听过猴子能成精的。 不是建国以后不允许成精吗? 她转过身一看。 哪里是猴子说人话。 分明是老熟人。 她的学生多吉。 裴怡一愣,当场呆住了。 多吉站在不远处。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登山靴,头发还是那副自然卷的模样,在阳光下毛茸茸的。 他脸上带着笑,正朝她挥手。 裴怡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她下意识地站得离平措远远的。 往旁边挪了两步。 又挪了两步。 可惜多吉在和她打招呼之前,就已经看到他们了。 她看见多吉的目光在她和平措身上扫过,在她刚才和平措挽着的手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微妙。 多吉心里很不爽。 他看到他二哥刚才走过栈道的时候,还挽着裴老师的手。 挽着。 那只手。 他记得那只手。 他记得裴老师的手是什么样子的—— 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淡淡的颜色。 他曾经无数次在课堂上看着那只手在黑板上写字,在作业本上打勾,在课桌上轻轻敲击提醒走神的同学。 现在那只手,刚才被他二哥握着。 多吉意识到,自己和他二哥喜欢上同一个女孩子了。 但多吉很好奇。 他二哥从哪里认识的裴老师? 现在还亲密到两个人单独来稻城亚丁。 很不幸,多吉他们家族的文青病是会传染的。 他也看过《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这本书。 所以他很清楚,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单独来稻城亚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和我心爱的人一起去到那里”。 意味着“相爱这件事情,就是永远在一起”。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朝他们走过来。 裴怡看着他走近,脑子还在飞速运转。 “你怎么也在这?”她问。 她感觉多吉出现在这里,很不可思议。 他不是在无锡上大学吗? 寒假不回藏区老家,跑来稻城亚丁干什么? 多吉朝裴怡招了招手,算是和她打招呼。 下一秒,他就走近了他二哥平措。 多吉心里咬牙切齿,面上却不动声色。 “好久不见啊二哥——”他拖长了声音,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又补了一句:“我记得你在学校实习呢,怎么提前回川西了?” 多吉双手插在皮夹克上衣口袋里,朝平措挑了挑眉毛。 那眼神,意味深长。 裴怡明显感觉到周围的气压都低了八度。 明明还是那片高山草甸,明明还是那条九曲蜿蜒的长长溪流。 水还是那么澄澈透明,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 但她就是觉得,喘不过气来。 她的脚不受控制地又向栈道旁的木质栏杆后退了两三小步。 她想离这场对话远一点。 最好能直接消失。 最好能一头扎进水里,水遁。 平措看着她往后退,眼神微微闪了闪。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裴怡更想死的事。 他眼疾手快地抓起裴怡的手。 举了起来。 宣示主权。 “哦,”他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地上, “我在和我女朋友约会。” 裴怡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卧槽。 这踏马是单方面官宣吗? 她根本不认可他们之间属于这种关系啊! 平措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这事情可比随地大小便严重多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可是说什么呢? 说不是?可她昨晚还和他睡在一张床上。 哎,不过多吉又不知道她和平措昨晚睡的一张床。 说是?可她从来没承认过他是男朋友。 她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话: “不是不是……你不要听你二哥乱说,他不是我男朋友。” 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多吉看着她,又看了看平措。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不解,有困惑,还有一点点……受伤? “裴老师,”他说,“那你和我二哥是什么关系?总不能他也是你以前教过的学生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点奇怪。 “我记得你只教过高三,我二哥比我还大三岁,他肯定不是你学生。” 裴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多吉上了一年大学,怎么感觉没有高三时候好骗了? 看来网上说的大学真是一个小型社会,可能是真的。 以前那个红着眼眶说“你等我”的少年,现在会咄咄逼人地质问她和他二哥的关系了。 她忽然有点恍惚。 时间过得好快。 快到她还没反应过来,有些东西就已经变了。 多吉看着她不说话,又看向平措。 平措也没说话。 三个人就这样站在栈道上,气氛诡异到极点。 旁边是高山草甸,金黄色的草铺了一地。 中间有一条九曲蜿蜒的长长溪流,水澄澈透明,倒映着蓝天白云。 远处是雪山,白得发光。 风景美得像画。 但裴怡现在只想一头从栈桥上跳下去。 她是真的好想死啊。 救命。 这种修罗场,谁能来救救她?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看向多吉。 “多吉,”她说,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 “那你呢?你放寒假不回家,为什么出现在这?” 她反问回去。 多吉愣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反问。 裴怡盯着他,等着他回答。 平措也看着他。 多吉站在那儿,皮夹克被风吹起一角。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我——” 刚说了一个字,远处又传来一个声音。 “你走那么快干嘛!” 几个人同时转头看去。 栈道另一头,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正朝这边跑过来。 第44章 闪现一只多吉(2) 裴怡顺着声音看过去。 栈道另一头,一个穿着白色羽绒服的女孩正朝这边跑过来。 女孩年纪很小,看起来也就十八九岁的样子。 一张脸白白净净的,圆圆的眼睛,翘翘的鼻子,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整个人小小一只,穿着蓬松的白色羽绒服,远远看过去,像个会移动的雪媚娘。 像个洋娃娃。 一个活生生的、会跑的洋娃娃。 女孩身后还跟着另一个年轻女生。 那个女生穿着浅粉色冲锋衣,扎着高马尾,戴着墨镜,看着比第一个稍微成熟一点,但也大不了多少。 裴怡愣住了。 卧槽。 她感觉多吉真的学坏了。 这个女生喊他的时候语调亲密,是多吉女朋友吗? 怎么后面还跟着另一个年轻女生? 那个也是他女朋友吗? 多吉上了大学,到底交了几个女朋友? 她下意识地看了平措一眼。 平措也瞪大了眼睛。 他显然也没见过这两个女生。 他站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震惊。 裴怡从那个表情里读出了他的内心独白: 真是家教不严。 他在心里想,怎么多吉被裴怡拒绝后,就开始脚踏两只船? 真是家门不幸啊。 然而这一切只是裴怡和平措的猜想。 果然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 他们俩想到一块儿去了。 那个洋娃娃女孩跑到多吉身边,气喘吁吁地停住。 “多吉,你走那么快干嘛?”她抱怨道,“我们都追不上了。” 多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后面跟上来的那个女生。 “你们先自己逛一会儿,”他说,“我遇到熟人了,聊几句。” 两个女生同时看向裴怡和平措。 目光在裴怡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平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哦——”洋娃娃女孩拖长了声音,“熟人啊。” 那个“熟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暧昧。 裴怡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那我跟你介绍一下,”多吉说,语气变得官方起来, “这两位是我带的客人。这是小鹿,这是小雅。” 他又转向两个女生:“这是我……以前的高中老师,裴老师。” 小鹿—— 那个洋娃娃女孩眼睛亮了亮。 “哇,老师好年轻好漂亮啊!”她真诚地感叹。 小雅也摘下墨镜,露出好奇的眼神。 裴怡尴尬地笑了笑。 “你们好。” 平措在旁边听着,眉头皱了皱。 “客人?”他问。 多吉看了他一眼。 “对,”他说,“我寒假兼职做川西导游领队。” 他顿了顿,解释道: “寒假旅游旺季,生意好。我舍友家里的旅游公司业务全国都有,川西这边忙不过来。原本公司当地合作的一个领队老婆怀孕了,回去过年了,没法带团。” 他看了裴怡一眼。 “我也正好是川西藏区本地人,所以就帮我舍友家里开的旅游公司带带团。工资按带团量算,周结。” 裴怡听着,慢慢理清了思路。 所以这两个女生,只是多吉的客人? 不是女朋友? 她偷偷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又觉得这口气松得莫名其妙。 关她什么事? 平措在旁边听着,表情缓和了一点。 “那她们是……”他指了指两个女生。 “四人小团,”多吉说,“还有两个男生,在那边拍照呢。” 他朝远处努了努嘴。 裴怡顺着看过去,果然看见两个男生正举着手机对着雪山拍,旁边还放着一个无人机箱子。 原来如此。 多吉看着裴怡,忽然笑了。 “裴老师,不然你以为?” 裴怡被戳中心事,脸微微发烫。 “我没有……” “有也没关系。”多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 “不过我要解释一下,这两个确实只是客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倒是想找女朋友,可惜没时间。” “为什么没时间?”平措问。 多吉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在等一个人。” 那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裴怡。 裴怡装作没看见。 多吉收回目光,继续说: “而且带团也挺忙的。我年纪小,长得又帅,所以很多女客人选男领队的时候,看完照片都要报我的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 挺不要脸的,跟他哥平措学的? 裴怡听出了一点凡尔赛的味道。 “所以你今天是带团来稻城亚丁?”平措问。 多吉点点头。 其实他昨天看到裴老师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前往稻城亚丁的沿途风景vlOg。 他就猜她走的川西大环线,今天预计中午或者下午到稻城亚丁。 所以昨天中午多吉就把客人的行程参观顺序换了一下,今天先来稻城亚丁。 多吉说:“我只是撞撞运气。我估摸着你们中午到的话,因为长线关闭了,只有一条短线可以走。而且你今天下午两点发了个朋友圈,在景区大门口跳舞的视频。” 他顿了顿,看向裴怡身上那件湖蓝色的冲锋衣。 “这个颜色很显眼,很好认。” 裴怡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多吉下午想着,这个点最多也就爬到这座栈桥,所以他一边帮客人飞航拍器,拍雪山游客照,录低脂小视频,一边悄悄等裴怡。 看她经不经过这里。 但是多吉没有显得很刻意,也没有把他所有心迹都表露出来。 他笑了。 “没想到真让我碰上你了。” 裴怡听着这一番话,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 她忽然想起什么,看向平措。 平措也看着她。 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裴怡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们兄弟俩,怎么看起来不太熟的样子? 首先,多吉不知道平措每天在干什么,以为他二哥还在学校实习。 其次,平措也不知道多吉没回家也没待在学校,而是寒假在川西兼职当领队。 他俩,是一个爸妈吗? 应该是啊,没道理啊。 以前开家长会的时候,平措还代替生病的父亲来替他参加。 那时候他对多吉看起来也很好,很温和的样子。 虽然她当时特别忙,被好几个家长一起找,他们兄弟俩说了什么她也不清楚。 但她记得那个画面。 平措站在多吉身边,手搭在他肩上,低着头听他说什么。 那分明是很亲近的样子。 怎么现在…… 她忽然想起昨天平措说的话。 “我没有妈妈。”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她又想起多吉。 多吉也没有妈妈。 那次打架,就是因为同学说他是没妈的孩子。 所以—— 她突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平措和多吉,确实是亲兄弟啊。 平措昨天不是说他没有妈妈吗? 合着他俩没有的,是同一个妈妈啊。 裴怡开始在心里责怪自己。 之前太笨了,怎么没反应过来? 明明多吉说过他有两个哥哥。 明明平措说过他有个弟弟叫多吉。 她怎么昨天突然脑子抽了给忘了。 可是眼见这两兄弟,关系好像剑拔弩张起来。 那两个小姑娘似乎也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小鹿拉了拉小雅的袖子。 “那个……多吉,”她说,“我们去旁边寺庙参观一下,你慢慢聊,不着急。” 说完,两个人一溜烟就不见了。 裴怡这才发现,其实多吉带的是四人小团。 那边还有两个男生游客,正举着手机对着雪山拍,完全没注意到这边的情况。 多吉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平措。 平措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平措开口了。 “多吉,”他说,语气有点沉,“你是不是想攒钱去找妈妈?” 裴怡愣住了。 妈妈? 她感到疑惑。 他俩的妈妈不是去世了吗? 又复活了? 等等。 她又思考了一下昨天平措说的那句话的含金量。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人家也没说妈妈是死了啊。 可能是妈妈再婚改嫁了,或者别的什么。 “走了”这个词,有很多种解释。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完,就听见多吉的回答。 “是又怎么样?” 多吉的声音抬高了几度。 “这么多年,难道你不想妈妈吗?” 他质问平措。 裴怡看见,他的眼眶泛红了。 眼里似乎还泛着泪花。 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但不是平时那种光。 是水光。 平措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想。”他说。 声音很冷静。 冷静得让裴怡感到害怕。 多吉愣住了。 他看着他二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吹动栈道两旁的经幡。 哗啦啦,哗啦啦。 三个人站在那儿,谁也没说话。 远处,那两个男生游客还在拍照,喊着什么“快看这个角度”。 近处,只有风声,和经幡的声音。 裴怡站在旁边,感觉自己像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想说什么,打破这可怕的沉默。 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第45章 一间大床房 还好多吉还在带团。 兄弟俩不欢而散后,多吉深深看了裴怡一眼,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向他的客人。 那两个男生还在远处拍照,小鹿和小雅也不知道从哪个寺庙转回来了,正朝多吉挥手。 他走过去,接过无人机遥控器,又恢复了那个专业领队的模样。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裴怡站在栈道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黑色皮夹克泛着光,自然卷的头发在风里微微晃动。 她忽然有点恍惚。 一年前,他还是那个红着眼眶说“你等我”的少年。 现在,他已经学会把情绪藏起来了。 平措拉了拉她的手。 “走吧。”他说。 裴怡回过神,跟着他往另一条路走。 他们绕过冲古寺,往山上爬。 裴怡其实挺想去冲古寺看看的。 她在塔公待了四年,对藏传佛教的寺庙一直挺感兴趣。 冲古寺藏语意思是“湖泊源头的寺庙”,海拔3900米,始建于元朝,距今近800年历史,属黄教寺庙。 寺庙主殿供奉有藏传佛教格鲁派(即黄教)的创立者—— 宗喀巴大师,以及释迦牟尼佛、观音菩萨、文殊菩萨、金刚手菩萨等。 她之前做攻略的时候看过介绍,还挺想进去看看的。 但是平措现在跟河里涨了肚子的河豚一样,气鼓鼓的。 她怕一点就炸,也不敢惹他。 两个人沿着栈道往上爬,一路无言。 平措走在前面,步子很快,像是在发泄什么。 裴怡跟在后面,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心里有点复杂。 这男人,生气的样子还挺吓人的。 不过话说回来,他为什么生气? 因为多吉? 还是因为那个“妈妈”的话题? 裴怡有自知之明。 这件事的源头,肯定不是因为她一个女人。 她还没那么自恋。 多半是因为他那个“很小的时候就走了”的妈妈。 多吉想攒钱去找妈妈,平措说“不想”。 这里面的故事,恐怕比她能想到的复杂得多。 但她没问。 不想问。 也不该问。 后半段的旅程,平措一直心情不佳。 脸色阴沉沉的,话也很少,就闷着头走路。 裴怡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她想了想,决定哄哄他。 “平措。”她喊他。 他回过头。 “干嘛?” 裴怡指了指前面的打卡点。 那里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从你的全世界路过”几个大字,是电影粉丝必打卡的地方。 “我们去拍张照吧。”她说。 平措愣了一下。 裴怡已经拉着他的手走了过去。 站在牌子前面,她主动靠过去,肩膀贴着他的手臂。 平措掏出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 拍完,裴怡看了一眼。 “再拍一张。”她说。 这一次,她直接搂住他的腰,把头靠在他肩上。 平措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按下快门。 拍完,裴怡又看了一眼。 “还是不够亲密。”她说。 然后她踮起脚,吧唧一下,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平措愣住了。 他摸着自己被亲过的脸颊,看着她。 裴怡笑了。 “愣着干嘛,快拍啊。” 他这才反应过来,举起手机,拍下了她亲他的那一瞬间。 照片里,她踮着脚,嘴唇贴在他脸上,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画面温馨得像情侣写真。 平措看着那张照片,嘴角终于弯了起来。 “这下开心了吧?”裴怡问。 他点点头。 “开心了。” 裴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这男人,还挺好哄。 晚上,两个人开车返程太远,决定在景区门口的酒店歇息一晚。 酒店挺不错的,挂牌五星,不过按照大城市的标准,顶多也就三星半到四星。 胜在酒店环境好,干净,房间也比较宽敞。前台说住店送明早两张早餐券。 平措提着裴怡的行李箱,另一只手还提着她的背包。 还挺重的。 毕竟女孩子出门旅游,带的东西都比较多,能理解。 他一边走一边想,明天得找个商场,把今天被猴子抢走的化妆品给她买回来。 裴怡倒是两手空空,端着一杯连锁店里买的藏族奶茶,跟在后面慢悠悠地喝。 两个人刚进酒店大堂,准备去前台办理入住。 然后裴怡愣住了。 迎面走来几个人。 打头的,是多吉。 他身后跟着小鹿、小雅,还有那两个男生游客。 显然,他们已经下榻好了酒店,准备出门吃晚饭。 敲了。 住同一家酒店。 多吉也看见了他们。 他的目光在裴怡和平措身上扫过,在她手里的奶茶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裴老师,”他打了个招呼,语气平静,“你们也住这儿?” 裴怡僵硬地点点头。 “嗯……挺巧的。” 多吉笑了笑。 “是挺巧的。” 他转向那几个客人。 “你们等我一下。” 然后他就站在大堂里,没走。 裴怡硬着头皮去办入住。 前台问:“请问要什么房型?” 裴怡还没来得及开口,平措就说:“大床房。”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大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多吉站在旁边,听见了。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但裴怡看见,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攥紧了。 办完入住,拿了房卡,裴怡和平措往电梯走。 路过多吉身边的时候,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很沉。 她没敢看回去。 进了房间,裴怡瘫在床上。 大床房,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品,软软的枕头。 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一幕。 多吉肯定听见了。 他肯定知道他们开了一间房。 他会怎么想?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管他怎么想。 关她什么事。 平措放好行李,也躺到床上,就躺在她旁边。 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各刷各的手机。 裴怡正在刷抖音,平措突然翻过身,搂住了她。 她愣了一下。 “干嘛?” 平措不说话,就搂着她。 裴怡感觉到他的手开始不老实,往她衣服里探。 她一把按住他的手。 “今夜只能吃素的,”她说,语气警告,“你给我老实点。” 平措抬起头看她。 “为什么?” “你弟他们几个说不定还住在这个楼层呢。”裴怡说,“万一被听见,多尴尬。” 平措看着她,眼神变了变。 “你是不是对多吉有意思?”他突然问。 裴怡愣住了。 “什么?” “你是不是对多吉有意思!”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酸溜溜的。 裴怡被气笑了。 “你瞎说什么?” “那为什么这么在意他?”平措说,“就算我们今晚做了,关多吉什么事?你这么在意他的看法吗?” 裴怡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平措继续说:“还有,你刚才微信在和哪个男人聊天?” 裴怡愣了一下。 她刚才确实在回微信。 是和程橙。 程橙问她今天玩得怎么样,她说还行,程橙又问她和那个小男生发展到哪一步了,她说关你屁事,程橙发了一串哈哈哈过来。 就这么几句。 她懒得解释。 平措本来以为她会像白天一样哄哄自己。 他就在床头那儿等着。 结果等了几秒,她没动。 又等了几秒,还是没动。 他看着她。 她看着手机。 完全没有要哄他的意思。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平措自己开口了。 “你和十个男人聊天又怎样,”他说,语气别扭,“心里不还是想着我?” 裴怡抬起头看他。 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但耳朵尖红了。 裴怡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笑。 这男人,怎么这么幼稚?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平措。”她喊他名字。 他不动。 她又喊了一遍。 他这才慢慢转过头来。 “干嘛?” 裴怡看着他。 “我没和男人聊天,”她说,“是程橙。” 平措愣了一下。 “你闺蜜?” “嗯。” 他脸上的表情,肉眼可见地缓和了。 “哦。”他说。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那你怎么不早说?” 裴怡笑了。 “你也没问啊。” 平措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又把手伸过来,搂住她。 “那……”他说,声音低低的,“现在能做了吗?” 裴怡瞪他。 “不能。” “为什么?” “我说了,你弟他们可能住这层。” “那又怎样?” “万一被撞见——” “撞见就撞见,”平措打断她,“让他知道你是我的,正好。” 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着他。 什么她是他的。 她才不是任何一个男人的附属物。 她讨厌平措这套说辞,虽然是情话,听着却不怎么悦耳。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欲望。 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类穷极一生追寻的,从来不是一时的欢愉,而是长久的被爱。 她现在追求的是前者。 而他,他现在不太确定,他好像想要后者。 她沉默了。 平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的回应。 他也没再问。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第46章 落地窗 平措翻了个身。 又翻了个身。 再翻了个身。 裴怡躺在那儿,感觉旁边这人像一条蛆在那里拱了又拱,拱了又拱,拱了又拱。 床垫被他折腾得晃来晃去,连带着她躺着的这一侧都在微微颤动。 她大概猜出来他是什么意思了。 瘾又上来了。 但她故意不说破,就等着看他能演出什么花来。 又拱了几下,他终于忍不住了。 侧过身,凑到她耳边。 “宝贝。”他喊她名字,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沙哑,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干嘛?”她没睁眼,语气懒洋洋的。 “我想……”他顿了顿,似乎在措辞,又似乎在给自己壮胆。 然后他说:“我想对你做个全身检查。” 裴怡愣了一下。 什么玩意儿? 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带着点紧张又带着点期待: “看看你把我的心藏在哪里了。” 裴怡:“……” 好土味的情话。 真的好土。 她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翻了得有三百六十度。 这人平时看着挺正常的,虽然有时候有点二,但不至于这么二啊。 怎么一到这种时候就满嘴跑火车? 是从哪个土味抖音视频里学的? 还是专门去搜了土味情话大全背下来的? 但她表面上不动声色。 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他正眼巴巴地望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一只等着投喂的小狗。 “去洗漱,”她说,“洗漱完再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脏死了。” 平措愣了一下。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好!”他一下子坐起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那表情简直像是中了彩票,“我马上去!” 他屁颠屁颠地跑进浴室。 那背影,跟得了什么天大的好处似的,连脚后跟都透着雀跃。 裴怡看着他消失在浴室门后,忍不住笑了一下。 男人啊。 浴室里传来水声。 很快。 真的很快。 感觉也就三五分钟,水声就停了。 裴怡怀疑他是不是就冲了冲关键部位,其他地方连碰都没碰。 然后门开了。 平措走出来,下半身只裹着一条酒店浴巾,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 那个结打得一看就很随意,仿佛随时都会散开。 上身光着,还有没擦干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水珠顺着胸肌的弧度往下滑,滑过腹肌的沟壑,沿着人鱼线继续向下,最后没入浴巾边缘。 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一滴,两滴,三滴,落在地板上。 落在肩膀上,落在胸口。 他迫不及待地朝裴怡飞奔过来。 那架势,跟运动员冲刺似的。 裴怡抬起手,挡住了他。 “等等。” 平措愣住了,紧急刹车,差点没站稳。 “头发太湿了,”她说,“水滴都滴到我身上了。” 平措低头看了看自己。 确实,水珠还在往下滴。刚才跑过来的路上,已经在地板上留下了一串湿脚印。 “先吹干了再说。”裴怡说,语气不容商量。 平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看她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乖乖去拿吹风机。 插上电,开始吹头发。 呼呼呼的声音响起来,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怡靠在床头,看着他。 他站在镜子前,举着吹风机,对着脑袋一顿猛吹。 动作很随意,完全不像她吹头发那样要认真分区、要冷热交替、要顺毛鳞片方向。 他就是胡乱吹。 上下左右,全方位无死角扫射。 不到两分钟,他就关了吹风机。 “干了。”他说,转过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比刚才更亮了。 裴怡看了一眼他的头发。 确实干了。 男生头发短就是好,吹干快得跟变魔术似的。 她点点头。 下一秒,他就扑了过来。 他扑上床的动静有点大,床垫都跟着颤了颤。 裴怡被他扑得往后一仰,后背陷入柔软的床垫里。 他的吻落下来。 落在她额头上,轻轻的,像蜻蜓点水。 落在她眼睛上,左边一下,右边一下,她闭着眼都能感觉到他的认真。 落在她鼻尖上,停顿了一下,像是故意逗她。 最后落在她嘴唇上。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了。 他的唇贴着她的,一开始还有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是不确定她会不会推开他。 等了几秒,确定她没推,才开始深入。 裴怡被他吻着,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他的手也没闲着。 从她腰侧摸进去,手掌贴着她的皮肤,微微有些凉,激得她轻轻颤了一下。 他感觉到了,手掌停住,过了一会儿,等掌心暖了,才开始继续游走。 顺着腰线往上,指腹划过肋骨,那种痒痒的感觉让她忍不住缩了缩。 他笑了一下,笑声闷在吻里。 然后又顺着腰线往下,滑过胯骨,滑过大腿外侧,又绕回来。 裴怡被他摸得有点痒,又有点燥。 “轻点。”她说,声音被他的吻堵得含含糊糊的。 他应了一声,但手上的力道没怎么减。 反而加重了一点。 然后他褪去了她身上最后的遮挡。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些平时藏起来的肌肤上。 他的目光跟着月光一起落下,一寸一寸地看,看得她有点不好意思。 “别看了。”她伸手去推他的脸。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 然后他覆上来。 很man。 不像前几次那样着急的。 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享受。 裴怡有点意外。 “怎么了?”她问,声音有点喘。 他伏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脖颈上。 “怕你高反。”他说,声音沙沙的。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种时候还想着高反? 这人,真是…… 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拉近了一点,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 “我没事,”她说,嘴唇贴着他的耳廓。 他还是不太敢。 小心翼翼, 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瓷器。 每一下都控制着力道,生怕让她感觉不舒服。 裴怡被他这副样子弄得有点无奈。 但又有点感动。 这个男人,明明自己忍得辛苦,却还在想着她的身体。 算了,随他吧。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交织的呼吸声,和床垫偶尔发出的轻微吱呀声。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凌乱的床单上,落在两个人汗湿的身体上。 银白色的光在他背上勾勒出肌肉的轮廓,随着他的动作,那些轮廓也在起伏变化。 像是海浪拍打着沙滩,一波一波,连绵不绝。 裴怡感觉自己像是在坐一艘小船,在月光下的湖面上慢慢飘荡。 一波一波的浪过来, 把她托起来,又放下去,又托起来,又放下去。 让她有些眩晕。 她的呼吸越来越重,手指抓紧了他的背,指甲陷进皮肤里。 他感觉到了, “舒服吗?”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裴怡没说话,只是把他搂得更紧。 他秒懂了。 窗外的月光静静照着。 经幡在风里轻轻飘动。 远处雪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不知过了多久,裴怡忽然想到一个事。 这家伙,肯定从小数学就不好。 要不然怎么能34+35做了一晚上? 她忍不住笑出声。 平措被她笑得一愣。 “笑什么?”他问,一脸茫然。 “没什么。”她说,把他拉下来,吻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 终于结束了。 两个人都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裴怡感觉自己像是被掏空了,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身上黏糊糊的都是汗,但她动不了,也不想动。 平措也好不到哪儿去,躺在旁边,胸口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她搂进怀里。 就这么抱着,什么也没说。 温存的时刻。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摩挲着,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 裴怡闭着眼,享受这片刻的宁静。 腿有点抽筋,但她懒得动。 然后他开口了。 “裴怡。”他喊她名字,声音还带着事后的沙哑。 “嗯?” “我不会让你哭的。” 她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除非是在刚才的床上。” 裴怡:“……” 她此刻只觉得腿抽筋抽得更厉害了。 已经没有力气翻他白眼了。 这男人,能不能说点正常的话? 但她懒得理他,继续瘫着。 过了一会儿,平措起身。 他去旁边摸烟。 打火机咔哒一声响,然后是一阵沉默。 裴怡以为他在抽烟。 结果没一会儿,她又感觉到他的手贴上了自己的腰。 冰凉的。 “啧,”她皱了皱眉,“冷。” 他没说话。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他抱了起来。 裴怡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抱到了落地窗边。 他把她放下,让她背对着窗户。 月光从玻璃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把灯关了。 把窗帘完全拉开。 月光一下子涌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照亮了两个人。 窗外是稻城亚丁的夜。 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山顶的积雪反射着清辉,像是披了一层霜。 近处的经幡在风里轻轻飘动,红红绿绿的,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鲜艳。 很美。 美得像一幅画。 但她还没来得及欣赏。 他就把她转了过去,让她面对着玻璃。 她双手撑在玻璃上。 掌心触到冰凉的表面。 他tie了上来。 身体的热度混合着玻璃的冰凉。 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你——”她话没说完,就被他堵住了嘴。 他从后面亲吻她。 吻她的脖颈,吻她的肩膀,吻她的后颈。 窗外的月光照着。 照着玻璃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她的影子被他的影子覆盖。 像是被揉进他的身体里。 她趴在玻璃上, 只能看着窗外。 看着远处的雪山,看着近处的经幡,看着月光下的稻城亚丁。 梦境里仿佛一切,都晃动起来。 雪山在晃, 经幡在晃, 月光在晃。 连着整个房间都在晃。 她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反应。 能感觉到那种一波一波涌上来的快感,能感觉到腿开始发软,几乎站不住。 “可以吗?” 他又问,声音里带着笑意。 裴怡没应声。 但她微微颤抖的身体已经交代完毕。 其实很不错。 这个动作, 这个力度,这个角度—— 但她表面上还是装作一副很不爽的样子。 “冷……”她说,声音发颤。 他笑了一下,贴得更紧。 “马上就不冷了。” 他不懂女人心,只是一边低声哄她。 “乖……” “别怕……” 她听着这些哄小孩的话。 又想笑,又笑不出来。 最后只能把脸埋在手臂里,任由他折腾。 月光静静照着。 经幡轻轻飘着。 远处的雪山,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来。 两个人都喘着气,靠着玻璃,汗湿的身体贴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他抱起她,走回床边。 轻轻放下。 给她盖好被子。 然后自己也钻进来,从后面抱住她。 “晚安。”他说,声音沙沙的。 裴怡没说话。 她已经累得连“晚安”都说不出来了。 只是闭着眼,感受着他的体温,听着他的呼吸。 平措慢慢沉入了黑暗,熟睡了。 第47章 电梯拥吻(1) 裴怡完事了以后,感觉肚子有点饿。 饿得咕咕叫那种。 刚才那两轮运动消耗太大了,她现在急需补充能量。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平措—— 已经倒头在那里呼呼大睡,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估计是被她给榨干了。 她心想,反正平措估计可以一觉睡到大天亮,梦里应该感觉不到饥饿,就不扰人清梦了。 所以她贴心地只给自己点了一份烧烤外卖。 打开手机外卖APP,选了一家评价还不错的,下单。 备注:多放辣,谢谢。 然后她静音刷抖音,等了二十来分钟。 这期间平措一直在睡,偶尔翻个身,嘴里嘟囔几句听不清的梦话,又继续睡。 裴怡刷了几个视频,又看了看朋友圈。 多吉那条下午发的稻城亚丁游客照下面,说不定已经有几十个赞了。 她没点,只是划过。 手机一震。 外卖到了。 她赶紧蹑手蹑脚地掀开被子,披上外套,穿上拖鞋,轻轻打开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视声。 她关上门,往电梯走。 这家酒店禁止外卖送到楼上房间号,只能送到一楼大厅统一的外卖堆放处。 真是差评。 裴怡在心里默默给酒店扣了一分。 电梯下到一楼,门打开,她走出去。 大厅里灯火通明,前台有两个服务员在值班,角落里坐着几个夜归的客人。 外卖堆放处就在大门旁边,一张长桌上,放着几个塑料袋。 裴怡找到自己的那份,拿起来。 袋子一入手,香味就飘出来了。 烤羊肉串、烤鸡翅、烤土豆片、烤茄子—— 那个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安静的酒店大堂里格外诱人。 她被香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恨不得坐在大厅马上原地解决。 咽了咽口水,她拎着袋子,兴高采烈地往回走。 结果刚转身,就看见一个人坐在大厅的沙发上。 多吉。 他一个人坐在那儿,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头顶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头自然卷的头发照得毛茸茸的,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光晕里。 但气压很低。 很低很低。 他的肩膀微微垮着,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那件黑色的皮夹克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裴怡看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 她属实不想惹火上身。 瞄了一眼,就准备绕道走。 她往电梯方向走,步子加快。 结果刚走到电梯门口,还没来得及按按钮,就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多吉看见她了。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 裴怡赶紧按下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 她闪身进去,迅速按关门键。 快关快关快关快关—— 求求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 还剩一条缝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进来。 挡住了门。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裴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门重新打开。 多吉站在门口,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电梯的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是委屈?是愤怒? 是渴望? 还是都有? 他迈步进来。 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电梯开始上行。 数字一格一格跳动:2、3、4…… 多吉没说话。 裴怡也没说话。 她握紧手里的烧烤袋子,盯着电梯门上跳动的数字,祈祷快点到她的楼层。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从头顶到肩膀,从肩膀到后背,一寸一寸地滑过。 然后她感觉到他靠近了。 从后面,搂上了她。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下巴抵在她肩膀上,整个人贴在她身后。 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耳边,痒痒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的清凉。 他晚上应该刷过牙了。 他的身体很热,隔着两层衣服,那温度还是清晰地传过来。 胸膛贴着她的后背,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 很快,比正常快很多。 他的手臂收紧了一点,把她圈在怀里,那力道既克制又带着一点侵略性。 裴怡僵住了。 这个姿势,这个距离,这个温度—— 她忽然意识到,多吉已经不是一两年前那个单纯的小男孩了。 他长大了。 不止是身高。 他本来就高,一米八三的个子。 不止是肩膀的宽度。 那件皮夹克下的肩膀比一年前更宽了。 也不止是手臂的力道。 搂着她的那双手,结实有力,不再是少年那种细细的胳膊。 还有那种…… 她说不清是什么。 但就是不一样了。 是一种介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气质。 是那种在她耳边呼吸时,不再慌乱闪躲的从容。 是那种搂着她时,不再紧张得手足无措的笃定。 Emmm就是不知道下面大了没有—— 停停停! 她在心里鄙夷了自己一番。 死到临头,她脑子里怎么还是一些黄色废料? “多吉,”她开口,声音有点干,“别抱着我。” 多吉没松手。 反而搂得更紧了一点。 “这个电梯里有监控。”她说,试图用这个理由让他放开。 多吉抬头看了一眼电梯角落里的摄像头。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声低低的,闷在她耳边,带着一点热气。 “裴老师,”他说,“你还知道有监控啊?”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调侃,还有一点她听不出来的东西。 裴怡没说话。 电梯还在上行。 5、6、7……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耳边,一呼一吸,温热的,规律的。 那呼吸的频率比正常稍快,透露出他此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摩挲着,隔着外套的布料,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又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 “裴老师。”他又喊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嗯?” “我给你当小三行不行?” 裴怡愣住了。 什么? 多吉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 “你把我养在外面好不好?我二哥不会发现的。” 他把下巴从她肩膀上移开,脸贴着她的侧脸,温热的皮肤贴着温热的皮肤。 她能感觉到他的睫毛在眨动时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我寒假兼职当领队,挣的钱都给你花,”他说,“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好不好?” 那语气,像一只乞求抚摸的小狗。 裴怡一时间甚至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包养谁了。 这话听着,怎么感觉她才是被养在外面的那一个?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吉没等到她的回答,把脸埋进她脖颈里。 他的头发蹭着她的脖子,软软的,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香味。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温热的,微微张合。 “裴老师。”他喊她,声音闷在她颈窝里。 “你是不是和我二哥做了?” 裴怡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 直接到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梯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数字跳到9。 “小孩子懂什么。”她说,试图用这句话搪塞过去。 多吉的反应却比她预想的激烈。 他抬起头,把她转过来,面对着他。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的电梯壁上,把她圈在中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近在咫尺。 “我不小了,”他说,声音抬高了一点,“我十九了,我早成年了。”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有些急促。 “我体力不比他差,”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裴老师就不能分一点喜欢给我吗?” 他的眼眶红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水光开始聚集。 “妈妈不要我,”他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连裴老师也不要我。”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进裴怡心里。 她想起他说过的那些话。 “他是没妈的孩子。”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 “你等我。” 她想起那个月光下红着眼眶的少年,想起他说“你等我”的时候,眼里的光。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哭。 现在他又快哭了。 第48章 电梯拥吻(2)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 委屈、愤怒、渴望、不甘,还有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温热的,急促的。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上她。 电梯停了。 11楼。 门打开。 但是她根本不住这个楼层。 刚才到底是谁按错了?!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昏黄的灯光静静地亮着。 裴怡看着他。 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道泪痕从眼角滑下来。 她忽然有点心疼。 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心疼。 是真的心疼。 她伸出手。 拉住他的手。 走出电梯。 走进走廊。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某个房间里的电视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停下脚步。 转过身。 然后她吻了他。 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吻。 是真的吻。 她的唇贴着他的,轻轻的,软软的,带着手里袋子一点烧烤的香味,和一点点说不清的情绪。 他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那里,像被点了穴。 过了两秒,他反应过来。 伸手搂住她的腰,把她拉进怀里。 回吻她。 他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日子所有的委屈都倾注在这个吻里。 他的唇舌滚烫,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渴望。 他的手在她腰间收紧,把她揉进自己怀里,像是怕她跑掉。 他的吻从她的嘴唇滑到她的脸颊,滑到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额头。 然后又回来,重新吻住她的唇。 裴怡被他吻得有点喘不过气。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隔着两层衣服,那心跳声还是清晰地传过来,和她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 她也能感觉到他的身体,紧绷的,滚烫的,带着一种克制不住的颤抖。 他的手在她背上摩挲着,从肩膀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肩膀。 他真的很想她。 很想很想。 他的吻慢慢变得温柔起来,不再那么急切,而是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惜。 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怡闭上眼,任由他吻着。 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发出的轻微声响。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地毯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松开了她。 推开了她。 裴怡睁开眼,看着他。 他站在那儿,喘着气,眼眶还红着,嘴唇微微发肿,泛着水光。 那张年轻的脸上,有眷恋,有不舍,有挣扎,有痛苦。 还有最后一点自制力。 “裴老师,”他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对不起。”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裴怡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太多她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能这样。”他说。 裴怡知道他说的“这样”是什么意思。 这种情况,通常来说叫做偷情。 但她和平措并没有确定关系。 所以严格来说,也不算偷。 可是对多吉来说,不一样。 那是他二哥。 由此看来,裴怡自己是一个道德水平极其低下的人。 但是她教出来的学生品德教育比她要崇高一点点。 当然,也就高那一丁点。 这算不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他转过身。 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没有回头。 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背上,把那个高大的身影拉得很长。 “裴老师,”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晚安。”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声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走廊拐角。 裴怡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手里还拎着那袋烧烤。 凉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一辈子太漫长了。 漫长到,她做不到永远只喜欢同一个人。 漫长到,有些事,连自己都无法控制。 漫长到,有些人,注定要在她的生命里进进出出。 都市男女的爱情法则就是这样,谁先爱上对方谁就输了。 她在罗桑离开的这些天一直不停的麻痹自己。 这算什么,她的烂人真心吗? 她站了很久。 久到脚都麻了。 可惜她不会抽烟,不然必定像一个男人一般抽烟沉思人生。 爱情是多数女人眼中的光,却只是多数男人眼中性的慰藉。 世界如此辽阔,她和那个人却毫无结果。 最后她转身,重新坐电梯下到自己的楼层。 第49章 错怪他了 早上起来,裴怡还在赖床。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昨天半夜发生的事太多了。 先是偷吃烧烤,然后在电梯里被多吉堵住,再然后在走廊里和他接吻—— 那个吻,现在想起来还有点恍惚。 她晚上躺回平措身边的时候,心虚得要死。 幸好平措睡得沉,鼾声如雷,什么都不知道。 再加上昨夜被他磋磨得腰酸背痛,浑身没劲儿,她躺到十一点,感觉很理所当然。 理直气壮地赖床。 她又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旁边的人。 空的。 再摸。 还是空的。 只有扁平的床单,空空如也的床铺,连余温都没了。 靠。 她突然清醒了。 噌一下从床上弹射起来。 被子滑落,露出她凌乱的睡裙和赤裸的肩膀。 她顾不上整理,瞪大眼睛看着旁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没人。 整个房间都安静得可怕。 卫生间门开着,里面没声音。 窗帘被拉开了一半,能看到窗外的雪山。 但是人没了。 裴怡愣在床上,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画面,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一瞬间以为自己回到了禾木,回到了那个被罗桑抛下的早晨。 罗桑玩消失前,好歹还煽情地给她打了个预防针,说了那些“我们本来就是偶遇”之类的话。 结果平措这小子,甚至招呼都不打,一溜烟就人间蒸发。 男人都是这样。 提上裤子不认人。 睡够了就狠狠抛弃她。 裴怡坐在床上,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 她以为自己会难过。 但是没有。 心里没有针扎般的疼痛。 第二次了,已经习惯麻木了。 只是觉得愤愤不平。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被抛下? 凭什么每次都是她一个人醒来? 凭什么? 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上来,夹杂着起床气,烧得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平措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她破口大骂,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 “你他妈有种别回来!回来老娘打断你的腿!” 她骂得口吐芬芳,把能想到的所有脏话都招呼上了。 越骂越气,越气越骂。 最后她抓起昨天平措睡过的那个枕头,狠狠砸向沙发。 枕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的一声落在沙发上。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你在干什么?” 裴怡愣住了。 她转过头。 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 平措站在门口,手里提着几个袋子,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他显然听见了。 听见了她刚才那些“出口成章”。 裴怡:“……” 空气凝固了三秒。 平措走进来,把右手提着的袋子往茶几上一放。 那是几个打包盒,看包装像是午饭。还有几个购物袋,印着商场的lOgO。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刚才是不是在骂我?”他问。 语气听不出喜怒,但眼神很直接。 裴怡的大脑飞速运转。 零点一秒内,她完成了从愤怒到心虚再到冷静的全过程。 然后她换了一副面孔。 笑意盈盈。 近乎谄媚。 她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 “没有啊~”她撒娇,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哥哥听错了吧~” 平措看着她。 不说话。 裴怡继续演。 她伸手搂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蹭了蹭。 “哥哥是这个世界上对怡怡最好的男人~”她说,声音又软又嗲,“怡怡好幸福~” 说完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装得太过分了。 令她自己作呕。 但平措还是不说话。 只是低头看着她。 裴怡咬了咬牙。 一不做二不休。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骚话。 “哥哥给我买粉底,我让哥哥tOng~到~底。” 说完她眨眨眼,一脸无辜。 这招该管用了吧? 平措的嘴角抽了抽。 但他还是没笑。 反而抬起手,扣住她的肩膀,把她从自己身上拉开一点距离。 “裴怡。”他喊她名字,语气认真。 “嗯?” “你别以为撒个娇这事就过去了。” 裴怡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但有认真。 他还在抓住她刚才骂他的事情不放。 看来这招不管用。 裴怡心里飞速想着对策。 情场如战场。 还好孙子兵法里有一计—— 苦肉计。 她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她的眼眶就红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恰到好处。 她抬起头,深情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委屈,有害怕,有依赖,有小心翼翼。 “我以为……”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说完,一滴眼泪恰到好处地滑落。 完美。 全世界都欠她一个奥斯卡奖杯。 平措愣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泪,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他想起那天在民宿餐厅,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边喝酒边痛哭流涕。 哭得那么伤心,那么绝望。 那时候他就猜到了。 她受过情伤。 被人伤过。 现在她以为他也这样对她。 平措心里那点火气,被这滴眼泪浇灭了一大半。 但他实在窝火。 一大早,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驱车去几十公里外的县城商场。 就为了给她买化妆品。 那些被猴子抢走的东西,他一样一样补齐了。 气垫、粉底、口红——他不懂色号,就照着网上的推荐买。 烂番茄色、裸杏色、斩男色,一样一支。 气垫买的是最白的那个,象牙白001,柜姐说这个卖得最好。 买完化妆品,他又去给她买午饭。 开车回来,一路上都在想,她看到这些东西会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开心? 会不会夸他? 会不会…… 结果一推门,就听见她在骂他。 操祖宗十八代那种。 他像条舔狗一样,忙了一早上。 结果这女人不识好歹。 他心里烧得慌。 可是现在,看着她红着眼眶,看着她那滴眼泪,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 他忽然有点心疼。 真的喜欢一个人,是会心疼她的遭遇的。 爱,是有所亏欠。 他欠她什么吗? 不知道。 但他就是心疼。 平措叹了口气。 他抬起手,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 “我没走。”他说,声音放软了,“我去给你买化妆品了。” 裴怡愣了一下。 她这才注意到茶几上的那些购物袋。 “那些被猴子抢走的,”平措说,“我给你补回来了。” 裴怡走过去,打开袋子。 气垫,粉底,口红。 烂番茄色,裸杏色,斩男色。 颜色尚可,挺正常的。 但那个气垫—— 她拿出来一看。 象牙白001。 最白的那个色号。 她是黄种人,就算皮肤再白,也不太适合这个色号。 直男审美,果然…… 她心里默默吐槽,但面上不动声色。 补妆时少涂点,勉强能用。 她转过头,看向平措。 他还站在那儿,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点委屈。 像个等着被表扬的小孩。 裴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走回他身边。 “谢谢。”她说,这次是认真的。 平措的表情松动了一点。 但他还在端着。 “那你刚才骂我的事……”他开口。 裴怡知道,他在找场子。 男人最重要的面子,他不能丢。 她叹了口气。 “那你要怎么哄?”她问。 平措看着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你说呢?” 裴怡想了想。 她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轻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平措听完,愣住了。 然后他嘴角开始上扬。 那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住。 但他还是努力压抑着那种喜悦的情绪,板着脸,扣住她的肩膀头子。 “裴怡。”他喊她名字,语气郑重其事。 “嗯?” “我不会抛下你的。” 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以后都有我。” 他顿了顿。 “我会一直对你好。一直陪着你。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走。” 裴怡看着他。 他说得很认真,很真诚。 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有光。 她相信,人在发誓的一瞬间,也许是真诚的。 但也只有那一瞬间。 爱会消失。 爱会转移。 但唯独不会长存。 她相信罗桑也会有一天,为了哄其他女人,说从来没有爱过她。 所以平措肯定也是。 女人最爱明知故问。 揣着答案问问题。 她累了。 对平措的承诺,她有所保留。 但她表面上,还是装作一副深受感动的样子。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 然后她伸手,搂住他的脖子。 “哥哥~”她喊他,声音软软的。 平措低头看着她。 她用裸色的美甲划过他的胸膛。 轻轻的,一下,一下。 从锁骨滑到胸口,从胸口滑到腹肌。 然后她低头俯身。 “哥哥不难过啦,”她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笑意,“怡怡给你喜欢的(5后面那个数字,这边打不出来)~9~” 平措愣住了。 下一秒,他的耳根红了。 裴怡抬起头,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笑得意味深长。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窗外,雪山静静地立着。 房间里,温度开始上升。 第50章 一场潮湿的雨(1) 这种快乐并没有持续太久。 古人云,乐极生悲,当是如此。 从平措接到那通家里打来的电话起,他就魂不守舍。 裴怡正窝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雪山发呆。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正放着轻松的民谣,旋律懒洋洋的,像是高原上的云。 她眯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然后平措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就一眼,裴怡注意到他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 “喂?” 就这一个字。 然后他沉默了。 很久很久的沉默。 裴怡转过头看他。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绷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要把方向盘捏碎。 侧脸线条僵硬得如同山崖上的岩石,喉结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在说着什么,很长的一段话。 像是一条看不见的河,缓缓流淌进他的耳朵里。 她听不清内容,只能看见平措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 沉到最后,变成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 那种复杂里,有震惊,有痛苦,有懊悔,还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哥。” 电话挂断。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音乐都显得突兀,裴怡伸手把音量调低,直到几乎听不见。 她看着他,等他开口。 但他没有。 只是盯着前方的路,一言不发。 那目光穿过挡风玻璃,穿过蜿蜒的山路,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远到她够不着,也看不懂。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平措。”她喊他,声音很轻。 他像被惊醒一样,转过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像是高原上被乌云遮蔽的天空,所有的光都被吸走了,只剩下沉甸甸的灰。 “怎么了?”她问,“家里出事了?” 平措张了张嘴,又闭上。 沉默了几秒,才说:“我爸……病重。” 那四个字,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他所有的力气。 裴怡愣住了。 她看着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压抑的痛苦,她能感觉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却被他死死压在喉咙下面。 压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那你赶紧回去啊。”她说,声音不自觉地急切起来, “这边的行程我不着急,你先回去处理家里的事。” 平措看着她。 那眼神很复杂。 有犹豫,有挣扎,有不舍。 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害怕。 他想起早上信誓旦旦的承诺。 “我不会抛下你的。” “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走。” 誓言像是一场有时差的雨。 而有些人,却被困在雨里,一生都没能晾干。 她早就觉得,所谓“永远”,只是陈述句里的一个程度副词。 承诺淡如清水,水过无痕。 但显然平措不想做那种人。 他不想做那个让她失望的人。 不想做那个把她丢下的人。 “你跟我一起。”他说。 裴怡愣住了。 “什么?” “你跟我一起回老家。”他说,语气不容商量,“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 裴怡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隐去了,乌云开始从山那边压过来。 川西的泥泞盘山公路上,坦克300在交错的土路上颠簸盘旋。 他们掉头了。 不再往稻城深处去,而是往另一个方向。 往他家的方向。 山区天气多变。 天气预报并没能准确预报这场倾盆而下的大雨。 雨来得毫无预兆。 前一秒还是阴天,后一秒就天昏地暗。 乌云从山那边压过来,铺天盖地,把整片天空都吞没了。 那是一种近乎墨色的灰,厚重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风开始呼啸,卷起路边的枯草和落叶,在山谷间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然后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雨。 是那种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的大雨。 雨点又密又急,像是谁在天上往下倒水,像是要把整个天都倾泻下来。 雨刷器疯狂地来回刷洗,刷过去,玻璃立刻又被雨水糊满,再刷过去,又糊满。 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雾气也开始升腾。 车窗内侧起了一层薄雾,模糊了视线。 裴怡打开除雾功能,冷风吹在玻璃上,雾气才慢慢散去。 但很快,新的雾气又生出来,像是不肯放过他们。 山路变得湿滑。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高高的水花,在雨幕里像是短暂绽放的花。 对面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雨幕里变成模糊的光团,一晃而过,像是幻觉。 她望着车前头疯狂刷洗的雨刷器。 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不知疲倦。 像是在擦拭眼泪,又像是在驱赶什么。 她忽然发现,罗桑和这场雨都有一个共同点。 连绵不绝,却又转瞬即逝。 他来的时候轰轰烈烈,走的时候悄无声息。 就像这场雨,倾盆而下,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停。 她久经雨季。 他闭口不语。 “你家里……到底什么情况?”她问,声音被雨声压得有些飘忽。 平措没有转头,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我爸身体一直不好。”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藏医,你知道的,治得了别人,治不了自己。这些年一直拖着,我以为……我以为还能拖很久。” 他顿了顿。 “刚才我哥说,这次可能真的不行了。” 裴怡沉默了。 她望着车窗外的雨,没有转过头。 雨幕里,远处的山峦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是水墨画里被水晕开的远山。 偶尔有闪电划破天际,照亮那些沉默的山峰,然后又归于黑暗。 “多吉也要回去吗?”她问。 第51章 一场潮湿的雨(2) 平措愣了一下。 “多吉?” “嗯。”裴怡说,语气尽量平淡,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只是个关心学生的老师, “他应该也要回去吧?” 她突然想到多吉。 作为老师,她自然还是像长辈那般关心他的。 她知道,这孩子如果知道了消息,一定会非常难过。 她想起两年前那个午后。 多吉和人打架,打到脸上挂彩,很严重,鼻青脸肿。 他当时高二,对方高三且人多势众。 其实是多吉一打三。 目睹的同学说,他被对方揪着衣领摁在墙上。 毫无还手之力,像一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 可是对方激怒了他。 因为对方说了那句—— “没妈的孩子。有妈生没妈养的狗玩意儿。” 他一下就暴怒了。 一挑三,死死掐住对方的喉咙撕咬。 那天多吉像发了疯的野狗,校长来了都劝不住。 她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浑身是血—— 有自己的,也有对方的。 他被人从墙上扯下来,还在地上挣扎。 眼睛却红得像要滴血,像一头受了重伤的幼兽,只会用最后的力气嘶吼。 她蹲下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愤怒,有屈辱,有眼泪。 但就是不肯哭出来。 他咬着牙,浑身发抖,像一只被淋透的小狗。 她那时候真的很能理解他。 没有人有资格对一直淋在雨里的小孩说要乖。 没有人。 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帮他擦脸上的血。 他没有躲,就那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打架。 也是最后一次。 因为从那以后,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没妈”这两个字。 裴怡从回忆里抽身,转头望向平措。 他不知何时抽起了烟。 车窗开了一条缝,外循环开着,烟雾被吸出去一部分,在雨幕里瞬间消散。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夹着烟,手搭在车窗边沿,任凭雨水打湿他的手指。 他平时很少抽烟。 只在第一晚,她向他坦白,她的上一次性生活是在他们做的前一周时,他痛苦地抽了一根。 只在那时候。 想必他现在也很痛苦吧。 甚至比那时候更痛苦。 裴怡看着他的侧脸。 雨雾模糊了车窗,也模糊了他的轮廓。 他眉头紧锁,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发白。 眼神盯着前方的路,一动不动,像是要把那条路看穿。 夹烟的手偶尔抬起来,送到嘴边,吸一口,然后放下。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被车窗缝的风吹散,消失在雨幕里。 他的动作很机械。 吸烟,放下,看路。 再吸,再放下,再看路。 整个人像一尊雕像,只有那只手在动。 偶尔有雨水从车窗缝飘进来,打在他脸上,顺着脸颊滑落。 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裴怡忽然觉得,平措有时候也挺奇怪的。 在阳光下像个小孩儿,会撒娇,会吃醋,会因为她一句骚话就耳根通红。 在风雨里又像个大人。 沉默,隐忍,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她伸手。 一把摘了他叼在嘴里的香烟。 “好了,别抽了。”她说,“雨天开车注意安全。” 平措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她拿着那根烟,看了看,又看了看他。 “也许事情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呢?” 她安慰他,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话音刚落,她看见他的眼泪。 没有预告,就那么落了下来。 不是汹涌的那种,是安静的,沉默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撬开了裂缝。 垂睫下的泪滴滚落,落在她去拿烟的手指缝间。 炽热。 滚烫。 灼烧。 她的手抖了抖。 那滴眼泪的温度,烫得她心里发颤。 像是烧红的铁落在冰上,滋滋作响。 她拿着那根烟,缩回手。 看着他。 他别过头去,不让她看。 但侧脸上那道泪痕,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可见。 像是雨水留下的痕迹,却又不一样。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沉默地流泪。 裴怡没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根烟。 尚未熄灭的猩红火星,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像是某个垂死的心跳。 像有什么无声的魔力在引诱着她。 她忽然开始明白,为什么有很多男人烟不离手。 也许不是因为瘾。 是因为这种明明灭灭的感觉,像极了人生。 她好奇地将平措抽过的烟送到嘴边。 吸了一口。 好呛。 特别呛。 不是那种她想象中的烟草味,而是一种冲得她嗓子发紧的辛辣。 像是有人在她喉咙里点了一把火。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眼泪都呛出来了,眼眶发红。 她学着记忆中别人抽烟的样子,想试着过肺。 结果吸进去就咳,根本过不去。 更别说吐烟圈了。 她笨拙地拿着那根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像拿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平措转过头,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很轻,很短,但确实是笑了。 那笑容像是被雨洗过,带着一点湿润的温柔。 “不会抽就别抽。”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沙哑,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沉了。 裴怡瞪他一眼。 “还不是看你抽得那么痛苦,想试试到底是什么滋味。” 她把烟掐灭,扔进车载烟灰缸。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雨还在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为他们留出沉默的空间。 她的蓝牙连着这辆坦克300,音乐一直没停。 在良久的相顾无言后,她决定放几首藏文歌听听。 点开歌单,随机播放。 前奏响起,是一首她没听过的藏语歌。 旋律悠扬,带着一点忧伤,像风从雪山吹过来,像河水从草场流过。 听不懂歌词,但能感觉到那种情绪——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诉说着她能听懂的心事。 她看了一眼屏幕。 《难解》藏语版。 下面有中文翻译。 她一行一行看下去。 “难舍难分,难解难逃 缘起如雾,缘浅如潮 你我皆在,风里飘摇 聚散由命,不由心跳 来时两手,空握寂寥 旅途取舍,各有煎熬 你似幻影,夜夜缠绕” 裴怡看着这些词,心里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 像是有人用手,轻轻握住了她的心脏。 难舍难分,难解难逃。 缘起如雾,缘浅如潮。 这首歌唱的是什么? 是离别。 是注定要分开的两个人。 是明明知道会失去,却还是忍不住靠近的那种无奈。 她抬起头,看向窗外。 雨还在下。 山路的弯道一个接一个,看不到尽头。 远处的山峦在雨幕里若隐若现,像是水墨画里未干的笔触。 偶尔有经幡从路边掠过,被雨水打湿,垂头丧气地贴在杆子上。 平措开着车,一言不发。 那滴眼泪的温度,还留在她手指上。 烫烫的,像一个小小的烙印。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可惜难舍难分的只是她,不是罗桑。 这才是真难解。 平措以为她在为他难过。 为他父亲的病重,为他压抑的眼泪,为他不得不面对的离别。 其实她只是在为自己。 人都是自私的。 长大后,她逐渐无法与任何一个人真正的共情了。 想必这就是成年人成长的代价。 为那个注定会再次失去的自己。 为那个又一次被困在雨里的自己。 窗外的雨,还在下。 像是永远不会停。 第52章 只看了你一眼(1) 裴怡到达藏区的头天晚上,一夜无眠。 像是被月光捂住了她的嘴。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很多问题想问,但就是开不了口。 月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清清冷冷的,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索性披上外套,搬了一把藤椅,坐在门口。 平措也没睡着。 他从屋里走出来,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问。 只是回屋又搬了一把藤椅,放在她旁边,坐下来。 就那么陪着她。 夜色中的草场,是一片荒芜的枯黄。 冬季的草场光秃秃的,没有什么生机。 那些在夏天疯长的草,现在都蜷缩成一团枯黄,匍匐在地上,像是睡着了。 远处的山峦隐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一头头沉默的巨兽。 偶尔有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的声响,细碎的,像是谁在轻声叹息。 天上有星星。 很多很多星星。 没有云,没有月亮—— 不,月亮其实在,只是很淡,挂在西边的山头上,像一块快要融化的冰。 那些星星就格外亮,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 裴怡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一句话。 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死去的人。 那罗桑呢? 他还活着吗? 还是已经在她心里死了? 她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碉房。 这是平措家的老宅。 藏式碉房,方方正正的,石头垒成的墙壁,看着就很结实。 窗户很小,小得像是墙上开的一道缝,据说这样是为了保暖,也是为了防御。 她听平措说过,以前的碉房都有防御功能,窗户小,敌人攻不进来。 碉房旁边,是几顶帐房。 那种黑色的牦牛毛帐篷,是游牧时用的。 现在虽然不游牧了,但家里还留着,偶尔有亲戚来,或者有活儿干的时候,就住在帐房里。 两种房子并排立着,像是两个时代的对话。 人与人其实生来就是不平等的。 裴怡能感觉到,平措家里很有钱。 即使在老家,建的也是碉房,而且不是那种普通的碉房。 她白天粗略看了一眼,内部装修很讲究。 木质的地板,雕刻精美的房梁,墙上挂着唐卡,家具都是实木的,做工精细。 这在藏区,花费不小。 帐房就简陋多了。 黑色的牦牛毛帐篷,里面铺着羊皮褥子,点着酥油灯。 住帐房的人,是平措家雇来帮忙的工人,负责放牧和挖虫草。 一座碉房,几顶帐房。 像是把贫富差距赤裸裸地摆在眼前。 她以前听多吉提过。 他家里承包了大片的草场,甚至好几个山头的虫草也是他家私有的,雇人来挖。 牛羊更是数不胜数,她白天看到漫山遍野的牦牛,一问,都是他家的。 这么好的家境。 听起来,多吉和平措的父亲还是藏医,应该是念过书、受过高等教育的。 裴怡不明白。 如果真是这样,她不明白多吉和平措的妈妈,为什么还要抛下孩子,离开他们。 她很好奇。 非常好奇。 但她也知道,这是一个禁忌。 所以她识趣地没有问平措。 只是沉默地坐在那儿,看着星星,想着那些不该想的事。 也许平措知道答案。 所以他不想让多吉去找妈妈。 因为他知道,找到了也没用。 藏区夜晚的手机信号不好。 裴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一格信号都没有。 想刷会儿抖音都不行。 她只能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看星星。 平措也没看手机。 就那么坐着,看着远处的山。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天上亮晶晶的星星。 谁也不说话。 但那种沉默,不尴尬。 像是两个人约好了,一起守护这个夜晚。 过了很久,裴怡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家晚上吃的那个酥油茶,”她开口,“是正宗的?” 平措转过头看她。 “嗯。” “我喝不惯。”她老实交代。 她晚上尝了一口,真的是正宗的那种。不是稻城奶茶店里卖的那种改良版—— 那种是甜的,有奶香,喝着像奶茶。 这个不是。 这个有一股檀香灰烬的味道,咸的,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膻。 她形容不出来。 反正就是喝不惯。 平措笑了一下。 “第一次喝都这样。”他说,“多喝几次就习惯了。” 裴怡摇摇头。 “我不想喝了。” 还有那个糌粑。 她也吃不惯。 糌粑是藏民的主要饮食,用青稞炒熟后磨成粉,吃的时候拌上酥油茶,用手捏成团。 她晚上试着捏了一个,捏得稀碎,好不容易捏成型,咬了一口。 那种口感,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反正就是吃不惯。 “你们藏族人真厉害,”她说,“天天吃这个。” 平措又笑了。 “习惯了就好。” 裴怡没说话。 她靠在藤椅上,看着星星。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夜晚太安静,她不知什么时候,靠在平措的肩头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做了一个梦。 很可怕的梦。 她梦见罗桑了。 罗桑坐在一辆拉草料的板车上,板车慢悠悠地走着,他坐在草料堆上,朝着她挥手。 他在笑。 笑得很温柔,像他们刚认识的时候那样。 她站在草场上,看见了他。 然后她开始跑。 追着那辆板车跑。 草场很大,很大,大得没有边际。 她跑啊跑,跑啊跑,跑得肺都要炸了。 可那辆板车始终不远不近,就在前面。 她疯狂地追。 疯狂地喊。 “罗桑——!” “罗桑——!!” “你停下——!!” 他没有停。 只是继续朝她挥手。 那笑容,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她跑得更快了。 然后她被绊倒了。 被一块藏在草丛里的石头。 她摔倒在地,手肘磕在石头上,沁出血来。 红色的血珠从皮肤里渗出来,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趴在地上,看着那辆板车越走越远。 发了疯般喊着他的名字。 “罗桑——!!” “罗桑——!!!” 他还是没有停下。 板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天边。 她趴在地上,哭了出来。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平措屋里的床上。 估计是半夜平措怕她着凉,把她抱回来的。 她躺在被窝里,枕头上湿了一片。 摸了摸脸。 全是泪。 梦里哭的。 平措躺在旁边,还没睡。 见她醒了,他伸手搂住她。 “做噩梦了吗?”他轻声问,声音带着睡意的沙哑。 裴怡点点头。 “梦到什么了?” 她没说话。 沉默了几秒,她开口:“没什么,忘了。” 平措没再问。 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 “今天要去寺庙。” 裴怡愣了一下。 “什么?” “我们村里的习俗,”平措说,“藏族人注重宗教信仰,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日子去寺庙祈福。今天正好是。” 他顿了顿,低头看她。 “你要不要一起去?” 裴怡想了想。 点点头。 “好。” 窗外,天快亮了。 远处的山峦开始显现轮廓,那些夜晚沉睡的巨兽,正在慢慢苏醒。 她躺在平措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很稳。 不像她的,还在为那个梦乱跳。 罗桑的脸还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辆板车,那个挥手,那个笑容。 还有那句始终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闭上眼睛。 不再想了。 第53章 只看了你一眼(2) 放过一只羊是慈悲,放过自己才是修行。 裴怡想起电影《梅朵与月光》里的那段台词。 “当我们活着,总觉得自己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但某天命运降临,这一切,都在改变消失,不再回来。即使如此,我依然找不到理由,不热爱这荒唐的生命。” 她站在高尔寺显密佛教经学院门口,看着那扇红色的门。 门是朱红色的,在高原的阳光下格外鲜艳。 不是那种轻浮的红,是厚重的、沉淀了许多年的红。 像干涸的血,又像僧人们身上的袈裟。 门上镶嵌着金色的门环,在阳光下闪着光。 学院依山而建,红墙金顶,层层叠叠。 最高的那座大殿顶上,金色的法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两侧各有一只卧鹿,静静地看着远方。 藏族人生活的地方或许缺氧,但从不缺信仰。 门口立着一个巨大的金色转经筒。 有三米高,两个人合抱那么粗。 筒身是铜制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经文,还有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金色的表面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发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裴怡走过去,伸手想转动它。 拉不动。 太重了。 她加了把劲,还是拉不动。 旁边一个藏族老阿妈看见了,笑着走过来,和她一起拉。 两个人一起用力,转经筒终于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古老的吟唱。 老阿妈朝她点点头,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转一转,烦恼就走了。” 裴怡笑了笑。 她听说这个转经筒能转走千般烦恼,能转得一世平安。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她还是又转了一圈。 一圈,两圈,三圈。 那嗡嗡声在耳边回荡,像是一种祝福。 她印象里,在抖音上刷到过云南香格里拉独克宗古城的那个转经筒。 那个更大,据说要十几个人一起才能拉动。 视频里,一群人打开了微信收款码,一边放“来财来财”的音乐,一边做招财的手势,让人看了忍不住发笑。 眼前这个虽然没那么夸张,但也足够庄严。 转完大转经筒,她往学院里面走。 门口的走廊边,还有一排小转经筒。 一个个排列着,铜制的,比手臂粗一点,高度到她的腰。 每一个都可以用手转动。 裴怡跑起来。 一边跑,一边伸手摸过那些转经筒。 一个,两个,三个…… 转经筒在她手下一个接一个地转动起来,发出接连不断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她一一唤醒。 她跑得很快,手指划过那些光滑的表面。 那种触感有点奇妙,温热的,像是摸到了什么活的东西。 跑到尽头,她停下来,回头看。 那些转经筒还在慢慢转着,越来越慢,最后归于平静。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不管信不信,至少这一刻,心里是静的。 平措和家里人去准备法会需要的东西了。 按理来说,汉族人不能参加他们的藏族法会。 她很识趣,没有跟进去,只是等在院子里。 庭院很大,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一些不知名的野草。 四周是红色的围墙,墙头有金色的法轮装饰。 远处传来法会开始的诵经声,低沉的,浑厚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等了一会儿,有些无聊。 忍不住好奇心,她悄悄走到大殿门口,掀开一点帘子,往里偷看。 大殿里光线很暗,只有酥油灯的光在摇曳。 那些光点在黑暗中跳动,像是无数只金色的蝴蝶。 喇嘛们坐在蒲团上,穿着红色的袈裟,低着头,齐声诵经。 那声音低沉而有力,在殿内回荡,透过门帘的缝隙传出来,震得她耳膜微微发颤。 香烟缭绕。 那种藏香的味道,混着酥油的气息,从门帘缝隙里飘出来。 她看见平措跪在人群里,低着头,很虔诚的样子。 和平常那个会撒娇、会吃醋、会因为她一句骚话就耳根通红的少年,判若两人。 她放下帘子,退回院子里。 陆陆续续有藏民赶来。 她们穿着节日的盛装—— 已婚的妇女穿着色彩斑斓的藏袍,深红色的、墨绿色的、藏青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水獭皮或者豹皮。 腰上系着银制的腰带,雕刻着精美的花纹。 头发编成无数根细辫子,上面缀着绿松石和珊瑚。 有的人脖子上还戴着嘎乌盒,银制的,里面装着经文或者活佛加持过的圣物。 男人们则穿着氆氇藏袍,腰间别着银制的腰刀,头上戴着狐皮帽子。 每个人都神情庄重,脚步匆匆,往大殿的方向去。 裴怡站在庭院里,看着她们。 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她等得有些无聊。 一会儿坐着,一会儿站着。 期间还玩了几把消消乐,打发时间。 正玩着,突然一个声音把她吓了一跳。 “姐姐!” 她扭头一看。 一个小男孩站在她旁边,正仰着头看她。 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件小小的藏袍,是深紫色的,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羊毛。 头发剃得短短的,只在头顶留了一撮,扎成一个小小的辫子。 脸蛋红扑扑的,被高原的阳光晒出了两团高原红。 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葡萄。 他显然也是年纪太小,不方便放进大殿参加法会,怕他捣乱,就被留在外面了。 他也显然很无聊。 “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他问,声音奶声奶气的。 裴怡看着他,笑了。 “玩什么?” 小男孩想了想,指着身后的台阶。 “爬台阶的游戏!剪刀石头布,赢了的人可以爬两级,谁先爬到上面谁就赢了!” 裴怡看了看那长长的台阶,又看了看他。 “好啊。” 两个人站到台阶下面。 “剪刀石头布——” 裴怡出了剪刀。 小男孩出了布。 “我赢啦!”裴怡笑着往上爬了两级。 “剪刀石头布——” 又是剪刀对布。 再爬两级。 “剪刀石头布——” 还是剪刀对布。 小男孩急了。 “你怎么老是剪刀!” 裴怡笑得不行。 “那你不会出别的吗?” 小男孩嘟着嘴,不服气。 下一局,他终于赢了。 “我赢啦!”他兴高采烈地往上爬了两级。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玩上去。 裴怡一直赢。 小男孩眼见一直输,开始耍赖。 趁裴怡不注意,他偷偷往上爬了几层。 裴怡看见了。 “喂,”她喊他,“你作弊!” 小男孩愣了一下,回头看她。 被发现作弊,他有点不好意思,但又不想承认。 “我没有!” “我看见你爬了!” 小男孩不说话了。 他站在那儿,嘴嘟得老高,一脸不开心。 虽然还是个孩子,但说到底是男人,都要面子。 裴怡看着他这副模样,有点想笑。 “好啦,”她说,“我们再来一局。” 这一局,她故意输了。 小男孩赢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我赢啦!” 他开心地往上爬,爬到最上面一层,站在那儿,得意洋洋地看着裴怡。 裴怡慢慢走上去,走到他身边。 小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给你吃!” 是一颗糖。 松子糖,用花花绿绿的糖纸包着。 裴怡接过来,看了看。 她吃不惯松子糖。 但还是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自己吃吧。” 小男孩想了想,把糖收回去,剥开糖纸,塞进自己嘴里。 然后他眨眨眼,一溜烟跑没影了。 裴怡站在台阶顶上,看着远处的大殿。 诵经声还在继续。 她正准备下去,小男孩又跑回来了。 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递给她。 是一个小的手持转经筒。 银制的,比手掌长一点,筒身刻着经文,上面有一个小坠子,一晃一晃的。 握柄是木头的,被摸得很光滑,泛着温润的光。 “送给你!”他说。 裴怡愣住了。 “这个……可以送人吗?” 小男孩点点头。 “我阿妈说,转经筒可以保佑人。” 裴怡看着手里这个小转经筒。 很精致。 她很喜欢。 这一次,她没有客气。 “谢谢你。”她说,认真地看着小男孩的眼睛。 小男孩笑了一下,又跑了。 裴怡拿着那个小转经筒,慢慢走回院子里。 她听说,每一个小小的手持转经筒里,打开都有厚厚的经文。 当地人虔诚地认为,手里的转经筒每转动一次,就是在念诵一遍经文。 她转了一下。 筒身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其实她不信这个。 她甚至觉得,这就是古代农奴奴隶主为了让农民阶层一辈子都不读书识字、不受教育、方便他们统治而编造的一个谎言。 一点都不浪漫。 都是血腥的剥削史。 甚至有些法器,听说也是人体器官做的。 人皮鼓,腿骨笛,听起来骇人听闻。 她不信藏传佛教。 只是无聊地摇一摇。 又转了一下。 嗡嗡声在耳边响起。 她站在院子里,转着手里的转经筒,一下,两下,三下。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远处,大殿的门紧闭着。 诵经声还在继续。 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转经筒。 然后她听见一声响。 吱呀—— 大门开了。 她抬起头。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一个人。 逆着光,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高,瘦,肩膀很宽。 那个轮廓,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是刻在梦里。 她的手一抖。 转经筒停住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两步。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清晰起来。 深褐色的眼睛。 硬朗的下颌线。 那张她日思夜想的脸。 罗桑。 第54章 人间风月如尘土 门开了。 像一道伤口,在光里慢慢绽开。 一众僧人从大殿里鱼贯而出。 红色的僧袍,像一片流动的霞光,从幽暗的殿内涌向明亮的庭院。 那红是沉静的、内敛的。 像落日沉入雪山之前最后的温度,像血液在血管深处缓缓流淌的颜色。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那些袈裟的边缘被照得发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箔。 他们低着头,步履从容,神情安详。 仿佛刚从另一个世界归来,身上还带着那个世界的寂静。 可她的眼里只有他。 只看得到他。 罗桑走在人群中。 她一眼就看见了他。 像在一片红色的海洋里,突然辨认出那唯一熟悉的波浪。 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僧袍,是那种褪去了一切尘俗颜色的红—— 不艳丽,不张扬,只是安静地裹着他修长的身体。 僧袍宽大,袖口垂落,遮住了他曾经握过她的手。 可那熟悉的轮廓还在。 宽厚的肩膀,挺直的脊背,走路的姿态,每一步的距离,都踩在她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他剃度了。 也显得瘦削了。 光洁的头颅,没有一丝头发。 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尊新塑的佛像,像一块被流水打磨了无数遍的鹅卵石。 没有了那些她曾经抚摸过的发丝,没有了那个在雪夜里蹭着她脖颈的柔软触感。 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深褐色的眼睛,低垂着,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高挺的鼻梁,曾经抵着她的鼻尖。 下颌的线条,她用手指描摹过无数遍。 还有那薄薄的嘴唇。 她曾经吻过的嘴唇,如今正轻声念诵着她听不懂的经文。 他在人群中熠熠生辉。 闪着光。 像一颗星,落在凡尘里。 又像一盏灯,在黑暗中独自明亮。 她手中的转经筒掉落。 “啪”的一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转了几下,摇摇晃晃地停了。 那声音在安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像什么东西碎了。 她颤抖着去捡。 弯腰的那一瞬间,觉得胸闷心颤。 喘不过气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点一点收紧,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那种疼,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钝钝的、沉重的压迫。 从胸腔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指尖,蔓延到每一根发丝。 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她心上,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真是可笑。 她和平措在海拔四千米的房间里翻云覆雨也呼吸平稳,像是生来就该活在这缺氧的高原。 如今却只因看了他一眼。 一眼。 她的躯壳就产生了剧烈的高反。 原来高反不是因为海拔。 是因为他。 从来都只是因为他。 “世间安有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脑海里忽然冒出这句诗。 仓央嘉措的诗,那个雪域最大的王,也是世间最美的情郎。 他曾在这片土地上,在佛与爱之间挣扎,最后什么都没能留下。 她也曾无数次幻想过与罗桑再见一面。 在禾木的雪地里,她想过他会不会突然出现在那家奶茶店门口。 在喀纳斯的湖边,她想过他会不会从对岸的森林里走出来。 在稻城的山巅,她想过他会不会就站在那块写着“从你的全世界路过”的牌子旁边。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 想过他回来了,道歉了,解释了。 想过他们拥抱了,和好了,重新开始了。 想过他哭着说对不起,想过她哭着说没关系,想过一切都可以回到从前。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种情形之下。 他穿着僧袍。 他剃度了。 他出家了。 命运再一次和她开了一场天大的玩笑。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她曾在无数个夜里,对自己说这句话。 既是梦,何必当真。既如尘,何必执着。 可她骗不了自己。 她曾踏月而来,只因他在山中。 她曾跨越千里,只为了一个可能的偶遇。 她曾在无数个夜里,对着手机里那张雪山头像发呆。 把和他的每一条聊天记录翻来覆去看无数遍,直到那些字句都能背下来。 她曾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可这一刻她知道。 没有。 什么都没有冲淡。 那些记忆,那些画面,那些温度,全都还在。 像石头一样沉在心底,从未离开。 它们只是在等。 等一个机会,全部涌上来,把她淹没。 她抬起头,看向他。 炽热的目光中,全是他。 全是那个在雪夜里把车停在她面前的他。 全是那个说“上车”的他。 全是那个背着她回房间的他。 全是那个说“我以前就见过你”的他。 全是那个唱藏语歌给她听的他。 全是那个在喀纳斯湖边看着她笑的他。 全是那个最后说“我们本来就是偶遇”的他。 全是。 可他呢? 他站在人群中,和那些僧人一起,一一送行前来参加法会的藏民百姓。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合十,对每一个经过的人说一句祝福的话。 神情平静,目光温和,像一尊真正的佛,像一块千百年来就立在那里的石头。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蜻蜓点水般。 轻轻一触,就移开了。 像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 像阳光掠过积雪,不惊扰任何一粒尘埃。 然后他继续送行下一个人。 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的香客。 仿佛他们从未相识。 仿佛那个雪夜,那个拥抱,那个吻,那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一场他早已醒来的梦。 她忽然想起他曾经说过的话。 “我以前就见过你。” 她突然意识到,在塔公的村口,在她送多吉离开的那个夜晚。 原来那么早。 原来他那么早就见过她。 原来他那么早就记住了她。 可是现在—— 现在他移开了目光。 现在他不再看她。 世界在她眼泛泪花的明亮光晕里不停倒退。 那些藏民的背影,那些红色的僧袍,那些金色的转经筒,那些白色的佛塔。 全都变得模糊,变得遥远,变得不真实。 只有他。 只有他还在那里。 却又像离她很远。 很远。 远到她用尽一生,也够不着。 什么都不会永恒。 什么都显得那么不堪一击。 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原来不过是指间流沙。 那些曾经以为至死不忘的,原来不过是过眼云烟。 她原本就荒芜的心灵土地上,持续不断地产生寸寸裂痕。 她能听见那些裂痕产生的声音,细微的,尖锐的,像是玻璃在慢慢碎开。 碎成千万片。 每一片都映着他的脸。 “合会有别离,无常难得久。” 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是啊,都是虚妄。 爱是虚妄,恨是虚妄,执念是虚妄,痛苦也是虚妄。 可为什么,她的疼这么真实? 疼得她站不稳。 疼得她喘不过气。 疼得她想要蹲下去,抱住自己,放声大哭。 可她没有。 她就那样站着。 看着他送完最后一个人。 看着他转身,和那些僧人一起,走回大殿。 看着他消失在门后。 那扇朱红色的门,在她面前缓缓关上。 回去的路上,平措和家里人走在前面。 她跟在后面,像一具行尸走肉。 脚下是坑洼的土路,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不知道走了多久。 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有他的脸。 穿着僧袍的他的脸。 没有头发的他的脸。 不再看她的他的脸。 忽然,她听见平措和家里人讨论着什么。 她隐约听到了一个名字。 罗桑。 她愣住了。 脚步停下来。 他们还在说着什么,但她听不清了。只听见那个名字,一遍一遍,在耳边回荡。 罗桑。 罗桑。 罗桑。 像钟声。 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快步走上前。 “你们在说谁?”她问,声音发颤,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平措转过头看她,有些诧异。 “我大哥啊。”他说,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今天你也看到了,他出家了。” 裴怡愣住了。 大哥。 平措的大哥。 多吉的大哥。 罗桑。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她之前没有想到? 巨大的眩晕感袭来,几乎要把她击倒。 原来他说的“我家里有事”,是真的有事—— 他要出家了。 原来他说的“我不会回来了”,是真的不会回来了。 他是平措的大哥,多吉的大哥,那个要替家族出家的长子。 他从来都有他的路要走。 只是那条路上,没有她。 命运弄人。 平措的大哥出家了。 她一直知道平措有个大哥,知道他家里有长子出家的传统。 她甚至想过,那个大哥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过他可能很严肃,可能很温和,可能像平措,也可能像多吉。 但她从没想过—— 从没想过会是他。 从没想过她千里迢迢追到川西,追到的却是他出家的真相。 从没想过她以为的露水情缘,早就被命运写好了结局。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相顾无言。 平措开着车,目视前方,像是要把那条路看穿。 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枯黄的草场,那些沉默的山峦,那些一闪而过的经幡。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又像一条河,在看不见的地方流淌。 平措是个聪明人。 从她看见罗桑的那一刻起,从她失态的那一刻起,从她手里的转经筒掉落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觉到了什么。 但他努力强迫自己不去想象。 不去联想。 不去想象大哥和裴怡的关系。 不去想象那些可能的画面。 他握紧方向盘,目视前方,一言不发。 直到她扭过头。 哭着问他。 “平措。”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你大哥罗桑……不是童子身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破碎的胸腔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怎么可以出家?” 平措愣住了。 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泛白。 车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她压抑的抽泣声。 “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发紧,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不能乱说啊,这很严重。” 裴怡急了。 眼泪流得更凶,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服上,滴在座椅上。 “我没乱说,”她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带着肉,带着她所有支离破碎的力气, “我和他睡过。”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连引擎声都显得刺耳。 平措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她不知道。 她只看见那些碎片,在他眼底一点一点地剥落。 “你说的……那一周前睡的男人……”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裴怡看着他。 看着他眼中的碎裂。 看着他脸上的痛苦。 看着他整个人,像一座山,在她面前慢慢崩塌。 她点了点头。 泪珠从眼角滑落,砸在手背上。 滚烫的。 像那天他落下的眼泪。 “就是你大哥。” 第55章 这题无解 裴怡和平措的对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那些破碎的字句还悬在空气中,像来不及落下的雨。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平措眼中的碎裂还没来得及愈合—— 然后一声尖锐的刹车声撕裂了一切。 平措猛地把方向盘往右打,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身剧烈晃动,裴怡的身体被惯性甩向一侧,又被安全带狠狠拽回来。 前面有人。 站在路中间。 已经不是安全距离了。 “疯了——”平措低吼,声音里带着后怕和愤怒。 飞扬的尘土像一场短暂的雾,遮蔽了视线。 等那些尘埃慢慢落定,阳光重新穿透灰黄色的幕布,裴怡看清了那个人。 多吉。 他站在路中间,距离车头不过两三米。 胸膛剧烈起伏着,喘着粗气,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来的。 那件黑色的皮夹克上沾着尘土,额头上汗珠密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裴怡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愤怒。 是质问。 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决堤的东西。 平措推开车门,走下去。 “多吉,你疯了?” 多吉没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下一秒,他就冲了上去。 拳头挥出去的那一刻,没有任何预兆。 平措被一拳打在脸上,踉跄后退了两步,撞在车头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红了眼。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像两头被激怒的牦牛,在尘土飞扬的路上纠缠。 拳头落在身体上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偶尔爆发的低吼。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刺进裴怡的耳朵里。 她推开车门,跑下去。 “别打了——!” 她的喊声被淹没在混乱中。 多吉把平措摁在车头上,揪着他的衣领,眼眶通红。 “大哥出家这么重要的事情,你怎么才说?!”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他妈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 平措没有还手。 只是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愧疚,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说,声音很低,“你能让大哥不出家吗?” 多吉的拳头停在半空。 颤抖着。 没有落下去。 裴怡冲上去,想拉开他们。 “别打了,多吉,你冷静点——” 她的手抓住多吉的手臂,想把他往后拽。 可他太壮了,像一堵墙,纹丝不动。 她又去拉平措。 “平措,你说句话啊——” 没人听她的。 两个男人像被仇恨钉在了原地,谁也不肯先松手。 裴怡急得眼眶发红,又冲上去,试图把他们分开。 然后她感觉到一股力量。 不知道是谁推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 她只觉得身体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后背撞在地上。 尘土飞扬起来,迷了她的眼睛。 疼痛从手肘和掌心传来。 是擦破皮的那种火辣辣的疼。 她倒在地上,看着头顶刺眼的阳光,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两个男人瞬间停了手。 “裴怡——!” “裴老师——!” 他们几乎是同时冲过来。 两张脸同时出现在她视野里,一个满脸焦急,一个眼眶通红。 四只手同时伸过来,想扶她起来,又在空中撞在一起。 “别碰她——” “你他妈先放手——” 裴怡躺在地上,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你们……”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沙哑,“能不能先把我扶起来?”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 然后同时伸手。 一个扶她的左臂,一个扶她的右臂。 她被架起来,站在飞扬的尘土里。 手肘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破皮了,沁出一点血珠。 掌心也是。 两个男人同时看向那些伤口,又同时抬头看向对方。 那眼神里,有心疼,有愧疚。 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打破了。 周围的藏民越来越多。 有人停下来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指指点点。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无数只蚂蚁,爬满了这个小小的路口。 村口情报局的老太太们尤其活跃。 她们站成一圈,用藏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裴怡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但从那些不时投向自己的目光里,她能猜到大概。 “两个兄弟……为一个汉人女人打起来了……” 有懂汉语的年轻人小声翻译着那些议论。 “啧啧啧,这一家子……” “老话说的真没错,他们家的男人啊……” 后面的话隐没在藏语里,听不清了。 但那种意味深长的语气,那种欲言又止的表情,让裴怡心里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她想起多吉和平措的父亲。 那个从未谋面的藏医。 那个身体不好、有心病的父亲。 那些老太太说什么,他们一家老小的男人都喜欢汉人姑娘。 只说一半。 隐晦的,暧昧的,藏着故事的。 她不明白。 不明白他俩明明是亲兄弟,为什么关系这么不好。 不明白既然关系不好,为什么开家长会是平措来,而不是大哥罗桑。 不明白为什么多吉对大哥的感情那么深,深到一听说就失控。 不明白那些老太太们欲言又止的表情,到底藏着什么。 回到平措家,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碉房染成暖金色,远处的山峦在天边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裴怡提着医药箱,在两个屋子之间跑来跑去。 先给多吉上药。 他嘴角破了,渗着血丝,眼眶周围青紫一片。 坐在那儿,低着头,不说话。 她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擦过他的伤口。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躲。 “疼吗?”她问。 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但那微微颤抖的睫毛,出卖了他。 上完药,她又去平措那边。 他伤得更重一些,脸上青了好几块,眼角肿起来,手背上还有擦伤。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走进来。 她用棉签擦过他的伤口。 他也没躲。 只是看着她。 “疼吗?”她又问。 他摇了摇头。 但当她擦到眼角那块淤青时,他轻轻嘶了一声。 “不疼。”他说,嘴硬。 裴怡看了他一眼,没拆穿。 上完药,她收拾医药箱。 多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站在门口。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谁先上的药?”多吉突然问。 平措愣了一下。 “什么?” “刚才,”多吉说,“她先给谁上的药?” 平措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当然我这儿。”他说。 “明明是我那儿。”多吉说。 两个人同时看向裴怡。 裴怡被他们看得有些莫名。 “怎么了?” “没什么。”两个人异口同声。 但那眼神里,分明在较劲。 裴怡忽然有些想笑。 刚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现在又在争这种无聊的东西。 男人啊。 永远小学生行为,幼稚。 晚上,平措坐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山。 裴怡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 沉默了很久。 然后平措开口了。 “多吉从小就这样,”他说,声音低低的,“大哥的事,他比谁都在意。” 裴怡没说话,只是听着。 “大哥出国留学那几年,多吉被送去了寄宿学校。” 平措顿了顿。 “再小的时候,是大哥把我俩给带大的。” 裴怡愣了一下。 “你们?” “嗯。”平措点点头,“我爸身体一直不好,还有……心病。没什么精力管我们。大哥比我大好几岁,从小就懂事,又要照顾我,又要照顾多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小时候不乖,调皮,经常欺负多吉。他那时候体格小,打不过我,老是被我摁在地上揍。” 裴怡想象着那个画面,有些想笑,又有些心酸。 “所以他现在总跟你对着干?”她问。 平措苦笑了一下。 “大概是吧。小时候欠的债,长大了还。”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 “但在多吉心里,大哥是谁也替代不了的。” 裴怡沉默了。 她想起多吉在寺庙门口看着罗桑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 是仰望。 是依赖。 是“长兄如父”四个字,最真实的写照。 “为什么那时候开家长会是你来,不是大哥?”她问。 平措看了她一眼。 “大哥那时候工作太忙了,”他说,“要给两个弟弟挣学费,还要给我爸买药。我爸用的药很贵,藏药还好,西药更贵。大哥那几年拼命赚钱,根本没时间。” 裴怡愣住了。 她忽然想起罗桑说过的话。 “我一个月也就两三万。” 那时候她以为他在凡尔赛。 现在她才明白,那点钱,要养一个家。 要给父亲治病。 要给弟弟交学费。 要撑起这个家的一切。 她忽然觉得,罗桑是个很可怜的人。 不是那种需要同情的可怜。 是那种把所有重担都扛在自己肩上,从不抱怨,从不诉苦,最后连自己的幸福都搭进去的可怜。 那时候他和她道别,应该也很痛苦吧。 他知道自己要出家。 知道这一别就是永远。 知道以后再见,就是陌路。 可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说“我们本来就是偶遇”。 她想起那个雪夜。 想起他背她回房间。 想起他说“我以前就见过你”。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知道结局了。 原来那时候,他已经在和她告别了。 她忽然想起杨绛先生的一段话。 “我已经没有兴趣,给每个人留下好印象。你所见即是我,好与坏我都不反驳。我不想解释,更懒得解释。你能懂我几分,就是几分。” 罗桑就是这样的人吧。 从不解释。 从不诉苦。 从不把伤口露给别人看。 你能懂他几分,就是几分。 可她懂吗? 她真的懂过他吗? 裴怡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只剩下最后一抹余晖,在天边挣扎着不肯消散。 她忽然很想问他一句话。 问他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问他那些独自扛着的夜晚。 问他那个决定出家的瞬间,有没有想起过她。 可她知道,她永远不会有答案了。 有些人,注定只能路过。 有些问题,注定没有答案。 有些爱,注定只能烂在心里。 罗桑是个“心如莲花不着水,又如日月不住空”的人。 是她配不上他。 也许人生缓缓,自有答案。 裴怡晚上待在自己的客房屋子里时,迟疑片刻后,终于拿起手机回拨了她妈妈的电话。 “妈,我同意去相亲——” 第56章 我知道你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了裴怡妈妈的声音。 “你想通了就好。”她妈说,语气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几时回来?” “明天下午的飞机。” 寥寥几句,她就匆匆挂了电话。 不想多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看着那尊竖在房间里的佛像。 藏地的佛像和汉地的不太一样。 这尊释迦牟尼像是铜制的,表面鎏金,在酥油灯的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佛低垂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像是看透了世间所有的悲欢,又像是从不在意。 那目光落下来,落在她身上。 慈悲的。 疏离的。 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 她忽然觉得很难受。 是一种沉沉的、钝钝的压迫。 从胸腔里往外涨,涨得她喘不过气来。 童年的阴影需要一生来治愈。 如果人格有底色,她的底色一定是灰色。 她的世界从来都不是彩色的。 她只是每天努力扮演好一个情绪稳定的成年人。 仅此而已。 裴怡小的时候,父母尚未离婚。 那时候她爸爸也还在每天努力扮演好一个合格的父亲。 无锡那时候有一家很大的金太湖洗浴中心,一共三层。 现在已经关门了。 但她还记得那个地方。 从外观看,就是灯红酒绿。 巨大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着金色的光,把整条街都照亮。 门口停满了车,有宝马,有奔驰,还有她叫不出名字的豪车。 门童穿着笔挺的制服,替每一位客人打开车门,鞠躬问好。 一楼是自助餐厅。 每次她爸爸接了她小学放学,就带她来这里。 餐厅很大,大得像一个迷宫。一排排的餐台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 水果区有切成小块的西瓜、哈密瓜、火龙果,堆成小山,在灯光下泛着水润的光泽。 烤肉区有滋滋作响的牛排、羊排,厨师戴着高高的白帽子,熟练地翻动着。 小食区有炸鸡翅、春卷、薯条,金灿灿的,冒着热气。 还有她最喜欢的甜品区。 蛋糕、布丁、冰淇淋,装在精致的玻璃碗里,像一件件艺术品。 服务员阿姨会帮她夹那些她够不到的菜,还会笑着问她: “小朋友,还要不要这个?” 她总是点点头,不说话。 然后一个人坐在那张大大的餐桌前,慢慢地吃。 吃很久。 吃到周围的客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吃到服务员阿姨开始收拾餐台。 她爸爸通常会在二楼洗澡按摩,差不多两个小时才下来。 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 她爸爸一直去的都是三楼。 那里有“其他服务”。 很久远的一天。 久到她已经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只记得那天傍晚的阳光很黄,黄得像发霉的老照片。 那天的事情终于被发现了。 家里满地狼藉。 她妈妈气得狂摔锅碗瓢盆,瓷片碎了一地,白花花的,像是下了一场冰雹。 那些碎片在她脚边飞溅,她一动不动地坐在沙发角落里。 就那样静静看着那些碎片,看着那些飞溅的汤汁,看着她妈发红的眼眶。 她爸站在门口,低着头,不说话。 小小的裴怡就那么坐着。 不哭。 也不闹。 只是看着。 像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后来她妈累了,蹲在地上哭。 她爸走过来,想抱她。 她往后缩了缩。 没让他抱。 不是生气。 不是恨。 只是觉得陌生。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爸妈离婚的时候一直抢夺她这个孩子,想要她的监护权。 她不明白,爱,到底是什么。 所以长大后,当闺蜜程橙问她: “难道你做不到一辈子只爱一个人吗?” 她犹豫了。 一辈子太长了。 太长了。 长到她不敢承诺任何事。 如果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她不明白,为什么妈妈那么期盼着她结婚。 是期盼着她飞蛾扑火般重蹈覆辙吗? 期盼着她走进那座坟墓,然后笑着对她说: “你看,没那么可怕吧。” 可她见过那些碎片。 见过那些飞溅的汤汁。 见过那些红着眼眶的夜晚。 见过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不哭不闹的小女孩。 她忘不掉。 她抬起头,看着那尊佛像。 佛还是那样,低垂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像在问:你痛吗? 又像在说:痛就对了。 众生皆苦。 她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她好痛苦。 那种痛苦不是突如其来的暴雨,而是一场绵绵不绝的阴雨。 从童年一直下到现在,从来没有停过。 她的心被这场雨泡得发白、发皱、发烂,却还在努力跳动着,像一个坏掉却还在走的钟。 她蜷缩在床边。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有风吹过,吹动经幡,发出细微的声响。 夜很深了。 深到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只有她还醒着。 睁着眼,看着窗外那一小片被月光照亮的天空。 那些星星,真亮啊。 可它们离她那么远。 远到像是一辈子都够不着。 她躺在床上。 房门没有锁,只是掩着。 她背朝着门,面朝窗户,看着窗外发呆。 月光从窗户里流进来,淌在地板上,淌在被子上,淌在她散开的头发上。 银白色的,凉凉的,像水。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在想什么了。 或许什么都没想。 只是发呆。 只是任由时间一点一点流过。 突然,她感觉背后一阵热感。 有人从背后抱住了她。 那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手臂环在她腰上,胸膛贴着她后背。 呼吸就在她耳边,轻轻的,浅浅的。 她僵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赶紧一动不动,闭眼装睡。 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假装那些过往的伤痕和今夜的心事,都只是一场梦。 可那个人靠在她肩头,轻声说了句: “裴老师,我知道你没睡——” 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像是早就看穿了她的伪装。 像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抱团取暖。 她没动。 也没睁眼。 只是在那温热的怀抱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酸。 那些压抑了一整晚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又被她死死压回去。 第57章 她在立虚假的深情人设 多吉的手还环在她腰间,温热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小心翼翼。 “裴老师,”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惊扰了月光, “白天你摔倒在地上,肯定很疼吧。” 裴怡没说话,也没动。 只是闭着眼,假装自己还睡着。 可她知道,他看穿了。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眼皮,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我帮你按摩一下好不好?”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我们藏族的草药,活血化瘀很好的。” 她沉默了几秒。 时间在沉默里拉得很长。 长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她轻轻“嗯”了一声。 算是默许。 多吉起身,点了床头的一盏酥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来,在房间里铺出一小片温暖。 她从睫毛的缝隙里看见他的影子在墙上晃动,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回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床垫轻轻陷下去一块。 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那件皮夹克上带着白天的风尘,混着一点青草的味道,还有少年人特有的干净体温。 “这是我们藏区才有的草药,”他打开那个布包,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叫‘色吉’,活血化瘀,还能安睡助眠。” 那香味很特别。 像中药,但又不一样。 带着一点雪山的清冽,和草场的辽阔,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甜。 闻着让人安心,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东西包裹着。 他的手指沾了那种药膏,轻轻按在她后背上。 白天摔倒的地方,手肘和掌心破了皮,后背也磕得生疼。 她一直没说,但那疼一直跟着她,像某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药膏的微凉,在她皮肤上划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力道不重,恰到好处。 从肩胛骨开始,慢慢向下,顺着脊柱的两侧,一圈一圈地揉开。 那些酸痛的肌肉在他指下一点点放松,像是被温水解冻的冰。 裴怡闭着眼,感受着那些手指的游走。 药香在空气里弥散开来,混着酥油灯的光,混着窗外的月光,混着他轻轻的呼吸。 很安心。 太安心了。 安心得让她忘了推开他。 可她心里知道,这样不妥。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夜这么深,月这么亮,她躺在他家的床上,他在给她按摩。 而且多吉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小男孩了。 他快二十岁了,成年了,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了,声音沉了,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不再是那个仰着头叫“裴老师”的学生。 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会用那种眼神看她的男人。 自从那次电梯里的拥吻之后,他们之间那层纯粹的师生关系,已经变质了。 她知道。 她应该推开他的。 应该让他走的。 可是那药香太好闻,那手指太温柔,那怀抱太暖。 她太累了。 身心俱疲。 就让他按一会儿吧。 就一会儿。 他的手指从后背滑到腰侧。 那里的皮肤更薄,更敏感。 他的指腹按下去的时候,她感觉到一阵酥麻。 像是微弱的电流从那里窜开,窜到脊椎,窜到后脑勺,窜到四肢百骸。 她绷紧了。 他感觉到了,手上的力道放得更轻。 但没停。 “裴老师。”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低的,沙沙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 “我还是喜欢你。” 裴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睁眼,也没说话。 可他分明感觉到了—— 她的身体在他指下轻轻颤了一下。 他的手指继续游走。 从腰侧慢慢滑下来,滑到腰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一小块皮肤。 痒痒的。 麻麻的。 酥酥的。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苏醒。 裴怡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可呼吸已经乱了。 “多吉。”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有些涩。 “嗯?” “你说喜欢我,”她顿了顿,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他, “哪怕裴老师其实是个坏女人,你也认吗?” 他愣了一下。 手上的动作停了。 过了几秒,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温热的,急促的。 “我认栽。” 那两个字,轻轻的,却重重的,落在她心上。 认栽。 多好啊。 年轻的时候,还可以说“我认栽”。 还可以不管不顾地去喜欢一个人,哪怕知道她可能不值得。 她忽然想起自己发朋友圈时凑的文案。 “在楼下抽了三根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了老公就不能有男朋友。” 那是开玩笑的。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成了那样的人? 她开始鄙夷自己。 觉得自己骨子里是不是流淌着她爸的血。 一样水性杨花,朝三暮四,朝秦暮楚。 基因这东西,真是逃不掉吗? 她不知道。 多吉的手又开始动了。 这一次,更大胆了一些。 从腰间慢慢往上滑,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描摹着她身体的曲线。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升高。 能感觉到那种酥麻越来越强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一波,淹没了理智的堤岸。 脑子里一片混乱。 可真相,比他能想到的任何事都复杂。 复杂到她不知从何说起。 她明天就要走了。 逃离这个伤心的是非之地。 这是她今晚做的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离开这片让她又爱又痛的雪域高原。 今晚,她只想稳住多吉。 就当偏偏小孩子算了 等会儿劝他回自己屋子睡觉。 然后明天清晨,趁天还没亮,收拾行李,偷偷跑路。 这是最好的结局。 对他们都好。 可是他的手,他的呼吸,他身上的气息—— 太近了。 太烫了。 她的意志在一点一点溃散。 “裴老师,”多吉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点卑微的祈求, “真的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他的手已经滑到了一个不该碰的地方。 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轻轻覆盖着。 裴怡的身体猛地战栗了一下。 像过了电。 从那个点炸开,窜遍全身。 该死。 她被摸得起了反应。 那种酥麻从脊椎窜上来,窜到后脑勺,窜到每一根发丝。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呼吸已经乱得不成样子。 她心想着,还好她不是个男的。 女性在床第之事上顾虑会多,怕得病,怕怀孕,不可能那么开放大胆。 要不然她变成男的的话,应该要被许多前女友联合写68页PPT,上个热搜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最爱自己。 即使罗桑出家了她心如刀割。 她是很喜欢他。 但说到底,她也不是只喜欢他。 只是最喜欢他。 仅此而已。 在多吉的触摸中,她的意志开始变得很不坚定。 那些关于罗桑的念头,开始动摇。 她开始换一种思路安慰自己。 罗桑出家了。 那是他的选择。 她没理由为他守什么。 她和多吉又没什么关系。 和平措也没什么关系。 她是自由的,自由如风。 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想被谁触碰,就被谁触碰。 多吉见她闭着眼,不说话,呼吸却越来越乱,以为她是默许了。 他得寸进尺。 不断靠近她。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脸侧,温热的,急促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渴望。 两个人的距离,已经超过了正常社交的范畴。 近得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近得她能数清他眼底的星星。 近得她的心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然后他开口。 “裴老师,我可以吻你吗——” 那声音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卑微的祈求。 太有礼貌了。 这可能就是年下男孩的特点吧。 罗桑从来不会问。 他只会直接吻上来,带着那种不容拒绝的霸道。 平措也不会问。 他会撒娇,会耍赖,会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心软。 只有多吉。 只有这个十九岁的少年,会在这最关键的时刻,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问: “我可以吻你吗——” 裴怡睁开眼。 看着他。 酥油灯的光里,他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有渴望,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点点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她就那样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那道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睫毛。 时间好像停住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她忽然清醒了。 像被人从梦里拽出来。 “不可以。” 她伸手,一把推开了他。 多吉愣住了。 被她推开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像是星星被乌云遮住。 裴怡坐起来,拢了拢被揉乱的衣襟。 不管怎样,她今天还是得演一下痴情人设。 虽然好像也没有观众。 没有人在看。 没有人在意。 可她还是要演。 可能演戏上瘾。 她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因为不想成为一个滥情的人,还是真的很爱罗桑。 身体诚实地接纳不了多吉。 那么平措呢? 她之前把平措当成替代品的时候,是那么理所应当。 她也很享受欢愉,不是吗? 她想不明白。 她的人生里没有绿她的前男友,没有被辜负到底的自己。 但深夜是要缅怀的。 她背后烂事是没少做的。 这个深情她是必须装的。 受害者她也是要当的。 “对不起。” 她看着他,声音轻轻的,软软的,话语却像石头一样硬。 “我有喜欢的人了。” 多吉愣住了。 他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是期待。 是希望。 是他小心翼翼捧出来的那颗心。 “是谁?”他问,声音发颤。 裴怡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里流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 银白色的,凉凉的,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河。 她就坐在河这边。 他站在河那边。 永远都跨不过去。 多吉就那样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酥油灯的火焰跳了又跳,久到窗外的风吹了又停,久到月光从窗台移到床边。 最后他低下头。 “我知道了。”他说。 那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的烟。 他站起来。 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没有回头。 “晚安,裴老师。” 门开了。 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还有那盏酥油灯,还在明明灭灭地跳着。 裴怡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月光照在她身上,凉凉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脏。 不是身体。 是心。 第58章 这是最后一次 多吉走了没多久。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门外的空气重新归于寂静。 酥油灯还在跳着,火焰明明灭灭,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 忽大忽小,像一个找不到形状的魂魄。 裴怡坐在床上,抱着膝盖,听着自己的呼吸。 过了快半小时,她还没入睡,门又被推开了。 这一次,没有敲门,没有问询。 只有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像是夜风的叹息。 平措站在门口。 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勾勒出一个瘦长的轮廓。 他穿着那件白天穿过的藏袍,头发有些乱,眼睛红红的。 像是熬了很久的夜,又像是哭了很久。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说话。 空气里还残留着多吉留下的药香,混着酥油的味道,混着夜晚的凉意,混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重。 平措走进来,轻轻带上门。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酥油灯的火焰又跳了好几跳。 然后他坐下来,坐在多吉刚才坐过的位置。 坐在还残留着多吉体温的那一侧。 “我睡不着。”他说,声音低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 裴怡没说话。 她知道他为什么睡不着。 她说过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她和大哥睡过。 这句话,足以摧毁一个男人所有的自欺欺人。 平措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白天还和多吉打过架,指节上还有破皮的红痕。 他看着那些红痕,忽然开口:“难怪。” 就两个字。 没说完的话,两个人都懂。 难怪她总是透过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难怪她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偶尔会走神。 难怪她看着他的脸,眼里却没有他。 裴怡的心被这两个字划开一道口子。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说什么呢?说对不起? 她确实对不起他。 说不是那样的? 可就是那样的。 说她是真心的? 可她的真心,从来都不只属于他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这两兄弟,真的很奇怪。 一个一个地来,一个一个地不走。 如果-piaO- 她,能不能给钱? 她这样真的很累,一直被白piaO。 被感情白-piaO,被思念白-piaO,被那些无处安放的欲望白-piaO。 可她又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她自己也在白-piaO别人。piaO-平措的身体,piaO-多吉的真心,piaO-那些本该属于别人的温暖。 他们都在白-piaO-彼此,谁也不比谁高贵。 平措抬起头,看着她。 就像一只被主人遗弃过的狗。 明明知道可能会再次被遗弃,却还是摇着尾巴跑回来。 可怜可悲又可笑。 “今晚……”他开口,又停住了。 话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他想让她今晚陪陪他。 裴怡看着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笑他,笑这荒唐的一切。 可她笑不出来。 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领,把他拉向自己。 他的嘴唇碰到她的嘴唇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闭上了眼睛。 她闭上眼,是因为不想看见他的脸。 他闭上眼,是因为不敢看她的眼。 他们都闭着眼。 都看不见对方。 她只看得见自己心里那个人。 平措吻着她,吻得很用力,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像是枯木逢春。 像是久旱逢霖。 像是绝渡逢舟。 他的嘴唇有些干,有些凉,带着一点点烟味。 他什么年纪开始学会抽烟的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问。 她只知道,这个吻,让她想起了另一个人。 那个人,吻她的时候也是这样。 先轻轻地碰一下,像是试探,然后加深,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那个人,身上也有这种味道。 烟草,雪松,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甜。 她的手穿过平措的头发,又滑下来,滑过他的脸颊,滑过他的下颌。 他的皮肤很烫,像是发了烧。 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像是要撞破胸腔。 她忽然推开他。 平措愣了一下,眼神迷蒙地看着她。 她没有解释,只是拿起床头的被子,蒙住了他的头。 他整个人都被盖住了。 脸,头发,眼睛。 只剩下身体还在被子外面。 她打量着那副在她眼中没有灵魂的躯壳。 裴怡跨_坐_上去。 她不想看见他的脸。 仿佛看见他的脸,她就没办法继续。 被子里的平措闷闷地喘着气,手从被子边缘伸出来,握住了她的腰。 他的手指收紧,陷进她的皮肤里,有些疼。 但她喜欢这种疼,这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的思绪飘回了那个温泉酒店。 那晚也有月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罗桑抱着她,两个人浸在温泉里,水汽氤氲。 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空气。 他的皮肤贴着她的,滚烫的,像是要把她融化。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因为不管他说什么,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一刻,他们在一起。 她疯狂地对平措说好爱他。 说好爱好爱他。 一遍一遍。 像念经。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像要把心里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都借着这几个字倒出来。 没有前缀名字。 因为这些话,都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 她嘴里含着, 平措的一根手指头。 轻轻地_咬_了一下。 又松开。 她的舌尖尝到了一点_咸_。 是汗,还是泪,她分不清。 她心里想的是罗桑。 罗桑此刻在干什么呢? 在看经文吗? 在打坐吗? 还是已经熄灯休息了? 寺庙的夜晚,一定很安静吧。 没有她的呼吸,没有她的体温,没有她那些没完没了的纠缠。 只有经文,只有佛像,只有那些比他生命还古老的寂静。 他真的六根清净了吗? 半夜醒来的时候,会不会也想起她? 想起那个雪夜,想起那个温泉,想起那些巫山云雨。 还是会觉得那些都是前尘往事。 该忘的,都忘了。 平措在被子底下闷哼了一声,把她从思绪里拽回来。 他以为那些情话都是对他说的。 他开始更加努力。 像是要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这最后一场。 他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以为_力度_能换声音。 以为只要他足够用力。 足够投入, 她就能忘记那个不该记住的人。 都是假的。 全是假的。 可他还是不肯停。 裴怡也觉得恶心。 恶心自己。 为什么她总是这样? 一边说着爱一个人,一边和另一个人纠缠不清。 一边想念着那个已经不属于她的灵魂,一边占有着这个不属于她的身体。 她那时候刚成年,拒绝其他小男生,都说自己喜欢年纪大的,喜欢年龄18+。 觉得年龄大的成熟稳重,能照顾人。 后来她发现自己岂止是年龄,在床上也喜欢18+的。 越大越好,越成熟越好,越有经验越好。 她希望以后每天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不是生活,而是男人。 现在她如愿了。 男人压着她,一个,两个,都是她的。 她成了荡妇。 她喘不过气了。 不是因为他们的重量。 是因为她自己。 两个人换了很多姿势。 一会儿她Sheng_蹲_。 一会儿他fU卧撑。 像是在比赛,又像是在较劲。 谁都不想先停下来,好像停下来,就有什么东西会碎。 她在心里想着,这是最后一次了。 她就要和他们分别了。 再见。 不,是再也不见。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落在他的胸口。 他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问她为什么哭,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也许他以为她是舒服哭的,也许他不敢问,怕听到不想听的答案。 平措快要到顶点的时候,她忽然开口。 “答应我一个请求。” 他的动作,dUn了一下。 “什么?” “你先答应我。” 他看着她,在被子底下,她看不见他的脸。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犹豫了一秒,然后他说:“好。” 男人在床上的时候,经常大脑短路。 满口胡话,什么都能答应。 就算要天上的星星月亮,也不为过。 也许是因为这样,所以平措答应了她。 他甚至没问是什么请求,就答应了。 然后他到_达_了。 最终瘫软在她身上。 两个人都没动。 过了很久,久到他的心跳从狂乱慢慢平复,久到她的眼泪在枕头上干涸。 久到酥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次,然后熄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月光。 她在黑暗中开口。 “我要走了。” 平措的身体僵住了。 “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无锡。” 她没有说“我们”,没有说“以后”,没有说任何关于未来的字眼。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月亮很圆,像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 平措慢慢从她身上翻下去,躺在她旁边。 月光照着他赤裸的背,照着他僵硬的肩膀,照着他埋在枕头里的脸。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模糊不清。 “你答应过的。” 她没说话。 他翻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里面有水光,有血丝,有破碎的东西。 “你说过,你不会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呢? 说那都是假的?他早就知道。 说那都是真的?她自己都不信。 说对不起?太轻了。 说我不配?太矫情了。 她只能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看着那些水光一点一点漫上来。 他忽然笑了。 很短,很轻,像是在嘲笑自己。 “我早就知道。”他说。 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早就知道,留不住你。” 他翻过身,背对着她。 月光落在他赤裸的背上,落在那道白天打架留下的淤青上,落在那道她从未留意过的伤疤上。 他没有再说话。 她也没有。 黑暗中,两个人背对着背,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窗外的月光,还是那么亮。 亮得有些残忍。 第59章 机场偶遇? 裴怡已经快忘了怎么回到的无锡。 仿佛这一天的时间,都被封存冻结了。 像一块琥珀,把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温度,都凝固在里面。 她不去碰,就不疼。 不去想,就不存在。 平措放她离开了。 清晨,天还没亮透,她拖着行李箱走出碉房。 平措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着远处的山。 他穿着那件藏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昨晚没消的淤青。 他没有挽留,只是在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轻轻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多吉在后面哭。 哭得很大声,像小时候被平措欺负时那样。 她听见了,但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平措很清楚裴怡对他的感情。 那就像是路边看见一只漂亮的小猫,它蹭你两下,你也会想要带它回家。 不是爱,是喜欢。 是那种浅浅的、不用负责的喜欢。 他给过她真心,她给过他快乐。 谁也不欠谁。 她其实不爱他。 平措知道。 九分欢喜,一分尊严。 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裴怡残忍地早起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塞进行李箱。 那件蓝色的冲锋衣,那条紫色包臀裙,那双被罗桑摸过的丝袜。 她叠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一段即将被封存的记忆。 平措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说话。 多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也许是不想看见这一幕,也许是去别的地方继续哭了。 下午两点的飞机。 从成都天府机场起飞。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最后看了一眼。 信号在减弱。 一格,两格,三格。 像潮水退去,像心跳渐弱。 像一个人在慢慢走远。 她刷了最后一条抖音。 不知道抖音是不是把她判定为坏女人行列,给她推送了一条炸裂的视频。 文案写着: “想他了,订了一间和他住过的房间。躺在别的男人怀里,睡了一晚。” 裴怡盯着屏幕,愣住了。 评论区第一条: “和每一任都住的同一个酒店。”配了一个流泪的表情。 第二条:“给我纯爱战士干哪里来了。” 第三条:“感觉我像一个倒贴的鸡。” 裴怡:“……” 她看着那条视频,看着那些评论,忽然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大数据比她自己更了解她。 她知道那都是算法,是代码,是无数个0和1拼凑出来的巧合。 但她还是觉得,这条视频就是给她看的。 她在评论区打了一串省略号,想了想,又删掉了。 说什么呢?说什么都是多余。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 飞机开始滑行。 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 先是慢的,像一个人在散步。 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停机坪在后退,枯黄的草场在后退,那些她曾走过的地方都在后退。 然后飞机抬起了头。 双翼刺入云层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失重。 不是身体的那种,是心的那种。 像有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地面上,没有跟上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云,白茫茫的,厚厚的,像一床棉被,把下面的一切都盖住了。 那些山,那些河,那些经幡,那些碉房,那些她爱过和恨过的人,都被盖在了下面。 前面大半个月的旅程就像是一场梦。 她也许期待过罗桑再次成为梦的内容。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她想象过很多种重逢的方式。 在机场,在街头,在某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 他会穿着便装,头发长出来一点,笑着对她说:“好久不见。” 他会解释那天为什么离开,会说他后悔出家了,会说他还爱她。 都没有。 他从芸芸众生中走来,她却不能自私地占有这皎皎而不自知的月亮。 飞机是下午四点四十到的苏南硕放机场。 数字很不吉利。 她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皱了皱眉头。 四四零。 也许是她迷信,但她就是觉得,这个数字在暗示什么。 死,死,零。 死两次,就什么都没了。 话说为什么无锡机场要叫“苏南硕放机场”? 那是因为苏州的是“梅友机场”。 简称苏州没有机场。 这是一个老梗了,她每次经过这个机场都会想起这个梗,每次都会笑一下。 这一次倒没有。 无锡的冬季,不是川西那种干冷。 川西的冷,是刀子,是冰锥,是风刮在脸上会疼的那种。 无锡的冷,是水,是雾,是渗进骨头里的那种。 南方湿冷,像一种慢性病,不致命,但让你哪里都不舒服。 她刚下飞机就感觉到了那种冷。 不是皮肤上的,是骨头里的。 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爬到膝盖,爬到腰,爬到后脊梁。 她打开行李箱,从里面翻出一件橙色羊绒大衣。 这种颜色的大衣很少见,她也是偶然一次和程橙逛街时,路过街边小店看到的。 当时那衣服挂在显眼的橱窗高处位置,像一团火,在那些灰扑扑的衣服中间格外扎眼。 她只看了一眼就很喜欢,就走进店里买了下来。 换上那件大衣,颜色很艳,艳得像要把整个灰蒙蒙的冬天都点亮。 她觉得穿上好看的衣服,会让她心情变好。 她化妆,打扮自己,研究穿搭,精致护肤,从来都是为了取悦自己。 不是为了男人,不是为了谁。 只是因为她喜欢那个在镜子里看到的自己。 大衣里头穿了一件一字领乳白色弹力针织衫,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 下面是一条收脚牛仔裤,套着黑色马丁靴。肩膀头子罩着大衣,倒也不是很冷。 别人这么穿也许会成为显眼包,驾驭不了,但是裴怡属实长得漂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拍一组机场站姐美图的。 那些明星的机场照,不都是这样拍的吗。 戴着墨镜,推着行李箱,在人群中走得旁若无人。 但她也没这个心情预约一个摄影师来拿理光相机出片。 无锡机场里正展出着苏州知名艺术大师的画展。 苏州的画,挂在无锡的机场,显得有些滑稽。 像是一种文化上的示威,又像是一种幽默。 毕竟散装江苏十三太保,是这样的。 她把一副黑色墨镜别在头顶,准备凹个造型站在画展前摆拍两张。 那些山水画,油画,她寥寥几眼扫过去。 有的画的是山,有的画的是水,有的画的是她看不懂的抽象图案。 艺术,她不一定欣赏得来。 但是这个逼她装定了。 她站在一幅画前面,微微侧身,一只手搭在行李箱上,另一只手撩了撩头发。 快门按了几下,随后又陆续换了几个姿势。 她发了几张有意无意显露出名家画作的自拍,配文: 高山流水遇知音。 她想了想,又删掉了“高山流水”四个字,改成了“在无锡”。 这样显得更随意,更有格调。 她觉得自己很做作。 但做作又怎样? 做作也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一会就有人点赞了。 里头还包括多吉和平措。 她看着那两个头像,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几秒。 他们的赞,像两片落叶,轻飘飘地落在她的朋友圈里。 她没有点回去看,假装没看到。匆匆摁掉了手机屏幕。 然后她心虚的仰头望向眼前的画展,假装沉思人生。 她的目光落在一幅画上,画的是一片海,海面上有月光,月光碎成一片银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那个温泉酒店的夜晚,想起那些碎在湖面上的月光,想起那个背着她走过雪地的人。 她听到似乎有人在叫她。 “裴怡。”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她以为听错了,没有回头。 这里是无锡,不是川西。 这里没有雪山,没有经幡,没有那些艳遇。 “裴怡。” 又一声。近了一些。 她感觉到有人朝她走过来,脚步声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 那人似乎停在了她身后。 她还是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眼前那幅画,看着那片碎掉的月光,假装自己在沉思。 “好久不见。”那声音说。 不是她熟悉的声音。 不是罗桑的,不是平措的,不是多吉的。 是一个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却又想不起来的声线。 带着一点点沙哑,一点点笑意,一点点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慢慢转过身。 画展的灯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那人穿着深色的大衣,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 头顶的灯光晃得她有些看不清那张脸。 她眯了眯眼,努力辨认。 那个人就站在那儿,隔着一幅画的距离,看着她。 像隔着一整个冬天。 第60章 无锡艳遇(1) 坏女人的宗旨是:三天必须放下,五天找到下家。 裴怡站在机场画展前,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有点眼熟的男人,脑子里忽然冒出这句话。 她在外面待了不到一个月。 现在她回来了,站在无锡的机场里,站在一幅看不懂的油画前面,面前站着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吗? 还是大数据把她推到了这里? 她想起日本女星芦田爱菜的一段经典综艺广告。 那个小姑娘歪着头,天真无邪地说: “男人就像口香糖一样,没味了就尽快换一个新的。因为,你知道地球上有多少男人吗?三十五亿。” 三十五亿。 三十五亿个口香糖。 她嚼过三个,还有很多很多等着她去嚼。 “你是?——” 她很疑惑。 这么帅的帅哥,没道理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面前这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剪裁很好,衬得整个人修长挺拔。 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领口刚好抵住下颌,衬得脖子很长,脸很小。 围巾是烟灰色的,随意地搭在肩上,一端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绒光。 裤子是深色的西装裤,裤脚刚好落在鞋面上,露出一点黑色的皮鞋尖。 皮鞋擦得很亮,能照见人影。 他长得不矮。 一米八二左右,在这个江南城市里算是比较出众的身高。 但和川西那些男人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宽肩厚背的壮,而是一种南方特有的清瘦。 骨架小,线条薄,像一株长在庭院里的竹子。 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但不会倒。 他的皮肤很白,白得有些过分。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一种瓷器的白,温润的,细腻的,像是被江南的雨水洗过很多遍。 眉目清秀,不是那种浓眉大眼的俊朗,而是一种淡淡的、水墨画似的清秀。 眉毛弯弯的,像两片柳叶。 眼睛不大,但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笑意。 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书卷气。 他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幅画。 不是机场里那些看不懂的抽象画。 是一幅工笔花鸟画,精细的,淡雅的,每一笔都恰到好处。 裴怡的眼睛色眯眯地在帅哥身上打转。 她完全没有听清男生说的是什么。 只看见那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出一些好听的音节,像泉水叮咚,像风吹竹林。 她只是沉迷于美色,嗯嗯点了点头。 待她缓过来,感觉不对劲。 “嗯?” 她瞪大了眼睛,匪夷所思地望向他。 男生似乎觉得她反射弧长长的,很可爱。 呆若木鸡的样子傻傻的,看起来很好骗。 裴怡就是这样一个女人。 看起来蠢蠢的,是男人喜欢的小白花,其实骨子里是个蛇蝎美人。 喜欢把自己从猎人包装成猎物,现在她好像还培养了新的爱好:钓鱼。 钓男人,钓那些愿意上钩的男人。 上大学那会,程橙特别迷恋塔罗占星,看星盘之类的。 整天拿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牌,嘴里念念有词。 裴怡本来不信这些,但架不住程橙天天在耳边念叨。 后来通过程橙的推荐,找了所谓很有名的占星大师看她的星盘。 大师说她恋爱运好到爆炸,木星落五宫又没有刑克,相位好。 虽然大师没见到她本人,是网上赛博算星盘,但是大师夸她长得一定很好看,说什么金星代表美学,说什么金星相位也很好。 算了,反正她也听不懂。 只是大师告诫她,感情是把双刃剑。 记得合理运用好自己的优势,不要陷入三角恋等感情纠纷,欠下情债,容易破财。 卧槽。 月老庙她看都不看,财神庙她长跪不起。 一听感情影响她财运,她直接大学四年不谈恋爱,跟上辈子戒过毒似的。 那些所有追求者都被她拒之门外。 不管长得帅的,有钱的,有才华的,她一律不看不听不问。 大学她真的是宁喝五十三度酒,不拉三十七度手。 导致大四那年她生日,程橙对她一直以来没有性生活深表同情,觉得是自己当初推给她占星大师害了她。 程橙那年对她生日的祝福语竟然是: 祝你做人有爱,做_爱_有人。 裴怡一整个大无语。 现在想起来,那个占星大师说的好像也没错。 她的恋爱运确实好到爆炸,只是她自己把好运用歪了。 不是三角恋,是四角恋。 不是情债,是情劫。 不仅破财,还破心。 眼前男人见裴怡持续大脑宕机,神色游离,只当她是坐飞机赶回来太累了。 “要不要先去星巴克机场店坐会儿?”他问,声音温温和和的, “点个抹茶星冰乐喝喝。” 抹茶星冰乐。 她大学时候最爱的饮料。 每次和程橙逛街都要点一杯,上面厚厚的奶油,下面绿绿的冰沙,喝一口整个人都凉快了。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喝这个? “你刚才说什么?”她终于回过神来, “你说我妈喊你来接我的?” “对啊。”他笑了,露出一点牙齿,白白的,很整齐, “裴怡,好久不见了呀。我是齐云萧。” 齐云萧。 好古风的名字。 好装逼啊。 叫这个名字的人应该不多。 像小说里的人物,像古代的文人墨客。 齐云,萧萧。 听起来就像是从《诗经》里走出来的。 裴怡在脑袋里检索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 原来对方是她小时候第一个喜欢过的男生。 其实也不能算是喜欢,因为那时候她年纪太小了,才上初中,根本分不清什么是喜欢。 其实可能只是崇拜,毕竟这位老铁曾经是他们无锡二中当年的年级级草。 长得帅成绩好,跑步快,校园运动会也一直拿奖。 全年级的女生都疯狂暗恋他,她当时是一个很随波逐流的人,跟追星似的。 为了不被其他女生排挤,她耳濡目染的也开始喜欢他。 反正随便吧,这样的男生也不缺她这种小透明喜欢。 她想了想,突然心里咯噔一下。 她当年似乎中二病发作,给这位帅哥写过一封情书。 悄悄塞进了他课桌里,也不知道收没收到。 她傻逼兮兮地还署名了,一直暗恋你的怡。 老天爷啊。 希望他不记得这件事了。 “啊,是你啊。”她干笑了两声, “嗨,好巧,在机场偶遇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发现,这女人真的脑子短路。 不是刚和她说了是她妈妈让他来接人的吗? 她到底有没有在听他说话? 还是刚才一直盯着他的脸,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尴尬地笑了笑,心里觉得裴怡还和当年一样,是个笨蛋。看 起来聪明,其实傻乎乎的。 看起来精明,其实很好骗。 “走吧,”他说,“肚子饿了吧?我请你吃饭——” 裴怡看着他,看着那张清秀的脸,看着那个温和的笑,看着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那个占星大师说的话: 感情是把双刃剑,记得合理运用好自己的优势。 她现在有优势吗? 刚刚被一个和尚伤了心,被两个兄弟纠缠了身体。 拖着行李箱从高原逃回平原,站在机场里像一只落汤鸡。 她有什么优势? 除了那张脸,那个身体,那些男人喜欢的东西。 她还有什么? 可是面前这个男人,他不知道那些事。 不知道她在川西的荒唐,不知道她和三个男人的纠缠,不知道她刚刚从一个和尚的寺庙里逃出来。 在齐云萧眼里,她还是那个初中时给他写情书的小女生。 还是那个傻乎乎的很可爱的裴怡。 她想重新开始。 把那些都忘掉。 “好啊。”她笑了,笑得很甜,像她穿的那件橙色大衣一样,艳得像一团火,“走吧。” 她推着行李箱,跟在他旁边。 他自然的接过她的行李,替她拿着。 两个人并排走在机场的大厅里,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头顶的灯光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交叠在一起。 又分开,又交叠。 她忽然想起那个占星大师说的另一句话,当时她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大师说:你的感情路不会太平坦,但也不会太糟糕。你会遇到很多人,爱很多人,被很多人爱。 但最后,你会发现,你最爱的,还是你自己。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齐云萧。 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颌线条柔和,脖子上的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 他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冲她笑了笑。 “怎么了?” “没什么。”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走吧。” 她跟在他旁边,一步一步,走出机场。 外面是无锡的冬天,湿漉漉的,冷飕飕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是河水的味道,是泥土的味道,是江南特有的那种潮湿的、温润的味道。 不像川西,干冷,风大,空气里都是雪山的味道。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都是水汽。 “冷吗?”他问。 “还好。” 他把围巾解下来,递给她。 “戴上吧,你穿得太少了。” 裴怡看着那条围巾,烟灰色的,软软的,带着他的体温。 她也不忸怩,接过来,围在自己脖子上。 挺不要脸的,也许人家只是客气一下。 围巾很长,绕了两圈,还有一截垂下来。 她低头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香味,可能是他身上自带的。 人们常说,生理性喜欢就是能闻到对方身上奇特的香味。 “谢谢。”她说。 “不客气。” 两个人继续走。 她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滚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和他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像一首不成调的歌。 她忽然想起川西的那些夜晚。那些月光,那些经幡,那些男人的脸。 平措的,多吉的,罗桑的。 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呢? 多吉还在哭吗? 平措还在抽烟吗? 罗桑还在念经吗? 都不重要了。 她回来了。 回到这个湿漉漉的城市,回到这个没有雪山没有经幡没有转经筒的地方。 这里有河,有桥,有白墙黑瓦的房子。 这里的人不说藏语,说吴侬软语。 这里的冬天不下雪,下雨。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我们去哪儿吃?”她问。 齐云萧想了想。“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 “那去吃锡帮菜?” 裴怡笑了,“你请客?” “我请客。” “好啊。”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不是那种装出来的笑,是真的开心。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在川西的那些日子,她笑过,但每次笑的时候,心里都是疼的。 现在她笑,心里什么都不想。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围巾上有他的味道,她觉得好闻,又闻了一下。 齐云萧走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样子,嘴角弯了弯。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他说。 “什么?” “傻傻的。” 裴怡瞪了他一眼。 “你才傻。”她转头又加了一句,“不对啊,你以前和我很熟吗?咱俩又不是一个班的。” 他笑了,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机场大门。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远处有车经过,车灯在雨雾里模糊成一片。 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冷,钻进衣服里,贴在皮肤上。 裴怡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得更紧。 齐云萧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只是伸手探她的温度。 他的手碰到她的手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阵温热。 不是那种滚烫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热,是一种温温的、让人安心的热。 像冬天里的一杯热咖啡。 她没有躲。 就那么轻轻碰了一下,持续了几秒,又放开了。 第61章 无锡艳遇(2) 俗话说,谁的新欢,不是别人的旧爱。 裴怡坐在齐云萧的副驾驶上,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她妈发来的消息。 “见到齐云萧了吗?” 她愣了一下。 合着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相亲。 她人还没回来,就已经被她妈安排得服服帖帖。 怪不得她妈那天电话里语气那么轻快,怪不得她妈问她几点的飞机。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裴怡瞄了一眼正在开车的齐云萧。 他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鼻梁挺直,睫毛在路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心里想,他为什么会答应来机场接她? 难道是杀人放火被她妈看到了吗? 他长这么好看,一直这么优秀,应该从小到大不缺女生喜欢才对。 她实在想不通。 手机又震了。 “这是你爸的得意门生,现在在你爸手下留校做科研项目。” 字里行间透着她妈好不容易才帮她物色到这么好一个相亲对象的得意劲儿。 “你不是说你看脸吗,他总够帅了吧,配你绰绰有余。” 裴怡盯着屏幕,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她爸妈感情破裂离婚这么多年了,互相恨得咬牙切齿,却在关心她这件事上达成了某种诡异的同盟。 一个给她安排相亲,另一个就提供相亲对象。 她都快忘了,她爸是大学教授。 一个大学教授当年却频繁出入洗浴场所。 她看不透她爸。 搞半天齐云萧在她爸手底下干活,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她爸的学生,她妈安排的相亲,她被蒙在鼓里。 像个木偶一样被牵来牵去。 她忽然觉得可悲可叹,很是同情地看了齐云萧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可怜虫,又像是在看一个被逼良为娼的良家妇男。 对方则被她那种看乞丐的眼神打量得一脸懵逼。 他大概不知道,他已经被两个长辈当成了联姻的工具。 而她,是另一个工具。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是一辆深灰色捷尼赛思G80。 低调的豪华,不张扬,但处处透着讲究。 真皮座椅,实木饰板,车里很安静,隔音好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那种皮革和木质混合的自然气息。 裴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无锡的夜,和川西不一样。 川西的夜是黑的,黑得纯粹,黑得透明,满天都是星星。 无锡的夜是橘红色的,被路灯和霓虹染成暖色,看不到星星,只有云层反射着城市的灯火。 她已经知道了她妈的目的,这让她浑身不自在。 像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哪里都不对劲。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齐云萧,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是假装不知道? 还是直接问清楚? 她选择了沉默。 齐云萧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一路无言。 车子驶上高架,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痕。 他把车载音乐打开,是一首h3R3的《忘不掉的你》。 “有多么痛 是我没勇气敢问你的 多么怕 你放开的太过容易了 多可笑 只剩我忘不掉你 可笑的是我没法像你一样随意着 我像是疯了但你从来不在 两人的对话剩我一人独白 曾经的温热早被冰冷覆盖 你让我像是一个无赖 你的承诺 却还挥之不走 每一分钟 都在提醒着我” 裴怡听着那歌词,忽然觉得有点讽刺。 她忘不掉的那个人,已经出家了。 而这个坐在她旁边的人,此刻正试图忘掉谁呢? 她不知道。 也许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根刺,拔不出来,也忘不掉。 车子下了高架,驶入市中心。 无锡的夜晚很热闹,灯火通明,车水马龙。但那种热闹是别人的,与她无关。 她只是一个过客。 从川西的雪山回到江南的水乡,从一种孤独换成了另一种孤独。 齐云萧把车停在南长街附近的一个停车场。两个人下车,往景区里走。 南长街是去年春晚四大分会场之一,当时属实火了一把。 整条街沿着古运河蜿蜒,青石板路被踩得光滑发亮,两边的老房子改成了各种店铺—— 茶馆,酒吧,咖啡馆,还有那些卖着各式各样小吃的摊贩。 红灯笼挂在屋檐下,倒映在河水里,像一串一串的糖葫芦。 裴怡小时候来过这里无数次。 那时候还没有这么多游客,没有这么多店铺,只是一条安静的老街。 老人们坐在河边聊天,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河水是绿的,能看到水底的石头。 现在不一样了,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光,到处都是音乐。 晚上成了酒吧一条街。 热闹是热闹了,但那种味道没有了。 她从小到大早就看腻了。 就像南方人喜欢看雪,北方人喜欢烟雨江南一样。 旅游无非是从一个自己待腻的地方,去到另一个别人待腻的地方。 仅此而已。 齐云萧选的餐厅在南长街很里面,要走过清名桥。 那座桥很老了,石头砌的,拱形的桥洞,桥栏杆上刻着被岁月磨平的花纹。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上桥。 裴怡站在桥上,仰头多看了对面的水街两眼。 那些红灯笼,那些雕花窗,那些在水面上晃动的倒影。 古运河的水很静,流得很慢,像是不舍得离开这个城市。 两岸的灯火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红的,黄的,橘的,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江南水乡,烟雨朦胧。 这是诗里写的,歌里唱的,电影里放的。 但真正的江南,不是这样的。 真正的江南是湿漉漉的青石板,是梅雨天里晾不干的衣服,是冬天那种渗进骨头里的冷。 两个人站在桥上,沉默了很久。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气和冬天特有的清冷。 裴怡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还是齐云萧借给她的那条。 烟灰色的,软软的,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香味。 她正准备说点什么打破这沉默,齐云萧先开口了。 “裴怡。” “嗯?” “当年你写的那封情书,”他顿了顿,“我还留着。” 裴怡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站在清名桥上,脚下是流淌了千年的古运河,头顶是灰蒙蒙的冬天夜空,眼前是南长街的万家灯火。 桥下是水,水上是灯。 灯映在水里,水托着灯。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行字在循环播放: 他留着。他还留着。 那封她初中时写的情书,那个她中二病发作时塞进他课桌里的情书,那个署着“一直暗恋你的怡”的傻逼情书。 他还留着。 她突然好想一头扎进古运河里。 真的好想去死啊。 河水那么深,那么静,跳下去就什么都听不见了,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用面对这尴尬的场面,不用解释那封傻逼情书,不用假装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说“你记错了吧”,说“不是我写的”,说“那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最终她却只是站在桥上,看着河水,看着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灯火。 桥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那件深灰色大衣照得发亮。 他站在那儿,微微侧着头,看着河水。 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第62章 我没有前女友 让你心中无男人,不是身边没男人。 裴怡坐在南长街那家锡帮菜馆里,看着对面那个正认真研究菜单的男人,忽然想起程橙说的这句话。 她这段时间无论和程橙汇报什么事情进展,对方都已经变得波澜不惊、临危不惧了。 毕竟好闺闺、嫡长闺就是这样的。 只需要一个知情权。 剩下的她都可以昧着良心站在你这边。 程橙对她的要求只有三条: 爱祖国。 不犯法。 她有知情权。 裴怡在川西的那些荒唐事,程橙都知道。 知道她和平措睡了,知道她和多吉亲了,知道罗桑出家了。 知道之后,程橙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诡秘,你脚踏八条船,我都说你站得稳。” 裴怡想了想,这个举例有点抽象了,她也没有一次谈八个呀。 此刻她正在和齐云萧共进晚餐。 这顿饭,简直就是一场鸿门宴。 她属实搞不懂,一个锡帮菜馆为什么有一个“甜蜜蜜双人情侣套餐”。 而且服务员还很没有眼力见地强烈推荐了。 这明明距离2月14号情人节还早,这个套餐却摆在菜单最显眼的位置,旁边还画着两颗爱心。 生怕别人不知道这是给情侣准备的。 她属实不明白,齐云萧保留着她那封写给他的情书是要干什么。 这都过去十多年了,他还留着。 是作为威胁她的证据? 好让她在她爸耳边多说点齐云萧的好话,祝他早日提干升职加薪? 真是打得一手好牌。 “我觉得这个套餐挺好的,你觉得呢?” 他指了指菜单上那个新鲜出炉的情侣套餐,似乎十分满意, “如果不够吃,其他你想吃的我们可以另外再单点。” “啊?”裴怡一脸懵逼。 “没,我就是觉得这个套餐挺划算的,相当于五折。而且有你喜欢吃的松鼠桂鱼,我觉得蛮好的。” “啊,那你还挺会过日子的。”她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随后她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不对啊,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松鼠桂鱼?” “你爸说的。” 裴怡在心里恨不得给她家老头邦邦两拳。 要在新中国没成立前,她爸保不齐是个叛徒,怎么什么都和外人说。 “听起来,你和我爸还挺熟啊。” “对啊,我是叔叔一手提拔上来的,叔叔是我的恩师。” 裴怡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嗯~还恩师~ 那她爸去洗浴中心的时候怎么没把你小子带上啊? 还不是玩不到一起去。 她开始不停地倒茶水喝,一杯接一杯,以此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茶是碧螺春,无锡人爱喝的那种。 淡淡的清香,入口有一点涩,回味又是甜的。 她喝了一杯,又倒一杯,喝到第三杯的时候,齐云萧终于忍不住了。 “你渴了?” “嗯,有点。” “飞机上没喝水?” “喝了。” “那你还这么渴?” 她没回答。 她总不能说,我不是渴,是尴尬。 好在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一道一道,摆满了一整张桌子。 响油鳝糊,鳝丝切得细细的,用热油一浇,滋滋作响,香味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蟹粉蹄筋,蹄筋炖得软烂,裹着金黄的蟹粉,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油爆虾,虾壳炸得酥脆,虾肉还是嫩的,红彤彤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太湖醉蟹,用花雕酒腌的,蟹黄已经凝固成膏状,酒香渗进了每一丝蟹肉里。 松鼠桂鱼,鱼身切了花刀,炸得金黄酥脆,浇上红亮的糖醋汁,摆成一只松鼠的样子,尾巴翘得老高。 刀鱼馄饨,一碗清汤里浮着几只小小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粉色的馅。 裴怡看着这一桌子菜,忽然觉得就他俩吃好像点多了。 但浪费可耻,她决定埋头苦吃。 松鼠桂鱼是她的最爱。 外酥里嫩,酸甜适口,酱汁裹得刚刚好。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那种熟悉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像是把整个江南都吃进了肚子里。 在川西待了那么久,天天吃辣,她都快忘了家乡的味道是什么样了。 现在她知道了,是甜的。 无锡是全国最能吃甜的城市,甚至打败了上海。 这里的菜,什么都放糖,红烧肉放糖,排骨放糖,连炒青菜都要放一点点糖提鲜。 外面的人吃不惯,觉得甜得发腻。 但她从小吃到大,觉得刚刚好。 她埋头吃,他给她夹菜。 用公筷,一块一块地往她碗里放。 鳝丝,蹄筋,油爆虾,醉蟹,松鼠桂鱼。 她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 她埋头吃,他继续夹。 “你自己怎么不吃?”她嘴里含着东西,含糊不清地问。 “看你吃就挺好的。” 裴怡愣了一下。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暧昧? 她简直要掉一地鸡皮疙瘩。 她抬起头看他。 他正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那眼神温温和和的,像杯子里泡开的碧螺春。 她忽然觉得有点不自在,又低头继续吃。 吃了一会儿,齐云萧忽然开口。 “裴怡。” “嗯?”她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块松鼠桂鱼。 “你知道叔叔喊你和我相亲的事情的吧。” 她感觉碗里的蟹粉蹄筋瞬间不香了。 整个手都在抖,筷子吧嗒一下掉在地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脆,像是什么东西碎了。 服务员赶紧走过来,重新递上一副干净的新筷子。 裴怡接过筷子,低着头,不敢看他。 “你还喜欢我吗?” 服务员正好端着茶壶走过来,听到这话,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嗅到了八卦的味道。 然后她也不走了,就待在一边候着,准备伺机偷听。 裴怡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叫“还喜欢”? 她喜欢过他吗? 那都是初中时候的事了,那时候她连喜欢是什么都不懂,只是随波逐流地跟风暗恋。 那算什么喜欢? 可她确实写过情书,确实塞进过他课桌里,确实署了自己的名字。 “啊?”她想了想措辞, “我感觉你应该是刚和前女友分手吧,我看你一路上都挺伤感的。你其实也不用这么着急相亲的,而且我工作的地方也不在本地……”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我没有前女友。” 裴怡愣住了。 没有前女友。 那他的伤感,是因为什么? 还是她看错了?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你……”她张了张嘴,思考良久。 “我知道了,你有前男友。原来你是gay啊,那那那也不行。我不想当同妻。” 她摆了摆手,又补充, “我不是歧视同性恋啊,现在社会开放了,你也不要自卑。人类其实都是精神同性恋,都喜欢和同性一起玩。你只是恰好生理上也喜欢同性而已,没问题的哈,没关系没关系。” 她心想好家伙,怪不得学生时代就那么多女生喜欢他。 这高岭之花却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破案了。 原来是不喜欢女的。 她想着想着,连带着说话的声音都陡然提高了分贝。 感觉说完,整个餐厅瞬间安静了。 鸦雀无声。 第63章 口袋爆装备了 裴怡低头拨弄着碗里的汤匙。 松鼠桂鱼的酱汁已经凉了,凝结在盘底,像一层暗红色的琥珀。 她用汤匙把那层酱汁划开。 又让它重新合上,再划开,再合上。 反复做着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只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看哪里。 对面的男人,刚刚甚至问她还喜不喜欢他。 她说了不知道。 他说那就慢慢知道。 然后两个人就沉默了。 这比他是个gay还令人尴尬。 他还不如是个gay。 那种沉默尴尬,像冬天里穿了一件不太合身的毛衣。 不冷,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齐云萧的目光落在她手上。 她中指上戴着一枚戒指,红珊瑚镶嵌红玛瑙,在餐厅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那种红很特别,不是艳俗的亮红,而是一种沉静的、内敛的红。 像深秋的枫叶被霜打过之后的那种颜色。 珊瑚的质地细腻,纹路清晰,玛瑙的切面光滑,映着灯光。 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一般除了竖中指表示对他人的不满外,中指戴着戒指,代表订婚了。 意思这人名花有主。 他皱了皱眉头,“你现在已经有对象了吗?” “啊?”裴怡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颗红珊瑚戒指在灯光下格外扎眼。 她怎么忘了摘? 从川西回来到现在,她一直戴着它。 已经戴习惯了。 习惯了它的存在,习惯了它在中指上的那一点重量,习惯了转动它时那种温热的触感。 她甚至忘了,这枚戒指意味着什么。 这戒指是平措前段时间送给她的。 那时候他们在稻城,在四姑娘山。 他送她戒指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把雪山照得发亮。 他说这是他们藏族的特产,红珊瑚红玛瑙,保平安的。 她没有多想就戴上了。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想多想。 不想想以后,不想想意义。 也不想想这枚戒指戴在中指上意味着什么。 好死不死的,她前几天刚做了个美甲。 在川西的时候,平措说什么他抽中了团购霸王餐,可以免费在县城做美甲。 她当时还笑他,一个大男人抽什么美甲霸王餐。 他说是给别人抽的,顺便给她做的。 她去了,选了一个款式,上面偏偏正好在中指上镶嵌了一颗大美钻。 硕大无比,闪闪发光,在灯光下晃得人眼晕。 做完之后她才发现,戒指卡在那颗美甲钻石上,摘不掉了。 她试了好半天,把手指都弄红了,戒指还是纹丝不动。 最终她放弃了挣扎,想着反正也没什么,戴着就戴着吧。 “这个是我带着玩的,没什么寓意。” 她尴尬笑笑,把手缩到桌子下面,藏起来。 刚说完,一个东西从她大衣口袋里掉了出来。 孤零零一只,落在地上。 弹了一下,滚了半圈,安静地躺在她脚边。 颜色很艳,红色包装,上面印着字—— 热感激情XX装。 那些字她都没眼看完。 妈的,是一只避孕套。 散装的,拆过的,用了一半剩下的。 是和平措一直用的那款。 她认得这个包装,这个颜色,这个牌子。 在川西的那些夜晚,她见过太多次了。 可是它怎么会在这个大衣口袋里?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她完全想不起来了。 也许是在稻城的那个酒店,又也许是她收拾行李时随手塞进去的。 她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现在,此刻,这只避孕套就躺在她脚边,红色包装在餐厅暖黄色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她以为掉在桌子底下对方看不到。 她使尽浑身解数想要把那只避孕套够过来。 但她不能直接弯腰捡拾,因为避孕套离齐云萧更近一点。 她怕他发现她掉落的东西是个啥。 真该死啊,她怎么会在这个大衣口袋里放个避孕套的?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啊? 她用马丁靴使劲伸脚够了够,现在只恨自己没有腿长一米八。 靴尖碰到那个红色的小包装,轻轻一拨,它滚远了。 再一拨,更远了。 她的脚在桌子底下勾来勾去,像一只笨拙的猫在抓一只调皮的耗子。 腿脚不听使唤,够了半天竟然越够越远,套子眼看就要落到他脚边了。 她的脸开始发烫。 从脸颊烫到耳根,从耳根烫到脖子,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餐厅的暖气开得太足了,她心想。 一定是暖气开得太足了。 齐云萧看着她的表情,看着她在桌子底下忙乱的腿,看着她渐渐红透的脸。 他放下筷子,低头,弯腰,从地上捡起那个红色的小包装。 “你在找这个吗——” 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捏着那个艳红色的包装,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那包装上印着几个大字,“热感激情装”,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她不敢看,也不想看。 他就那样捏着,像捏着一颗烫手的栗子,表情却没有变化。 还是那种温温和和的、不急不躁的样子。 裴怡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全完了。 她从川西逃回来,带着一枚摘不掉的戒指,口袋里装着一个用了一半的避孕套,坐在一个留着她的情书的男人对面。 还被他看见了她所有的狼狈。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第64章 色字头上一把刀 裴怡突然想到那段益达广告的台词。 嗨,你的益达。 不,是你的益达。 益达,笑出强大。 她看着齐云萧手里那个红色的小包装,看着它被他的手指捏着,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可笑。 对方替她捡起来,递给她,然后等着她解释。 齐云萧的眼神分明写着: 来吧,解释一下。 漂亮的女人如果太天真,那不是尤物,是猎物。 但是显然裴怡觉得自己很聪明。 她恬不知耻地露出一个假意单纯的笑容,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 那种笑容她练习过很多次,在镜子前,在手机前置摄像头里。 她知道什么角度最好看,什么弧度最无辜,什么表情最让人不忍心追问。 “这个啊,”她接过那个红色小包装,在手里转了转,语气轻描淡写, “我在川西支教的时候,政府宣传每年12月1日是世界艾滋病日,旨在提高公众对艾滋病的认识,消除歧视,并推动预防措施,所以给各大高校免费发放的避孕套。我当时也拿了一个,但是一直没地方用。” 她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是在寻找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又像是在回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事实。 那眼神,就像当年老师抓到她抄作业,罚她站在走廊上把数学卷最后一大题第二小问三个解全部写完才能走。 她那时候也是这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假装在思考,其实脑子里一片空白。 齐云萧知道她在撒谎。 但他没有揭穿她。 当年她抄的那本数学答案就是他写的。 传到他们班上,大家都在抄。 他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步推导都清清楚楚,连辅助线的虚线都画得一丝不苟。 那张练习卷子传遍了整个年级,也传到了她手里。 为什么她和她同桌一下就被抓住了? 因为以她俩的智商,第二问根本写不出三个解。 甚至最后一大题第一问,套个公式写个“解”字,就算她作答完成了。 老师掰掰脚指头都知道是她抄的。 他那时候假装风轻云淡地路过她被罚站的走廊,看她趴在窗台上踮着脚,一头埋进那本练习册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皱着的眉头上,落在那只咬着笔杆的手指上。 他觉得她是那么的可爱。 可爱到他想变态地占有她。 想把她关起来,锁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想听她每天早起,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想看她哭,看她笑,看她生气,看她撒娇。 想毁灭她,并被她毁灭。 那时候他才十几岁,就已经有这种变态的想法了。 他觉得自己很可怕,所以根本不敢声张。 他当时最好的哥们一直夸裴怡长得好看。 说不在他们自己班上真是可惜了,不然高低要和她搞个恋爱谈谈。 齐云萧当时听了很不爽,但他又不敢告诉别人他自己的阴暗想法。 他甚至模考互换班级考场的时候,趁机收集她考完试擦过的一地橡皮屑。 她会把用过的橡皮屑吹到地上。 细细的,碎碎的,带着一点铅笔的灰。 他会假意主动值班打扫卫生,趁没人的时候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捡起来,装进笔管里。 回去之后,他对着那些橡皮屑,想象她写字的样子,想象她咬着笔杆思考的样子,想象她擦掉错误答案时微微皱眉的样子。 然后,看着那些碎屑。 打_fei_机。 没人知道所谓的高岭之花,不染尘埃的齐云萧,其实内心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变态。 表面越是温文尔雅、温润如玉的人,内心就越是阴暗扭曲、锋利如刃。 他也鄙夷这样的自己,可他就是着了魔似的,无法控制。 那些橡皮屑,那些她用过的草稿纸,那些她遗落在考场里的发圈。 他全都收藏着,藏在一个带锁的铁盒子里,藏在床底下,藏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他每日观摩,染指,想象着她的轮廓样子,对其不可描述。 直到那天,他在课桌里发现她写的情书。 在此之前,他一直麻痹自己,得不到就骗自己不想要。 他再也不想像下水道里的老鼠般,窥探着她的幸福。 他想与她一起堕入凡尘。 哪怕永世不得翻身。 现在她就坐在他对面,戴着别的男人送的戒指,口袋里装着和别的男人用过的套。 他还是觉得她可爱。 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可救药的可爱。 可这份可爱,不是他独有的。 她会对每一个男人曲意逢迎的笑,她是个小骗子。 他看着她滴溜溜转的眼珠子,看着她假意单纯的笑容,看着她拙劣的谎言,忽然笑了。 “那你想和我一起用这个套吗?” 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着齐云萧,那个曾经风光霁月的人。 看着他那张清秀的、温润的、像江南水墨画一样的脸。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他眼睛里那种她看不懂的光。 “好啊。” 她不知道是不是这餐厅的特调饮品其实是酒精勾兑头孢。 她感觉头脑一热就脱口而出这句话。 跟条件反射似的去调戏对方,完全不顾及这实际上是她爸妈安排的相亲对象。 她觉得齐云萧和她没接触几个小时就说喜欢她,他很肤浅。 但他有品。 她本着多个朋友多条路、多个对象多个家的渣女原则,玩的就是一种感觉。 走肾,但是她不走心。 反正她又不是没跟男人睡过。 一个也是睡,两个也是睡。 川西的睡了,无锡的也可以睡。 反正全是帅哥,身体健康也没有传染病,左右她都不吃亏。 谁的新欢,不是别人的旧爱。 她说完“好啊”之后,两个人同时沉默了。 服务员在旁边假装整理餐具,耳朵却竖得老高。 服务员似乎心里在想: 这他妈就约上了?还是年轻人会玩,666。 然后他站起来,替她拉开椅子。 她站起来,拎起包。 他拿起她的大衣,替她披上。 那条烟灰色围巾还搭在她肩上,他没有要回去。 两个人走出餐厅,走过清名桥,走过南长街的青石板路。 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掌心温热,骨节分明。 不是那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握,是确定的、笃定的、不容拒绝的握。 她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他的手比她还白。 白花花的晃眼睛,也不知道他那里是什么颜色。 她咽了咽口水,装作矜持的样子。 他的中指上没有戒指。 她的中指上却有一颗摘不掉的红珊瑚。 她没挣开。 他们手挽着手,走进了南长街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 裴怡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 递给前台的时候,手抖了抖。 她看见了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是曾经的她自己的。 扎着马尾,素面朝天,眼神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那是八年前的她。 还没去过川西,还没见过雪山,还没遇见过那些男人。 她的手指碰到柜台冰凉的表面,又缩回来,然后又递过去。 前台小姑娘接过身份证,刷了一下,还给她。 她瞄了一眼齐云萧的身份证。 证件上还是高中时期的他,他还没到期更换照片。 青春阳光,眉眼干净,笑容腼腆。 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头发很清爽。 她又瞄了一眼他的身份证后面几个数字,10月15日。 原来他生日比她还小三个月。 破案了,竟然是弟弟啊。 事到如今,她发现了,她本人没啥特色,就是人色。 喜欢弟弟,喜欢哥哥,喜欢年上,也喜欢年下。 只要好看,只要对她胃口,她什么都喜欢。 她在心里想着,自己真令人作呕啊。 当两个人手牵手步行上了电梯,刷卡摁电梯按钮时,她有些后悔了。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灯光很亮,照得她无所遁形。 她看着电梯镜面里映出的自己—— 他站在她旁边,比她高半个头,大衣的袖子蹭着她的手背。 那种温热的触感让她想起川西的雪。 那些雪落在她手心里。 也是温热的,也是短暂的,也是让她后悔的。 电梯门开了。 他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听着自己的心跳。砰,砰,砰。 仿佛每一下都在说: 回头还来得及。 可她没有回头。 他停在1808号房间门前,刷卡,门锁发出一声轻响。 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裴怡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走廊的灯光从身后照进去,在地板上铺出一小片光亮。 她看见里面有一张大床,白色的床品叠得整整齐齐。 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盏小小的台灯。 看见窗边有一把椅子,那椅子形状有些暧昧。 看见自己在这间房间里。 看见自己站在他面前。 随后仿佛看见自己脱下大衣,看见自己—— 真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啊。 她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她真是个畜生啊。 可她的脚还是不听使唤迈了进去。 她有什么问题呢? 她只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 仅此而已。 第65章 666还有第二关 她给自己壮了壮胆子。 不要保持距离,她想超薄零距离。 站在1808号房间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裴怡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即将跳伞的人。 站在舱门口,风很大。 下面是万丈高空,身后是推着她往前走的人。 跳下去,可能粉身碎骨,也可能看见最美的风景。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齐云萧跟在她身后进来,轻轻带上门。 门锁咔哒一声,她的心跳也跟着跳了一下。 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口移到床边,听见他拿起遥控器,听见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不知道该站在哪里,该把手放在哪里,该看哪里。 “你先坐。”他说。 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带着一点刚走完路的气息。 不急不缓的。 裴怡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中指上那枚戒指。 红珊瑚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一圈一圈,一圈一圈。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转它,也许是想把它转下来,也许只是想找点事做。 齐云萧站在床边,掏出手机,划了几下。 屏幕上跳出外卖平台的页面,他点了几个选项,输入支付密码,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 “点外卖了?”她问。 “嗯。” “点的什么?” 他没回答,只是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某种确认,又像是某种试探。 裴怡忽然想起口袋里那个没用完的一只装。 她把它掏出来,红色的小包装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不是还有吗?” 她举起来晃了晃,语气故作轻松。 真是脸皮比城墙还厚。 齐云萧看了一眼那个红色包装,又看了一眼她。 那只避孕套被她捏在手里,和她手指上那枚戒指靠得很近。 他皱了皱眉,那表情很轻,一闪而过,但她捕捉到了。 “一只不够用。”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裴怡忽然明白了。 他嫌弃。 他嫌弃这只避孕套是她和别人用过的。 嫌弃这个牌子,嫌弃这个包装,嫌弃上面残留的那些他不知道的故事。 她编的那个关于艾滋病宣传日的谎言太牵强了,牵强到她自己都不信。 他一定猜到了什么,猜到这只套的来历,猜到它在川西的那些夜晚被用掉了一半,猜到它和那个送她戒指的人是同一个出处。 他没说破,只是用另一种方式拒绝了。 不是拒绝她,是拒绝她带来的那些过去。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人,性和爱完全分离。 她不明白。 裴怡把那只红色小包装收起来,塞回口袋最深处。 齐云萧不太开心的样子,他转身进了浴室。 水声很快响起来,哗哗的,隔着门听不太真切。 她坐在椅子上。 听着那水声,看着那盏小台灯,看着那张白色的大床,看着自己投在墙上的影子。 水声一直没停,他洗了很久,久到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睡着了。 还是说,他其实也在拖延? 也在紧张? 也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还是就此打住,逃之夭夭? 她也不知道。 齐云萧其实在淋浴间里赌,赌他自己没看走眼,赌她不是个随便的人。 赌她最后会自己打退堂鼓。 所以他故意点了那个外卖。 恶心她,还恶心自己。 裴怡却开始觉得无聊。 腿有点酸,换了个姿势,把脚搁在床上。 又觉得不好,放下来。 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 她拿出手机刷了刷,没信号—— 不对,连了WiFi有信号,只是不知道该刷什么。 抖音不想看,朋友圈不想翻,微博不想刷。 反正罗桑出家后,和尚不能发朋友圈玩手机。 她只是打开屏幕,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反复做着一件毫无意义的事,只是为了打发时间。 水声终于停了。 她听见浴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听见吹风机响了几分钟,又停了。 他还没出来。 她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里面磨蹭,故意不出来。 洗了这么久,感觉他都要洗秃噜皮了。 她正想着,会不会等会到她洗的时候连热水都没了。 门铃响了。 裴怡愣了一下。 外卖到了。 她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外卖骑手的制服,头盔还没摘。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他看见裴怡,愣了一下,然后脸腾地红了。 “您的外卖。” 外卖员把袋子递过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裴怡接过来,还没说谢谢,对方已经转身跑了。 跑得飞快,像是在逃命。 她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可能是现在经济下行,听说有不少大学生刚毕业找不到工作也出来送外卖。 这小伙子看着就挺年轻,刚毕业的样子。 皮肤白白的,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的。 不像送外卖的,倒像是应该坐在办公室里画图纸的。 那外卖员真是没见过世面,怎么送个避孕套还娇羞成这样。 她关上门,拎着那个黑色塑料袋走回房间。 袋子不重,轻飘飘的,里面有什么东西晃来晃去,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坐回椅子上,开始拆。 外卖袋子的封口贴得很紧,她撕了几下才撕开。 里面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纸盒,冈本001。 她拿出来看了看,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发现袋子底下还有东西。 一个没拆封的衣服包装袋,软软的,透明的那种。 她打开来,把里面的东西拎出来。 是一件睡裙。 粉色的,不厚不薄。 她展开来,举在眼前看。 不是那种性感睡衣—— 没有蕾丝,没有镂空,没有若隐若现的薄纱。 是一件很规矩的裙子,圆领,短袖,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裙子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一件睡裙,倒像是…… 她忽然想起来了。医院的护士服。 那种粉色的、圆领的、短袖的护士服。 她又在包装袋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一个帽子。 小小的,粉色的,戴在头上刚好卡住。 她把帽子举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那件裙子,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的睡裙。这是角色扮演。 情趣的那种。 她觉得又羞又臊。 脸上烧得厉害,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整个人像被架在火上烤。 她应该把这东西塞回袋子里,假装没看见。 可是她没有。 好奇心驱使下,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 把裙子在身上比了比,粉色的,衬得她的皮肤很白。 又把帽子戴在头上,歪了歪,正了正,又歪了歪。 她在镜子前照了又照。 转了个身,侧着看了看,又转回来。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层粉色的雾。 她忽然觉得,这件裙子好像也没那么夸张。 不就是一件粉色的裙子吗? 不就是多了个帽子吗? 有什么好羞的。 她正照着,浴室的门开了。 齐云萧走出来。 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裹得严严实实,腰带系得规规矩矩,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吹干了,刘海垂在额前,软塌塌的,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几岁。 这可能就是微分碎盖的魅力。 他整个人白得发光,站在浴室门口的水汽里,像刚从画里走出来。 裴怡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很不服气。 凭什么他裹得严严实实,她在这边试情趣睡衣? 凭什么他像个正人君子,她像个色中饿鬼? 凭什么? 显然对方也没想到眼前的女人被他羞辱后还挺乐呵的。 势头的发展与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在感情经历上就白纸一张,感到无能无力。 这和他在学校实验室经过无数次反复试验,推导出精密数据的过程完全不同。 她总是这样,出人意料,让每个男人着迷。 “你有腹肌吗?”她突然开口,手里还拿着那件裙子在比划。 齐云萧愣了一下。 “可以给我看看嘛~”她开始撒娇。 声音软下来,拖长了尾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嘴角微微上扬。 那种撒娇是她拿手的,她知道怎么让男人心软,知道什么语气最让人招架不住,知道什么表情最让人没法拒绝。 偏偏男人最吃这一套。 她从镜子里看见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那种变化很轻,像水面被风吹皱,又很快平复。 “你什么身份看我腹肌啊?”他问,声音不紧不慢的,带着揶揄。 “当然是目肌者的身份。”她想都没想就接上了,“肌肉的肌。” 齐云萧看着她。 她站在穿衣镜前,头上戴着护士帽,手里拎着那条粉色裙子。 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笑,整个人在灯光下生动得像一幅画。 她好像总是这样,在别人以为她会害羞的时候大胆,在别人以为她会退缩的时候前进。 她像一团火,烧到哪里哪里就亮。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但她捕捉到了。 然后他伸手,划拉一下,拉开了浴袍的带子。 白色浴袍从肩上滑落。 第66章 保湿效果可好了 裴怡不敢看。 她假装娇羞地用手捂住眼睛,手指并得紧紧的,像是真的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可那指缝,张得能塞进一颗葡萄。 她从那道缝里偷偷看。 看着浴袍从齐云萧肩上滑落,看着白色的布料顺着身体的曲线往下坠。 看着那些她不该看见却拼命想看的东西。 这才是我们大女人应该看的东西啊,她在心里感慨。 他的身体和川西那些男人不一样。 平措是练舞蹈的,肌肉结实,线条分明,像高原上的牦牛。 壮硕,有力,每一寸都带着日晒和风霜的痕迹。 罗桑是滑雪的,宽肩窄腰,像雪山上的一块岩石,硬朗,沉默,藏着不轻易示人的力量。 而齐云萧,是江南的竹子。 瘦,但不弱。 白,但不软。 他的肌肉不夸张,薄薄的一层,贴在骨架上,像是被精心雕琢过的玉石。 锁骨很长,平直地横在那里,像一道浅浅的河。 胸口没有那种鼓鼓囊囊的胸肌,只有两道淡淡的轮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腹部平坦,隐隐约约能看见几条线。 不是那种刀刻斧凿的六块腹肌,而是一种自然的、不做作的紧致。 腰很细,胯骨突出,浴袍挂在胯骨上,将坠未坠。 他的皮肤白得发光,在酒店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暖色。 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一种温润的、细腻的白。 像上好的羊脂玉,像刚剥壳的荔枝,像江南冬天里难得一见的阳光。 身上没有多余的毛发,干干净净的,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 裴怡的指缝又张大了些。 “看够了吗?” 齐云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点她听不出来的东西。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显然早就发现了她明显张开的指缝,真的要被这个女人给气笑了。 他站在那儿,浴袍挂在胯上,上身光着,头发还带着一点湿气。 刘海垂在额前,整个人在灯光下白得晃眼。 而她,捂着眼睛,指缝张得能塞进两个手指,眼珠子在缝隙里滴溜溜地转。 她把手放下来,一点心虚都没有。 “齐哥哥,”她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热气喷在他耳廓上, “可以带我上云霄吗?” 齐云萧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他的名字在她脑袋里是这么用的。 齐——哥——哥。 三个字,每一个都被她咬得暧昧不清。 像是一颗糖含在嘴里,化了,黏在舌尖上,甜得发腻。 全是黄色废料。 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 一下,两下,三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感觉口干舌燥,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又像是被泡在水里。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苏醒,在膨胀,在叫嚣着要挣脱出来。 可是他没有动。 就那样站着,看着她,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离他很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 不是香水,是保湿喷雾的味道,芦荟的,清清爽爽的。 他的心跳很快,砰砰砰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怕她听见,又怕她听不见。 裴怡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趣。 这个男人,明明是她爸的学生,明明是她初中时的暗恋对象。 明明看起来温润如玉、君子端方。 可现在站在她面前,光着上半身,喉结滚来滚去,嘴唇抿得发白。 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他在克制什么?克制得住吗? 她在心里想,男人都他妈一样,下半身思考的动物。 好女人死后上天堂。 可是坏女人每晚都能上天堂。 她已经做过太久的坏女人了。 在川西,在那些男人的床上,在那些见不得光的夜晚。 她不在乎再多做一次。 也不在乎这个男人是谁的学生,是谁安排的相亲,是谁留着她的情书。 她只在乎此刻,此刻他站在她面前,光着上半身,喉结滚动,眼神迷离。 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她喜欢这种感觉。 掌控的、主导的、为所欲为的感觉。 “哥哥的腿间有个_e_mO_,”她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朵, “怡怡的腿间有个_di_yU_。把_e_mO_关进地狱,我们就可以一起上天堂。”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他耳廓上,痒痒的。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他脑子里,炸开。 变成烟花,变成火光,变成燎原的野火。 他看着她,眼神暗了暗。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业务这么娴熟,骚话连篇。 也许她和每个男人都是这么调情的。 也许这些话她对别人也说过,也许他只是她池塘里的一条鱼。 他想到这里,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酸涩,从胃里泛上来,堵在喉咙口。 这是他的初夜,但不是她的。 他打了很多年的fei_ii_,一直自诩洁身自好,不碰女人。 不是不想碰,是没遇到想碰的人。 他等了很多年,从初中等到现在,等到她终于坐在他对面。 等到她终于愿意跟他走进这间酒店,等到她终于凑在他耳边说这些让他心跳加速的话。 可她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对别人说过? 那些动作,是不是也对别人做过? 那些技巧,是不是也在别人身上练过? 他忽然想起那个红色包装的避孕套,想起她口袋里那只用了一半的套,想起她手指上那枚摘不掉的戒指。 那些都是别人的痕迹,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夜晚。 而她此刻站在他面前,带着那些痕迹,那些故事,那些夜晚。 他很难过,但他不想让她知道。 他要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 裴怡没有注意到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情绪。 她的脑回路已经飘到了别的地方。 她一直觉得那些古诗词都是狗屁,什么“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 把这些古诗词的情字改成“钱”字,瞬间就都合理多了。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钱。”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钱人。”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钱郎。” 她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很俗。 俗不可耐。 可是俗又怎样? 俗也是她人生的一部分。 她忽然感觉脸有点干。 酒店的暖气开得太足了,热风呼呼地吹,把她脸上的水分都抽干了。 她从随身小挎包里掏出一瓶保湿补水喷雾,举起来,对着脸一顿狂喷。 滋滋滋—— 细密的水雾喷出来,落在她脸上,凉凉的,润润的。 她闭着眼,享受着那片刻的清凉,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齐云萧看呆了。 这个女人,就这样对他视若无睹,旁若无人,随心所欲地在那悠闲自在。 仿佛他就是个空气。 仿佛刚才那些骚话不是她说的。 仿佛此刻光着上半身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男人,而是一堵墙,一棵树,一件家具。 她喷完,睁开眼,看见他还在看她,一脸呆滞。 “你要不要也喷点?”她问,语气自然得像是在问他要不要喝杯水。 她说完,也不需要得到他的同意,转头拿起喷雾,对着他的脸就喷了过去。 滋滋滋—— 水雾喷在他脸上,凉凉的,带着芦荟的清香。 他下意识闭了眼,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滑。 滑过下巴,滴在锁骨上。 他整个人被那股凉意激得清醒了一点,可是下一秒,他又不清醒了。 她手动翻开了他的浴袍下角。 “你干什么?”他害怕极了。 那声音里有一点点慌张,一点点无措,还有一点点他不愿意承认的期待。 “哦,没事,”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做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给你下面也喷点。这款喷雾保湿效果可好了——” 她的手停在那里。 浴袍的下角被掀开,露出更多她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的身体紧绷着,腹肌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那几条若隐若现的沟壑从胸口一直延伸到小腹,消失在浴袍的阴影里。 她的手指离那片阴影很近。 近得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滚烫的,像是被火烧过。 齐云萧屏住了呼吸。 他看着她的手,看着她指尖那一点粉色的指甲油,看着她中指上那颗摘不掉的红珊瑚戒指。 那只手就停在那里,不远不近,不碰不躲。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温度,隔着那几厘米的空气传过来,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不知道自己希望她做什么。 裴怡的手悬在半空,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她就那样举着喷雾,对着那片被浴袍遮住的地方。 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等一个决心。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 她把手缩回来,把喷雾塞回包里。 “算了,”她说,“不喷了。” 第67章 这游戏,她玩不起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灯光都暗了几盏,久到空调的暖风把房间吹得干燥。 久到她脸上的保湿喷雾蒸发得一干二净。 裴怡从窗边走回沙发,窝进去,掏出手机开始扣。 抖音上的视频一条一条地滑过去,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不用看他的借口。 她的腿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 一只拖鞋挂在脚尖,晃来晃去,快要掉了,又没掉。 齐云萧躺在床头,也刷着抖音。 他时不时看两眼靠在沙发上的她。 看她窝在沙发里的样子,看她那双搭在扶手上的腿,看她脚尖那只快要掉了的拖鞋。 她的腿很白,很直,在酒店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小腿的线条流畅,脚踝纤细,脚趾上涂着淡淡的裸粉色指甲油。 他不知道用什么理由喊她过来和他一起躺在床上。 他怕玩火自焚,怕自己等会会希望她把腿搭在自己肩膀上。 怕一旦开了头,就再也收不回来。 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走过去,拉起她的手,带她到床边。 可每一次,他都停在“走过去”这一步。 他怕她拒绝,更怕她不拒绝。 他很矛盾。 门铃响了。 裴怡从沙发上弹起来,光着一双脚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那个外卖小哥,还是刚才那个,还是那副羞红了脸的样子。 显然外卖小哥又接了一单。 他像游戏里的NPC。 永远站在同一个位置,说着同一句台词,露出同一个表情。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 和刚才那个一模一样,扎得紧紧的,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裴怡接过来,她还是那副无所畏惧、波澜不惊的样子。 好像她接的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只是一份普通的夜宵。 “谢谢。”她说。 小哥转身就跑,还是跑得飞快,还是像是在逃命。 裴怡关上门,拎着那个黑色袋子走回来。 齐云萧的目光从手机上移开,落在那只袋子上。 他想问她买了什么,看起来不太像夜宵。 那个袋子的形状,那个大小,那个被扎得严严实实的口,和刚才他点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以什么身份开口问她。 问她买了什么? 问她为什么买? 问她买来做什么? 每一句都像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他只是一个不太合格的相亲对象,一个刚重逢几个小时的男人,一个留着她的情书却从来不敢说出口的胆小鬼。 他有什么资格问她? 他闭上嘴,继续刷抖音,什么也没刷进去。 裴怡心情还算不错。 她哼了两声歌,不是什么完整的曲子,只是几个零碎的音符。 从她嘴里飘出来,轻飘飘的,软绵绵的。 她拎着那个黑色袋子,转身走进卫生间。 门关上了,咔哒一声,落了锁。 齐云萧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塑料袋被打开的声音,衣服包装被撕开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她轻轻哼歌的声音。 那些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模糊不清。 像隔着一层水雾,像隔着一整个梦境。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不知道那扇门打开之后,他会看见什么。 然后门开了。 她走出来。 穿着那套。 圆领, 短袖。 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帽子小小的,歪歪的。 卡在她蓬松的蛋卷头上。 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 她在灯光下站着,像一只误入人间的粉色蝴蝶。 翅膀还没收拢,还不知道该停在哪一朵花上。 她走向他,面不改色心不跳。 “我来给你打针了。” 她把手里提着的另一个黑色袋子扔给他。 是他刚才点的那个,里头有冈本001。 另外还塞进去一件白色大褂。 她刚才在卫生间里翻出来的,拆开,叠好,又塞回去。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穿,不知道他愿不愿意陪她玩这场幼稚的游戏。 她也在赌。 赌他能做到什么份上。 互相羞辱而已嘛,谁不会啊。 他打开那个袋子。 一件白色大褂,叠得整整齐齐,领口上还挂着一个听诊器。 塑料的,玩具的那种。 他愣住了,看着那件白大褂,看着那个塑料听诊器,看着上面那张写着“X医生”的贴纸。 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有点玩的太大了。 “不想穿吗?” 她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挑衅, “还是需要我亲手帮你换?” 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嘴角挂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她在等他反应,等他屈服,等他配合她演这出荒唐的戏。 她在等他——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白大褂还拎在手里,没有穿。 “裴怡。”他喊她名字,声音低低的。 “嗯?”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她愣了一下。 他伸出手,把她帽子上的那根歪掉的带子拨正。 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然后他的手滑下来,停在她脸侧,指尖碰到她的耳垂,又缩回去。 “从初中到现在,”他说,“十几年了。” 裴怡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不是那种被撩拨的快,是一种她说不清的、闷闷的、酸酸的感觉。 他看她的眼神,不是川西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 不是欲望,不是占有,不是征服。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藏了很久很久的、小心翼翼的喜欢。 像一颗种子,埋在土里十几年,终于冒出了一点芽。 她忽然有点害怕。 不是怕他,是怕自己。 怕自己配不上这种喜欢,怕自己辜负这种等待。 怕自己只是一时兴起,而他却是蓄谋已久。 她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但他感觉到了。 他的眼神暗了一下,把手收回去。 “你不想的话——”他开口。 “没有不想。”她打断他,又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补了一句,“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 说什么呢?说她没有准备好? 可她刚才还穿着那衣服调戏他。 说她觉得太快了?可她是他主动点的外卖。 说她怕这不是喜欢只是冲动? 可她一直以来连喜欢和冲动都分不清。 她承认自己,是个“爱无能”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 她穿着这套,站在一个等了十几年的男人面前,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我有点乱。”她说,声音很小。 齐云萧看着她。 她站在那儿,低着头,帽子歪了,裙摆皱巴巴的,手指绞着衣角。 那枚红珊瑚戒指在灯光下晃来晃去。 她看起来不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坏女人,倒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女孩。 他忽然有点心疼。 但他知道,她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女人。 “那就先不乱。”他说。 然后他把那件白大褂挂在椅子上,把那个塑料听诊器放在床头柜上,把那个黑色袋子里的冈本001收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收拾自己的房间。 裴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和她想的不太一样。 他不是那种会被她牵着鼻子走的男人,也不是那种会被欲望冲昏头脑的男人。 他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分寸,自己的底线。 他等她,但不是卑微地等。 他喜欢她,但不是盲目地喜欢。 她忽然想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发现自己还没有准备好。 她以为自己可以在任何一个男人面前游刃有余,可以在任何一段关系里进退自如。 可此刻她发现,她不行。 她可以在川西和那些男人纠缠,可以在一夜情里放纵自己,可以在那些不需要负责的关系里扮演坏女人。 可是面对一个认真等她的人,她反而怯了。 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件粉色护士服的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截手指,只露出那枚红珊瑚戒指。 “没意思,”她说,声音尽量轻快,“不玩了。” 齐云萧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 裴怡转过身,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把那件粉色护士服脱下来,叠好,放回袋子里。 把帽子摘下来,别在衣架上。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的红晕。 嘴唇有点肿,是被他吻的。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话——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她不知道。 她从来不知道被人等是什么感觉。 在川西,是她追着别人跑,是她在雪夜里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现在有人等她,她反而怕了。 叶公好龙罢了。 幸福真的来敲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配。 她换好自己的衣服,拉开门。 齐云萧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没有动。 他看着她走出来,看着她换回那件橙色大衣,看着她把那条烟灰色围巾围好。 她自如的像是那条围巾本就是她的。 “我送你。”他说。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 南长街的夜风还是那么冷,古运河的水还是那么静,红灯笼还是那么亮。 她站在路边等车,他站在她旁边。 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他帮她关上门,站在车窗外,看着她。 她摇下车窗。 “齐云萧。” “嗯?” “那封情书,”她顿了顿,“扔了吧。” “不扔。” 他回答的很快,很坚定。 车子启动了。 她透过后视镜看见他站在路边,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夜色里。 第68章 中式恨海情天 裴怡觉得这个网约车司机也有毛病。 大晚上的,一边开车一边听伤感情歌。 那些音符就趁着这安静,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像水渗进沙子,挡都挡不住。 她坐在后排座位上,靠着窗,看着窗外一盏一盏掠过的路灯。 这首歌她没听过。 旋律不算难听,但歌词很诡异: “你越走越近有两个声音 我措手不及只得愣在那里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 看到你们有多甜蜜 这样一来我也比较容易死心 给我离开的勇气 他一定很爱你也把我比下去” 裴怡听着听着,皱起了眉头。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车里”,这歌词是什么意思? 她摇了摇头,觉得这歌词太蠢了。 但她没有让司机切歌,也没有戴上耳机。 只是任由那些音符飘在空气里。 飘在她和司机之间,飘在她和无锡这座城市的夜色之间。 无锡没有夜生活。 街边小店已陆续熄灯关门了。 她重新低下头,随手从微信里扒拉出她的这位初中同学兼相亲对象。 说来也神奇,虽然他俩对话框从来都干干净净,但裴怡之前一直没把他删掉。 那么多人都删了。 那些加过的民宿老板、拼车驴友、路边搭讪的陌生人。 她定期清理,都删得干干净净。 唯独这个对话框,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像一潭死水,从来没有过涟漪。 她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删。 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懒得动,也许是在某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瞬间,她不想删。 她现在都懒得点开齐云萧的朋友圈看他的近况。 不是很感兴趣。 她只是随手给他打了个备注。 寥寥几个字—— “齐,一米八三吻技一般。” 打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挺贴切的。 一米八三,她目测的,应该差不多。 吻技一般,她亲身体验的,确实很一般。 生疏的像个新兵蛋子,往年那些高冷男神的滤镜真真碎了一地。 中看不中用啊。 不是那种让人腿软的吻,也不是那种让人想更多的吻。 就是很普通的、很生涩的、很齐云萧的吻。 而且还磕到她嘴唇了,她顺手摸了摸,感觉痛感还在。 她退出对话框,把手机扣在腿上。 刚打完备注的字,手机震了。 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切换到和她妈的微信对话框页面。 才发现她妈给她今晚发过很多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下排,像一串没完没了的省略号。 第一条是傍晚发的: “小齐去接你了吧?见到了吗?” 第二条是半小时后: “他长得很帅吧?妈妈没骗你吧?” 第三条是又过了半小时: “你们聊得怎么样?他对你印象好吗?”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只有四个字: “到家了没?” 那些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像一排等不到回音的叹息。 不过她向来把她妈的微信对话框习惯性消息免打扰的。 所以一条都没看到。 更别说回复了。 她点击接通了她妈的电话。 把手机贴在耳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裴怡,今天相亲感觉怎么样?小齐人还不错吧?” 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急切。 那种急切的底下,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裴怡心里其实很不舒服。 她不是小时候那个事事顺从、委曲求全的小女孩了。 父母离婚后她跟着她妈妈生活,她妈妈一直以来对她都有很强的控制欲。 因为她妈妈控制不了她爸,所以企图去控制更幼小的她。 几点回家,穿什么衣服,交什么朋友,考什么大学,选什么专业。 她妈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替她决定。 小时候她以为那是爱,后来她才知道。 那不是爱,是控制。 是那种“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应该听我的话”的控制。 是那种“我是你妈,我还能害你吗”的控制。 是那种“你过得好不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过得让我放心”的控制。 导致裴怡对亲情的概念,一直以来都很模糊。 什么是爱? 是管束还是放任? 是牺牲还是成全? 是放手还是抓紧? 她分不清,她对情感的认知有缺陷。 她只知道,每次她妈说“为你好”的时候,她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不是感动,是害怕。 她是有一天突然明白了,中国人为什么都喜欢恨海情天。 你企图在她不爱你的前提下, 寻找她爱你的证据。 又试图在她爱你的定义下, 发现她不爱你的举证。 无法表现的爱, 可能就是不存在。 爱与不爱,都显得不够干脆。 爱不是,恨也不是。 像一团湿透的棉花,堵在胸口。 闷得慌,又拿不出来。 她妈还在电话那头说着: “小齐这孩子我是真觉得好,工作稳定,学历高,人长得也帅。你不是一直说自己颜控吗?妈妈已经把认识的单身小伙子里长得最帅的介绍给你了。他家里条件也好,爸妈都是知识分子,有教养,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的。” 她又不是生来就要去给人家家当儿媳妇的,这话听着怪怪的。 “妈。”裴怡打断她。 “怎么了?” “我不喜欢你没经过我同意就给我介绍相亲。我不是提线木偶,不要总是企图控制我的人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妈的声音变了。 变得尖锐,变得急促,变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什么叫控制你的人生?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以为我愿意操这个心?你爸不管你了,我再不管你,谁管你?你一个人在外面晃了那么多年,支教支教,教出什么名堂了?工作工作不稳定,对象对象没有,你让我怎么放心?” “妈——” “你先听我说完!” 她妈的声音又高了几度, “人家小齐要工作有工作,要学历有学历,家境也殷实,长得又高又帅。你还想怎样?是想要登天吗?你自己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 裴怡闭了闭眼。 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橘黄色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可我不喜欢他。” 她妈愣了。 然后裴怡听到电话那头的笑声。 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你骗谁呢”的笑。 带着一点嘲讽,一点不屑,一点“我早就看穿了”的笃定。 “你不喜欢他?你胡说。你上学时候不是很喜欢他的吗?” 裴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想起小时候。 想起那本藏在书柜夹层里的日记本。 封面是粉色的。 上面印着一只小猫,扉页上写着“裴怡的日记,不许偷看”。 当时她把暗恋齐云萧的少女心事都写在了那本日记里—— 今天他在走廊上对我笑了。 今天他跑步又拿了第一名。 今天他和我在同一个考场,他的侧脸好好看。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带着小女孩特有的那种认真。 每一笔都写得用力,像是在刻石头。 那时候她只是怀疑。 有一天回家,她发现藏在书柜夹层里的日记本似乎被人动过。 她默不作声,那天晚上写完后,夹了一根头发丝在日记本新写的两页纸上。 又过了一天打开,她果然发现那根头发不见了。 她一直安慰自己,只是窗外的风吹掉了那根头发。 风吹的,一定是风吹的。 她不想怀疑自己的妈妈,不想相信那个每天给她做饭、送她上学、替她掖被角的人,会偷看她的日记。 所以她选择自欺欺人。 这层遮羞布一直到今天,终于被扯下来了。 赤裸裸的,血淋淋的。 那些她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少女心事。 那些她以为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那些她在深夜里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原来早就被另一双眼睛看过了,被那双她最信任、最依赖、最不该怀疑的眼睛。 她摸了摸脸。 不知什么时候,泪水已经垂了下来。 冰凉的,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那条烟灰色的围巾上。 围巾是齐云萧的,还带着他身上那种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妈在电话里的声音有点大,前排多少也听到了一点。 大哥大概以为她是因为相亲的事烦恼,又在接车前看到了她的相亲对象—— 路边的齐云萧。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开口了: “小姑娘,相亲很正常的事,不用哭。结婚嘛,就是要挑个合适过日子的人。我跟你讲,刚才你上车的时候,那个小伙子,就送你上车那个,我看见了。他拍了我的车牌你知道吗?就站在车后面,对着我车牌拍了一张。应该是觉得你一个人晚上回家不安全吧。” 裴怡愣了一下。 拍车牌? “我跟你说,”大哥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没见过”的笃定, “人与人互相喜欢又步入婚姻的概率很小的。大多数人结婚都是搭伙过日子的。我看了那小伙子挺好的,长得又帅,似乎也挺喜欢你的。找个喜欢自己、但自己不喜欢的人结婚,也没什么不好的。对方对你好就行了。” 裴怡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解释她哭不是因为相亲,解释她不喜欢那个男人,解释她不需要一个“对她好”的人来搭伙过日子。 可是她什么都没说出口。 因为解释太累了,解释给一个陌生人听太累了。 而且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哭什么。 电话那头,她妈还在说。 她已经不想听了。 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按了挂断。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跳出她妈的来电。 她没接,屏幕又暗了。 又亮,又暗,又亮。 小时候她放学去买雪糕,错过了往常时间点的公交车,最后来接她的是警车。 警察叔叔护送她回家,因为她妈妈报警了。 她在恐惧和同学们的不解目光中坐上了那辆警车。 那种恐惧时常出现在她当年的梦中。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微信的对话框突然弹出一条消息,是齐云萧。 “我刚才看到你抖音在线,你在干什么?” 裴怡盯着那行字,不知道该怎么回。 她抖音在线? 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能是后台没关,可能是刚才刷了会儿视频忘了切出去。 然后他又发了一句。 “那你以后还理我吗?” 她淡淡回了句:“我还没到家。” 发完她盯着那行字,觉得太冷淡了。 想加个表情包,又觉得加了更假。 算了,就这样吧。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发这条消息之前,齐云萧已经在她抖音主页停留了很久。 他看着她那些置顶的视频。 看着那条海边比基尼的视频,看着那条跳猫步轻俏,在稻城亚丁跳舞的视频。 他看着那些评论里喊她“女神”“老婆”“小姐姐”的陌生人。 忽然觉得自己离她很近,又很远。 然后他打开百度,搜索“狮子座女生不理人怎么办”。 跳出来的第一条是:狮子座女生不理你,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她还没想好。 他点进去看了很久,又打开微博,搜“狮子座女生不回消息”。 有人说,狮子座就是这样的,不是不在乎,是不知道怎么在乎。 有人说,狮子座的人,爱的时候很爱,不爱的时候也很干脆。 有人说,狮子座的人,心里有座山,翻过去才能看见她。 他一条一条地看,像在找一个答案,又像在找一个借口。 他安慰自己,真不是他舔,他查过了,她那个星座就是不爱回消息。 他关掉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他又回到了他们刚才开的房间。 房间里就他一个人。 酒店房间里还残留着她的味道,那瓶保湿喷雾放在床头柜上,她忘了带走。 他拿起来,对着空气喷了一下。 闭上眼睛,假装她还在。 裴怡的网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她付了钱,下车,站在路灯下。 围巾很暖,风很冷。 她忽然想起司机大哥的话—— 他拍了她的车牌。 她想起齐云萧站在车后面,举着手机,对着那块蓝底白字的车牌按下快门。 他怕她不安全,怕她上了陌生人的车,怕她一个人走夜路。 他什么都怕,就是不怕被她拒绝。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齐云萧的对话框。 那条“我还没到家”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到家了。晚安。” 站在路灯下,看着那行字变成已读,看着对话框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然后又消失,又出现,又消失。 她等了很久,最终他什么都没发。 于是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转身走进小区。 第69章 激烈争吵 她回家的时候,开门开灯都畏畏缩缩,蹑手蹑脚的。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慢慢转。 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门开了,她侧身挤进去,又轻轻带上。 整个过程像在做贼。 这个点她妈妈往常已经睡下了,只要不惊动她,应该无伤大雅。 客厅里很黑,窗帘拉着,只有对面楼的灯光透过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灰白的光条。 她摸黑换鞋,摸黑往自己房间走,摸到墙壁上的开关。 啪。灯亮了。 她妈正襟危坐在沙发上。 不是靠在沙发背上,是端端正正地坐着。 腰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犯人招供的审讯官。 那坐姿,那表情,那眼神,吓了裴怡一大跳。 她的手还停在开关上,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妈,你怎么还没睡?”她的声音有点干。 她妈没回答。 只是看着她,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目光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脖子上那条烟灰色的围巾上,落在那件橙色大衣的褶皱上。 那种审视的目光,她太熟悉了。 小时候考了不好的成绩回家,就是这种目光。 晚回家半小时,就是这种目光。 偷偷涂了她的口红,也是这种目光。 “小齐刚才给我发消息了。”她妈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说对你印象蛮好的。” 裴怡没说话。 她妈继续说:“我看了你爸拿给我的小齐近照。又高又帅,工作也好,学历也高。你们俩外人看着都觉得般配。你也老大不小了,你最近要多和小齐走动走动,培养培养感情。” 裴怡把包放在鞋柜上,换下拖鞋,动作很慢。 她不想接这个话。 不想在这个点、这个灯光下、这个坐姿面前,讨论齐云萧。 可她知道躲不过。 她妈等了一晚上,就为了说这个。 “感情是培养不出来的,”她说,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她妈的眉毛拧了一下。 “你胡说。你以前不是很喜欢他吗?” 裴怡的手指停在鞋带上。 以前。 又是以前。 那本粉色的日记本,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根消失的头发丝。 那些她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被人看光了的少女心事。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沙发上那个正襟危坐的女人。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小时候你偷看我写的日记。你以为我不知道?” 她妈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剧烈的变化,是一种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塌下去的变化。 像一栋楼在拆。 从顶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下落。 “还有我房间的门锁,”裴怡继续说,声音越来越稳, “是你故意弄坏的。这么多年也不找人来修。就是为了随时随地进我房间,看我在干什么,监视我。” “裴怡——” “我已经二十六岁了。”她打断她妈,声音抬高了一点, “我是个成年人了。为什么我的行动还是处处受限?为什么我要跟谁吃饭、跟谁约会、跟谁在一起,都要听你的安排?” 她顿了顿,那些压在心底很多年的话,像水一样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就是因为你的控制欲。变态的控制欲。我才会一气之下考去川西。我根本不想回家。我一点都不想回来。” 客厅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能听见对面楼的狗叫声,能听见她自己急促的呼吸。 她妈坐在沙发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她妈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以后就知道了。只要你和小齐结婚,过上好日子,做妈妈的就放心了。你不懂,等你有了孩子你就懂了。” 裴怡看着沙发上那个女人。 看着她妈眼里那种她熟悉的、执拗的、自以为是的爱。 那爱像一张网,密不透风。 把她裹在里面,裹了二十六年。 她忽然觉得透不过气。 “行。”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她妈抬起头,看着她。 “我如你愿。”裴怡站在客厅中央。 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瘦瘦长长的一条。 “我和齐云萧今天吃过饭就去酒店开房了。这件事他没和你汇报吧?我们进展够快了,直接一步到位。” 她妈愣住了。 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他睡了。你不是想我们在一起吗?现在满意了吧?” 啪。 那一巴掌来得太快,快到她来不及躲。 她妈的手掌扇在她左脸上,力道大得她整个人往右边歪了一下。 脸火辣辣地疼,耳朵嗡嗡响。 嘴里有一股腥甜的味道。 她捂着脸,低着头,一时间抬不起来。 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也遮住了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表情。 “我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她妈的声音在发抖。 裴怡捂着脸,站了很久。 久到脸上的疼从火烧变成针刺,久到耳朵里的嗡嗡声慢慢退去,久到她能重新听见时钟的滴答声。 她嗤笑了一声。 很短,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 然后她缓缓抬起头,迎上她妈的目光。 “这不就是你希望的吗?” 她妈气得说不出话,指着她,手指在发抖。 “你……你……你……” 你了好半天,末了才蹦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知不知道女人的第一次很重要!你婚前失贞,这婚你现在不想结也得结了!” 裴怡看着她妈。 看着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着那根指着她的颤抖的手指。 看着那双她看了二十六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也许是爱。 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她已经分不清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大话西游》,紫霞仙子说: 我的意中人是一个盖世英雄,我知道有一天,他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出现,身披金甲圣衣,脚踏七色云彩来娶我。 她那时候好喜欢这段台词。 看了好多遍,每次看都会哭。 她以为长大以后,也会有一个人,踩着七彩祥云来接她。 可现在她长大了,觉得好假。 全是骗小孩子的。 她信个鬼。 在这个快餐恋爱时代,暧昧和破烂一样廉价,痴情和毒药一样致命。 她见过太多人,嘴上说着爱你,转眼就能和别人睡。 她见过太多人,今天还在谈婚论嫁,明天就人间蒸发。 她见过太多人,把婚姻当生意,把感情当交易,把身体当筹码。 她不想成为那些人,可她已经是了。 “我爸不是你的初恋吗?”她开口,声音哑哑的, “那又怎样呢?我爸还不是去洗浴中心,天天流连忘返。” 她妈的手指停住了。 “爱到最后,不都一样?有意思吗?” 她妈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怡说的话一针见血,刀刀致命。 裴怡看着她妈的表情,忽然觉得有点可悲。 不是为自己,是为她妈。 这个女人,一辈子守着一个男人,守着一段千疮百孔的婚姻。 守着那些被打碎的锅碗瓢盆和满地的狼藉。 末了离了婚,还要为了女儿的未来和前夫冰释前嫌。 她不希望她妈这样,早知如此,不如她从未出生。 她以为只要女儿走一条不同的路,就会幸福。 可她不知道。 每条路走到最后,都是一样的。 爱到最后,全凭良心。 可她不想孤注一掷,因为她不相信人性。 她想起在网上看到的一段话。 两百块的技师能陪你七十分钟,六百块的油能带你跑七百公里,酒吧里你花五百块就能找一个陪你喝到天亮的人。 有人花几十万才能娶到毕生所爱,而有人花几百块房费、甚至一张破嘴,就能体验别人的毕生所爱。 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情?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知道。 她妈被她说得语塞,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妈话锋一转,又回到正题上。 “你和小齐都这样了,你要是不和他结婚,以后谁还要你?” 裴怡看着她妈。 看着她妈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想笑。 在她妈眼里,她大概是一样东西。 一样摆在货架上的东西。 标着价签,等人来挑。 因为包装袋被人拆过,现在是九成新了,所以要赶紧出手。 生怕找不到下一个买家。 她笑了,是真的笑了。 笑得眼眶发酸。 “那又怎样?”她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我第一次又不是给了齐云萧。在他之前,我还睡过别的男人。” 她用那种空洞麻木的眼神望着她妈,望着那张她看了二十六年的脸。 “这么多年,你以为你就很了解你的小孩吗?你女儿我一直以来都是这种恬不知耻的人啊——” 她说得轻飘飘的,好像真的很无所谓。 好像那些在川西的夜晚,那些在男人怀里的温度,那些她说过的“好爱你好爱你”的话语。 一切都只是一阵风,吹过就算了。 风吹哪页,就撕哪页。 好像她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第一次给了谁,不在乎自己在谁心里留下了什么,不在乎自己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她妈看着她,那种眼神,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小孩。 就像她小时候第一次重新审视她的好父亲,那个冠冕堂皇的大学教授一般。 裴怡站在那里,灯在她头顶亮着,把她照得无处可躲。 她像阴暗角落里匍匐前行的老鼠,咀嚼着残羹剩饭,见不得光亮。 脸上的巴掌印还在发烫,耳朵还在嗡嗡响,嘴角那点腥甜的味道还没散去。 她看着她妈,看着她妈那张苍白的、老了的、陌生的脸。 客厅里很安静。 时钟还在走。 对面的狗也不叫了。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终于挣脱了笼子的鸟。 可是飞出来才发现,外面在下雨。 翅膀湿了,她快飞不动了。 第70章 这人到底是不是罗桑??? “在谁的怀中会有感觉,被爱的深夜我在想念。 明明是为你才会改变,却回不到从前。” 裴怡和她妈吵完架,两人不欢而散,各回各房间。 裴怡洗澡洗漱,然后躺上了床。 热水冲了很久,冲得手指都皱了,皮肤发红。 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 让水浇在脸上,浇在头发上,浇在那道还没消肿的巴掌印上。 水很热,烫得皮肤发疼。但她没有调凉。 那点疼,比心里好受。 洗完出来,她穿着睡衣躺在床上。 床是一米八的,她一个人睡。 被子是新的,晒过太阳,有股淡淡的棉布香。 枕头是两个,并排放着,另一个没人躺。 今夜没有男人抱着她睡。 没有平措从后面搂住她的腰,没有多吉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没有罗桑在黑暗中吻她的额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一个人,躺在一米八的床上。 盖着晒过太阳的被子,听着窗外细细密密的雨声。 她又感觉在自己房间里,一个人躺一米八的床属实有点无聊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一团抱着。 又觉得不舒服,复又松开。 翻了个身,面朝门,门关着,外面没有声音。 她妈大概回房间了。 她翻了翻背包行李,把那些从川西带回来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气垫、口红、那枚摘不掉的戒指,还有那条烟灰色的围巾—— 齐云萧的,她忘了还。 当然她也不想和对方再见面了,省的烦。 翻到最后,没找到助眠的褪黑素盒子。 可能还留在塔公宿舍,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小床上。 她闭上眼,数羊。 一只,两只,三只。 数到一百多只,又乱了。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她妈的手掌,那道巴掌印,那句“我怎么会教出你这么不知廉耻的女儿”。 刚和她妈大吵一架,感觉好累。 身体很沉,眼皮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 可脑子清醒得很。 她摸到手机,打开抖音。 屏幕亮起来,蓝白色的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把亮度调到最低,靠着枕头,开始划。 划拉了几个直播间,都是清一色的腹肌擦边男。 光着上半身,站在镜头前。 扭腰,摆胯,露锁骨。 有的在跳舞,有的在健身。 还有的什么也不做,就坐在那儿,等刷礼物的人喊一声“老公”。 真是三百六十行,行行都涉黄。 裴怡看着那些脸,觉得都很像,又都不一样。 估计是美颜参数都拉满了。 听说现在直播连身材数据都能调整都能p,一个个宽背窄腰的,也不知道这些男人线下什么鬼样子。 不是平措那种野性的张扬,不是齐云萧那种温润的清秀,不是罗桑那种沉静的深邃。 只是好看。 好看的皮囊,好看的肌肉,好看的嘴唇。 看多了就没意思了。 她划过去。 又划了几条,是一些旅行博主在川西拍的视频。 稻城亚丁的雪山,四姑娘山的草场,塔公的经幡。 她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离自己很远了。 那些山,那些雪,那些男人,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她继续划。 然后她停住了。 屏幕上是一个直播间。 滑雪课程的直播间。 画面里不是雪道,不是炫技的视频回放。 而是一个女主播坐在镜头前,化着妆,头发扎成马尾,穿着冲锋衣,对着麦克风说话。 背景是滑雪场的宣传海报,上面印着几个字: 将军山滑雪场,开板啦。 裴怡愣了一下。 这个直播间,她来过。 很久以前,在塔公的那个夜晚。 她喝醉了酒,躺在吱呀作响的小床上,跟着弹幕喊了一句“开板啊,不开板我干你”。 那个戴护目镜的帅哥,那个被她私信骚扰的男主播,那个凌晨两点回复她“试试?”的人。 那个平措说是他哥哥的人。 她看着屏幕上的女主播,不是原先那个男人。 弹幕在刷。 “原号主呢?” “原来的帅哥什么时候回归?” “他以后还播吗?” “再不来直播我就要取关了。” 一条一条,刷得很快。 一个挂着十几级粉丝灯牌的真爱粉打了一长段话,裴怡没看完。 只看见最后一句: “真的好想你,快回来吧。” 裴怡看着那些弹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退出直播间,点进这个账号的抖音主页。 作品列表还停留在很久以前。 最后一条视频,是去年冬天发的。 在将军山滑雪场,他从雪道上飞驰而下,镜头跟得很紧,能看见他娴熟的技巧。 还是戴着护目镜,还是看不清脸。 她往下翻。 一条,两条,三条。 那些她以前看过的视频,那些她以前觉得装逼的视频,那些她以前边看边吐槽的视频。 现在再看,忽然觉得不一样了。 她想起平措说的话。 “这是我哥的账号。” 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表哥,是堂哥,是某个她不需要记住的人。 可现在她仔细看那些视频,一帧一帧地看。 护目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口罩遮住了他半张脸。 可那个身形,那个肩膀的宽度,那个站姿,那个滑下去时微微侧身的习惯—— 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刻在骨头里。 她退出抖音,打开相册。 翻到很久以前存的那些照片,罗桑朋友圈里她荡下来的。 那些在将军山拍的,带着雪镜登山的,站在雪道上对着镜头比耶的。 她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对比。 一张是直播间里的视频截图,一张是罗桑的朋友圈。 同样的护目镜,同样的冲锋衣,同样的姿势。 她以前怎么没发现? 很久以前她不知道罗桑就是平措的大哥。 以前她不知道罗桑也有一个滑雪主播的身份。 以前她只觉得那个戴护目镜的男人装逼,只觉得罗桑的身形有点眼熟。 只觉得一切都是巧合。 现在她知道了。 她的脑袋突然炸裂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碎片飞得到处都是,扎得她生疼。 罗桑。 他就是那个滑雪主播。 他们是一个人。 一直都是同一个人。 她手指发颤,重新点进直播间。 女主播还在说话,声音甜甜的,带着职业化的热情。 “下个月原先的帅哥男主播会复播的,作品也会重新更新。我只是这个月替班的,因为男主播家里有点事,最近没法直播。” 弹幕又炸了。 “真的吗?” “什么时候?” “具体几号?” 女主播笑了笑,没有回答具体日期,只是说: “关注直播间,到时候会通知大家。现在直播间的小伙伴限时福利,拍下1200元一节的滑雪课,会优先分配下个月男主播的教学档期哦。先到先得。” 裴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1200元一节课。 她以前觉得贵,觉得是有钱人才玩得起的项目。 现在她觉得便宜。 太便宜了。 如果能再见到他,如果能再听他说一句话,如果能再看他一眼。 十二万也值。 她点进链接,选了一节,填好信息,准备付款。 然后系统弹出来一行字: 库存不足。 她愣了一下,刷新,再点。 还是库存不足。 再刷新,链接已经灰了,上面写着三个字: 已售罄。 还真是畅销啊。 她盯着那三个字,感到无语。 她退出直播间,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罗桑出家了。 她亲眼看见的。 穿着红色僧袍,剃了度,站在高尔寺显密佛教经学院的门口,双手合十,送行前来参加法会的藏民百姓。 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蜻蜓点水般,轻轻一触,就移开了。 仿佛她只是一个陌生的香客,仿佛他们从未相识。 仿佛那个雪夜、那个拥抱、那个吻、那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他出家了。 和尚不能还俗。 和尚不能玩手机,不能搞直播,不能教人滑雪。 和尚只能念经,只能打坐。 只能守着那盏酥油灯,等着天亮。 那个人,不可能是罗桑。 肯定是她搞错了。 她这样告诫自己。 可能是平措的表哥,可能是堂哥,可能是他们家里某个长得像的兄弟。 藏族帅哥,说不定都长得差不多。 高鼻梁,深眼窝,宽肩膀。 随便拎出来一个,都像罗桑。 她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着,还停留在那个已售罄的页面。 她盯着那个灰掉的按钮,盯了很久很久。 最后盯到犯困睡着了。 梦里是那个永远看不清脸的男人。 他站在雪道上,戴着护目镜,穿着冲锋衣,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转身,滑进那片白茫茫的雪里,再也没有回来。 第71章 给他扇美了 今天是南方小年。 街上的红灯笼早就挂起来了。 一盏一盏,从街头亮到街尾,把整条路照得暖洋洋的。 空气里有一股甜腻腻的烟火味。 是炒货店飘出来的糖炒栗子,是糕团店蒸笼里的年糕。 是家家户户厨房里炖着的那锅不知道什么的汤。 自从裴怡三天前和她妈大吵一架,她每天都白天假装有所事事,出去溜达一圈,到很晚才回家。 早出晚归,像一只昼伏夜出的猫。 其实也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但就是不想待在家里。 她二十岁时对叛逆的定义就是,超过晚上九点回家。 现在她二十六了,还是这样。 九点前回家,就是乖女儿; 九点后回家,就是翅膀硬了; 十点后回家,就是不想过了。 她每天掐着点,在九点到十点之间推开家门。 换鞋,进房,关门。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像完成一项军事任务。 她妈坐在沙发上,她看不见她妈的表情,也不想看。 程橙虽然每天和她聊天,人在曹营心在汉。 但她程橙的肉体终究是在内蒙古和她男朋友锁死在一起。 芙蓉帐暖度春宵,从此君王不早朝。 裴怡每次给她发消息,都要等到下午一两点才能收到回复。 程橙说,她男朋友每天早上都要拉着她做“早操”。 做完“早操”还要做“午饭”。 做完“午饭”还要睡“午觉”。 睡完“午觉”还要做“下午茶”。 一天到晚“忙”得很。 “你猜我今天几点起的?” 程橙发来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慵懒,像一只吃饱了奶油的猫。 裴怡打字:“几点?” “下午一点半。”程橙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我男朋友昨晚爆~炒~了我三次,我快受不了了。” 裴怡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爆~炒~三~次,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哈哈,你男朋友身体真好。” 发完觉得这话有点酸,又补了一句: “让他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坏了。” 程橙发来一串哈哈哈哈,然后说: “你放心,他体力好得很,毕竟内蒙汉子嘛。” 裴怡没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面前那一堆五颜六色的小豆子。 她正在一家拼豆店里玩拼豆。 这家店开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推门进去,满墙都是别人拼好的作品—— 皮卡丘,哆啦A梦,HellOKitty,海绵宝宝。 五颜六色的,密密麻麻地挂在那里。 像一面用像素拼出来的墙。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个方形的拼豆板,旁边是一盒一盒的小豆子。 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按照色系分好。 她挑了一个海绵宝宝的图样,照着图纸,一颗一颗地把豆子按进板子的格子里。 黄色的方形的身体,棕色的小裤子,白色的衬衫,黑色的大眼睛。 她的手指很稳,一颗一颗,不紧不慢。 她昨天去学的插花。 在花店老板的指导下,用尤加利叶打底。 插了几支白色洋桔梗,又配了几朵粉色康乃馨,最后用满天星填满空隙。 做出来的成品插在花瓶里,摆在窗台上,远远看去,像一团粉白色的云。 前天在画室画了一幅油画,画的是无锡梅园的郁金香。 她其实不会画画,只是照着图片涂。 红的涂红的,绿的涂绿的,黄的涂黄的。 涂到最后,郁金香不像郁金香,叶子不像叶子,但颜色还挺好看。 画室老师帮她拍了一张照片,她坐在画板前,安静地用调色板调色。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头,落在那只握着画笔的手上。 反正每天都给自己找点事做,一个人就能完成的那种。 然后再发个朋友圈装装逼,显得很有格调。 毛坯的人生,精装的朋友圈。 那幅插花的照片,她修了二十分钟。 那幅油画的照片,她修了半小时。 光画室老师给她拍的那张她坐在画板前安静地用调色板调色的那张美图,她就用美图秀秀和醒图轮番修了一遍。 调亮度,调对比度,调色温。 把背景里的杂物p掉,把脸上的痘印p掉,把眼角的细纹p掉。 修到最后,照片里的人不像她,又像她。 结果得到了多吉的评论: 裴老师,这照片没你本人好看。 裴怡盯着那条评论,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生气。 高兴的是,他觉得她本人比照片好看。 生气的是,他这是在说她修图技术不行。 这是对她修图技术的一种侮辱。 她索性假装没看到,把评论划过去,继续刷下一条。 此刻她正拼着海绵宝宝,一颗一颗地把黄色豆子按进板子里。 海绵宝宝的身体快拼完了,只剩两只大眼睛。 她挑了黑色的豆子,准备拼瞳孔。 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她没有立马接,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要挂断了,她才按下接听键。 这似乎是三天来,她妈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在哪?”她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拼豆店。”她说。 “哪家?” 裴怡报了地址。 “在那等着,半小时后来接你。” 裴怡愣了一下。 她以为她妈和她吵架后给她台阶下。 她答应了一声:“哦。” 电话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三天没说一句话,现在突然说要来接她。 是示好?是和解? 还是又有什么新的安排? 她不知道。 她继续拼海绵宝宝。 把黑色的豆子按进眼眶里,又挑了白色的豆子做眼白。 一颗,两颗,三颗。 海绵宝宝的眼睛亮起来,傻乎乎的,笑得很开心。 门被推开了。 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她以为是妈妈来了,抬起头。 结果门口站着的不是妈妈,是齐云萧。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衣领竖起来,围巾松松散散地搭在肩上。 牛仔裤,白色板鞋,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刘海垂在额前。 皮肤很白,白得在冬日的阳光里像一盏灯。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 干干净净的,清清淡淡的。 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阵冷风,还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一刻,她手里还拿着刚拼好的海绵宝宝,整个人僵在那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有内鬼,停止交易! 她妈说半小时后来接她,结果没等来她妈,等来了齐云萧。 她妈把这个男人派来了。 把她妈和她之间的台阶,变成了这个男人伸过来的手。 齐云萧站在门口,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店,扫过满墙的作品,最后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五颜六色的豆子,手里举着一个拼了一半的海绵宝宝。 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那样子,像一只被抓了现行的小仓鼠。 很可爱。 他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牙齿。 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得意。 是一种发自心底的、看见她就开心的笑。 店里头其他客人—— 其实也就两三个人。 拼豆也不拼了,纷纷抬起头看他。 一个正在给皮卡丘上色的女生,手里的镊子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另一个在拼哆啦A梦的小姑娘,偷偷掏出手机,对着齐云萧拍了一张。 裴怡看着那些人的反应,忽然有一种错觉。 仿佛她不是被相亲对象来接,而是被某个明星探班。 “你妈喊我来接你去吃饭,”他走过来,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 “今天小年夜。”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大哥,我还没结账呢——”她顺势打掉了他的手。 那一下打得不轻不重,刚好够把他推开。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看了看桌上那堆豆子,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价目表。 然后他掏出手机,扫了墙上的二维码。 “付好了。”他说。 裴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随口找了个借口,他却认真地把账结了。 那样子,像是在说: 现在可以走了吗?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把围巾围好。 海绵宝宝孤零零地躺在桌上,拼了一半,两只眼睛傻乎乎地瞪着天花板。 她看了一眼,有点舍不得。 “能带走吗?”她问店员。 “可以的,下次来继续拼就行。” 她点点头,跟着齐云萧往外走。 推门的时候,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当,清脆的。 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又像是什么东西开始了。 走出拼豆店,外面的风比里面冷。 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围巾还是他借给她的那条,烟灰色的,软软的,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没有还,他也没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感觉齐云萧走路的样子有点虚。 步子没有上次那么稳,肩膀微微塌着。 特别像在禾木时,罗桑和她激战后去买黑枸杞的样子。 那个男人也是这样的,腿软,步子虚,脸色发白。 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灵魂。 她忽然觉得这个联想很可笑。 罗桑是滑雪教练,体力好得很,一夜三次都不带喘的。 齐云萧是搞科研的,天天坐办公室,走两步路就喘,这能一样吗? 走近细看,他眼下挂着两个淡淡的青色黑眼圈。 那种黑,好像不是熬夜打游戏熬出来的,也不是加班做实验熬出来的。 是一种更隐秘的、更私人的、不好意思说出口的黑。 她自然不知道,齐云萧用她穿过的那件粉色, ~da~了整整三天。 那件衣服他从酒店带回来,叠好,放在枕头边上。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闻着上面残留的她的味道。 她用的那款保湿喷雾,芦荟味的,清清爽爽的,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闻着那个味道,想象她就在身边。 想象她穿着那件衣服站在他面前。 想象她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说“齐哥哥”。 然后他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每次用完,他都舍不得洗。 叠好,放回枕头边上。 那件衣服,是他和她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两个人坐进车里。 她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 他坐在驾驶座,没有动。 密闭的空间里,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 她低头扣安全带,金属扣咔哒一声卡进锁扣。 然后他侧过来。 “你身上好香啊。”他说。 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 他的脸凑过来,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头发。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他的嘴唇就压了下来。 不是那种试探的、小心翼翼的、问“可以吗”的吻。 是直接的,确定的,不容拒绝的。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很烫,带着一点干裂的粗糙。 他的手扣在她脑后,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把她固定在那里。 她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想推开他。 手却被他抓住,十指交握。 那枚红珊瑚戒指硌着她的手指,硌得生疼。 什么正人君子,男人都一样。 _diaO_长在头顶上。 她伸手去拉车门。 拉不开。 再拉,还是拉不开。 锁着的。 她怀疑齐云萧是不是日本小电影看多了,怎么连这种桥段都学来了。 她扬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一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人打碎了一只玻璃杯。 他的脸被打得偏到一边,白皙的皮肤上浮起一道红印。 慢慢的,从脸颊蔓延到耳根。 他愣在那里,像是被这一巴掌扇醒了。 过了好几秒,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一种很奇特的、带着一点餍足的、像是终于被满足的笑。 真踏马变态啊。 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扬,脸上的红印还没消,但他笑得比刚才还开心。 她愣了一下。 这反应不对。 正常人被扇一巴掌,应该生气,应该质问。 至少应该问一句“你干嘛”。 他没有。 他只是笑着,伸出手,握住她那只扇他的手。 “疼不疼?”他问。 拇指在她掌心轻轻摩挲,那里有一道她没注意到的红痕。 是刚才扇他的时候留下的。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可能脑子有问题。 她扇了他一巴掌,他问她疼不疼。 她打了他,他心疼她手疼。 “不疼。”她说罢,把手抽回来。 他问:“解气了吗?不解气还可以再扇。” 裴怡看着他。 都怀疑齐云萧是不是跟着她爸每天做科研实验做自闭了,精神出了问题。 亲,这边建议他找个心理医生咨询一下。 “齐云萧,”她喊他全名,声音很严肃, “下次再强吻我,就不是赏你一巴掌这么简单了。这是猥亵。下次我就报警了。” 他点点头,很乖的样子。 委屈的,像是被老师批评了的小学生。 “对不起,”他说,“我没忍住,吓到你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位,汇入车流。 裴怡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心跳还没平复,脸上还有点烫,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消息。 备注名:罗桑。 她愣了一下。 罗桑。 那个她以为再也不会联系她的人。 她盯着那两个字,盯着那个雪山头像,盯着那条未读的消息。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第72章 一场闹剧(1) 裴怡没敢点开那个消息。 她怕是什么坏消息。 怕罗桑说“我永远不想再见你”。 怕他说“请你忘了我”。 怕他说那些在寺庙门口已经用眼神说过一遍的话。 怕自己在齐云萧的车上哭出声音,让事情变得更难堪。 她像是小时候小心翼翼捂着那本少女日记一样,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藏起来。 屏幕朝下。 光被压住了,那两个字的名字也被压住了。 可她知道它在那里,亮着,等着。 像一颗埋在心口的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她偷偷抬眼看了看齐云萧。 他正手握方向盘,专心致志地开着车。 侧脸的线条在路灯的光里明明灭灭,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收紧。 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现。 又好像什么都发现了,只是不问。 她有点心虚,感觉倒像自己出轨了。 明明她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明明他们只是相亲对象。 明明她连给他备注的都是“一米八三吻技一般”。 可她就是心虚。 像小时候偷了妈妈的口红涂在嘴上,被镜子里的自己吓了一跳。 她捂着手机,终究是没敢点开看罗桑发来的那条消息。 手指压在冰凉的屏幕上,压了一路。 压到手机发热,压到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都没有翻过来。 今天是小年夜。 街上很热闹,红灯笼挂满整条街。 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沉甸甸地坠在夜色里。 路边有人放烟花。 砰的一声,在天空炸开一朵金黄色的菊。 花瓣散落下来,又消失在黑暗里。 空气里有一股硫磺的味道,混着锡城的万家灯火。 他们的车停在了一个五星级酒店门口,一层是餐厅。 门头很大,金色的招牌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门口铺着红地毯,两边站着穿制服的门童。 旋转门慢慢地转着,像一只巨大的玻璃钟表。 把人吞进去,又吐出来。 待齐云萧停好车,两个人进了旋转门。 玻璃门转起来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 模糊的,变形的,就像另一个人。 这算是无锡老牌饭店了。 裴怡印象里,她爸爸在她小时候,年会时带她参加过。 那时候她很小,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妈妈织的红色毛衣,被爸爸牵着手走进这扇门。 大堂里很热闹,到处都是人。 男的穿西装打领带,女的穿裙子化浓妆,身上都香喷喷的。 她仰着头看那些人,觉得他们都很高,很高。 像一座一座会移动的塔。 每年她都被大家夸长得像洋娃娃,长得像她爸爸,还说她是小福星。 只要她爸爸带她参加年会,那她爸必定会从摸奖箱里抽出一二等奖。 运气好时还有特等奖。 她爸爸总是当着校领导的面,几杯红酒白酒下肚,一饮而尽,就能把抽中的礼品带回家。 扫地机器人,高级吸尘器,甚至她小时候还算稀有的进口空气炸锅。 她爸爸似乎很喜欢那些礼品。 可笑的是,最后都是她妈妈在使用这些东西。 她妈每天烧饭,每天打扫卫生,每天洗衣拖地干家务,任劳任怨。 她爸只管带回来,然后往地上一放,说一句“给你的”,然后就躺在沙发上等吃饭。 她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但也不想懂了。 小学二年级那一年,年会结束她去上厕所。 男女有别,她爸爸不方便陪她去女厕所。 她说她上个大号,她爸爸让她注意安全,不要和大厅的陌生人讲话,快去快回。 那个厕所要穿过长长的回廊和一整个大厅才能到达。 直到她今日看到,仍是这番设计。 只是装修翻新了,和当年陈列的不一样。 回廊还是那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 墙上的壁灯换了新的,比以前亮,亮得有些刺眼。 地板也换了,以前是红地毯,现在是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 她走在上面,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模模糊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水。 不好的记忆涌上心头。 小时候的她那天因为没带纸,匆匆从厕所跑了出来。 结果迎面在回廊撞见了好几个外国女人,个子很高,白种人。 她们身上有浓烈的香水味,飘散在整个回廊里。 像打翻了一整瓶花露水,浓得让人想打喷嚏。 她们穿着暴露,吊带包臀小短裙,弯腰感觉屁股都遮不住。 裙子上的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睛疼。 还有那一对对白花花的胸脯。 她当年还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童装毛衣,她甚至不懂为什么自己脖子以下没有这东西。 她们的穿着在无锡冬天室内的暖气下也显得很冷。 她们说着她听不懂的外语,好像也不是英语。 不是她英语老师上课教的abCdefg的发音。 不是苹果,不是橘子,也不是梨子。 她个子小,站在回廊尽头的阴影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 随后她望见了她的父亲,她那在外标榜自己的好父亲。 搂着其中两个姐姐,左拥右抱,亲吻了好几下。 还在其中一个姐姐腰间狠狠捏了一把,又在另一个姐姐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 她当时好害怕,退回了厕所,躲在里头十几分钟后才出来。 她蹲在厕所隔间里,把脚缩起来,怕被人看见。 听着外面的脚步声,高跟鞋踩在地板上。 笃笃笃的,走远了,又回来了,又走远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敢推开门,跑回去找她爸。 她爸已经坐在餐桌前,西装穿得整整齐齐,领带系得端端正正。 举着酒杯和同事碰杯,笑得一脸正派。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 从那以后,她看谁的笑,都觉得像假的。 她意识到,人并不是突然烂掉的。 而是突然没装好,被发现了。 金玉其表,败絮其中。 像一只苹果,外面红红的,咬一口,里面全是虫蛀的洞。 你以为是今天才坏的? 不是的。 早就坏了。 只是你一直没切开,一直没看见。 爱情就是,就算有一天遇到一个彩虹般绚丽的人,其他的人都变成了浮云。 也终有一天,眼中的彩虹变成了你眼中的浮云。 于是人们又着急忙慌地去寻找下一尾彩虹。 至于那前者该如何自处,从没人教过。 没人教你怎么面对一个曾经闪闪发光的人,变成你不再认识的样子。 没人教你怎么把那些美好的回忆,和腐烂的现实分开。 没人教你怎么接受,你最爱的人,其实是另一个人。 裴怡在恍惚中,被齐云萧带到了一个包厢。 第73章 一场闹剧(2) 门推开的时候,裴怡还在想那些外国女人身上的亮片。 一闪一闪的,像星星。 然后她看见了眼前的人。 他父母竟然意外合体,都在场。 她爸坐在圆桌的左手边,穿着那件她过年才见的深蓝色夹克。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她进来,笑了一下。 她妈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座位,像隔着一整条河。 连带着还有两个不认识的叔叔阿姨坐在主桌。 女的烫着卷发,戴着金项链,男的穿着格子衬衫,戴着眼镜。 他们看似和蔼可亲地和裴怡打招呼。 陌生,克制,礼貌,谦逊。 没有温度。 那笑容像挂在墙上的年画,好看,但都是假的。 裴怡嘴角扯出了一个尴尬的弧度,回应着对方的热情。 “叔叔阿姨好。” 她深深鞠了一躬,尽管她并不认识对方。 那对夫妇笑着点头,上下打量她。 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上,从身上滑到脚上,又滑回来。 那种打量,像在菜市场挑西瓜。 拍一拍,听个响,看看熟没熟。 “快坐快坐。”对方阿姨示意她入座,指了指齐云萧旁边的位置。 椅子是空的,碗筷摆好了,酒杯倒满了。 桌上都是好酒好菜。 螃蟹,龙虾,鲍鱼,佛跳墙,摆满了一整张圆桌。 很贵,比当年她爸年夜饭的每桌都贵。 山珍海味,名贵的五粮液做衬,玻璃瓶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筷子是银的,勺子也是银的。 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点压手。 服务员站在旁边,穿旗袍,戴白手套。 每次上菜都要报一遍菜名。 “你看这俩孩子多般配啊——” 当她妈说出这句话时,裴怡意识到,她被她妈卖掉了。 她像是已经成了别人家的儿媳妇,而不再是自己家的一员。 这句话像一个标签,贴在她额头上。 写着“齐家准儿媳,概不退换”。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一只终于把猎物叼回家的母猫。 她爸在旁边附和,举着酒杯,和齐云萧他爸碰了一下,说: “两个孩子有缘分,咱们两家也有缘分。” 那语气,像是在谈一笔生意。 裴怡转头望向齐云萧。 他很心虚,小声对她说了句: “对不起。” 那两个字很轻。 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他没有看她,低着头,盯着面前的酒杯。 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这一切。 知道她要被骗来的,知道这顿饭是鸿门宴。 知道他的父母和她爸妈联手,把她架在这个位置上。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没做,没阻止。 他只是轻飘飘说了句“对不起”。 那一刻,她恨透了他。 所以从头到尾,所有人都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 只有她一个商品被蒙在鼓里,残忍见证这场闹剧。 她妈知道,她爸知道,齐云萧知道,齐云萧的爸妈也知道。 只有她不知道。 她以为只是吃顿饭,只是给妈妈一个台阶下。 只是在小年夜和解。 结果不是。 她是被端上桌的那道菜。 明码标价,待价而沽。 很快大人们酒过三巡,开始对她评头论足。 她爸更是准备坐地起价。 齐云萧的爸爸端着酒杯,笑眯眯地看着她。 “裴怡这孩子,我一看就喜欢,长得漂亮,又有气质,配我们家云萧正好。” 她妈赶紧接话: “哪里哪里,是你们家云萧优秀,学历高,工作好,长得又帅。我们家裴怡能遇到他,是她的福气。” 很快她爸也加入了。 “两个孩子都是高学历,以后有共同语言。” “彩礼的事,我们家好商量。” “五金也不能少,这是规矩。” 两个老男人抱在一起,互称亲家。 真是恶心透顶。 一个喊“亲家公”,一个喊“老哥”。 拍着肩膀,碰着酒杯,好像认识了八百年。 裴怡坐在那里,看着那两张脸。 一张是她的父亲,一张是别人的父亲。 两张脸叠在一起,根本分不清谁更假。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爸也是这样搂着别人。 也是这样商务宴请。 也是这样笑着。 也是这样碰杯。 只不过那时候搂的是外国女人,现在搂的是“亲家公”,称兄道弟。 一样的笑,一样的假。 她的手开始发抖,放在桌子下面,别人看不见。 抖得厉害,连筷子都拿不稳。 齐云萧感觉到了她的应激。 他在桌子下面伸出手,想握住她的。 但她躲开了。 她的手指颤抖着,脑子却下意识去下达指令,点开了那条微信消息。 屏幕亮起来,罗桑的头像,罗桑的名字,罗桑发来的字。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你下周有空来一趟吗?我爸爸想见见你。” 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久到桌上的碰杯声变得遥远,久到那些评头论足的声音变得模糊。 久到整个世界只剩下这行字。 她爸想见她。 不是罗桑想见她,是他爸想见她。 可她不在乎,她只想知道一件事。 她的手指飞快地打字,像是要抢在勇气消失之前,把那句话说出口。 “那你呢?这些天,你也有想我吗?” 点击,发送。 消息像一只白色的鸽子,从她的手机飞出去。 穿过酒店的墙,穿过无锡的夜,穿过小年夜的烟花,飞向川西。 飞向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地方,飞向那个穿着红色僧袍的男人。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回,不知道他能不能回,不知道他敢不敢回。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对方正在输入。 那六个字在对话框顶上跳着。 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心也跟着跳,砰砰砰的。 桌上的人还在说。 彩礼多少,婚房买在哪里。 什么时候领证,什么时候办酒。 此时她什么都听不清,什么也不想听清。 她只想知道,他回了什么。 屏幕亮了。 一条新消息。 她点开。 第74章 那棵槐树(1) 我爱你。 三个字。 罗桑发来的。 裴怡盯着屏幕,看着那三个字一个一个地跳进眼眶。 像三颗滚烫的星星,砸在她心上。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也听不见了,什么也看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三个字。 我爱你。 不是“你下周有空吗”, 不是“我爸爸想见你”, 是“我爱你”。 她在脑海中反复咀嚼这三个字。 像含着一颗糖,舍不得咬碎,又怕它化得太快。 那三个字在她脑海中爆炸,就像一颗原子弹引爆了整片海洋。 海啸从心脏开始蔓延。 涌过血管,涌过骨骼,涌过每一寸皮肤,把她整个人都淹没了。 她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手指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那些关于他出家的记忆,那些关于他剃度的画面,那些关于他移开目光的瞬间。 一切全都被这三个字烧成灰烬。 风吹一吹,就散了。 她突然应激地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周围大家俱是一愣。 齐云萧他爸举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她妈夹菜的手停在碟子上方。 那两个她不认识的叔叔阿姨面面相觑。 所有人都在看她,像看一个突然发疯的人。 齐云萧拉了拉她的衣袖。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冰凉的,带着一点犹豫。 他轻轻扯了扯,示意她坐下。 她没有坐,也没有看他。 她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风吹歪的树。 摇摇欲坠,又倔强地不肯倒。 桌上齐云萧的父亲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长辈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口气开口了。 “裴怡啊,以后不要去川西那么远的地方支教了,没啥意思。那边条件艰苦,又危险,一个女孩子家,跑那么远干什么?” 他顿了顿,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继续说: “我会尽量帮你谋份熟人那边朝九晚五的工作。想上班的话,挂在我哥开的大公司名下,交社保,上上班,打打杂也行。再不济就不用上班了,在家每天给小齐烧烧饭,干干家务,带带孩子就行。女人嘛,还是以家庭为重。” 裴怡名义上的婆婆礼貌地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她看着裴怡,声音温温柔柔的,像在哄小孩。 “小怡啊,你会烧饭的,对吧?” 那语气,像是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仿佛她已经默认。 这个儿媳妇是会烧饭的, 是愿意烧饭的, 是应该烧饭的。 一家人合着把她当免费的厨子,当免费的保姆。 当一件会做饭会生孩子会干家务的家用电器。 她的价值,不在于她是谁,而在于她能干什么。 她的意义,不在于她想要什么,而在于她能给这个家带来什么。 可是裴怡已经不在乎了。 她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罗桑的那三字占领了高地。 那三个字在她脑子里来回播放,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 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每一个字都在发光。 像川西夜里的星星,亮得她睁不开眼。 她懒得回齐云萧的母亲。 更不想回她。 她站在那里,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眼睛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她妈在饭桌下伸脚,努力够到了她。 狠狠踢了她一脚。 那一脚踢在她小腿上,不轻不重,刚好够让她回过神来。 她妈在提醒她,对方正问她话呢。 裴怡依旧不语。 她低着头,看着手机。 看着那三个字,看着对话框顶上那个雪山头像,看着那个备注名——“罗桑”。 她不想说话,不想回应,不想再配合任何人演戏。 她的念念不忘终于有了回响。 她的山谷有了回音。 她妈妈连忙打圆场,笑得比刚才更大声,更用力。 “嗨,这孩子应该是害羞了。我家裴怡会烧饭的,烧得还不错呢。” 裴怡抬起头。 看着齐云萧他妈,看着她妈,看着桌上所有人。 然后她开口了。 “妈,我不会烧饭。”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齐云萧妈妈的脸色突然变得很难看,那笑容僵在脸上。 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蔫了,皱了,快要掉下来了。 “不会烧饭可不行啊,以后总不能两个小年轻天天在家点外卖吧。” 她的声音还是温温柔柔的,但底下的冷意,谁都听得出来。 齐云萧连忙打圆场。 他站起来,给他妈夹了一筷子菜,又给他爸倒了一杯酒,然后说: “爸妈,没关系。我烧饭给裴怡吃就行。我最近就在学做菜,做的不难吃。” 他的声音很急,像在驱赶什么。 他妈似乎朝他翻了个白眼,对他这番话很不满意。 那白眼翻得很轻,很快,但裴怡捕捉到了。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 你在替她说话? 你还没娶她,就开始向着她了? 那你妈我怎么办? 娶了媳妇忘了娘? 裴怡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很可笑。 她想起她妈以前在家老是吐槽她,说裴怡每天洗澡,还洗那么久。 浪费水。 以后去了婆家肯定要天天被骂。 她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得意。 像是在炫耀一个自己教育出来的成果,又像是在提前撇清关系。 她究竟是她女儿,还是一盆随时随地可以泼出去的水? 一个外人罢了。 从她妈让她相亲的那一刻起,从她妈把她推给齐云萧的那一刻起,从她妈在饭桌上替她说“会烧饭”的那一刻起。 仿佛她就不再是她女儿了。 她是一件待售的商品,一盆泼出去的水,一个外人。 “抱歉,我上个厕所。” 她找了个借口,走出了包间。 脚步很稳,不急不慢。 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走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穿过大堂,经过前台。 服务员冲她微笑,她没看见。 门童替她拉开玻璃门,冷风灌进来,她没感觉。 她站在那个回廊里。 就是小时候那个回廊,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隧道。 墙上的壁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 落在那些灰色的大理石上,落在她投在地上的影子上。 她站在那里,忽然腿不受控制地跑了起来。 不是走,是跑。 她想要逃离这一切。 逃离那间包厢,逃离那桌饭菜,逃离那些假笑。 逃离那个“不会烧饭”的未来,逃离那个“在家带孩子”的人生。 逃离那个把她当商品卖掉的女人,逃离那个在外面装烂好人的男人。 她跑过回廊,跑过大堂,跑过旋转门。 她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在路人不解的目光中,在门童惊讶的注视中,在身后那扇旋转门还在慢慢转着的时候。 她跑了出去。 就像高中时候上学,每天和一群去买菜晨练的爷爷奶奶,早上抢公交车G1的后排空座位那样。 她努力地百米冲刺,用尽全力。 风灌进嘴里,冷得牙根发酸。 肺像要炸开,腿像要断掉。 但她不敢停。 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勇气跑下去。 第75章 那棵槐树(2) 跑累了。 她在一条古街小巷子的古树下停了脚。 那棵古槐树,树冠很大。 大得把整条巷子都遮住了。 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是深褐色的,沟壑纵横,像老人脸上的皱纹。 树枝伸向天空,光秃秃的,还没有发芽。 在冬夜的月光下,像一幅用墨线勾勒的画。 树下有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字,被风雨磨得看不太清。 旁边有人说,这是一对守陵夫妇所栽种。 他们为表达爱情,将两棵槐树并栽在一块。 数年后,两棵树连在一起,成为爱情的象征。 树干的下半截是连着的。 像两个拥抱的人,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 可是她慢慢发现,往上长着长着,两棵树却不像小时候见到的那样紧密相连了。 它们开始分开,开始各长各的,开始有了自己的方向。 她看到根部已经开始分裂了。 一道深深的裂缝从泥土里延伸上来,把连在一起的树干撕成两半。 一半向左,一半向右。 像各自有各自的路要走一样。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连在一起的树都会分开,更何况是人呢? 那些说好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不也走着走着就散了吗? 她爸和她妈,她和罗桑。 还有那些在同心锁上刻下名字的情侣们,谁不是一开始都以为会永远? 槐雪缀枝头,香沁故人眸。 她记得槐花的花语是脱尘出俗和春之爱意。 可惜现在还没有立春。 树枝光秃秃的,没有花,没有叶。 只有干枯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等到五月,槐花开了,满树的白,满城的香。 那时候,她会在哪里呢? 槐树上系着不少红布条,风一吹,飘飘荡荡的。 像一面面小小的旗。 旁边的栏杆上锁着很多同心锁。 一把挨着一把,密密麻麻,锈迹斑斑。 有的上面还刻着名字,有的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 应该是很多有情人一起来祈求的。 但她不相信这些。 锁能锁住什么呢? 人心要是能锁住,就不会有那么多背叛了。 突然一个陌生女孩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在这个小年夜显得十分刺耳,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那女孩蹲在栏杆边,拼命地砸一把早已生锈的同心锁。 拿石头砸,拿钥匙刮,拿手掰。 手指都出血了。 应该是失恋了,想把和负心人当年一起挂的锁解开。 可她忘了,同心锁没有钥匙能打开。 挂上的时候,就没打算打开。 她不是锁匠,妄图靠蛮力砸开那同心锁。 砸不开的。 锁砸不开,心也砸不开。 无解。 裴怡看着眼前这一幕,有些触动。 她忽然想到,她和罗桑之间,是不是也有一把这样的锁? 她不知道锁在哪里。 不知道钥匙在哪里。 不知道还能不能打开。 她只知道,她想打开。 她下意识地想到了罗桑。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他的对话框。 那三个字还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像三颗熟透的果子,等着人去摘。 她打字。 “你说爱我,会一辈子都爱我吗?” 发出去之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当初自己嘲笑的傻女人。 因为不确定性,而想从爱人口中得到肯定的答案。 她以前觉得这种问题最蠢了。 爱不爱,自己不知道吗? 会不会一辈子,谁能保证呢? 可她现在知道了,不是不知道,是不确定。 是不确定他是不是还爱着,是不确定自己值不值得被爱。 是不确定那些承诺能不能兑现。 所以才会问。 所以才会怕。 所以才会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打出一行字。 又删掉,又打出来,又删掉。 这次她没有删,也不是在半夜。 清醒的沉沦。 对方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在对话框顶上跳着。 她的心也跟着跳。 然后消息来了。 “我会。” 两个字。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会永远爱你,直到我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裴怡看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那种委屈的、难过的、心酸的泪。 是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闷闷的、软软的、堵在胸口很久终于化开了的泪。 她站在古槐树下,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个她等了很久的答案。 这是否意味着,他愿意等她,等她想通,等她回来,等她重新相信爱情。 她决定再相信他一次。 她想再感受一次那种孤注一掷、奋不顾身的爱意。 就算前面是十八层炼狱。 她不怕。 她只怕这辈子,再也不会这样爱一个人了。 她点开APP,火速买了一张明天去川西的飞机票。 付款成功。 屏幕上的字跳出来,像是另一个承诺。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那棵古槐树。 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银。 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肩上。 罗桑此时在干什么呢? 那就让风替她亲吻他的脸颊。 她转过身,正准备往回走。 突然发现齐云萧追到了这里。 巷子口,路灯下,他站在那儿。 大衣的领子竖起来,围巾被风吹歪了,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不知道是不是在她出门后就一路跟到了这里。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 不是温温和和的。 是另一种,更深,更沉。 像地底流了很久的岩浆,终于找到了裂缝。 “齐云萧。”她开口,声音有点干。 他没应,只是走过来。 一步一步,踩在那些从树叶间漏下来的碎银上。 走到她面前,停下来。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知道她跑出来不是为了上厕所。 知道她站在这里不是为了看槐树。 知道她手机里那条消息是其他男人发的。 他都猜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棵古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张开的手指,在等五月的花。 “你知道这棵树的故事吗?”他问。 裴怡没说话。 他继续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初中那年春游,我们路过这里。你是其他班的,和你们班一个男生走在一起。他给了你一包薯片,你笑着接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棵树上, “你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 裴怡愣了一下。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根本不记得。 “从那天起,我就恨这棵树。什么爱情树,什么永远在一起。都是假的。” 他转过头看着她, “槐花的花语,不是什么春之爱意。是病态的爱。是那种得不到就发疯,得到了又怕失去的爱。是那种想把你关起来、只能被我一个人看见的爱。” 他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可他的眼睛不是。 “我从来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 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他往前跨了一步。 “你逃不掉的。” 他伸出手,没有抓她,只是把掌心摊开,放在她面前。 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在月光下像一件瓷器。 可她不知道,那下面藏着什么。 是那些橡皮屑,是那件粉色衣服。 是那些在黑暗中被喊了无数遍的名字。 是十几年攒下来的、发了霉的、烂了根的执念。 她看着他掌心那条纹路,忽然觉得那不是手,是一把锁。 而她,是那把钥匙。 她转身。 跑。 巷子很长,青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她的脚步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像猫捉老鼠。 不,不是猫捉老鼠。 是猎人终于撕下了伪装,开始追那只他盯了一整个冬天的猎物。 她知道,她跑不掉了。 他觉得,疯子就该和疯子谈恋爱。 他是疯子,她也是。 他们是如此般配。 他从来不是那副谦逊温文尔雅的样子。 那只是一层人皮。 撕烂这层皮,看到那个与大家认识中完全相反的人。 那才是真实的他。 他要她爱他,就他妈只能爱他。 仿佛拥有原罪,他才能在天使中认出她。 “齐云萧。”她喊他名字。 “你再跟着我,我报警了!” 她警告他。 他突然笑了,笑的很变态。 第76章 闹到警局 她真的报警了。 警车来得很快。 红蓝光灯在夜色里转着。 一圈一圈,把整条巷子染成明灭的海。 裴怡站在槐树下,看着那辆白色的警车从街口拐进来,心里忽然很平静。 风从巷子口灌进来。 带着小年夜残存的烟火气,吹得那些系在树枝上的红布条飘飘荡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报警。 也许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也许是因为他看她的那种眼神。 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总之很吓人,他一直缠着她不让她走。 感觉他会做出过激行为。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一男一女。 男的穿警服,肩章上有杠有星,正编。 看着三十不到。 方脸,浓眉,嘴唇厚厚地抿着,像是习惯了对很多事情保持沉默。 女的也穿警服,但不一样,是辅警。 她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 皮肤不算白,但很干净。 像刚洗过的苹果,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眼睛大大的,杏仁眼,很亮。 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锐利,像是能一眼看穿那些弯弯绕绕的客套话。 鼻子挺挺的,嘴唇抿着。 她下车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本笔录本,笔夹在耳朵上。 动作很利落,像是做了很多遍。 “谁报的警?”男警察问。 “我。”裴怡的声音很轻,但在夜风里很清晰。 齐云萧站在几步之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裴怡。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是早知道会有这一天。 警局不远。 车开了几分钟就到了。 是一栋老楼,门口的牌子掉了漆,写着“XX派出所”。 笔画里嵌着灰,透着一股年月久远的味道。 里面却很亮,白炽灯把每一寸空气都照得无处可躲。 连墙角那盆快枯了的绿萝都被照得绿得发假。 大厅里有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一台饮水机。 墙上挂着“为人民服务”的烫金字,被灯光照得晃眼。 空气里有一股复印纸和茶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消毒水的气息。 像是刚拖过地。 裴怡坐在椅子上,对面是那个女辅警。 她在埋头整理材料,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 马尾辫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裴怡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年轻,年轻得像是刚从学校出来。 嘴唇上没有口红,指甲上没有颜色,耳朵上没有耳钉。 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还没写过太多字的纸。 笔迹还带着墨水的潮气。 约摸着半小时后,门开了。 裴怡妈妈走进来,高跟皮鞋笃笃笃地敲在地板上。 声音很响,像是要来吵架的。 她的脸上挂着那种裴怡太熟悉的笑容—— 不是笑给女儿看的,是笑给外人看的。 嘴角上扬,眼角的纹路恰到好处地舒展。 像一把折扇,遮住了底下所有的褶皱。 “误会误会,小两口吵架,麻烦你们了。” 她妈妈的声音又软又圆,像一颗裹了糖衣的药丸。 在空气里滚了一圈,落在那张白纸黑字的桌上。 女辅警抬起头。 那根笔从耳朵上取下来,放在桌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个需要想清楚才能做的决定。 然后她开口了。 “阿姨您好,我们刚才做过笔录了。这位女士和这位先生目前并不存在婚姻关系,这位女士也否认了她与这位先生属于恋爱关系。而且就算已婚,婚后过激行为也很可能列入家暴范畴。” 她的声音不高,很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没有怒气,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事实。 像在课堂上回答一个问题,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法条。 那根马尾辫垂在肩上。 灯光照着她的额头,亮亮的,没有一丝皱纹。 裴怡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给她竖个大拇指。 她也真的竖了。 女辅警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但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湖面被风吹皱了一瞬,又很快平复。 那一眼很短,但裴怡觉得,她们之间有什么东西通了。 不是理解,是某种更底层的、不需要语言的东西。 是一个女人在看见另一个女人被欺负时,那种本能的、挡在前面的东西。 这算是:girlS help girlS? 裴怡妈妈的脸色变了。 那种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底下的东西已经硬了。 像一块被冻住的蛋糕,看着还是软的,咬下去硌牙。 她上下打量那个女辅警,从头到脚,从脚到头。 目光像一把软尺,一寸一寸地量。 “你懂什么?小丫头,我看你连个对象都没有吧。” 那声音还是软软的、圆圆的。 但底下藏着针,针尖上还带着钩,拔出来要带一块肉。 “妈——” 裴怡刚想替女辅警说点什么,但她的声音被另一个声音盖住了。 男警察站起来。 他个子不高,警服穿在身上有点空。 像是还没撑起来,但肩章上的星是正的。 长得还算清秀,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 五官拆开看没什么特别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舒服的、不刺眼的好看。 他站在裴怡妈妈和女辅警之间,不偏不倚。 像一棵被种在路中间的行道树,不算高大,但刚好挡住视线。 “阿姨,不要人身攻击嘛。大家好好说话,大过年的,和气生财。” 他比那女辅警说话圆滑。 那笑容不卑不亢,像一堵软墙。 撞上去不会疼,但过不去。 笔录做完了。 调解书上写着“经调解,双方和解”。 那几个字印在白纸上,黑得发亮,亮得刺眼。 裴怡看着它们。 忽然觉得它们很轻,轻得像一吹就散。 可她还是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关上了。 因为她累了,因为她妈在旁边站着,因为明天还要偷偷赶飞机。 三个人走出派出所。 夜风迎面扑来,裴怡打了个寒噤。 齐云萧走在她旁边。 他大衣的领子还是竖着的,围巾还是歪的,他没有扶正,就让它歪着。 “我送你和阿姨。” “不用了,我们打车就行。” 裴怡没有看他。 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 她妈的,她的,他的。 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像三条各奔东西的路。 她妈走在她左边,步子很快。 鞋跟笃笃笃地敲着地面,像是急着离开这个地方。 齐云萧走在她右边,步子很慢。 鞋底擦着地面,沙沙的,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 她没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是那个男警察。 他站在一楼门口,对那个女辅警说: “你每次在大厅,能不能对人民群众态度好点。” “我态度怎么不好了?你没看到那小姐姐被欺负了吗?” “那是人家自家事,你小心她妈给你吃个投诉。你也不想想,这个月你都吃了多少投诉了。每次都要魏所替你摆平,丢人。” 女辅警的声音拔高了一点。 “赵警官,你再乌鸦嘴我就告诉魏所,你昨天下午在警车里摸了一小时鱼!” 裴怡没听清后面的话。 风把那声音吹散了,只剩下几个零碎的字飘过来—— “猥琐”? 她不知道谁的名字会叫这个。 那些字在夜风里打了个旋,就消失了。 她站在路边等车。 她妈站在她旁边,齐云萧站在几步之外。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 车来了。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 车顶的灯牌亮着,在夜色里像一颗移动的星。 裴怡拉开车门,坐进去。 她妈从另一边上车,砰的一声关上门。 那声音很响,像是在对谁示威。 车子拐进小区。 保安亭的灯还亮着。 里面的保安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像一只啄米的鸡。 裴怡付了车费,推开车门。 夜风又扑过来,比刚才更凉了。 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她脚下亮起来。 一盏接一盏,像在给她引路。 是去往川西的路。 她数着时间。 还有几个小时,她就要飞走了。 第77章 一行白鹭上青天 齐云萧竟在裴怡家楼下站了一晚。 半夜下起雨来。 细细密密的雨声打在窗台上,像谁在轻轻敲着玻璃。 裴怡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她买的早班机,不敢睡,生怕自己睡醒了误了航班。 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她挣扎了一会儿。 还是在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的瞬间,沉了下去。 梦里,她看见齐云萧。 他的脸很近。 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的手指掐在她的脖子上。 不紧不松,刚好够她喘上一点气。 梦里他从后面狠狠_要_她。 她趴在窗台上,半个脑袋悬在窗外。 下面是十几层的夜景。 万家灯火,星星点点。 风从下面灌上来,吹得她头发飞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在她耳边说,“你永远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句煽情的情话。 他的嘴唇贴在她耳廓上。 冰凉凉的,像蛇的皮肤。 他说爱她,说从第一眼看见她就疯了。 说这十几年每一天都在想她。 说她要是不爱他,那他们就一起去死。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再紧一点。 她快喘不上气了。 想喊,却喊不出来。 想跑,动不了。 窗外的灯火在她眼里慢慢模糊,变成一片一片的光晕。 像她小时候在年会上看见的那些外国姐姐身上的亮片,一闪一闪的,晃得她眼睛疼。 她猛地惊醒。 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雨停了,天还没亮透。 她大口喘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层层的汗。 湿漉漉的,冰凉凉的。 她坐起来,心跳还很快,砰砰砰的。 她拨开窗帘,往楼下看了一眼。 那个身影还在。 梦境和现实融为一体,一时间分不清了。 路灯已经灭了,只有楼道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小片,照在他身上。 他坐在台阶上,大衣裹着,领子还是竖着的。 她不知道他在楼下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夜,也许是好几个小时,也许从她睡着之前就站在那里了。 早上六点不到,天还灰着,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裴怡蹑手蹑脚地起床,简单洗漱,换好衣服。 行李箱昨晚就收拾好了,立在门边。 像一个等在起跑线上的运动员。 她打开家门,只开了一条缝,侧身挤出去,又轻轻带上。 门锁咔哒一声,很轻。 齐云萧坐在楼道口。 台阶上,背靠着墙,大衣的下摆铺在地上,沾了水渍。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已经烧到滤嘴了。 烟灰长长地垂着,没有掉。 他好像忘了吸,只是让它在指间慢慢燃着。 燃成灰,燃成一段一段的记忆。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细细的一缕。 在灰白的光线里打着旋,散开,像一朵还没开就谢了的花。 他闻声,抬起头。 那张熬了夜的脸很白,白得没有血色。 眼下挂着乌黑的眼圈,青紫色的,像两块淤青。 眼睛红红的,布满了血丝,像是很久没有闭过。 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楼道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咸腥的,混着烟草的气息,混着雨后的潮湿。 那味道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发酵了,又像什么东西腐烂了。 裴怡不知道,这人一晚上又在楼下意淫她。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个他想了十几年的人,在凌晨的黑暗里一遍一遍地飞跃脑海。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各式各样的她—— 初中的她绑着马尾辫,在学校走廊上对他笑。 高中的她,文科班,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脸上。 酒店里的她穿着粉色制服,踮着脚尖凑在他耳边。 每一帧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几分钟后, “一行白鹭上青天”。 结束后,他拿出湿纸巾擦了擦手,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个仪式。 裴怡站在楼梯上,行李箱在她脚边。 她以为他会拦住她。 会站起来,会伸手,会说那些让她害怕的话。 但他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烟灰终于断了,落在地上,碎成灰白的粉末,和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积下来的灰尘混在一起。 他把它摁灭在台阶上。 那一点火星挣扎了一下,灭了。 “我来见你最后一面。”他说。 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裴怡没说话。 他站起来,大衣上沾了墙上的白灰,他没有拍,就让它沾着。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他要说点什么了,久到她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都出了汗。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展开,像一朵不该在这个季节开的花。 苍白的,薄薄的,随时都会碎掉。 “我现在放你自由。”他说。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了,又灭了。 他忽然又笑了,那笑容比刚才更深,更暗,更晦涩难懂。 “你以为你就真的能自由了吗?”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了水渍的皮鞋。 “终有一天,你还是会回来的。这世界上没有人比我们更般配。” 裴怡看着他那张脸。 那张她曾经觉得好看的、温润的、像江南水墨画一样的脸。 此刻它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颜色晕开了,线条模糊了,底下那张脸慢慢浮上来。 不是她认识的那张,是另一张。 苍白的,疯狂的,被什么东西蛀空了。 她心里暗道他真是个疯子。 可她明面上已经懒得骂他了。 骂他有什么用? 这傻逼只会爽,又不会改。 她拨开他挡在楼道口的身体。 他的手臂横在那里,像一道栅栏。 她拨开的时候,感觉到他手臂的僵硬,感觉到他指节微微的颤抖。 他没有再拦她,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她从他身边走过去,看着她拉着行李箱一级一级地下楼。 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走到楼道口,推开单元门。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身后没有脚步声,没有喊声,什么都没有。 她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楼道里,隔着那扇半开的门,隔着那些灰白的光线,看着她。 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一个轮廓。 瘦瘦长长的,被门框框着,像一幅装在画框里的、褪了色的画。 她转过身,走了。 没有回头。 出租车的引擎在路口等着,蓝色的车漆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有些旧。 司机也在抽烟,看见她,把烟掐了,下车帮她开后备箱。 行李箱被放进去,砰的一声,后备箱盖上了。 “机场。”她说。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 她坐在后排,看着窗外那些还没睡醒的街道。 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气,包子铺的老板娘在搬第一笼馒头。 环卫工人正扫着昨夜的落叶。 这座城市在慢慢醒来。 而她,正在离开。 她忽然想起那个鼹鼠表情包。 肥嘟嘟的,眯着眼,挥着手,配着一行字: 再见了王八羔子。 很符合她现在的心境。 上午九点,裴怡已经坐在了飞机上。 靠窗的位置,飞机不满座,旁边没有人。 她打开手机,最后看了一眼。 信号还在,一格,两格,三格。 她点开和罗桑的对话框,那三个字还躺在那里。 “我爱你”。 她打字。 她有很多话想告诉罗桑。 可最后她只打了一行字: “今晚包哥哥满意。” 末了,加了一个狗头表情,吐着舌头,眯着眼,贱兮兮的。 发送。 她带的行李箱里有半透明睡裙,还有皮带。 甚至手_铐_。 什么清冷佛子,什么禁忌之恋。 都给老娘爪巴!!! 消息转了一圈,发出去。 她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屏幕暗了。 飞机开始滑行,窗外的停机坪慢慢往后退。 那些灰色的建筑物,那些红色的标识,那些在晨光里忙碌的地勤人员,全都越来越远。 然后飞机抬起头,冲破云层。 阳光从舷窗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些云在机身下面翻涌,像一片白色的海。 她在那片海上,漂着,飘着,不知道要飘到哪里去。 只知道那个方向,是川西。 是雪山,是经幡,是那个穿着红色僧袍,问她“你下周有空吗”的男人。 第78章 兔子警官?(1) 人过度兴奋的时候,大脑会无法存储记忆。 这是裴怡后来才明白的道理。 此刻她躺在酒店床上,旁边就是日思夜想的好哥哥罗桑。 可她怎么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从机场到这里的。 像是一卷被剪掉的胶片。 中间有一段是白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只记得下飞机的时候,高原的阳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只记得有人接过她的行李箱。 那只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 只记得坐在副驾驶上,余光里有一个侧脸的轮廓。 鼻梁很高,下颌线很硬。 不知道现在下面硬不硬。 然后就是这里了。 酒店房间,白色床单,暖气片嗡嗡地响着。 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蓝色的天。 她都不记得下飞机后罗桑来接她的事情了。 大脑叫嚣着宕机。 像一台过热的机器,拒绝运转。 她只记得自己躺在这里。 头发散在枕头上,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了,鞋子整整齐齐地摆在床边。 他帮她脱的。 她甚至不记得他什么时候帮她脱的。 裴怡原本提议住罗桑寺庙宿舍就行,反正她也不是没住过条件差的地方。 塔公的宿舍比寺庙还破。 吱呀作响的小床,时有时无的热水,她住了四年。 可他说他不住那里了。 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她没有多问,他也没有解释。 此刻罗桑正左手搂着她,右手打着金铲铲。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轮廓照得忽远忽近。 他穿的不是僧袍,是一件深色的圆领毛衣。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头发还是剃度的样子,长出一点点,圆寸头。 头发很短,短得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还好他头型饱满,不难看。 毕竟男人的头发,是情侣间的共同财产。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 熟男帅哥一枚。 可又好像不一样了。 瘦了一点,颧骨高了一点,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她躺在他臂弯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的,很稳。 手机里传来游戏音效,啪嗒啪嗒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鞭炮。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很熟练,不像一个和尚该有的样子。 她甚至怀疑寺庙里的和尚下了班都在打游戏,消遣度日。 她突然想问出那个她当时对平措不想问的问题。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问题很傻逼,很没意思。 女人问出来就是输。 可现在她想问。 不是要一个答案,是想听他说,然后再借机骂他一顿。 “游戏重要还是我重要?”她脱口而出。 声音软绵绵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罗桑的手指停了一下。 屏幕上的小人还在动,但他没有看。 他低下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手机的光里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我只是打把游戏,我需要酝酿一下。” 他说,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意。 酝酿? 裴怡眨了眨眼。 有什么好酝酿的? 他当高冷佛子当久了,真的六根清净戒色了吗? 小~弟~弟~现在抬不起头了? 没道理啊。 寺院应该合理饮食,规律作息。 他应该身体更棒棒,活儿更好,时间更长才对啊。 “大师,渡我~” 她乖张地双手合十行了个礼。 这种时候她知道不能打击男人的自尊心,不然容易造成~起~勃~障~碍~。 毕竟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五了。 她可不想今晚只能盖着棉被纯聊天。 她终究还是感觉这氛围不够“禁欲系”。 和她在脑海里意淫了无数遍的场景不太一样。 她想象过很多次。 在飞机上,在出租车上,在那些睡不着觉的深夜。 想象他穿着僧袍站在寺庙门口等她。 想象他看见她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想象他开口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也许是“你来了”,也许是“我想你了”,也许什么都不说。 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她永远看不懂的眼神。 可她没想过他会打金铲铲。 靠,臭傻逼男人。 她翻了个身,面朝他。 他的毛衣蹭着她的脸颊,软软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不是寺庙里那种檀香。 她把脸埋进去,闻了闻。 “罗桑。”她喊他名字。 “嗯。” “你有没有考过手动挡的驾照?” 他愣了一下。 “考过。” “我有点忘了怎么挂挡了,”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下去,滑过毛衣的纹理,滑过腹肌的沟壑,停在他的腰带扣上, “是这样吗?” 她的手指勾住他的yaO_dai_。 轻轻一拉。 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她的手探进去, 在摆弄一个新鲜的操纵杆。 1档, 2档, 3档,4档。 Qi_bU,拐弯 加速,超车。 她的动作很认真。 像是在从事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 她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像在思考什么难题。 罗桑看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从睫毛底下望过来。 水汪汪的,亮晶晶的,像一只刚睁眼的小猫。 那眼神楚楚动人,清澈透明。 像一个驾校的新学员,握着方向盘,紧张兮兮地问教练“是这样吗”。 仿佛时刻在说, 哥哥,我很好骗,我笨笨嘟。 可她的手指不是。 她的手指是老司机的手。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qing, 什么时候该重。 知道怎么让喘不上气, 知道怎么让在沉默中发疯。 咔嚓一声。 金属的脆响。 不是腰带扣,是别的什么。 罗桑低头一看,他的双手突然间不能动弹。 出现在床头栏杆旁。 皮带和手kaO。 穿过栏杆, 卡死。 玫瑰金的色泽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 没打完游戏的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枕头边上。 屏幕还亮着,那个小人站在原地,被对面的英雄一刀一刀地砍着血条。 但主人没法管了。 “嗯?”他的眼睛睁得溜圆。 眉毛微微挑起来,嘴唇微张,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表情,像一个被翻了盘的棋手。 被将了一军。 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是怎么输的。 “喜不喜欢?”她像一只粘人的小猫咪,在他身上蹭了蹭。 脸颊蹭着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嘴唇蹭着他的下巴。 似隔靴止痒,像是隔着很厚的靴子挠一只很痒的脚。 挠不到,更痒了。 他没反应过来,被捆住的事实,被她压住的重量,被她撩起来的火。 他的大脑还在处理那条皮带是怎么从他腰间跑到他手腕上的,还在处理那声“咔嚓”是从哪里传来的。 还在处理她身上那股他熟悉的味道—— 不是香水,是她的味道。 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想过的味道。 “问你话呢?”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下巴搁在他胸口,仰着头看他。 那眼神还是楚楚动人的,还是清澈透明的,还是那个驾校新学员的眼神。 可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是怨气。 这些天等他等得太委屈了,从川西等到无锡,从冬天等到快要春天。 才从他说“我们本来就是偶遇”等到他说“我爱你”。 她等了太久。 久到那些委屈都发了酵。 变成了酸,变成了涩,变成了此刻她眼底那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好累,爱一个人真的好累。 当然也可能是她其实有抖S基因。 她一直不知道,直到这一刻。 直到 ~bang~在床头, 直到她_qi_Zai_他身上。 直到她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自己。 她才发现自己很喜欢这种感觉。 掌控的,占有的。 让他只能看着她的感觉。 她的手掌扬起来。 风声后,然后啪的一声。 清脆的,响亮的,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 他的脸偏到一边,白皙的皮肤上浮起一道红印。 慢慢的,从颧骨蔓延到耳根,像一朵花在开。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嘴唇抿着,喉结又滚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 房间里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音,和手机里那个小人还在被砍的血条—— 已经红了,快要死了。 她看着那道红印,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那双终于看向她的眼睛。 她想,这一巴掌,她等了很久。 从他在寺庙门口移开目光的那一刻起。 从他发消息说“我爱你”的那一刻起。 从她在飞机上睡不着翻来覆去的那一刻起。 她就想扇他了。 她的爱,也是如此变态。 第79章 兔子警官?(2) 罗桑被扇了一巴掌,很是委屈。 他装腔作势捂着脸。 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微微抿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那模样,像一只被主人莫名其妙踢了一脚的大狗。 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又不敢问。 不敢汪汪叫,只能摇尾乞怜。 裴怡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怨气忽然消了大半。 可她嘴上依旧不饶人。 “看不惯就滚,”她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下巴微微扬起, “我床单都铺好了。” 罗桑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眨了眨,睫毛扇动的那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漾开。 “滚床单。”他说。 三个字,被他念得像一句诗。 裴怡的脸腾地红了。 她明明嘴上说的不是那个意思,可她心里就是那个意思。 他听懂了,她也知道他听懂了。 “叫爸爸。”他调戏她,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 眼底的光明明灭灭,像川西夜里的星星。 裴怡的眉毛挑了一下。 “叫妈妈。”她反调戏。 声音比他更软,比他更嗲,比他更欠揍。 她的手撑在他胸口,指甲隔着毛衣轻轻刮了一下。 刮得他浑身一紧。 罗桑望着那副手铐。 它正牢牢地锁着他的手腕。 玩的真花,跟谁学的? 他心中有些疑问。 她似乎比起从前,这般功夫更有长进了。 他的耳朵微微动了动,下面裤子也跟着动了动。 皮带是他自己的,从川西带来的,从他还俗之前就系在腰间的那条。 现在它从腰间跑到了手腕上,从束缚变成了更深的束缚。 “你是兔子警官啊?”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 裴怡愣了一下。 兔子警官。 那个动画片里的兔子,朱迪。 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呦,和尚也能看贺岁档电影疯狂动物城啊。”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一点得意,还有一点点酸。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睛眯起来,盯着他。 “等等,”她的声音慢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和哪个姑娘一起去电影院看的电影?” 罗桑看着她那张忽然变脸的表情,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这是醋了。 他被绑着,动不了,但他可以用眼睛看她。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映着她气鼓鼓的脸。 “我看的枪版。” 他说,语气很平静。 “哦,看盗版,没素质。” 裴怡撇了撇嘴,那副嫌弃的表情做得足足的。 “那不然怎样?”他的声音低下来, “都21世纪了,和尚不能玩电子产品不能碰手机吗?” 裴怡愣了一下。 对啊,和尚能碰手机,能打金铲铲,能看枪版疯狂动物城。 那他为什么—— “那你为什么之前出家了,不给我发消息?”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怕其实对方之前压根不想联系她。 现在想做了,才对她说几句好话示弱。 罗桑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因为和尚能碰手机,”他说,声音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但不能碰女人啊。” 裴怡眨了眨眼,思考了片刻。 这话,好像有几分道理。 和尚能看手机,能打游戏,能看动画片,但不能碰女人。 所以他给她发消息,就是在碰她。 碰她,就是破戒。 破戒,就不能当和尚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逻辑很绕,又忽然觉得这个逻辑也很简单。 “我要验牌——” 她突然把被子猛地一掀,盖住了他,也把自己一起裹了进去。 白色的被子像一朵巨大的云,瞬间把两个人吞没。 被子里很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她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 拉下了那层最后的屏障。 “牌没有问题~”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喘,带着一点笑。 他接了她的梗。 嗯,看来最近没少刷抖音。 那声音被被子闷住了,闷闷的。 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裴怡在被子里,头发散落在他小腹上。 痒痒的,凉凉的。 她的手很稳,心却跳得很快。 “师傅,你破戒了。” 她的嘴里含着。 说话含糊不清。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化在舌尖的糖。 罗桑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重了,胸口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的手指攥着床单,攥得指节泛白。 金属扣在栏杆上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 “老婆,我还俗了。”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磨过了。 他太久没有这样了,太久没有被她触碰。 太久没有听见这个声音,太久没有闻见这个味道。 她的头发,她的呼吸,她的手指。 每一个点都在烧他,烧得他浑身发烫。 她刚才故意刷牙后,还嘴里含了一块柠檬味荷氏薄荷方糖。 那方糖是她从飞机上带下来的,放在口袋里。 她含了很长一会,含到嘴里只剩下一点点薄荷糖渣子。 那股薄荷清凉变成了甜,又变成了酸。 此刻,那股刺激感从下蔓延而上,凉得他整个人都抖了抖。 “卧槽,你故意的吧——” 他的声音变了调,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裴怡突然抬起头。 被子从她肩上滑下来,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在昏黄的光线里,像一朵刚被雨淋过的花。 她的嘴唇亮亮的,沾着糖的光泽。 眼睛大大的,圆圆的,睫毛忽闪忽闪的。 她歪着头,一脸天真地看着他。 “不喜欢吗?” 那声音无辜得像一个孩子。 像她真的只是在问,这颗糖好不好吃,这个成人游戏好不好玩,这个~Zi~Shi~舒不舒服。 罗桑看着她。 看着那张假装天真的脸,看着那双明明什么都懂却装得什么都不知道的眼睛。 看着那嘴唇上还残留着的薄荷糖的光泽。 他没有表态。 身体却很诚实。 他猛地一用力,栏杆上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的脑袋又按回了被子里。 裴怡在被子里,被他的动作弄得闷哼了一声。 干呕。 她的鼻子撞在他小腹上,痒痒的,呼吸都是他的味道。 她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她的嘴角一弯。 她赢了。 都说男生的青春是片,是那些藏在硬盘深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画面。 而女生的青春是偶像剧。 是那些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在心里反复排练的桥段。 可她的脑袋里好像也都是男人那样的黄色废料。 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投胎搞错了性别。 她想的不是牵手,不是拥抱,不是那些在樱花树下说“我喜欢你”的场景。 她想的全是这些。 仿佛她也有第三条腿,有个幻肢。 一个多月前她打开了欲望的大门,便一发不可收拾。 是被子下面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她不是没有偶像剧的梦。 只是那些梦,后来都变成了别的什么。 她含含糊糊地问:“还俗了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轻轻地按着。 “找你。” “然后呢?” “把你找回来。” “再然后呢?” “一直干你。” “畜生。”她嗤笑道。 他俯身在她额头上留下一吻, “我以后再也不走了,好不好。” 裴怡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不知道是被薄荷糖呛的,还是被他的话酸的。 她只是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温度。 第80章 对你的惩罚 “宝贝,能不能把我的手_kaO_给我先解了?” 罗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还有一点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 他的手腕被锁在床头栏杆上,已经好一会儿了。 金属扣卡得死紧。 他挣了两下,都没挣开,反而把栏杆晃得咯吱响。 “不解~” 裴怡趴在他胸口,下巴搁在他的锁骨上,仰着头看他。 “哥哥不用动,裴怡全自动。” 她的手在他身上游走。 前前后后,左左右右。 她秉承着七上八下的原则。 力道不轻不重,速度不快不慢,刚好卡在他快要受不了的那个点上。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起伏着。 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忍,每一次呼气都像是在熬。 他快“交待”了。 只是一直因为男性尊严忍着。 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滑进鬓角,滑进枕头里。 “我怎么感觉你平时没少练习啊?” 他的声音更哑了。 裴怡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的心虚从眼底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那层天真的光盖住了。 “哦,自摸,自摸。” 她嘻嘻笑着,手指继续动,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可不敢告诉罗桑,他出家后,她并没有守身如玉。 而是已经被他弟弟平措偷家的事实。 那个在稻城亚丁的夜晚,那个在四姑娘山的酒店,那个在坦克300的后座上。 那些画面她不想想起来。 可它们就在那里,像一块块石头,沉在心底,压着她喘不过气。 手机响了。 微信消息的提示音,叮咚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 裴怡的手机就放在枕头边上,没有防备。 屏幕亮起来,那行字弹出来,清清楚楚地映在两个人之间。 她没有设置隐藏对话框的习惯,那行字就那么大大方方地躺在那里。 带着平措的名字,带着一句让她想死的话。 罗桑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只一瞬,但他看见了。 三十岁的男人,眼神居然好得很。 他的表情没有变,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可底下的东西变了。 像湖面结了冰,冰下面还有水在流。 但你看不见了。 因为她要死定了。 “谁发的消息?”他问,声音假装平静。 “一个普通朋友。”裴怡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还要虚。 “普通朋友?”他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像我和你这样的普通朋友吗?”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不是平措,不是多吉,不是那些好糊弄的小男孩。 他是罗桑,三十岁了,见过风浪,吃过苦头。 现在正在被一个比他小三四岁的女人欺骗。 “你把手机解锁,我看看对方发了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裴怡的手开始抖。 她哆嗦着先自己偷瞄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两条消息。 第一条: “姐姐我好想你啊,你是不是现在正和我大哥在一起。” 第二条紧接着弹出来,像是一块石头接着另一块石头。 “什么时候带我去偷情啊。” 后面还跟着一个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一只小牛在雨里淋着,仰头望着天空,眼神湿漉漉的。 坏了。 裴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真是小三想上位,野花也想当玫瑰。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贤夫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夫俩小三。 她没扶上谁的青云志,倒是真的还了罗桑俩小三。 SUrpriSe~ 还是他俩亲弟弟。 一个在川西等着,一个在手机里聊着。 一个等着她回家,一个盼着她偷情。 手机被抽走了。 罗桑的手从她手里把手机抢过去。 他的手腕还被锁着,但他手指够长,竟然够到了。 屏幕上的字映在他眼睛里,一个一个地跳过去。 那个头像,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弟弟,是他从小带大的弟弟。 是他替他交了四年学费的弟弟,是他以为还乖乖在学校实习的弟弟。 他的好弟弟,正在挖他墙角。 知三当三。 平措见裴怡没回,又发了一条。 “姐姐睡着了吗?怎么不理我?” 裴怡的脑子飞速转着。 她刚想打哈哈说,平措和她真就是泛泛之交,陌生人关系,八竿子打不着。 连微信都是不小心加上的。 她的手指刚碰到屏幕,还没来得及打出一个字来。 “就因为我已经是你前男友了吗?” 那行字像一颗炸弹,把裴怡脑子里所有编好的台词都炸成了碎片。 她的表情僵在脸上,嘴角扯着的那点笑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感觉她已经快要面瘫了。 脸上的肌肉不听使唤,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些吧?! 罗桑示意她把他解绑,她只得乖乖照做。 她可不想触怒他的逆鳞。 “你怎么诋毁我都行,”她火急火燎地打出一行字,手指戳得屏幕啪啪响, “但是你说咱俩谈过不行。” 发出去之后,她偷偷看了罗桑一眼。 他的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嘴角动了一下。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的手指突然按住了她的手机,按住了那个语音按钮。 “追她的人都排到西藏了,后面排队去吧你,二弟。” 那条语音发出去的时候,罗桑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可那句“二弟”,咬字重得像要把那两个字嚼碎了再吐出来。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暖气片嗡嗡的声音,和两个人交织的呼吸。 裴怡的手指绞着床单,绞得指节发白。 “我不在的日子,你和他进展到哪一步了?” 她总是这样,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了~ “啊?”她开始装傻。 眼睛眨巴眨巴的,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 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她竖着警觉的耳朵,稍有风吹草动,跑的比谁都快。 狡兔三窟。 她现在确实有三个窝,但罗桑目前只抓到了另外一个。 惊喜之下还有另外的惊喜~ “我问你和他上了一垒还是二垒?” 他还是猜测的不够全面,或者说,想象力不像作者那么大胆。 “全垒打。”她回答。 算了,人固有一死。 反正早死晚死都得死,罗桑终归会知道的。 请给她留个全尸。 所以她现在干脆破罐子破摔,承认了。 那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 像三片落叶。 可她知道它们落在地上会有多响。 罗桑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快,像是快门闪了一瞬。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她等着他发火,等着他质问,等着他把她从身上掀下去。 她等了很久,他也没动。 他只是看着她,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 然后他的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你给我han住,han到底。”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闷雷,“这是对你的惩罚。” 他的手掌很大。 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 她的脸被他按下去。 鼻尖碰到他的小腹。 嘴唇碰到那片滚烫。 呼吸间,热热的,痒痒的。 她感觉到他抓她脑袋的手又收紧了一些。 她瑟瑟发抖,好怕他用降龙十八掌拍死她后脑勺。 “太_da_了,不行。” 她的声音闷住了,含含糊糊的。 她挣了一下却没挣开。 他的手指还插在她头发里。 “不行也得行。” 他的声音沉沉的,重重的。 像川西冬天里压在屋顶上的雪。 一瞬间,她突然领悟到了那句抖音现在很火的歌词精髓: “做他的朋友也好 做他的兄弟也好 做他的什么都好 别做情人就好~” 她感觉她都快做成他仇人了,救命~ 第81章 回家的诱惑(1) “小白眼狼。” 罗桑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叹气。 他摸着她的脑袋。 像是在确认她还在。 生怕她一眨眼的功夫,化作一缕青烟飘走了。 裴怡趴在他胸口,继续听着他的心跳。 罗桑的心跳乱了。 她自认为不是个随便的人。 因为她随便起来不是人。 但对于罗桑来讲,一时间还难以接受这个晴天霹雳。 他又舍不得朝她发火,宝贝的很。 他怕他俩吵架了,其他人趁虚而入,趁火打劫。 那些火在胸腔里转了一圈,找不到出口,只能烧自己。 之前罗桑开玩笑说她每天早上去景点起不来,是懒猪。 现在又说她是小白眼狼。 她想了想,可能这就是“神本无相”吧。 她千变万化。 在每个人面前,都是不同的样子。 在平措面前是姐姐,在多吉面前是老师,在齐云萧面前是猎物,在罗桑面前——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扮演什么角色。 “我和他谁让你更爽?” 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在等一个答案。 其实都挺爽的,难分伯仲哈哈。 但她哪里敢说。 裴怡的睫毛颤了颤。 “嗯?”她决定把装死进行到底。 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闷在他皮肤上。 含含糊糊的,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的手指在他胸口画圈。 一圈,两圈,三圈, 跟盘串似的,假装自己很bUSy。 “你之前和他_ZUO_的时候也穿的这一套?”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收紧了一点,只一点。 但很快又松开。 跟黑心商店的娃娃机爪子一样。 像是怕弄疼她,又像是想留住她。 裴怡语塞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睡裙—— 黑色的,吊带的,蕾丝边的。 是她在网上精挑细选了一个小时才下单的。 128元,包邮。 她穿这一套,是因为她觉得好看。 还因为她想穿给他看。 可她忘了,这套她好像也穿过给别人看。 她的脑袋里突然炸开了那首回家的诱惑的BGM,芒果台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我已分不清爱与恨,是否就这样~ 她感觉前段时间平措就是那剧中的艾莉。 穿着品如的衣服,在罗桑房间里和她行鱼水之欢。 她只是犯了每个女人都会犯的错。 都怪平措太骚了。 她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羞愧感。 但是好在她的道德感实在不高,仅仅持续了几秒,复又挺起她B+的胸。 现在的罗桑就仿佛跳海重生的林品如,要回来找她复仇了。 芒果台的男声在她耳畔响起,气势恢宏的: 这一次,他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我长期找男友,但不招长期男友。” 她说的理直气壮,思路清奇,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 “你喜欢这份工作的话,可以免费应聘。但是我作为老板不发薪水。” 她用手拍了一下他的胸肌,还挺硬哈哈。 罗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被她这套歪理气得笑了。 “哦~所以没有员工干活的时候,你作为老板就让员工家属顶班啊~” 他拖长了声音,那尾音转了三道弯。 酸得能拧出醋来。 反正她咬死了全网无前任,有也不承认。 万紫千红总是春,遇见帅哥又逢春。 山外青山楼外楼,奶狗狼狗都入手。 她不在意她的男人出不出轨。 她只在意,有没有男人能让她不出轨。 “我舌头好冷啊,能放你嘴里暖暖吗?” 到底怎样的顶级渣女才能如此临危不乱,在这种正宫抓包的名场面里说出这样一句话? 可她就是说了。 她抬起头,那眼神无辜得像个孩子。 像是真的只是舌头冷了,真的只是需要暖一暖。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舌尖若隐若现。 粉粉的,湿湿的。 她俏皮的吐了吐舌头。 罗桑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惊世骇俗,她反手就吻了上来。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 凉凉的,软软的。 她的舌探进去。 在他口腔里游走。 是一条迷路的鱼。 找不到出口,也不想找到出口。 她的手指也插进他的头发里。 短短的发茬扎着指尖,痒痒的,麻麻的。 她的呼吸喷在他脸上。 热热的,甜甜的。 她的身体贴着他,隔着那件128元的睡裙,隔着那些还没说出口的话,隔着那些还没解开的心结。 先做,做了再说。 他也吻得很用力。 像是在用嘴唇说对不起。 像是在用舌头说我回来了。 像是在用牙齿说我不会再走了。 他的回吻,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的空白都填上。 像是要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都咽回去。 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再也不放出来。 他的手指从她腰间滑上去,顺着脊椎一路向上。 每一节骨头都在他指尖下轻轻颤栗。 她的身体在他怀里软下来。 像一块被火烤化的黄油,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融。 可是裴怡忘了,她刚才已经帮他解开了手铐。 那条皮带还挂在栏杆上,金属扣垂下来。 在床头一晃一晃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在偷窥。 他的双手现在是自由的。 随时可以握住她,随时可以翻过来,随时可以拿回主动权。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腾空了。 他翻身把她压在下面。 被子从两个人身上滑下去,堆在床脚,像一朵白色的云。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圈在那一小片天地里。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乱乱的,像一幅没画完的墨。 落在她脖子上。 不是吻,是Xi。 用力地,深深地。 像要把她吸进身体里。 微微的疼, 微微的麻, 微微的痒。 她感觉到那个印记在形成, 从皮肤深处浮上来。 红的,紫的,像牡丹花。 他再用力,又一朵。 _草_莓种在她脖子上。 像在宣示主权, 像在盖章, 像在告诉全世界, 这个女人,是他的。 裴怡推他的肩膀。 推不动。 他的肩膀像一堵墙,硬邦邦的。 她的手掌贴在上面,感觉到底下肌肉的硬度。 她怀疑他消失的一个月不是在寺庙,而是在健身房偷偷加训。 他的手臂比之前更结实了,胸肌也更鼓了,连腹肌的沟壑都更深了。 她扒着他的肩膀,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他纹丝不动。 她推不开他。 嘶啦一声。 睡裙从领口被撕开,一路裂到裙摆。 黑色的布料像蝴蝶的翅膀,从他指间飘落。 瞬间碎成一片一片的。 128元,她记得清清楚楚,包邮,她还挑了一个小时。 “卧槽,我网上128元买的啊,你赔我!”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点心疼,一点气急败坏。 还有一点被压在身下的恼羞成怒。 他没有理会。 他的手指扯着那些碎布条,像扒粽叶一样,一片一片地剥开。 她的肩膀露出来,圆润的,白净的。 她的锁骨露出来,浅浅的,像两道月牙。 她的胸脯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小腹露出来,平坦的,没有一丝赘肉。 她的腿露出来,长长的,直直的。 蜷在他身下,像两只受惊的白鸽。 他的嘴唇顺着她的脖颈往下。 像是在丈量她的身体, 像是在记住她的味道, 像是在弥补这些日子的空白。 她的皮肤在他唇下微微发烫, 裴怡感觉这样很舒服。 舒服得她闭上了眼睛,舒服得她的手指松开了他的肩膀,舒服得她的呼吸变得又轻又慢。 他的嘴唇一路向下, 最后吻到了她的脚踝。 她的脚踝很细, 他一只手就能握住。 他把她的脚抬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嘴唇贴在那块凸起的骨头上。 他的舌尖描摹着, 那个弧度。 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裴怡猛地踹了他一脚。 脚底正正地踹在他嘴角,他的脸被踹得偏到一边,嘴角浮起一道红印。 她缩回脚,蜷在被子边上,把自己裹成一个团。 “你变态啊——你亲我iiO干什么?” 她的声音又尖又颤。 她的脸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 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她显然接受不了。 iiO怎么能亲呢? 那是iiO。 是走路的。 是穿鞋的,是每天踩在地上的。 他怎么能亲那。 罗桑偏着头,他的嘴唇上还沾着她_iiO_踝的温度。 那点温热在冬夜的空气里慢慢变凉。 他看着她蜷在被子里的样子,看着她红透的脸,看着她那双又羞又恼的眼睛。 “我_ZU_kOng_不行啊。” 他的声音很委屈,委屈得像一只被主人踢了一脚还不知道为什么的狗。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毛皱着,眼睛里的光暗了一瞬。 裴怡看着他。 看着他嘴角那道红印,看着他委屈的表情。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这个男人,被弟弟偷了家,被女朋友戴了绿帽,被一脚踹在脸上。 他不生气,不质问,不掀桌子。 他只是说,我_ZU_kOng_不行啊。 挺有正房风度。 她把被子拉开一角,“过来。” 他看着她。没有动。 “过来。”她又说了一遍,声音软下来,像一颗化在舌尖的糖。 他慢慢挪过来。 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大狗,试探着,犹豫着。 不知道主人是要摸他还是要踹他。 他躺在她旁边,侧着身,看着她。 裴怡伸出手,指尖碰了碰那道红印。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真的不疼。”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你踹的,就不疼。” 裴怡的鼻子酸了一下。 “罗桑。” “嗯。” “那条睡裙,128块,你赔我。” 他笑了一下。“赔你十条。” “不要十条,就要那条。” “那我给你缝起来。” 她抬起头看他。“你会缝?” “不会。可以学。” “呦,你还会十字绣呢?” 第82章 回家的诱惑(2) 裴怡觉得兴致又上来了。 她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风情万种。 像是在说“你完了”。 她的手指从罗桑胸口滑下去,滑过腹肌的沟壑,滑过人鱼线的弧度。 最后停在他的小腹上,轻轻按了按。 然后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随身包,那个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小包。 拉链拉开,在里面翻了翻。 她的手指碰到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铝箔包装的,凉凉的,滑滑的。 她捏出来,在灯光下看了一眼。 冈本001,超薄款。 是上次齐云萧点来羞辱她的那盒。 她鸡贼地偷拿了里头两枚,藏在这个随身包的最深处,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也不知道齐云萧后来发现了没有。 如果他发现那盒子里少了两只,会是什么表情。 罗桑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那个铝箔小包上。 不是完整的一盒,是分拆出来的。 孤零零一只,躺在她的掌心里,在灯光下反着光。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他瞬间懂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平措的消息。 那些“姐姐我好想你”,那些“什么时候带我去偷情”,那些委屈巴巴的表情包。 他想起她说“全垒打”时那副破罐子破摔的表情。 他心里有点不平衡,只以为她手里拿的这个冈本,是她和平措做剩下的。 一切都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根鱼刺,拔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妈的,这尺寸不对。”他皱了皱眉。 他的手指捏着那个铝箔小包,翻过来看了一眼,又扔回她手里。 那表情,像是在说: 就这? 他的好弟弟平措似乎也不行啊。 他的很大。她忍一下。 他把她从床上捞起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腰,一只手垫在她臀下。 像抱一只猫一样把她抱起来。 她的腿缠在他腰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 呼吸喷在他锁骨上,热热的,痒痒的。 他抱着她往沙发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微信电话响了。 叮铃铃——叮铃铃—— 那铃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像一把刀,把空气划开一道口子。 裴怡的手机就甩在枕头边上,屏幕亮着,一个名字在跳。 她一看,是那天煞孤星的齐云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懒得搭理,懒得接。 她把脸往罗桑颈窝里埋了埋。 假装没听见,假装那个名字不存在,假装那个电话是打错了的。 罗桑把她翻了个面抱着,掉头时望见了她给齐云萧的备注。 八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 “一米八三吻技一般”。 罗桑愣了一下。 他的脚步停了。 站在房间中央,怀里抱着她,看着那几个字。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垂死梦中惊坐起,小丑竟是他自己。 他以为她只有平措,搞半天她还有一个“一米八三”藏着掖着。 正宫坐不住了。 女皇武则天她三宫六院啊! 他感觉自己绿帽子都顶到天花板上去了,好绿好绿。 爱是一道光,绿得他发慌。 裴怡用牙齿咬了一口他肩膀,不重,刚好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她的声音很随意,随意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放心,之前的相亲对象而已。这个没上三垒。”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罗桑瞬间抓住了话语的重点。 “之前的相亲对象”,所以现在不是了。 “这个没上三垒”。 所以上过二垒。 再加上那个网名备注—— “一米八三吻技一般”—— 吻技一般,所以吻过。 吻过,所以是二垒。 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不想看见的画面。 好,好的很。 别低头,绿帽会掉。 别哭泣,奸夫会笑。 这辈子他当抖音滑雪主播虽然没大红大紫过。 但是他绿过,他应该知足才对。 多少人想被绿还没人绿呢。 “你他妈的又绿我?” 裴怡眨了眨眼。 “没办法,我十六人格测试测出来是绿人组啊。”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还很认真,好像真的在解释一个科学事实。 呵呵哒,她还挺幽默的。 罗桑把她放到沙发上。 沙发是真皮的,凉凉的,她坐上去的时候激灵了一下。 他弯腰从床上把她的手机拿过来,递到她面前。 他挑了挑眉,那眉毛挑得很高,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不接?” “接个毛线,”裴怡把手机往沙发缝里塞了塞, “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好吧。” 她说得倒是这么坦荡,跟真的似的。 那表情,那语气,那眼神。 无辜得像一只被冤枉的猫。 但是前车之鉴,现在罗桑听她说这些鬼话一律不信。 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 平措那次她也是这样说的。 “普通朋友”,普通朋友会叫“姐姐我好想你”? 普通朋友会问“什么时候带我去偷情”? 他信她个大头鬼。 他突然想听听网线对面那鸟人半夜打电话来,是要对他老婆说什么。 他伸手把手机从沙发缝里掏出来,举到她面前,屏幕上的名字还在跳。 电话已经响第二遍了。 “你接,我不说话。” 裴怡还没来得及再次表态拒绝,罗桑的手就犯贱地点开了接听键。 屏幕上的计时开始跳。 一秒,两秒,三秒。 这已经是齐云萧第二遍打过来了。 第一遍微信电话没接通自动挂断的时候,他还不死心。 他的手指所以又按了一次,像是笃定了她会接。 接是接了。 但裴怡不知道齐云萧脑子是不是又被驴给踢了,她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 所以她根本没先说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呼吸。 一深一浅的,似乎不太稳。 “裴怡,我好想你啊——” 齐云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微微颤颤的。 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哭了很久。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飘着。 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皱巴巴的,湿漉漉的。 她是女生听不出来,罗桑还能听不懂吗? 那种声音,那种语气,那种颤颤的尾音。 是一个男人在深夜里想另一个女人想到发疯时才会有的。 想必“一行白鹭上青天”了。 靠—— 他真踏马想立刻抓住对面这兔崽子,把他暴揍一顿。 “你……你在干什么呢?找我什么事?” “宝宝,我好想和你ZUO啊——” 那声音穿过手机,穿过夜色,穿过整个无锡到川西的距离。 落在两个人之间。 荡到罗桑这里,变成了一堵墙。 他像是自动戴上了特级军用绿头盔。 罗桑的手还搭在她腰上,她的腿还缠在他腿上。 两个人还贴在一起,可罗桑忽然觉得她离他很远。 他的“小_di”却突然抬头,点了点。 那动作很轻,像是不小心,像是没忍住。 像是身体比大脑诚实。 他的脸僵住了。 这算怎么个事? 他在捉奸,他的身体在助兴。 他在生气,他的小兄弟在敬礼。 他被人绿了,他还没出息地 _ying_了。 裴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那眼神很复杂,有想笑又不敢笑,有心虚又有一点点得意。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了起来。 罗桑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他伸手把手机从她手里抢过来,对着话筒说了一句话。 “她没空。” 然后他按掉了。 第83章 抖音的精准推送 罗桑的“他”还像个电线杆一样杵在那。 精神抖擞的。 像在示威,又像在嘲笑他的主人。 裴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她伸手,手动给他按下去。 打气筒似的, 往下压。 他闷哼了一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低的,哑哑的。 可她的手刚松开。 那东西又像雨后春笋一般冒出脑袋。 比刚才还精神,比刚才还倔强。 罗桑没招了。 他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他的兄弟不听话,他的身体不听话。 他整个人都不太听自己的话了。 “你有绿帽癖啊?”她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点调侃。 “傻逼啊你,我没有。” 罗桑听她这么说真的要气死了。 他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从青变紫。 五颜六色,五彩斑斓,精彩纷呈。 最后定格在一个说不清是什么的表情上。 他没有绿帽癖,他只是对她这样。 对其他谁都_ying_不起来。 可她不懂,她什么都不懂。 “她是个坚强的笨女人~” “那你挺给力,一直冒头。”她嘲笑他。 兄弟在眼前晃了晃,又晃了晃。 罗桑懒得理她。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 打开,准备假装自己很忙。 可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道该点哪里。 抖音的图标在首页左上角,他点进去,开始刷。 视频一条一条地滑过去,他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里还在转着她那句对他俩关系的渣女定论—— “不受世俗约束,彼此喜欢,但是你我皆自由”。 自由,她想要自由?! 我自由你妈。 抖音应景地给他推送了一条科普视频。 一个戴眼镜的博主坐在镜头前,一本正经地讲着: “男性喜欢被绿可能是一种心理疾病,简称绿帽情节,NTR,牛头人。这种心理的产生可能与童年经历有关,也可能与成年后的情感创伤有关……” 罗桑看着那行字。 看着那个博主一本正经的脸。 看着评论区里那些“原来如此”“学到了”“我好像也有点”的逆天言论。 真两眼一黑。 火速手指一划,到下个视频。 “嗨嗨嗨,你怎么不听完呢,人家正在科普呢——” 她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软绵绵的,懒洋洋的。 像一只晒太阳的懒倦的猫。 “我现在烟抽抽腻了,倒是挺想抽你。” 他白了她一眼。 那白眼翻得很大,翻得整个眼珠子都快看不见了。 她一点都不怕,还往他身边凑了凑,下巴搁在他肩上,看他刷抖音。 仿佛想要迎上去看他扇不扇。 真的欠揍。 下一个视频是个直播间推送。 情感直播间,标题写着一行绿色的大字: “女性同时喜欢两个或者多个男生正常吗?” 一个男学员刷了个热气球,在付费连麦。 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急切,一点不安,一点快要碎掉的期待。 “老师,怎么判断她是真性喜欢还是假性喜欢啊——” “感觉不到的爱,一般就是不存在。当你问出这个问题时,你就已经输了。” 大师不愧是大师,一针见血。 罗桑的手指停在那条视频上,停了大概零点七秒。 然后他点了一下“不喜欢该直播间”,又点了一下“减少此类推送”。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销毁什么证据。 可她已经看见了。 她笑得前仰后合。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像是要从沙发上滚到地上,又从地上爬回沙发上。 “你笑什么?”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没,没什么——” 她捂着肚子,还在笑,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她笑够了,擦擦眼泪,凑过来看他手机。 他正在刷别的视频,滑雪的,风景的,美食的。 就是不刷情感类的。 莫挨老子,嗯,挺好。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机屏幕上,又从他手机屏幕上移到他后台的私信图标上。 那个小红点,99+。 红得扎眼。 她差点都忘了,罗桑还算抖音滑雪主播,是个小网红呢。 快二十万粉丝,不算多,但也不少。 那些私信里,有多少是姑娘们发来的? 有多少是约他滑雪的? 有多少是想约他的? 她的手指停在他手机边缘,没有点进去。 但她心里那坛陈年老醋算是打翻了。 酸溜溜的,从胃里泛上来。 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哟,你抖音人给你发的消息都99+了,你一条都不回啊——” 她的尾音拉的老老长。 “都不认识的人,我回什么?” “那有没有妹妹私信要和你约啊——” 她的声音更酸了,酸得像一颗还没熟的青梅。 “有,挺多。” 裴怡的眉毛拧了一下。 “我不信你是柳下惠坐怀不乱,你真没约过?” “约过。” 那两个字从罗桑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两片落叶。 可落在裴怡耳朵里,像两颗炸弹。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一片空白。 约过。 他约过! 什么时候?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一个人在无锡想他的时候,还是更久之前,他和别的女人—— “谁?你他妈——” 她就要日他仙人板板,问候他十八代祖宗了。 她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毛都炸起来了。 罗桑狡猾地笑了笑,摊了摊手。 那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腥还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的猫。 “你啊。我就和你约过。不是你之前私信先骚扰我的吗?” 裴怡的拳头停在半空。 她的脑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再转了一圈。 私信。 那个她喝醉了酒,躺在塔公宿舍的小床上,对着手机屏幕打出来的私信。 “主播几岁了,大不大。” 那个她以为石沉大海、早就忘了的私信。 那个凌晨两点回复她“试试?”的男人。 原来他都知道。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早就掉马甲了! 从布尔津那个雪夜起,就知道她是那个在直播间里喊“开板啊”的疯女人。 知道她是那个私信问“大不大”的女流氓。 完蛋了。 她的一世英名保不住了。 就地火化吧孩子。 她脸色不太好看。 “我说我也是第一次干这种坏事你信吗?”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埋在他胸口,不肯抬起来。 她自知理亏。 “不信。”那两个字从他头顶砸下来,沉甸甸的。 “惯犯,”他又补了一句, “看你表现,快哄哄我。” 裴怡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下,催她。 她的眼睛眯了一下,秒懂。 然后她利落一跳, 翻身上马鞍。 跟当初在禾木小美丽峰骑马一般,从善如流地爬了上来。 头发从肩上垂下来,扫过他的脸。 像是在船上,又像是在云里。 像是在骑马,又像是在飞。 她的脑子里忽然响起那首儿歌。 小时候她投币两元在小卖部门口狂玩的儿童摇摇车。 塑料的小马,彩色的灯,吱吱呀呀的音乐。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爸爸的妈妈叫什么, 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奶奶。 对,这个坏男人现在正在关怀她nai。 关怀得很舒服。 关怀得她不想下来。 他看着她, 起起落落, 头发甩来甩去像在跳heelS。 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嘴里哼着什么乱七八糟的歌。 他忽然觉得,被绿就被绿吧。 只要她还在他身边。 只要她还会在他身前笑。 只要她还会在深夜里钻到他怀里喊冷。 别的,都他妈不重要。 结束后,两个人并排躺着。 贤者模式,跟两头死猪似的。 他瞥见了她的红珊瑚戒指,但没有问她谁送的。 “发条朋友圈吧。”他说。 声音很郑重,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情。 裴怡顿了顿。 “官宣一下,公开我。” 裴怡没说话。 她的脑子转得很快。 发朋友圈,让所有人都知道? 让她妈知道,让她爸知道,让齐云萧知道,让平措知道,让多吉知道。 让那些还惦记着她的人,都死了这条心。 她知道他的意思,可她不想。 让她发誓可以,发朋友圈不行。 好马不吃回头草,男人没了继续找。 她对他俩现在关系的定义,很清晰,很明确,很渣。 “不受世俗约束,彼此喜欢,但是你我皆自由。”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别人的台词。 “你再骗老子感情,”他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闷闷的,像是在枕头上压了很久了, “老子把你微信号写公共厕所门上!” 逗他两下,他还真爱上了? 爱的死去活来?! 男人,真是一种奇怪的生物啊。 她现在每天都和好几个男人聊天,把他们统统当做游戏里没有刷满好感度的npC。 说白了,聊多了也挺无聊的。 他们脑回路都差不多,光滑的没有一丝褶皱。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们现在这样,不是挺好的吗?” “不好。” “好,”她说,“你写。写了我就此不换号。” 她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有本事就来真实她。 第84章 又换回原来男人啦 什么是喜欢? 喜欢是分泌旺盛的多巴胺,限期三个月。 撒网是她的本事,入网是她的荣幸。 罗桑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 嘴唇上还有刚才接吻时被咬破的一点痕迹,微微肿着。 红红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那手感软软的,糯糯的。 像刚出锅的年糕,Q弹。 “我是个很实际的人,”她把他的手从脸上扒下来,十指交握,放在自己胸口, “我相信日久生情。” 罗桑的脑子转了一个十八弯。 日—— 久生情。 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又挑了一下。 “你倒是智商不高,淫商奇高。”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挠得她缩了缩脖子。 裴怡不服气地瞪他一眼,像是在说“你完了”。 她的手指从他掌心抽出来,戳着他的胸口。 “下次我们可以再浪漫点吗?” 她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 “你再浪点,我再慢点。” 罗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真不知道她这些骚话都跟谁学的。 跟背过学生行为规范手册似的,可以全文背诵默写的那种。 跟深深刻进DNA了一样。 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那些在川西的夜晚。 那些她qi他身上的时刻。 那些她咬着嘴唇、眯着眼睛、用那种又纯又欲的声音说出来的话。 他忽然觉得,她可能真的背过一本他不知道的手册。 书名大概叫 《如何让你的男人离不开你》。 手机响了。 视频通话的铃声,叮铃铃——叮铃铃—— 裴怡伸手从床头柜上摸过来,屏幕上跳着一个名字: 程橙。 她看了罗桑一眼。 “你闺蜜?”他问。 “嗯。” “接吧。” 裴怡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罗桑也从床上坐起来,开始穿衣服。 他的动作很快,T恤套上去,头发从领口里扒出来。 短得扎手的发茬在灯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他看了一眼床上的狼藉—— 被子卷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 那条皮带还挂在床头栏杆上,金属扣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站起来,把被子抖开,铺平。 又把枕头拍松,放回原位。 还把那条皮带从栏杆上解下来,卷好,放在床头柜上。 “ZUO爱工具”,没收。 他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宛若他们已经是老夫老妻了。 裴怡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很陌生。 她以为他是雪山上的狼,其实他是会叠被子的丧家犬。 她接通了视频。 屏幕上出现程橙的脸。 那张脸比上次见圆了一点,下巴的弧线柔和了,颧骨也没那么明显了。 她胖了,被内蒙的牛羊养胖的。 她的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松松垮垮地垂在肩上。 穿着一件粉色的卫衣,领口很大,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花花的皮肤。 她旁边挤着一个人,她那个内蒙古男朋友,还是那副样子。 浓眉大眼的,像一尊佛。 一看就气血很足。 “裴小怡!你在哪——是不是在川西~嘿嘿~” 程橙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中气十足的,像在喊山。 裴怡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镜头照到自己的脸。 照到身后的床头,照到那盏台灯,照到正在铺床单的罗桑的半个背影。 程橙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眯了一下。 然后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她努力压都压不下去的弧度。 “哦——你果然在川西啊——” 她的目光从裴怡脸上移到她脖子上,又移回她脸上。 那几颗草莓,红红的,紫紫的,种在她颈侧。 想看不见都难。 真“性福”啊。 “嗯。”裴怡的声音倒很平静。 罗桑铺好床单,走回来,坐在她旁边。 他的脸出现在镜头里。 程橙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男朋友的眼睛也亮了一下。 程橙男朋友像个NPC一样,定时发表不当言论。 “啊,你姐妹又换回这个男人了!” 然后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罗桑的脸,又打量了一下。 “我就说嘛,从男人的眼光看,我觉得还是这个最初的更帅一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程橙捂住了嘴。 那只手捂得很用力,把他的鼻子也捂住了。 他呜呜地挣扎着,脸都憋红了。 程橙恨不得掐死她对象,一个劲儿乱说话。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变了。 变成一种“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就杀了你”的威胁。 罗桑挑了挑眉。 那眉毛挑得很高,像是在看一出好戏。 他的嘴角挂着一点笑。 那种笑不是高兴,是猎人闻到了猎物气味的兴奋。 “兄弟,你说说,在我后面,你见过我女朋友换过哪几任对象?” 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随口一问。 可裴怡听出了底下那层东西。 那层像刀锋一样薄、像冰面一样脆的东西。 妈耶,泰坦尼克号要撞大冰山了! 她男朋友已老实。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他的嘴被程橙捂着,只剩下两只眼睛露在外面。 眨巴眨巴的,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没有没有——”程橙替他回答,声音又急又快,像在抢答, “你走后她为你孤守青灯,一心向道,新男人,不存在的。” 她一边说一边掐她男朋友的大腿。 掐得他脸都扭曲了,还得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程橙男朋友附和道。 程橙继续说,越说越溜, “我家裴怡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你不在的日子她夜夜以泪洗面,作为她最好的闺蜜,我看了都心疼死了。” 裴怡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夜夜以泪洗面。 她什么时候夜夜以泪洗面了? 她明明夜夜在打游戏,在刷抖音。 在跟平措—— 算了。 她没说话,她不能说话。 程橙是懂说话的艺术的,完全添油加醋。 不过她俩这样板双簧戏倒是哄得罗桑一愣一愣的,不知为何对他而言很受用。 他的表情从阴转多云,从多云转晴,从晴转大晴。 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角的纹路越来越明显。 他的手搭在裴怡肩上,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摩挲着。 “话说回来——”程橙的男朋友只皮实了两分钟,又开口了。 他的嘴刚从程橙的手掌下挣脱出来。 像一条刚被放了生的鱼。 “裴怡,你那个结婚对象后来咋处理的啊——” 他的语气很随意,随意的像是在问“你中午吃了什么”。 可那句话落在空气里。 像一块石头砸进玻璃缸,水花四溅,金鱼乱窜。 裴怡的脑子嗡了一声。 程橙的脸也煞白了。 罗桑的手停了。 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拇指还保持着摩挲的姿势,但不动了。 空气凝固了。 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暖气片的嗡嗡声都听不见了。 “你他妈要结婚了?!” 罗桑转过头。 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 是血丝,是怒火。 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没反应过来疼的那种红。 呵呵呵,这下真凉的透透的。 妈的,女朋友要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第85章 康定之夜 “闭嘴你——” 程橙凶她对象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 像一记闷雷,劈得那内蒙古汉子缩了缩脖子。 她的手还捂在他嘴上。 掌心湿漉漉的,全是他的口水。 她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能杀人。 然后她换了一副面孔,变脸的速度比川剧还快。 一脸谄媚地转头向裴怡,嘴角弯成一道月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裴小怡~”她的声音软下来,甜得能滴出蜜来,“我和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啊——” 她顿了顿,像是怕裴怡挂电话,又补了一句, “我们其实到川西来了。” 裴怡愣了一下。 “来旅游的,” 程橙把镜头一转,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心虚,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我们现在就在康定市里头呢~” 画面晃了一下,然后定住了。 好家伙—— 裴怡的呼吸停了一瞬。 窗外是夜色中的康定城。 不是那种安静的小城,不是那种江南水乡的温婉。 也不是那种高原小镇的寂寥。 是另一种。 狂野的,奔放的,浪漫得不像话的。 折多河从城中间穿过去。 水声轰轰的,在夜色里像一条发光的银蛇。 蜿蜒着,扭动着,从山的那边来,又到山的那边去。 两岸的灯光倒映在水面上。 山上有灯,山腰上有灯,山顶上也有灯。 一盏一盏的,像星星落在了人间。 那些藏式房子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一扇一扇的。 像无数只眼睛,在夜色里眨着。 远处的跑马山隐在黑暗里,只看得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一匹卧着的马,在等着天亮。 她光看着镜头,就感觉空气里有一股河水的气味。 混着烧烤的烟,混着酒吧里飘出来的音乐,混着这座小城独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浪漫。 “今晚一起去酒吧happy一下呗~” 程橙的声音从画面外飘进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一点讨好的笑意, “你把罗桑哥哥也带上呗~”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程橙的男朋友忽然唱起来。 低沉的,浑厚的。 带着一点高原的野,一点草原的辽阔。 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裴怡愣住了。 那声音很好听,好听得不像是一个会被女朋友捂嘴的人唱出来的。 像是从嗓子眼里长出来的,从胸腔里滚出来的,从这片土地上生出来的。 程橙特别捧场,啪啪啪地拍着手,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开得太盛的花。 “哇塞~好浪漫呀~” 她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扎得裴怡耳朵疼。 然后她两个一丘之貉就嘿嘿嘿淫笑起来。 那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也不知道在笑啥。 裴怡一时间真的很想双击太阳穴销户。 她已经视力下降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打开微信钱包,却看不到钱。 那余额在屏幕上一清二楚,四位数的,前面一个二,后面三个零。 两千三百一十七块五毛。 之前程橙给的五万怎么花的这么快? 比抢劫银行还快。 她算了算,机票,酒店,那件128的睡裙。 还有之前那些在川西的日子。 那些花出去就不记得去了哪里的钱。 都像水一样流走了,连个响都没听到。 一贫如洗的她又不想用罗桑的钱,更不想程橙请客。 可裴怡忘了,程橙有个顶级富豪大冤种矿主男朋友。 “好耶——” 程橙的男朋友振臂一呼,声音从画面外炸进来,像一匹脱缰的野马, “我也好久没去闹吧玩了。我们订个卡座呗,今晚消费由我徐公子买单——”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内蒙古汉子特有的豪爽。 像草原上的风,呼啦啦的,不留余地。 裴怡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徐志摩。 但他不是徐志摩。 这里也没有再别康桥,只有再别康定。 程橙和她男朋友在视频里表演起了《再别康桥》的桥段。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我轻轻的招手, 作别西天的云彩~” 又唱又跳又rap的。 嗯,关爱智障,人人有责。 程橙举着手机当话筒,她男朋友在旁边伴舞。 那舞姿一言难尽,像一只被电击了的熊。 裴怡实在受不了了,匆匆说了句“你把定位发我,一小时后酒吧见”,就挂了。 屏幕暗了。 “看出来了,”罗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点恶趣味, “你闺蜜和她男朋友是表演话剧的时候认识的,挺好。” 裴怡没理他,开始找衣服穿搭。 她去酒吧穿什么呢? 思索再三,拿出了她之前学heelS的那个压箱底豹纹小吊带。 结果刚穿上没几分钟,就被罗桑在房间里给扒了。 她原本站在穿衣镜前,身上挂着那几片布。 豹纹的,亮闪闪的。 正照着镜子,罗桑就从背后走过来。 手搭在她肩上,从肩上滑到腰上,又从腰上滑到那几片布的搭扣上。 “穿这么性感去酒吧,”他的嘴唇贴在她耳边,搂上她, “被不怀好意的男人看见了多危险。” 他的手没停,搭扣一个一个地解开。 裴怡被他压在镜子上,脸贴着冰凉的玻璃。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红了。 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Big胆!!! 他开_始_惩_fa_她。 又~深~又~用~力~。 每一下都像是在说“你是我的”。 他舔她耳朵,舌尖描摹着耳廓的弧度。 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后。 她的腿软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女人果然是水做的。 她求饶,说今晚去酒吧会穿得保守一点。 还说会一直在酒吧和他待在一起的,说不会分开行动。 嚷嚷了很多遍,他才停下来。 嗯,罗桑还真是老当益壮。 完全不用担心,“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最后她选了一件桃红色无袖新中式旗袍。 刚换上的,裙子到膝盖。 有个比较高的开叉,里头穿了白色打底裤防止走光。 此刻她站在穿衣镜前,穿着那件桃红色的旗袍。 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五厘米的细高跟。 她转过身看了看。 还行,不算太暴露。 罗桑站在她身后,目光从她肩上越过去,落在镜子里。 他的表情似乎不太满意。 像是在看一件还没包好的粽子,总觉得哪里还露着。 凌晨十二点半,裴怡和罗桑出现在了“熏梦空间”酒吧门口。 他俩还特么迟到了。 康定的夜风从折多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 霓虹灯在头顶闪着。 红的,蓝的,紫的,把两个人的脸照得明明暗暗。 门口站着几个年轻人,抽烟的,聊天的,等人的。 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裴怡拢了拢头发,拉了拉裙摆。 高开叉的地方,白色打底裤露出一截。 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罗桑伸手,把裙摆往下拽了拽,又拽了拽。 她打掉他的手。 “够了哥哥,再拽就开线了。” 他俩打车来的,为了方便喝了酒不找代驾,所以没自己开车。 网约车账单快一百元,裴怡的心在滴血。 她在心里吐槽,早知道不争着自己叫车,手机APP上的车费现在又不好意思让罗桑转她。 她,其实是一个很抠门的人。 骗她感情可以,但不能骗她钱。 那一百块够她吃三顿外卖了。 够她买两盒冈本了。 够她在拼多多上买两件睡裙了。 她的脑子里飞速地算着账。 算完心更疼了。 裴怡下车的时候,脑子里都还是刚才活色生香,一帘春色的场景。 “处吗?姐有房,不是租的,当然也不是买的,是姐刚开的。” 她一小时前在床上浪荡得不行。 他被她逗笑了,笑得腹肌都在抖。 可身体很诚实,诚实得她现在腿还有点软。 嗯,这房开的回本了。 脚踩着五厘米细高跟,着地的时候站不稳。 也不知道是她太久没穿高跟鞋还是刚才房事太剧烈。 康定的地面不太平。 石板路,坑坑洼洼的。 她的鞋跟卡进一条缝里,身子晃了一下。 罗桑贴心地扶了她一把。 手扣在她腰上,稳住了。 罗桑只是调情,趁机偷偷摸了她屁股一把。 但裴怡想起了她父亲。 也是这样调笑着,捏了一把那外国女人的屁股。 她心里不舒服,“我不喜欢这样。” “宝宝对不起,我以后不在公众场合这样了,抱歉。”罗桑立刻道歉。 他的手没松,随后又使劲拉了拉她的高开叉裙摆。 他显然对这条裙子也不是很满意。 他恨不得把她裹成一个粽子,裹成一颗白菜。 相比较之下,罗桑穿的就很普通了。 黑色POlO衫,领口扣到第二颗。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 工装裤,裤脚收在马丁靴里。 脖子上挂了一个两圈的银色粗毛衣链点缀,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嗯,好男人得守男德。 裴怡越看那项链越像狗链子。 挺好,罗桑还知道主动给自己挂狗牌呢。 她的目光从他脖子上移下来,落在他手腕上。 那里有一块表。 黑色的,圆形的。 表盘在灯光下泛着幽深的光。 是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男款。 她在心里默念“江诗丹顿”这几个字,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这款正品要十一万。 十一万,都能在无锡付个小公寓的首付了。 她指了指他的手表, “你带的假货吧,真的假的?” 罗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块表在路灯下闪着光,低调的,内敛的,像一颗不发光的星。 “真的,”他的语气很平淡, “我爸前几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666,她也开出隐藏款了。 难道罗桑他们家真的很有钱? 那他搁那长兄如父,狗起劲儿个啥。 自我感动捏? “走吧,”他说,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握住她的手, “迟到了。” 第86章 不健康的酒吧(1)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 酒吧音乐像一堵墙,迎面砸过来。 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 震得玻璃杯里的液体泛起细密的涟漪。 震得裴怡的心脏也跟着那节奏砰砰地跳。 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甜腻的,辛辣的。 说不清是哪种更浓。 烟雾在灯光里翻涌。 紫色的,蓝色的,粉色的。 一层叠着一层,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忽明忽暗。 舞台上的女DJ穿着一件银色的吊带裙。 亮片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她的腰肢不停扭动着,随着节拍。 一下,一下,又一下。 长发甩起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又落下来,遮住半张脸。 她的手指在打碟机上飞舞,推子推上去,又拉下来。 旋钮转过去,又转回来。 音乐在她手下变幻着,时而高亢,时而低沉。 时而像万马奔腾,时而像山崩地裂。 人群在舞池里沸腾着,手臂举起来,身体都贴在一起。 分不清谁是谁的脸,也分不清谁是谁的手。 裴怡站在门口,被这扑面而来的热浪呛得眯了眯眼。 罗桑的手还握着她的,掌心干燥温热。 就像一根看不见的红线绳子,牵着她在人海里穿行。 她找了半天才找到程橙和她对象。 还是罗桑一眼寻到的卡座区。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那些半圆形的沙发,扫过那些摆满酒瓶的玻璃桌,扫过那些或躺或坐的人。 罗桑皱着眉想了想,觉得贵一点的卡应该离DJ台更近。 他拉着她往那个方向走。 果然,在女DJ的眼皮子底下,找到了已经开了一台子酒的程橙和她对象。 程橙穿了一件荧光绿的小吊带,骚得很。 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那一片白花花的皮肤在紫光灯下泛着光。 下面是一条亮片短裙,短得刚盖住臀线。 两条腿从裙子底下伸出来,又长又直,脚上踩着一双十厘米的透明高跟鞋。 她整个人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张扬的,放肆的,恨不得把全场的目光都吸过来。 她旁边的徐页也不遑多让。 一件花衬衫,大红的底子上印着金色的龙。 领口敞着,露出脖子上那条粗得能拴狗的链子。 头发打了发胶,竖起来,美式前刺,像一只炸了毛的公鸡。 红配绿,赛狗屁。 啧,裴怡不理解,怎么男人都喜欢戴这种狗链子。 怎的,都认主儿? 徐页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在紫光灯下变成一缕一缕的蓝。 裴怡一直觉得徐页这名字听着就怪怪的。 虚耶~ 她大学第一次听程橙讲起这名字,就在心里这么想。 一个内蒙汉子,膀大腰圆的。 叫这么个名字,像是给一头牦牛取名叫“咪咪”。 太反差。 但裴怡始终不敢说,怕说了程橙会杀了她。 程橙和她对象因为看着面生,不像当地人。 也就没有自来熟的人贴上来蹭卡,倒也乐得清闲。 桌上摆了一排酒。 洋的,啤的,红的,白的,像一个小型的酒类博览会。 程橙举着一杯什么颜色的液体冲裴怡晃了晃。 她嘴唇翕动着,说了句什么,裴怡还没来得及听到,瞬间就被音乐淹没了。 罗桑拉着裴怡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是真皮的,凉凉的。 陷下去就不想起来。 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搭在她腿上,拇指隔着那层白色打底裤轻轻摩挲着。 也不知道他还对谁这样过,老流氓。 裴怡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垂。 “来闹吧,你挺老手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被音乐切得断断续续的。 他偏过头,嘴唇擦过她的脸颊,热气喷在她耳廓上。 “以前陪滑雪的客人会去酒吧,”他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年轻人爱玩儿,就喜欢这种场所。我工作需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又没有从酒吧把女人带走过。” 说的好像:好赌的爸,生病的妈,上学的妹妹和破碎的他。 我不帮他谁帮他? 我装你妈呢? 裴怡的眉毛挑了一下。 “嗯——怎么听起来你挺像还有份兼职的?” 她拖长了声音,尾音连转了三个弯。 “什么兼职?”他不解。 “当鸭。”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两人话还没说上几句,程橙就拉着裴怡的手,把她从沙发上拽起来。 她的手很热,指甲掐在裴怡手腕上,留下几道白印。 是新做的蔻丹红建构美甲,镶了钻,还吸了猫眼纹理,应该不便宜。 “走,跳舞去——” 程橙的声音从音乐里挤出来。 尖尖的,细细的,像一根针。 裴怡还没来得及拒绝,已经被她拽进了舞池。 音乐变了。 女DJ把一首新曲子推上来,节奏比刚才更快,鼓点也比刚才更密。 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震得她的骨头都在共振。 程橙朝她贴上来。 腰肢扭动着,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划着圈。 她的身体像一条蛇,柔软的,灵活的,没有骨头的。 她拉着裴怡的手,让她跟着自己一起动。 随着凌晨一点钟声的响起—— 不是钟声,是DJ用效果器模拟出来的钟声。 咚——咚——咚—— 十三下,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两个DJ同时把推子推到了顶。 音乐像炸了一样,铺天盖地地压下来。 现场气氛到达了高潮,人群沸腾了。 手臂举成一片森林,身体贴成一片海洋。 舞池里的男男女女搂抱成一团,分不清谁是谁的谁。 裴怡甚至看到附近有刚认识几分钟的男女激情热吻。 男的还把手伸进 那女人的连衣裙领子里,忘情地揉nie着。 女人的头往后仰着,嘴唇微张,眼睛闭着。 脸上是一种说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的表情。 旁边有人拍手,有人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在拍。 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动物交配大会。 伤风败俗,比她还会玩儿。 裴怡看得目瞪口呆。 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了。 她长这么大,基本没去过闹吧。 一共就去过两次。 全是程橙带她去的。 第一次是大学毕业那年,第二次就是今天。 简直不学无术二人组。 她不是很享受这里的氛围,也对这种新型男女关系的定义接受无能。 正常人都是来酒吧猎艳的。 来酒吧寻真爱,无异于在小区楼下垃圾桶里翻找真金。 深爱和赌博都没有好下场。 她的目光从舞池里收回来,落在大屏幕上。 那块巨大的LED屏立在DJ台后面,变换着画面。 这会儿打的不是歌词,不是MV,是一行一行的文案。 白色的大字,在黑底上格外刺眼。 “在酒吧里,亲嘴是一种社交技能。掌握得好的人,总能在人群中脱颖而出。” 裴怡皱了皱眉。 “不要相信女人的嘴,虽然有时候会让我很舒服。”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凌晨两点说她肚子疼,你让她多喝热水。她凌晨两点叫你去买套,你跑的比狗都快。” 她觉得有点恶心。 “找对象就像买车,都不怕是二手的。最怕的就是原来的车主,还有钥匙。” 这都什么跟什么。 裴怡越看越下头。 心里那点好不容易被音乐撩起来的兴致,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浇得透透的。 没了跳舞的兴致,她的身体软下来,手搭在程橙肩上,凑到她耳边。 音乐太吵了,她几乎是贴着程橙的耳膜在喊。 “不玩了,我回卡座坐着休息会儿。” 程橙正在兴头上,扭过头看她,眼睛里还带着刚才跳舞时的那种光。 她张了张嘴,说了句什么,裴怡没听清,也不想听清。 她摆摆手,转身往回走。 舞池里人太多了,她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 有人撞了她的肩,有人踩了她的脚,有人从背后贴上来,手搭在她腰上。 她没回头,甩开那只手,继续往前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吓了一跳,正要甩开。 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干燥的,温热的,指节分明的。 原来是罗桑。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卡座站起来,走到舞池边上等着她。 他拉着她回到沙发,把她按在座位上。 他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把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她的脸贴着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不喜欢?” “嗯。”她微闭着眼。 “那待一会儿就走。” “好。” 她靠在他肩上。 听着那些她不喜欢听的音乐,看着那些她不喜欢看的画面,想着那些她不喜欢想的事。 来酒吧猎艳的人。 来酒吧寻爱的人。 来酒吧找一夜欢愉的人。 他们都在找什么? 她也在找。 可她不在这里找。 第87章 不健康的酒吧(2) 裴怡正微闭着双眼闭目养神。 酒吧的音乐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被耳膜过滤成一阵一阵的嗡鸣。 像潮水,涌上来,退下去,又涌上来。 她靠在罗桑肩上,呼吸很轻,很慢。 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 手指搭在他手心里,十指交错。 手机震了。 不是微信消息的那种震动,是来电。 持续的,不肯停的。 屏幕亮起来。 光从包里透出来,在她脸上映出一小片白。 她缓缓睁眼,伸手进去摸。 手指碰到冰凉的屏幕,那两个字在指尖下烫着她—— 妈妈。 裴怡一整天都不接她妈妈电话,也不回消息。 但她又怕她妈担心,只是晚上八点多时候回了句: 你别管了,我一个人静静。 就再没然后了。 她妈打了一个,又一个。 打到第三个的时候,裴怡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没有接,也没有挂。 她妈原本以为她今天一天都和齐云萧在一起。 一直到晚上才知道,原来她大早上就收拾行李跑路了。 音乐太吵了。 她是去门口接的她妈妈的电话。 推开那扇厚重的隔音门,外面的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 她站在门口,把手机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她妈在说什么,她听不太清。 只听见一些断断续续的字词飘过来—— 不听话,跑那么远。 担心,失望。 那些字词像针,一根一根地扎在她心上,不疼。 但密密麻麻的,扎得她喘不过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也许裴怡其实很爱她妈妈。 可是一旦靠近母亲,她又感到窒息。 她很矛盾,母亲的情感世界没有健康的出口,而她作为孩子成为了唯一的承接者。 她从小一边听着母亲对父亲的控诉,一边压抑着自己的无助,还要努力扮演“安抚者”。 像个小大人似的。 那些年,她听过太多不该听的话,见过太多不该见的眼泪,承受过太多不该她年纪承受的重量。 当裴怡成为母亲的情绪出口,那她的情绪出口又在哪里? 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包括她自己。 电话挂了。 屏幕暗了,又亮起来,她妈又发来一条消息。 很长,她没看,只是把手机塞回包里,推门进去。 音乐又涌过来。 她走回卡座,坐下来。 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壳。 罗桑看着她。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 看不见表情,只看见嘴角往下撇着,像一把被压弯的弓。 “怎么了?”他问。 “没事。” 她显然不想说。 他也就识趣不问了。 程橙和徐页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酒吧营销带着喝到别人桌上去了。 那桌离他们不远,隔着几张沙发,坐着一群不认识的人。 男男女女,搂搂抱抱。 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程橙的笑声从那边飘过来。 像一根针,穿过音乐,扎进裴怡耳朵里。 徐页举着一杯深蓝色的液体,和旁边一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碰杯。 笑得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 都是陌生人,酒肉朋友,泛泛之交,他们倒也乐得自在。 那酒吧营销是个会察言观色的,见俩小金主的朋友闷闷不乐坐原来那卡座上,便抽身回来安抚。 他穿着潮牌,大背头梳得油光锃亮。 脸上挂着那种职业化的、挑不出毛病的笑容。 他弯着腰,凑到裴怡面前。 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她听清。 “姐,徐总今晚在我们酒吧充了五万,酒水喝不完还可以存。您要是喝不惯这些洋酒,我们也有特调鸡尾酒,颜色好看,也适合女孩子拍照。扫桌上码就可以下单,直接使用绑定的会员卡。” 裴怡听懂了,意思就是用徐页存的钱。 不要钱呗。 反正徐页也喝不完用不完。 他和程橙刚才点的人头马路易十三价格两万六。 徐页点酒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瓶酒现在就摆在桌上。 金色的瓶身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像一个被供起来的神像。 这营销果然话里有话,想和她侧面打听他们这朋友做什么的,这么有钱。 许是刚才营销想加徐页微信巴结一下,结果没巴结上。 裴怡不上他的当,只装醉笑了笑。 “秘密。” 一旁的罗桑想和裴怡单独说体己话,眼前一个超亮大灯泡杵这儿,他很不爽。 他靠在沙发上,手搭在裴怡肩上,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敲着。 那目光从营销的背影上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只瞄了对方两眼,还算识趣。对方走了。 营销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又去寻小金主他们去了。 裴怡掏出手机,扫桌上的码。 屏幕上的酒单翻了好几页。 红的,白的,洋的,啤的,还有那些名字好听、颜色好看的特调。 她的手指停在一款叫“血腥玛丽”的鸡尾酒上面。 配料是伏特加、番茄汁、柠檬汁、伍斯特酱、塔巴斯科辣椒酱、盐和黑胡椒。 旁边还有一款“马天尼”。 金酒、干味美思、橄榄或柠檬皮。 都是烈性鸡尾酒。她点了两杯。 “我其实挺缺爱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 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桌沿上画圈。 罗桑看着她。 她的侧脸看起来很失落。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接完电话回来的样子,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猫。 湿漉漉的,可怜兮兮的。 “大半夜,你关闭了和十个男人的微信对话框,然后说你想要很多很多的爱。”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裴老师,你有没有去看看脑科,医生怎么说?” 裴怡愣了一下,被他逗笑了。 “那哥哥下次在床上ai我的时候更用力一点,好嘛~” 她的声音软下来,又乖又骚,像一颗化在舌尖的糖。 “我夹娃娃不行,但是_iia_哥哥还可以~” 罗桑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被她这套歪理气得笑了。 “有学汽修的吗?能不能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备胎。” 他靠在沙发上,手搭在她肩上,拇指按在她颈侧。 能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 服务员很快端上来两杯鸡尾酒。 一杯血腥玛丽。 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像血,浓稠的,暗沉的。 杯口沾着一圈盐粒,像冬天的霜。 杯子里插着一根芹菜,绿油油的,在一片红色里格外扎眼。 另一杯马天尼。 透明的,清澈的,像融化的冰。 杯子里泡着一颗橄榄,沉在底部,圆滚滚的。 像神秘的全息之眼。 “你喝这么烈的酒?” 罗桑的话还没说完,裴怡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舞池边上。 那里站着一个人。 灯光从那人身后照过来,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轮廓—— 穿着白色的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色的短牛仔外套。 那个人站在那里,像是在找什么人。 目光从舞池里扫过。 从那些搂抱在一起的人身上扫过,从那些闪烁的霓虹灯上扫过。 然后那个人回头看见了他们。 裴怡的手停在杯沿上,手指捏着那根芹菜。 灯光从那人脸上掠过,照亮了那张脸—— 年轻的,俊朗的,带着高原特有的肤色。 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深深凹进去,藏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了她,迎着裴怡的目光对上了。 他双手插兜,笑嘻嘻走了过来, “嗨,好久不见,裴老师~” 第88章 嗨,好久不见 是平措。 能在康定市里头的酒吧遇见他,倒也是个稀罕事。 裴怡都怀疑,平措是不是在她身上装了GPS定位导航系统。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那辆坦克300,那些在川西的公路,那个在电竞酒店房间里的夜晚。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心虚。 那根芹菜被她捏得弯了,汁水渗出来,沾在她指尖上。 凉凉的,涩涩的。 “嗨,大哥,大嫂,你们也来这里玩儿呀——” 平措说的看似轻松自在,却又带着些令人难以察觉的戏谑。 那语气,像是这里的地头蛇,又或者说是老东家坐庄。 罗桑和平措虽然为亲兄弟。 依然英雄难过美人关。 如今两兄弟为了同一个女人暗暗较劲儿。 那天是裴怡亲口告诉平措,他大哥罗桑的童子身是她破的。 那句话像一颗炸弹,把平措心里那些不该有的念想都炸成了碎片。 而罗桑这边也为四小时前他二弟发的“偷情信息”红了眼,分外不爽。 那两条消息还躺在她手机里,他当时看了不止一遍。 “姐姐我好想你啊”, “什么时候带我去偷情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头顶已经不是一顶绿帽了,是一整片塔公草原。 “大哥,刚被寺庙赶出来就来酒吧畅饮,恐怕不太妥吧——” 平措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们三个人听见。 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嘲笑。 是一种他藏了很久终于藏不住的、酸涩的、带着一点挑衅的笑。 他还是生平第一次呛他大哥,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 平措的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 “哥,就算爸身体确实好转不少,你也犯不着来喝酒庆祝吧。” 他的声音软下来一点,像是在找一个台阶。 给自己,也给罗桑。 平措虽然小时候和他三弟多吉常打架,但是到底两个弟弟都很敬重他们大哥。 都是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关系。 那些年,是罗桑替他们交学费,是罗桑替他们开家长会。 是罗桑在父亲生病的时候撑起这个家。 长兄如父,这四个字不是说着玩的。 所以平措才会认命,刚才称呼裴怡为大嫂。 虽然他心有不甘。 平措心里清楚,他大哥前面三十年为了照顾他们两个弟弟,付出了太多精力和心血。 他想起那些年,罗桑在滑雪场当教练。 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腿肿得穿不进鞋。 他想起前些年,罗桑从将军山开车回来。 凌晨两三点,还要给他和多吉检查作业。 所以他没敢奢望太多。 他只是想从裴怡那分到一点爱。 就像一个胃口不大的馋嘴孩子,渴望能从九寸奶油蛋糕里分到全家最大的那一块。 可他忘了,那块蛋糕,不是他的。 罗桑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防风打火机,金属的外壳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点燃了烟。 他的手指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 “我和你大嫂应她朋友的约过来聚一下。” 罗桑吐出一口烟,看着那些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倒是二弟你,是经常来这酒吧玩儿吗?” 罗桑其实很在意平措有没有经常出入酒吧。 只是这话到嘴边听着变了味儿。 毕竟酒吧常客都是喝到大天亮,昼夜颠倒,天天喝酒熬夜。 有人甚至喝得酩酊大醉倒在路边,实在对身体不好。 他想起那些年,平措还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 他走一步,平措走两步。 现在平措长大了,也长高了。 比他还壮了,可以在酒吧里喝酒了。 他管不了他了。 “没有啊大哥——”平措下意识地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点慌乱。 像被老师抓到上课走神的学生。 “我大学舍友他们全国毕业旅行,我作为当地人,自然要带他们来川西转一圈的。” 他指了指舞池中央,那里有几个年轻帅哥在跳舞。 蹦得起劲,手臂举过头顶,身体随着节奏扭动,在灯光下像一群饿死的鱼~ 平措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把手机贴在耳边,说了几句什么。 音乐太吵,裴怡听不清。 只看见他的嘴唇翕动着,然后挂了电话,冲舞池里挥了挥手。 不一会儿,从舞池那边走过来三个小帅哥。 个头不高,全都瘦瘦的。 眉清目秀的,皮肤白净,手指细长。 他们的身体很软,走路的时候带着一种舞蹈生特有的韵律感。 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 裴怡看着他们,脑子里那些黄色废料又占领了高地。 她估摸着这仨 _ZUO_ai_时候能做出不少高难度动作吧。 “_鸭_子_坐”,正常男性搞不定的动作 是不是这几个人,包括平措。 学跳舞的, 也都能做得出来? 她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滑过,又滑到平措脸上,又滑回来。 平措的三个舍友从表面看裴怡长得一副又纯又欲、人畜无害的模样。 自然是不知道她在心里如何编排他们三个的。 他们只是统一举起酒杯,说要敬一下裴怡和罗桑。 那酒杯在灯光下晃着。 琥珀色的液体,透明的液体,红色的液体。 映着他们的脸。 年轻的,干净的,还没被生活打压欺负过的脸。 “大嫂好——” 三个人异口同声,声音不大,但很齐。 裴怡的嘴角抽了一下。 大嫂。 这个称呼从三个陌生人嘴里说出来,像是给她贴了一个标签。 写着“罗桑的妻子,平措的嫂子,别人不能碰的人”。 她忽然想笑,又想哭。 罗桑举起那杯马天尼回敬他们,只是浅尝辄止了一番。 杯底留存的酒液都够养鱼了。 那口酒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咽下去。 像在完成一个开光仪式。 他的目光从酒杯上移开,落在裴怡身上。 她正举着那杯血腥玛丽。 那杯550毫升的、红色的、浓稠的液体,在她的手里像一汪化不开的血。 她感情深,一口闷了。 那液体从杯子里涌出来。 涌进她的嘴里,涌过她的喉咙,涌进她的胃里。 凉凉的,涩涩的,辣辣的。 带着番茄汁的酸甜,带着伏特加的灼烧,带着伍斯特酱的咸腥。 她的喉咙动了动。 喝完了,她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三个小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同时鼓起掌来。 “大嫂真是女中豪杰——” 其中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说,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看见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长得又漂亮大方,讨人欢喜——” 另一个穿着白T恤的男生接话,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又不好意思地移开。 平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酸涩又翻上来。 他本来就不想一直嫂嫂来、嫂嫂去的。 何况如今几个舍友又被裴怡的美色骗得团团转。 啧,这女人真是招蜂引蝶,到哪儿都要释放自己该死的魅力。 她穿着那件桃红色旗袍,头发散着。 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耳环,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的嘴唇上还沾着血腥玛丽的红色。 亮亮的,湿湿的,像一颗熟透的樱桃。 好想一把给她舔干净。 平措往前走了半步。 不是刻意,是不由自主。 那半步让他离她近了一点,近得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 不是酒吧里的烟酒气,不是程橙的香水味,是她自己的。 YSL的那款,名字叫“自由之水”。 橙花的清甜,薰衣草的凛冽,香草的温软。 她喷了这款香水来酒吧。 单身女性香水。 平措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懂了,裴怡也没对他大哥死心塌地。 一个女人如果真心爱一个男人,不会喷着“自由之水”来酒吧。 不会在他面前一口闷掉550毫升的血腥玛丽。 不会用那种又纯又欲的眼神看别的男人。 她的心里,还有空隙。 那些空隙,是他平措可以钻进去的地方。 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裴怡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像一束光,把她照得无处可躲。 她没有看平措,只是低头看着桌上那个空杯子。 杯底还剩一层红色的液体。 薄薄的,像一层没干的血。 她忽然想起程橙说的话—— 一次谈八个男人总比一个男人谈八次来的好。 平措又有一茬没一茬的搭了几句话,随后顺势坐上了卡座沙发。 裴怡现在夹在两个男人中间,左右为“男”。 第89章 请你自重 程橙和徐页刚捧着酒杯逛了一圈回来。 程橙手里端着两杯颜色鲜艳的鸡尾酒。 一杯粉红,一杯亮蓝。 像两颗从舞池里捞出来的宝石。 徐页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瓶啤酒。 脸上带着那种喝到微醺时才有的、松弛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笑。 他们绕过舞池,绕过那些搂抱在一起的人,绕过那些闪烁的霓虹灯,走回卡座。 然后徐页停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还以为自己喝酒喝多了出现了错觉。 “卧槽这不是——” 他的话没说完,程橙的手已经捂上去了。 她的手掌严严实实地盖在他嘴上,把那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要说什么。 知道那些话不该在这个时候、这个地点、这个场合说出来。 她的目光从罗桑脸上滑过,从平措脸上滑过,从裴怡脸上滑过。 三个人坐成一排,像三尊被摆在神龛上的佛像。 谁也不看谁,谁也不想被谁看。 空气在他们之间凝成了冰。 薄薄的,透明的,一碰就碎。 “哎,你闺蜜前男友也挺帅的啊——” 徐页的话被捂着闷着,呜呜咽咽的,从她指缝里漏出来。 程橙没有接话,只是拖着他往反方向走。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像在敲一种她自己才能听见的鼓点。 她在心里祝福了一句: 裴小怡,你自求多福。 然后就拉着徐页告辞了。 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舞池的光影里。 像两颗被水流冲走的石子,很快就不见了。 裴怡尴尬地不知所措。 她坐在中间,左边是罗桑,右边是平措。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她,像隔着一整条折多河。 她的手不知道放在哪里,脚不知道往哪里伸,眼睛不知道该看谁。 她端起一杯啤酒,黄色的液体在杯子里晃着,细密的泡沫沿着杯壁往上爬。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一杯见底,又倒一杯。 她的脑袋始终既没有向左偏转,也没有向右偏转。 她就那样一直闷头喝。 真可谓雨露均沾。 左边那杯是罗桑给她倒的,右边那杯是平措给她续的。 她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 像是在完成一个必须自己完成的NPC任务。 可周围气压还是低得可怕。 罗桑靠在沙发上,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肩头轻轻按着。 平措坐在她另一边,膝盖偶尔碰到她的腿。 又移开,又碰到,又移开。 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不想先说话。 那些没说完的话,那些说不出口的话,那些说了就会让一切碎裂的话。 都沉在啤酒的泡沫里,一杯一杯地被她咽下去。 裴怡最后借口自己喝多了,说她尿急,要去上厕所。 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坐太久了。 她没有扶任何人,一个人往厕所的方向走。 还好,裴怡暂时没有感觉到自己喝醉了。 她拐进了酒吧女厕所。 走廊的灯比外面暗。 紫红色的,暧昧的,像一层纱。 墙上贴着黑色的瓷砖,光面,能照见人影。 她的影子投在上面,模模糊糊的,瘦瘦长长的,像另一个人。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 厕所比她想象中豪华,也比她想象中干净。 地板是灰色的大理石,亮得能照见鞋跟。 洗手台是白色的,宽宽的,长长的。 上面摆着几瓶洗手液和护手霜,旁边还有一盒抽纸。 叠成三角形的,像酒店里那种。 镜子很大,从这头到那头,把整个洗手间都照了进去。 只是不时传来一些靡靡之音。 那些声音从隔间里飘出来,细细的,软软的。 像猫叫,又像哭。 叫的人心黄黄的。 她没往那边看,低着头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 水流冲在手指上,凉凉的。 她其实不是真的很想上厕所。 她只是想离开那个卡座,离开那两个人。 离开那两双看着她、却什么也不说的眼睛。 她抬起头,从镜子里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洗手台最靠里的那一边,有一男一女。 女人脚上的一只高跟鞋踩在洗手台边缘。 另一只脚勾着那男人的腰,大腿盘着对方。 她的裙子掀到大腿根,露出里面一小片白色的布料。 男人的手扣在她腰上,另一只手撑在镜子上,掌心下面是一大片水雾。 两个人忘情地接着吻,嘴唇贴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女人的头往后仰着,长发垂下来,扫过男人的手臂,扫过冰凉的台面。 她的膝盖不停在那男人~tU~qi~蹭了又蹭。 一下,一下,又一下。 两个人狗舌头对着狗舌头,交换着不知道是谁的口水。 画面太美太香艳,她不敢看了。 她害怕这活春宫再多看几下 ,她就长鸡眼。 她低下头,把目光从镜子上收回来,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双五厘米的细高跟,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像两根钉进冰面的钉子。 等等,不对啊—— 她退出去又看了一眼厕所门口牌子。 是个粉色女性标志,穿裙子的小人,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没走错啊,右手是女厕所。 她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又走回去。 算了,她心想,反正厕所里面都是一个个隔间,可以锁门。 她上她的厕所,眼不见为净。 耳畔传来的_yin_叫_声不绝于耳。 她皱了皱眉,沿着那一排隔间往里走。 每一扇门都关着,有的里面传出笑声,有的里面传出水声。 有的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是锁着。 她走到最里面,看见一扇没有红色标志的门,伸手去推。 门开了一条缝。 她的手刚碰到门把手,一道身影从身边一晃而过。 快得她没来得及看清是谁,手臂就被抓住了。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扣在她腕骨上。 不松不紧,刚好够她挣不开。 下一秒,她就被对方带进了其中一个隔间。 “吧嗒”一声,厕所隔间门反锁了。 她的后背撞在门板上,闷闷的一声响。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白晃晃的,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抬起头,看见了平措的脸。 他站在她面前,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他的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刘海垂在额前,一绺一绺的。 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有点重。 像是跑过来的,又像是忍了很久。 裴怡打量了一下这个隔间。 里头位置比她想象的大。 一个白色马桶盖着盖子,前面有一平米还多的空间。 光滑的大理石地板在顶光照射下泛着白,亮得能照见两个人交叠的影子。 她想不明白,这酒吧厕所隔间造这么大干什么。 谁家好人拉屎腿要伸出来这么长吗。 她其实也不是真的很想尿尿,现在看着平措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更尿不出来了。 膀胱里那点可怜的液体,被他的目光吓了回去。 缩在某个不知道的角落,瑟瑟发抖。 她现在被困在厕所隔间里,平措挡在她身前。 一只胳膊撑着门板,壁咚了她。 他的手臂横在她耳边,手指张开,按在冰凉的瓷砖上。 她被困在他和门之间,困在他的呼吸和他的心跳之间。 困在那些没说完的话和说不出口的话之间。 “这位帅哥,请你自重。” “裴老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我是_ChOng_qi_娃娃吗?你用完了,就想把我丢弃?” 他伸出手,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是跳舞磨出来的。 那力道不重,但不容拒绝。 她的下巴被他托着,脸抬起来,眼睛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 嗯,还有男款充气娃娃吗? 这确实是一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 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外面传来脚步声,高跟鞋笃笃笃的,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有人在洗手,水声哗哗的。 有人在补妆,粉盒咔哒一声开了,又咔哒一声关了。 她的手指攥着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那条桃红色旗袍被她攥出了褶。 一道一道的,像她此刻说不清楚的心事。 第90章 厕所惊魂 “你到底想干什么?” 裴怡的后背贴着冰凉的隔间门板,下巴还被他捏着。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颤。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鼻尖之间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她闻到他呼吸里的酒气。 是啤酒混着洋酒、被体温蒸过的、带着一点麦芽甜的味道。 平措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白色的顶光下显得格外亮。 瞳仁里映着她自己的脸,小小的,模模糊糊的。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像是在斟酌什么。 “我想C你。”他说。 倒是挺诚实,开门见山。 演都不演了。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裴怡的眉毛挑了一下。 没有惊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她没有脸红,没有心跳加速。 没有像电视剧里那些被调戏的女主角一样惊慌失措,小鹿乱撞。 毕竟平措在她眼里,也只是个心理年龄不成熟的毛头小子。 她站如松,坐如钟,淡定极了。 她看着他那张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的脸。 看着他那双因为渴望而微微发亮的眼睛。 “等等,”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抵在他胸口,把他往后推了推,隔出一小段距离, “给你看个视频。” 她摸出手机,动作很自然。 像是在咖啡厅里等朋友时随手刷一下朋友圈。 屏幕亮起来。 她划了几下,点开抖音,翻到那个收藏了很久的视频。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赵忠祥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低沉浑厚。 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庄重的、纪录片式的正经。 画面里是两只正在交配的羚羊。 镜头拉得很近,能看见它们身上每一根毛发的纹路。 平措愣住了。 他看着她举着手机,屏幕上那两只羚羊正在做着它们雄雌两性该做的繁衍之事。 她的表情却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给他看一段明日天气预报。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看完了吗?”她把手机收回来,屏幕暗了,赵忠祥的声音戛然而止。 “看完了。” 平措深吸一口气,决定绕过她的太极。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把那点距离缩没了。 “想要吗?”他问。 “想要啊。” 裴怡的声音很清脆,清脆得像在回答“要不要吃水果”。 “想要什么?” “想要祖国繁荣昌盛。” 平措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伸手,手指搭在她腰侧。 隔着那层薄薄的旗袍面料,能感觉到她体温的热度。 他的拇指在她腰窝上画了一个圈。 “告诉弟弟,姐姐你哪里最敏感,嗯?” 裴怡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一字一顿。 “我的政治立场最敏感。台湾是祖国密不可分的领土。” 平措的手指停住了。 他看着她那张义正言辞的脸,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没有一丝笑意的眼睛。 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是他永远搞不定的。 太离谱了。 她总有办法把最暧昧的时刻变成一场荒诞剧。 把最私密的对话变成一堂政治课。 他抬手抓起裴怡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然后慢慢往下拉,经过锁骨,经过胸骨,经过腹肌。 停在小腹下方。 他的手很大,包着她的手。 手指扣在她手背上,让她不得不感受那下面的温度。 “硬不硬?”他的声音有点哑。 裴怡的手没有缩回去。 她甚至感受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数学题。 “我国国防军事最硬。”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没笑,但眼睛弯了。 她在憋笑。 平措快要崩溃了。 他松开了她的手,退后半步,看着她。 她站在那里,桃红色的旗袍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朵艳丽诱人的娇花。 等着人采撷。 头发散着,耳环一闪一闪的,嘴唇上还沾着刚才血腥玛丽的红色。 她那么好看,好看到他舍不得移开目光。 又好气到他想立刻把她按在马桶上蹂躏。 “姐姐可以当我的主人吗?” 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像一只被遗弃过又自个儿找回家的狗,摇着尾巴,又不敢靠太近。 “不能。” 裴怡的声音很干脆,干脆得像在拒绝一个陌生推销电话。 “为什么?”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她唱出来了。 虽然只唱了半句。 但那旋律从她嘴里飘出来的时候,平措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歌声很好听。 但那歌词从她嘴里唱出来,像是某种宣判。 把她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他捂上她的嘴,没敢让她唱完。 平措很崩溃。 他探手又要去摸她。 手指刚碰到她的腰,她就往后缩了一下。 “说说,扣你哪里最受不了?” 他的手指停在她腰侧,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扣我薪水!”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中气十足。 像在跟老板谈涨薪。 平措终于放弃了。 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整个人像一只被浇了水的烟花。 蔫了,灭了,冒着一缕青烟。 他靠在隔间的另一边墙上,和她面对面,中间隔着那一平米的空间。 头顶的白光把两个人照得无处可躲。 像两个被关在审讯室里的嫌疑人,谁也不肯先认罪。 裴怡见他消停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番茄小说。 她旁若无人地开始看女频言情。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看了好几分钟,一章一章翻看,期间还一直嘿嘿嘿傻笑。 那笑声很轻,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发出的咕噜声。 平措忍不了一点。 他开始质疑自己的魅力。 质疑自己是不是喝多了出现的幻觉里,她也要这样对他视若无睹。 他靠在墙上,看着她。 看着她低头看手机的样子。 看着她嘴角那点傻笑,看着她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 她看得那么认真,认真到好像他真的只是一团空气。 “你看什么呢?”他把脖子伸得老长,恨不得滋在她屏幕上。 “我在看番茄最近新锐作家藏舟渡的言情小说,这段时间老火了~” 裴怡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安利好东西的热情。 “安利给你,可好看了,你要不也加书架看看?” 平措看着她那张真诚的脸。 忽然觉得他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事,不是喜欢上她。 而是在厕所隔间里跟她表白。 两个人之间隔着那一平米的空间,隔着那些没说完的话。 隔着那些她用来挡他的话。 他不想再听了。 他往前一步,伸出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突然起来的吻,吻得昏天黑地,让她头晕目眩。 他的嘴唇很烫,带着啤酒的苦和洋酒的辣。 还有一种她说不清的、属于平措自己的味道。 他的手指插在她头发里,把她固定在那里,不让她躲。 他的舌头探进去,搅动着,纠缠着。 像是要把那些她说出口和没说出口的话都卷走。 裴怡被他吻得喘不过气。 她的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亮着,还停留在番茄小说的那一页。 她的手指松了一下,手机从掌心滑落,掉在地上。 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 她没有去捡,也没有推开他。 他的手开始不安分。 他解开了她旗袍侧面的盘扣。 一颗,两颗,三颗。 那些小小的布扣从他指间滑过,像一粒粒被剥开的种子。 旗袍瞬间变成了一整片衣料挂在她身上。 露出整个侧面腰身的曲线。 从腋下到胯骨。 那一条线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一道月牙。 白得发亮,细得惊人。 他的手指顺着那条线往下。 他的手不安分地摸了摸她白色打底裤。 薄薄的棉质在他掌心下像一层雾。 他摸到了里头不一样的_Wen_路。 是_lei_丝。 是_lOU_空。 是那些只有_指_尖_才_能_fen_bian出的、 细_细_密_密_的凹凸。 他手指_描_摹_着那条_ding_字_裤的轮廓。 它从她的腰_侧_分_叉_。 他_kan_不_到_是什么颜色。 “姐姐,疼疼我好不好~”他的声音软得不像话,像一颗化在舌尖的糖。 他的力气很大,却用那种最温柔的语气求她。 他_qian_Zhi_住_裴怡的_双_手。 让她_gUi_fU_着盖了盖子的马桶, 背_朝_他_趴_在_那边。 他的_手_掌_扣_在_她手腕上, 她挣不开。 她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露出的一只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他许是今天和舍友开怀畅饮,酒喝多了的缘故。 其实从今晚一开始,他在舞池里疑似瞄到她的身影开始。 他就以为是一场梦境。 是自己太想她出现了幻觉。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场梦能持续这么久,好像永远也醒不来。 这样也好,他在自己的梦里就可以为所欲为。 他伸手去解自己的腰带,金属扣在安静的隔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咔哒一声,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他正抽身要解裤子腰带,所以刚巧松了捏住裴怡胳膊的手。 那点松动只是一瞬间,像一扇没关紧的门,风一吹就开了。 裴怡没有错过那一瞬间。 她借势甩手就是一个巴掌。 手掌划破空气,啪的一声,脆响,在小小的隔间里回荡。 那一巴掌扇在平措脸上,扇得他脸偏到一边。 白皙的皮肤上浮起一道红印。 慢慢的,从颧骨蔓延到耳根。 他捂着脸,愣在那里。 过了几秒,他开始笑。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 他笑得很开心,开心得眼眶都红了,开心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好,”他的声音哑了,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你打我,让我意识到,你真的回来了,裴老师,这真的不是一场梦。” 他一把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喷在她锁骨上。 他的身体在发抖,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情绪的翻涌。 还是两者都有。 “我真的没法离开你,”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好爱你。” 裴怡站在那里,被他抱着,一动不动的。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上,眼睛睁着。 看着隔间那扇白色的门,看着门缝里透进来的紫红色的光。 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抱他。 她表面一副深受感动的模样,但是内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平措这么喜欢她吗? 她不信。 估计是前段时间给他做爽了。 没有一个男人可以接受柏拉图式的恋爱。 除非他阳痿。 而且她对男人说话的信任度向来很低,尤其是男人在床上说的情话。 当然,在女厕所说的情话也不行。 比如男人说把命给你。 净给些没人要的东西,他咋不说把钱都给你呢? 因为他怕你真要。 她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嘴角却还维持着那个感动的弧度。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象征性拍了拍他的背。 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大狗。 “好了,”她的声音很轻,“抱够了没?” 他还是没有松手。 第91章 一秒爆破 罗桑在女厕所门口站了很久。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两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那个粉色的小人标志上—— 穿裙子的小人,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 像一个不会说话的告密者。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又松开,又攥紧。 他在数数,数裴怡进去了多久。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五分钟,十分钟。 数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他站直了身子。 走廊里的灯是紫红色的,暧昧的。 像一层褪不去的痂。 偶尔有女人从他身边经过,用那种“你是不是走错了”的目光看他一眼,又匆匆移开。 他不在乎。 他只在乎那扇门后面,他的弟弟和她的女人,在干什么。 他推开女厕挡帘。 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女厕所的光比走廊亮,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洗手台上的镜子从这头到那头,映出他自己的脸—— 苍白的,紧绷的,眼底有一层他自己都没见过的冷霜。 还有点绿油油的,泛着点绿光。 绿光森林?重庆森林? 水池边有一对正在激烈拥吻的小情侣。 女人的一只高跟鞋踩在洗手台边缘,男人的手伸在她的裙子里。 他们听见门响,抬起头。 看见一个面色阴沉的男人走进来,吓得赶紧分开。 女人从洗手台上跳下来,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男人拉着她的手,低着头,从罗桑身边快步走过去。 像两只被猫堵在墙角的老鼠。 罗桑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隔间的门。 有的开着,有的关着。 有的门缝里透出光,有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过一扇,又一扇。 脚步很轻,踩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下来。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里面有人。 他听见细微的窸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呼吸的声音。 还有一个他太熟悉的声音—— 裴怡的, 在说“快点”。 快点什么? 他脑海里天人交战,画面惨不忍睹。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得指节发白。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睁开。 他想起平措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跑,他走一步,平措走两步。 他想起平措第一次喊他“大哥”的时候,声音脆生生的。 像一颗刚摘下来的苹果。 他想起他替平措交学费的那些年,想起平措考上大学那天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那是他的弟弟,他一手带大的弟弟。 他不能发火,不能失控,不能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在门外等了很久。 最后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抬起来,指节弯曲,敲在门板上。 哐,哐,哐。 三下,不轻不重,刚好够里面的人听见。 门里面,裴怡听见了那三声敲门。 她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鹿。 她不知道门外是谁,但她下意识地开始整理自己的旗袍。 手指颤抖着,把那些被平措解开的盘扣一颗一颗地扣回去。 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 盘扣很小,布做的,在她指尖下像一粒粒滑溜溜的种子。 扣了好几次才扣进去。 她的呼吸很急,心跳很快,快得她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涌动的声音。 平措倒是不紧不慢。 他靠在隔间的墙上,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似乎猜到了门外是谁,那种笃定,像一只知道自己不会被赶出家门的老猫。 他没有帮忙,也没有捣乱,只是静静看着。 看着她把旗袍的盘扣一颗一颗地扣回去。 看着她的手指抖得扣不上。 看着她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偏偏这时候,他的裤子线头缠上了她的盘扣。 一根细细的、白色的线,从平措牛仔裤的裤缝里脱出来。 绕在她的盘扣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个恶作剧的结。 她扯了一下,没扯开。 又扯了一下,缠得更紧了。 平措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想去解,她打掉了他的手。 “别动。”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急,一点恼,还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她想起钥匙串上挂着的那把小刀。 不,不是小刀,是钥匙扣上那个小小的金属片。 边缘磨得锋利,够割断一根线头。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串,找到那个金属片,对准那根白色的线,来回地割。 一下,两下,三下。 线终于断了。 盘扣从那团乱线里挣脱出来,像一只终于破茧的蝴蝶。 她把它扣好,最后一颗。 没想到男装也有“粉红税”,质量这么差的一天。 她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把钥匙串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准备去开门。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了。 比刚才更急,更重。 哐哐哐—— 像在砸门。 裴怡还没来得及走到门前,门就开了。 不是被手打开的,是被脚踹开的。 门板猛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整个隔间都震了一下。 罗桑站在门口,一只脚还悬在半空。 落下来,踩在地板上。 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川西冬天的雪山。 他的目光从裴怡脸上扫过,从平措脸上扫过,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扫过。 旗袍穿好了,盘扣扣齐了。 但头发有点乱,嘴唇有点肿。 平措靠在墙上,牛仔裤的裤缝上还挂着那根被割断的白线,嘴角带着那点欠揍的笑。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什么都发生了。 罗桑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这踹门的动作很像在打“三角洲”。 三角洲游戏,和海底捞联名的时候,裴怡连续一周被好几个男生请着去吃海底捞双人套餐。 她鱼塘到底几只鱼啊,这么丰盛?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又笑不出来。 他正准备开口,余光瞥见一个人影。 洗手台那边,一个穿着蓝色工作服的保洁阿姨正低着头拖地。 她拖着拖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罗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 “阿姨,不好意思,这扇门我会赔偿的。” 他的声音尽量放平和,像是在跟邻居道歉。 阿姨抬起头。 那是一张圆圆的、和善的脸。 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上涂着淡淡的口红。 她看着罗桑,愣了一下。 又看了看门里面的裴怡和平措,又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她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惊喜, “你不是那个——” 罗桑也愣住了。 他仔细看着那张脸,那件蓝色工作服,那把拖把。 然后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在寺庙里,她在做义工,打扫大殿。 她给他倒过一杯酥油茶,笑着说“师傅,趁热喝”。 他说“谢谢”。 她双手合十,说“扎西德勒”。 “阿姨?”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是我呀!”阿姨把口罩拉下来,露出一张笑得像花一样的脸。 “你从寺庙出来啦?这身衣服好看,比僧袍精神。” 她的目光从罗桑身上移到裴怡身上,又移到平措身上,在那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遍。 “这是……”她指了指隔间里的裴怡,又指了指罗桑, “你妹妹和外面黄毛跑了啊?” 罗桑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这俩是我女朋友和我弟弟。” 阿姨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她的目光在三个人之间转了好几圈。 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屏幕卡在加载页面。 最终还是CPU过载了,感觉烧掉了。 她的表情从困惑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空白。 从空白变成一种“算了不想了”的豁达。 她毕竟是一个心如止水、与世无争、花开富贵、笑对人生、像一朵莲花一样“我想开了”的人。 什么世面没见过? 大惊小怪的。 “哦——” 她拖长了声音,把那口气从胸腔里吐出来,像在放掉一只太鼓的气球。 “他俩我刚才在门外拖地,没听到什么响声,就听到一声清脆的扇巴掌声儿,应该没到最后一步。” 她看着罗桑,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安慰一个被雨淋湿了的孩子。 “年轻人,你放宽心。” 罗桑站在那里,看着保洁阿姨那张和善的、洞悉一切的脸。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他的女朋友和他的弟弟躲在女厕所的隔间里。 被一个他在寺庙里认识的保洁阿姨告知“没到最后一步”。 这是什么荒诞剧? 编剧是谁? 是不是那个番茄最近很火的新锐作者“藏舟渡”? 他要把编剧找出来,请她喝藏式奶茶,好好谈谈。 裴怡从隔间里走出来。 她的旗袍已经整理好了,盘扣一颗一颗扣得整整齐齐。 头发也拢了拢,只有嘴唇上还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红。 不知道是血腥玛丽,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着头,从罗桑身边走过去,没有看他,也没有看平措。 她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 凉水冲在手指上,冰凉的。 她冲了很久,久到手指都红了。 然后她关掉水龙头,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脸红的,嘴唇肿的,眼睛亮的。 像一个做了坏事还没被抓住的小孩。 罗桑站在她身后,从镜子里看着她。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把手放在烘干机下面。 热风呼呼地吹着,吹干了她手指上的水,也吹干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平措从隔间里走出来。 他把那根断了的白线头从裤缝上扯掉,塞进口袋里。 他看了罗桑一眼,又看了裴怡一眼,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 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大哥,”他说,“我先走了。舍友还在外面舞池等着。” 他没有等罗桑回答,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大嫂,回见。”他补了一句,背朝着,招了招手。 保洁阿姨淡定地拖着拖把,从这头走到那头,又从那头走回来。 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年轻人,有话好好说,别打架。” 然后她走了,拖把在地上留下一条湿漉漉的水痕。 裴怡心想,这阿姨的心理素质实在太强了! 第92章 膈应人 裴怡被罗桑拎出来的时候,像一只啄米的小鸡。 他的手掌扣在她后颈上,不重,但稳。 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 她的脖子在他掌心下细细的,软软的。 能摸到颈椎的骨节,一粒一粒的。 像一串被皮肤包裹的念珠。 她踉跄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的。 酒精的后劲已经开始上头了。 刚才鸡尾酒混着啤酒喝,显然不是微醺了。 她的脑子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洗衣机,转啊转。 转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分不清哪边是罗桑,哪边是平措,哪边是她自己。 她的眼皮很重,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可她不想闭。 闭上眼睛就会晕,晕了就会想吐。 吐了就会很丢人。 她不想在罗桑面前丢人,至少今晚不想。 绿人者,人恒绿之。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像一首单曲循环的歌。 她其实很害怕罗桑也出轨。 这种害怕没有来由,没有证据,没有任何一个具体的画面支撑。 它像一团雾,从她心底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升起来。 弥漫在她的胸腔里,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怕,可她就是怕。 “假如你以后遇到了更喜欢的女孩,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罗桑的侧脸。 真是贼喊捉贼,恶人先告状。 酒吧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紫红色的光。 他的轮廓在光里变得很软。 罗桑低下头看她。 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真的在忍泪。 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快要飞不动的蝴蝶。 她的鼻尖有点红,嘴唇还是肿的,嘴角还沾着一点不知道是谁的口水。 他看着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 忽然很想笑,又很想叹气。 “你的依据是什么?”他问。 “能量守恒定律。”她说这六个字的时候,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一道物理大题。 她的眉毛微微皱着,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 好像真的在推导一个什么公式。 谁能想到她高中数学大题最后一题,通常都只会写个“解”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罗桑被她这副样子逗笑了,嗤笑一声。 “不是正合你意,互绿共赢,咱俩谁也不欠谁。” 裴怡的眉毛拧了一下。 “那不行。” “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不对不对,”她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他嘴唇上,把那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下半句不对。下半句应该是不许你离开我。” 好土味的一句情话。 罗桑正要吐槽,张开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 她突然踮起脚,吻了上来。 她的嘴唇贴着他的,软软的,凉凉的。 带着血腥玛丽的涩,带着啤酒的苦。 她的舌尖探进来,在他口腔里游走。 罗桑反应了几秒。 她嘴上不知为何油乎乎的,不是口红的那种油,是另一种。 更腻,更黏。 像有人在她嘴唇上抹了一层什么。 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平措的脸。 在厕所隔间的灯光下,凑在她面前,近得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 他的胃翻了一下。 他伸出手,用手掌挡住了她的脑壳。 强行将热吻中的两人分离。 她的嘴唇从他唇上滑开,发出轻微的一声啵。 像拔掉了一个瓶塞。 她睁开眼,眼睛雾蒙蒙的。 他看着她红肿的嘴唇,心想,这女人挺会过日子的。 刚亲完他弟,又来亲他。 不浪费,不挑食,不嫌弃。 雨露均沾,荤素搭配,均衡营养。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无爱一身轻,有爱变神经。 他现在就是一个神经病,一个被自己女朋友绿了,还舍不得骂她的大白痴。 裴怡见他没有推开自己,只是用手挡着,还以为他在欲擒故纵。 她的胆子大起来,往他身边凑了凑,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下巴。 “可以做我老公吗?”她显得很委屈,“我打小就没老公。” 你妈的。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离谱吗? 她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酒精给了她胆量,给了她脸皮。 给了她这张百无禁忌的嘴。 这种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听听就可以了。 反正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只要说她昨晚喝多了都不记得了,就OK了。 裴怡和罗桑这边且是这样,那边回到舞池的平措更夸张。 他现在完全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状态—— 鄙视曹操。 理解曹操。 羡慕曹操。 模仿曹操。 想成为曹操。 嫂嫂好啊。 人妻妙啊。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啊转。 转得他心慌,转得他口干。 转得他裤子里 _有_什_么_东_西_ 在_不_安_分_地_tai_头。 他点上一根烟,跟着人群晃动。 舞池里的音乐还是那么震,低音炮锤在胸口上。 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心脏。 他跟着节拍晃着,可他的脑子不在舞池里。 他的脑子里全是刚才在厕所隔间里的画面—— 她_gUi_坐_在_马桶盖上。 背向他。 旗袍的侧面露出一整条腰身的曲线。 从腋下到胯骨。 她今天_穿_的是什么 ding_Zi_裤到底什么颜色? 但—— 什么颜色都好看, 什么颜色都让他发疯。 他的_kU_子_lOng_起_了。 第93章 塔罗牌(1) 他怕_ding_daO_陌_生_人。 只能尴尬地_用_手_WU_住。 侧着身子,从舞池的人群里挤出来。 有人撞了他的肩,有人踩了他的脚。 有人用那种“你没事吧”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理会,低着头,快步走回他和舍友开的卡座那边。 沙发是真皮的,凉凉的。 他坐下去的时候,那股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把烟叼在嘴里,深吸一口。 他们的卡座和裴怡他们其实离得不远。 隔着一张沙发,隔着一桌正在划拳的陌生人。 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服务员。 平措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往裴怡那边飘。 他看见她靠在罗桑肩上,看见她仰头跟罗桑说着什么。 还看见罗桑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酸涩。 像喝了一口还没熟透的青梅酒。 酸得牙根发软,涩得舌头发麻。 突然,一个路过的占星塔罗师从人群里走过来。 她脖子上挂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塔罗占星,不准不要钱”。 怀里抱着一副牌。 牌面被摩挲得发白,边角都起了毛。 她挨个在卡座之间推销。 像一只在花丛里穿梭的蝴蝶,在这桌停留一下,在那桌寒暄几句。 收几张钞票,抽几张牌。 裴怡倒是不知道这酒吧还有这种服务。 她看见那个占星师走过来,摆摆手,礼貌客气地告诉对方自己并不需要。 之前程橙拉着她就算过。 命犯桃花。 都已经这样了,没得预防了。 也就没什么好算的了。 她直接摆烂,把脸往罗桑肩上一埋。 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倒是平措眼尖,看见那个占星师从他们卡座前面经过,顺势站起来。 走过去说他要算。 罗桑和裴怡都抬头望向走来的平措,他身后还跟着他三个舍友。 那三个舍友也来凑热闹。 像三只被灯光吸引的飞蛾,围过来,叽叽喳喳的。 “呦,看不出来你还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一个戴眼镜的舍友揶揄他,手搭在他肩上,笑嘻嘻的。 “你小子刚才跑哪去了,人都找不到。” 另一个穿白T恤的舍友问。 “上厕所。”平措的语气很淡。 “你妈的,去那么久。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_打_炮_了_呢。” 几个舍友听完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平措没有笑,他的目光从舍友身上移开,落在裴怡身上。 只一瞬,很快又移开。 平措其实不信这塔罗师声称的,能占卜前三个月后三个月。 他只是借个由头靠近裴怡罢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她肩上,落在她搭在罗桑手臂上的手指上。 当然,平措也是有些好奇这占星师实力的,所以他要验验对方。 占星师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 头发很长,编成一条辫子垂在胸前。 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裙,脖子上挂着各种颜色的石头。 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的眼睛很大,很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笑意。 好像她早就知道你会问什么,也早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似的。 “第一个问题可以免费,”她的声音不高不低, “算的不准不要钱。” 平措的舍友打趣道:“这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怎么验证啊?” 平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占星师。 看着她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着她脖子上那些五颜六色的石头,看着她怀里那副被摩挲得发白的塔罗牌。 “那你帮我看看,”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上次_性_生_活_是什么时候。” 几个舍友的笑声戛然而止。 空气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他们爆发出一阵更大的笑声。 笑得趴在沙发上,笑得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卧槽,你也太猛了吧——” “这种问题你也问得出来——” “大师你别理他,他喝多了——” 占星师没有笑。 她看着平措,看着他那双在灯光下亮得不像话的眼睛。 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嘴角那点藏不住的笑意。 她在他们卡座间点燃一只圆杯型蜡烛,然后把紫水晶灵摆放在火焰之上荡了荡。 随后她低下头,开始洗牌。 牌在她手指间翻飞着。 一张一张,像一群被惊动的白鸽。 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了很多遍。 平措看似随意的点了其中三张。 然后她抽出那三张牌,翻过来,摆在桌上。 第一张,逆位的恋人。 第二张,正位的隐士。 第三张,正位的节制。 她看着那三张牌,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平措。 “大概十五天前,”她的声音掷地有声, “对方不是你现在的伴侣。牌面显示,你像是陷入了三角恋,或者说是关系更夸张的多角恋。” 平措的笑僵在脸上。几个舍友也不笑了。 空气又安静了,比刚才更静。 静得能听见隔壁桌划拳的声音。 平措看看那三张牌,又看看那个占星师。 他想问她,那个人是谁。 他想问她,那个人现在在想什么。 他想问她,他和那个人还有没有以后。 可是他都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答案,也知道那个答案不会是他想听的。 “觉得准吗,小弟弟。”占星师故作神秘的问他。 也许这个占星师占卜出了更多。 只是她不肯说。 “准。” “卧槽真的假的,平措你老实交待,是不是半个月前在哪里da_fei_ii_了” “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另一个舍友突然唱了起来。 俩舍友半开玩笑的方式,想要缓解一下现场尴尬的气氛。 “那她喜欢我吗?”平措问。 “客人,这是第二个问题,可要收费了。” “好。需要重新抽牌吗?” “不用。这三张牌就能告诉你答案。” “她偶尔会喜欢你几下,在她心情糟糕或者无聊的时候。” 占星师顿了顿, “但大多数时候,她确实不喜欢你。”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出一张红色钞票,放在桌上。 “谢谢,”他说,然后转身,走回自己卡座。 他坐下来,又点上一根烟。 他的目光穿过烟雾,穿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穿过那些闪烁的霓虹灯。 落在裴怡身上。 她靠在罗桑肩上,又闭着眼睛。 睫毛微微颤动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瞬间想起那些夜晚。 想起那些他以为是真的、她却说的是假的话。 她对他,难道就没有一丝怜悯吗? 他只知道,他想她了。 每天都在想。 想得睡不着,想得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想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真是舔狗不得hOUSe。 第94章 塔罗牌(2) 平措本来坐着,起身。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压不下去。 身前还是那三个在叽叽喳喳的舍友。 逆位的恋人,正位的隐士,正位的节制。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可他还想问。 他转过身,复又走回去。 “等等。”他的声音不大,被音乐切得断断续续的。 但塔罗师听见了。 或者说对方早预料到他会回来。 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这就是人性,这就是人心。 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不会就此及时止损。 她正收拾牌,手指停在牌面上,抬起头看着他。 三个舍友也停止了嬉笑,齐刷刷地看向他。 平措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了攥,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 “你能不能帮我再看看——” 他的话说到一半,又咽回去,像是有鱼刺卡在喉咙里。 塔罗师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看什么?” 她似乎能看透人心,也许她也学过心理学。 又也许只是见多了这种欲言又止的年轻客人,摸索出了经验。 “弟弟,你还想问什么?” 平措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裴怡,又移开。 看了一眼罗桑,又移开。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副塔罗牌上,落在那张已经被翻过去的逆位恋人上。 “既然您说塔罗牌能算前三月和后三月,也就是说不但可以看过去,也能占未来。” 他的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细细斟酌每一个字。 “那您帮我看看,我未来三个月还有_Xing_生_活_吗?” 炸裂。 太炸裂了。 平措的舍友们被他吓了一跳。 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 嘴巴张成O型,眼睛瞪得像铜铃。 像三尊被人突然点穴的雕像。 等反应过来,三人齐齐拍手鼓掌。 跟事先排练过似的。 其中两个舍友甚至怀疑,平措是不是被川西晚上的某些脏东西附体了。 站在他们面前的已经是另一具替代品了。 他们认识他四年,从来没听他问过这种问题。 也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他不是那种人,不是那种会在公共场合、当着大哥和嫂子的面、问塔罗师自己有没有_Xing_生活的人。 可他偏偏就是问了。 塔罗师望了一眼裴怡,又望了一眼平措。 那一眼很短,很快。 像一道闪电,照亮了某个她早就知道的秘密。 她带着一点打趣,一点了然。 还有一些吃到瓜的小确幸和欢喜。 “看不出来,”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现在的小帅哥都这么直白的嘛?” 平措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的手指插进头发里,挠了两下,又放下来。 一时不知道该放回哪里。 他的耳根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尖。 在紫色的灯光下像两片被烫过的叶子。 旁边的舍友用手肘捅了捅他的胸肌。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往前晃了一下。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前段时间在那个民宿实习兼职表演的时候,有艳遇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笃定。 眼睛眯着,嘴角咧着。 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另一个舍友也跟着附和。 声音比他更大,更兴奋。 “就是就是,你大学四年也没见你谈过恋爱,你哪来的女朋友,哪来的_Xing_生_活_啊?” 他的手搭在平措肩上,整个人凑过来,恨不得把脸贴到他脸上。 “莫非你三个月内就能交到新女朋友了?还是和你之前那段艳遇死灰复燃啊?” “你之前那段是不是在川西的一夜情啊——怎么没见你和兄弟我们分享,不够意思啊。” “我靠我之前见平措可是经常在宿舍——” 第三个舍友的话没说完,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 他的手严严实实地盖在他嘴上,把那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要说什么。 那几个字在空中飘着,像一群看不见的蚊子。 嗡嗡嗡的,烦人又赶不走。 三个吃瓜群众在那你一言我一语,哈哈大笑。 他们的笑声很大,很放肆。 在音乐里炸开,像一颗又一颗的烟花。 他们完全没注意到罗桑阴沉的脸。 那表情都快挂不住了。 他的手搭在裴怡肩上,手指在她肩头轻轻敲着。 那节奏很稳。 稳得像在数数, 数自己还能忍多久。 塔罗师没有理会那些笑声。 她低下头,把那三张牌收起来,放进牌堆里,准备重新洗一遍。 牌在她手指间翻飞着。 她的动作比刚才慢,更郑重。 像是在做一个需要全神贯注的仪式。 “要重新抽牌。”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伸出手,把桌上那盏已经燃了一半的蜡烛拿起来,轻轻吹灭。 烛芯上冒出一缕青烟,细细的,直直的。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里面装着一些干枯的植物。 颜色灰绿,叶子卷曲。 像被时间风干了的记忆。 她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出来,放在一个小碟子上。 又掏出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来,点燃了那些干枯的植物。 烟雾升起来,灰白色的,带着一股奇特的香气。 不是那种浓烈的、让人打喷嚏的香。 是一种淡淡的、清冽的、像雪山上吹下来的风的味道。 裴怡闻着那味道,觉得在哪款香水配方里曾经闻到过,又一时间想不起来。 那烟雾在空气中弥漫着。 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几个人笼罩在里面。 塔罗师把那碟子放在桌上,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念着什么。 声音很小,小得被音乐淹没了。 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裴怡听不清那些字,但觉得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 像咒语,像祈祷。 像某种古老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语言。 像是吉卜赛人的语言,又像是她从哪本神秘学的书上学来的。 烟雾散尽了。 她把碟子上的灰烬倒进一个新的蜡烛托里。 又从包里拿出一根新的蜡烛,立在那些灰烬上面。 打火机又响了一声,火苗舔过烛芯。 一明一灭,然后稳稳地燃起来。 火光很小,橘黄色的,在紫色的灯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又开始洗牌。 这一次,她洗了很久。 久到几个舍友都不笑了。 牌在她手指间翻飞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风吹过秋天的落叶。 雁过无痕,水波不兴。 “选三张。” 她把牌摊开,扇形排成一排。 平措伸出手,手指悬在牌面上方。 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那根蜡烛的火焰跳了又跳。 他怕得不到他想要的答案。 “闭上眼感受,心无杂念,凭你的直觉。”对方提醒道。 然后他终于抽了三张,翻过来,放在桌上。 塔罗师低头看着那三张牌,看了很久。 她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从第二张移到第三张。 又从第三张移回第一张。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挂着刚才那点笑意。 “结果显示,”她像卖了个关子,停顿了几秒,“你未来三个月确实有_Xing_生_活。” 她抬起头,看着平措。 “祝你好运。”她说。 平措愣了一下。 随后他的眼睛亮起来,亮得像是被那根蜡烛的火点燃了。 “哎呀妈呀,恭喜老铁,贺喜老铁啊——” 一个舍友夸张地拍着手,声音又尖又细。 像在演小品。 “可喜可贺,我家小措措又得吃了~” 另一个舍友抱着平措的肩膀,把脸贴在他手臂上。 做出一种又羡慕又嫉妒的表情。 第三个舍友对着裴怡和罗桑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感慨: “平措他大哥你不知道哇,平措大学拒绝了很多女生表白。在舞蹈系这种遍地美女的地方当和尚,我们宿舍真是人人自危。” “就是,我之前也以为他是gay。” 那个舍友说罢,夸张地用手环抱自己,做出瑟瑟发抖的动作。 像是被人踩了隐形尾巴。 “去你妈的。” 平措回怼他,声音里带着笑意,没有真的生气。 他同时也对塔罗师的测算结果很满意,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张红钞票,递过去。 塔罗师接过。 她看着他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指。 她猜平措还想问其他的。 然后她摇了摇头。 “一周最多三问,”她的声音像在哄小孩, “多了便不灵了。” “天机不可泄露,小伙子有缘再见。” 她转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蜡烛,碟子,灰烬,牌。 动作很慢,很从容。 “哎,大师,哦不,美女,帮我也算算呗——” 几个舍友追着她问,像一群跟在大鱼后面的小鱼。 叽叽喳喳的,仍不肯散。 就算得不到她的心,他也要得到她的身体。 这样也好。 祝他好运。 第95章 霹雳老奶(1) 多吉出现在酒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 身上还沾着草场的霜露。 一件灰白色的冲锋衣。 拉链拉到最高,领口竖起来,裹住了半张脸。 袖口和下摆沾着泥点。 是那种高原牧场特有的、带着草屑和牛粪气息的泥。 裤子是深蓝色的,膝盖处磨得有些发白。 裤脚塞进一双沾满泥巴的登山靴里,鞋带系得很紧。 像是随时准备再走很远的路。 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那副自然卷在灯光下像一团被揉皱的羊毛。 额前的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眉毛。 他的脸被冻得发红,鼻尖红红的。 嘴唇干裂,有几道细细的白皮翘起来。 眼底有青灰色的倦色,像是一路都没合过眼。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霓虹灯的光里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亮得不像是一个在零下十几度的夜里赶了两小时山路的人该有的样子。 他长得和大哥二哥差不多高,但不像他们那么壮。 他的身体还是少年人的那种瘦。 骨架大,肉不多,冲锋衣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风一吹就贴出肋骨的形状。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 指尖被冻得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白天清点牲畜时沾上的泥。 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移栽到城里的树。 根还扎在草场的冻土里,枝叶已经被风吹到了这里。 他是打车来的。 两个小时的车程,从藏区的牧场到康定城。 穿过那些漆黑的山路, 穿过那些结了冰的河, 穿过那些在夜色里沉默的村庄。 他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 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风景,看着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山和树和石头。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大哥和二哥要打起来了。 为了一个女人。 为了裴老师。 冬天的草场早就秃了。 放寒假,这几天没带团。 他白天赶着牦牛群去更深的山里,找那些被雪覆盖的枯草。 牦牛的蹄子在冰面上打滑,他的靴子也在打滑。 一人一群牛,在风里走了好几个小时。 傍晚回来清点栅栏里的牲畜。 数来数去,少了几只。 都是母的。 他站在栅栏边,看着远处那些黑黝黝的山影。 就知道它们被野生公牦牛拐跑了。 这在藏民家很正常。 母牦牛往往喜欢体型更健壮、奔跑更矫健的野生公牦牛。 它们会跟着那些野牛跑很远,跑进那些他从来不敢一个人去的深山里。 少则几个月,多则一两年。 它们又会回来。 揣着幼崽,拖着瘦了一圈的身体,回到这个有栅栏、有草料、有人等着它们的地方。 它们被圈养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根本受不了风餐露宿的苦。 多吉有时候觉得,自己也是那样的。 被圈养在牧场里, 被圈养在“弟弟”这个身份里, 被圈养在裴老师那句“你只是个孩子”的话语里。 他也想跑。 也想像那些野牦牛一样,跑进深山里。 跑进那些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可他知道,他跑不远。 就算他远赴江南水乡上学。 他也会回来的。 一定会。 是保洁阿姨打的他电话。 他掏出手机看的时候,屏幕已经被冻得有些迟钝了,划了好几下才划开。 阿姨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又急又快,像一锅烧开了烫手又烫嘴的酥油茶。 “你大哥还俗了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在酒吧里,为了一个女人,要和你二哥打起来了——” 多吉愣了一下。 大哥还俗了? 大哥为了一个女人和二哥打起来了? 大哥出家的时候,他哭了整整一夜。 枕头湿得能拧出水来。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大哥穿便服的样子。 还以为大哥会像那些寺庙里的老僧人一样,在酥油灯下念一辈子经。 以为他再也没有机会跟大哥说那些他一直没说出口的话。 现在大哥还俗了。 为了一个女人。 他猜就是裴老师。 他急忙从栅栏边站起来。 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差点摔进牛粪堆里。 他没顾上拍身上的灰,转身就往屋里跑。 抓起手机和钱包,又往外跑。 他阿爸躺在屋里喊他,问他这么晚了去哪儿。 他没回答,只是跑。 跑到村口,站在路边等车。 等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都冻僵了,久到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霜。 才有一辆亮着空车灯的出租车从山路上拐下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说了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一脚油门。 计价器上的数字跳了一路,从几十跳到一百多,从一百多又跳到两百多。 他没有心疼那些钱,只是看着窗外那些黑黝黝的山影。 想着,大哥现在是什么样子,还穿僧袍吗,头发长出来了吗,还像从前那样不爱笑吗。 现在他站在酒吧门口,透过那扇半开的门,看见了大哥。 罗桑坐在卡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 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手腕上那块表在灯光下闪着低调的光。 他的头发长出来了一点,很短,短得能看见青色的头皮。 他的脸比出家前瘦了,颧骨高出来一块,眼底有淡淡的青灰。 但整个人是活的,是热的。 是会生气会吃醋,会跟他二哥平措抢女人的。 多吉看着那张脸,忽然很想哭。 大哥回来了,大哥还俗了,大哥还会因为一个女人跟二哥打架。 这比什么都好。 裴怡最先看见他。 她靠在罗桑肩上,半梦半醒间,余光扫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灰白色的冲锋衣,乱蓬蓬的卷发,瘦瘦高高的个子。 她愣了一下,随后坐直了身子。 “多吉?”她的声音里带着不解,带着困惑,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你怎么来了?” 多吉从门口走过来。 他的登山靴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 像是刚从很远的地方赶来,还没来得及学会在城里走路。 他走到卡座前面,站在那里。 看着大哥,看着二哥,看着裴老师。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 “保洁阿姨打电话给我,”他的声音有点哑,是冻的,也是一路没喝水的缘故, “她说我大哥为了一个女人还俗了,还要跟我二哥抢女人打起来。” 罗桑:??? 裴怡:??? 平措:??? 四个人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了一瞬,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罗桑的表情从困惑变成无奈, 从无奈变成好笑, 又从好笑变成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复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平措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 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间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看了多吉一眼,又看了罗桑一眼,然后低下头,自顾自笑了。 谣言止于智者。 呵呵,阿姨想象力没想到还挺丰富的。 挺适合来写番茄小说的。 笔给她,下一章她来写。 裴怡在心里默默给保洁阿姨的编剧能力打了个分。 满分十分,给十一分。 多一分不怕她骄傲。 一个还俗的大哥, 一个想偷家的二哥, 一个被堵在厕所里的女朋友, 一个从牧场赶来的三弟。 这剧情,番茄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太劲爆了,今晚必须登上番茄榜单第一。 “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枝花——” 程橙的声音从背后炸过来,又尖又细。 像一根针,把注了水的避孕套都要扎出一个洞似的。 她晃晃悠悠地走回来,脚底下像踩着棉花。 一步深一步浅,佛山无影脚般,没有章法但胜似有章法。 手里还端着一杯不知道从哪桌顺来的酒。 粉红色的,在灯光下像一杯化开的草莓冰淇淋。 她不知道跟徐页去外面卡座敬酒敬了几圈才回来。 到底吹了多少瓶? 脸上红扑扑的,醉醺醺。 “藏族汉族人民永远是一家——” 徐页也跟着程橙那调调唱,妇唱夫随。 声音比她还大还洪亮,比她跑调跑得更远。 徐页甚至应景地把歌词改了,还随手比个耶放在自己头顶上。 “耶——” 他欢呼起来,那声音又高又尖,像一只被人踩了尾巴的土拨鼠。 可能是在发酒疯,也可能只是单纯地有病,想耶一下。 “呦,人还挺齐啊。” 程橙走到卡座前面,目光从罗桑脸上扫过,从平措脸上扫过,从多吉脸上扫过,又从裴怡脸上扫过。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她喝多了,说话也没了分寸。 程橙轻飘飘地拍了拍多吉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不知道从哪里跑来的小狗。 “想必这位就是禁忌师生恋的男猪脚,也是到场了捏——” 那语气,像是在介绍一道新上的菜, “来来来,我们几位男猪脚都来和我家裴怡拍个合照——” “耶——”徐页又配合的把手举过头顶准备比耶。 程橙则举起相机,晃晃悠悠准备嘟嘴摆个美美的pOSe。 裴怡心想: 妈的,怪不得叫徐页。 应该改名叫“徐耶”—— 第96章 霹雳老奶(2) 徐页附和道,声音比他女朋友还大。 “确实,本来麻将三缺一,现在都不缺了哈哈。” 他做出一个自摸的动作。 两只手在空中一划,像真的垒了一排麻将。 “胡了——” 那声“胡了”喊得中气十足,震得旁边桌上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裴怡感觉这人和网上那个总发表逆天言论的大傻逼似的。 “一杯水60度,我泼你三杯,就是180度,我烫死你靠北——” 那句神句她至今记得。 抽象,太抽象了。 多吉还是比较单纯。 他站在那儿,一脸天真无邪。 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 看看程橙,看看徐页,又看看大哥和二哥。 多吉没有听出他们话里有话,只以为是真的要打麻将。 他弱弱地举起手。 那手举得很低,像课堂上不确定答案的学生。 “大哥,二哥,我不会打麻将,能玩吗?” 程橙:…… 徐页:…… 全场又瞬间尬住了。 徐页突然被多吉话一激,醉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红晕还在,但眼睛已经清明了。 他看了看多吉那张认真的、无辜的、不像在开玩笑的脸。 又看了看罗桑,又看了看平措。 然后徐页对着罗桑比划了一下,指了指脑袋,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三弟是不是脑子——”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程橙捂住了嘴。 那只手捂得很用力,把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要说什么。 “多吉,谁允许你来酒吧的?” 罗桑还是把三弟多吉当未成年人处理。 尽管他已经十九岁了,已经上了大学。 已经可以在寒假里当领队导游赚钱了。 但在罗桑眼里,他永远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三弟。 平措耸耸肩,摊摊手,示意他可不知情。 他的手摊得很开,表情很无辜,像是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 他等着看好戏就行了。 烟还夹在手指间,烟灰已经很长了。 垂在那里,快要断了。 多吉刚要解释什么,可他还没开口,音乐忽然变了。 “COCO—— 换一首更嗨的音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舞池中央传来,又急又快。 在场几个人同时扭头看过去。 保洁阿姨站在T型台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她一只手举着扫把,另一只手朝DJ台挥舞着。 那扫把被她举得像一面旗帜,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塑料的扫把头在紫色的光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 她穿着那件蓝色的保洁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 她的头发散下来,不像白天那样盘在帽子里。 披在肩上,在灯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 她的腰肢扭动着,不是那种年轻女孩的扭法。 是另一种。 更野,更自由,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Every bOdy嗨起来!!!”她拿起话筒叫嚣着。 罗桑嘴角抽搐了一下。 保洁阿姨从寺庙走进live hOUSe,瞬间释放了天性。 “FaSt CarS SUperStarS——” 她朝DJ台喊,点了这首歌。 潮的裴怡感觉自己得了风湿病。 女DJ扭动着水蛇腰,手指在打碟机上疯狂飞舞。 推子推上去,旋钮转过来。 一首新的曲子从音响里炸出来。 “When the baSS getS bUmping Up in the ClUb POUr anOther ShOt And ShOW me SOme lOve I Wanna get the party gOin'' LadieS tO the frOnt NOW let me See yOU Shake it And tUrn the mUSiC Up——” 女DJ把音量调到最大,又加入了一些混音。 低音炮震得地板都在抖,震得酒杯里的液体泛起细密的涟漪。 震得裴怡的心脏也跟着那节奏砰砰地跳。 保洁阿姨在舞池中央扭动着。 那把扫把在她手里变成了一支麦克风, 变成了一把吉他, 变成了一根她用来指挥整个世界的指挥棒。 俨然一个气氛组。 她的脚踩着节拍,身体跟着旋律起伏。 手臂举过头顶,扫把在空中画着圈。 她跳得很开心,开心得像个二十岁的姑娘。 开心得让整个舞池的人都停下来看她, 开心得让那些年轻人都自愧不如。 在“霹雳老奶”带动下,全场气氛嗨到了顶点。 舞池里的人群沸腾了,手臂举成一片森林,身体贴成一片海洋。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吹口哨,有人举着手机录屏。 保洁阿姨站在最中间。 被那些年轻人围着,被那些灯光照着,被那些音乐托着。 她的脸上没有羞涩, 没有拘谨, 没有“我这个年纪不该这样”的顾虑。 她只是跳着,笑着, 感觉自己还鲜活的活着。 多吉站在卡座边上,看着舞池中央那个挥舞扫把的身影,认出了是她打的电话。 她就是那个在寺庙里做义工的阿姨,给他倒过酥油茶,问过他“小朋友多大了”。 还说他的眼睛长得像他阿爸。 现在她在跳舞,在凌晨三点的酒吧里。 在那些年轻人中间,跳得比谁都开心。 裴怡看着那保洁阿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妈妈也跳过舞。 在她还没变成那个正襟危坐、只会说“我都是为你好”的女人之前。 在她还没被生活折磨的满地鸡毛,七零八落前。 她妈妈也跳过舞,也笑过,也年轻过。 裴怡开始思考,婚姻—— 到底带给了女人什么。 很多女孩以为是多了一个家, 其实是无家可归。 一场不好的婚姻,会把一个快乐的女孩变成一个不幸的妇女。 结婚就像开盲盒。 不一定过得好, 也不一定就过得不好。 可她不敢赌。 她输不起。 输了,她就是第二个她妈。 怀孕生子没有压垮她妈, 没日没夜带娃的辛苦, 心酸与劳累也没有压垮她妈, 结果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那张消费了二十几万的洗浴中心金卡。 是那个亲眼见证的三楼客房房间里, 他爸衣衫不整,旁边躺着另一个女人。 她爸爸说,都是玩玩而已,好像丝毫没有悔过之意。 外面彩旗飘飘,还想家里红旗不倒。 所以裴怡现在觉得,爱与自由二八分。 她是个“爱无能”的人。 没人教过她,应该如何去爱另一个人。 她爸,她妈, 都是错误版本。 她要自由至上,拒绝束缚。 全场沸腾了。 口哨声,尖叫声,掌声,混在一起。 像一场小型的海啸。 保洁阿姨朝台下鞠了一躬。 然后跳下T型台,拎着扫把,穿过那些还在鼓掌的人群。 走回她那辆放着拖把和水桶的小推车旁边。 去做自己吧,做不被定义的自己。 裴怡的妈妈始终没能明白: 过度的牺牲是消耗, 无底线的妥协是辜负自己。 从今起,请把‘我’放在第一位。 又也许,裴怡和她妈本就互相禁锢,互相拖累。 第97章 heels(1) 罗桑似乎并不太喜欢在闹吧玩儿。 他坐在卡座沙发上,像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 任那些音乐在耳边炸, 任那些灯光在头顶闪, 任那些搂抱在一起的人在他面前晃。 他不动,也不走。 只是坐在那里,稳如老狗。 气定神闲,坐如丁松。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打开了一个英雄联盟比赛的直播间。 解说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激动得快要破音。 和酒吧里的音乐隔着一层薄薄的耳膜,像两个世界的声音。 酒吧音乐这么大这么闹,他拿出个蓝牙耳机戴着。 白色的,小小的。 塞在耳朵里,像两粒米。 他的表情很专注,专注得像在看一场生死攸关的比赛。 专注得像那些在舞池里扭动的人、那些在卡座上划拳的人、那些在他面前走来走去的人, 都只是一些不重要的背景板。 裴怡已经被程橙拉走了。 不知道拉去了哪儿。 只看见程橙的手攥着她的手腕,两个人穿过舞池。 穿过那些举着酒杯的手臂,穿过那些闪烁的霓虹灯。 消失在人群里。 罗桑没有跟过去,只是看了一眼她们消失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看比赛。 屏幕上,红色方和蓝色方在中路对峙。 技能特效炸开一片一片的光。 偶尔有美女前来搭讪。 先是一个穿白色吊带裙的女人,长发披在肩上。 锁骨下面挂着一颗红宝石吊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她的妆容很精致,眼线画得又细又长,睫毛翘得像两把小扇子。 身材火辣,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 裙子短得刚好盖住臀线,两条腿从裙子底下伸出来,又长又直。 她踩着一双银色的细高跟。 她端着一杯香槟,走到罗桑面前。 弯下腰,把酒杯举到他面前。 “帅哥,一个人啊?请你喝一杯。”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罗桑没有抬头。 他的目光还停在手机屏幕上。 蓝色方正在打大龙,血量掉得很快。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调整了一下耳机的角度。 “不需要。”他直接拒绝。 女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她没有走。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手腕上那块表上。 江诗丹顿,纵横四海。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她往前凑了凑,香水味飘过来,是某款很贵的牌子。 甜腻腻的,像打翻了一罐蜂蜜。 “加个微信嘛,交个朋友。” 她的声音更软了,柔情似水的。 罗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 很短,很快,像一道闪电。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停留,又落回屏幕上。 大龙被蓝色方拿下了。 红色方的打野倒在龙坑里,屏幕上弹出一条击杀提示。 “不加。”他说。 女人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不悦, 又从不悦变成一种“你算什么东西”的恼怒。 她直起身,端着那杯没人喝的香槟,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 笃笃笃的,像在骂人。 罗桑没有看她,只是把耳机往耳朵里塞了塞,继续看比赛。 蓝色方带着大龙bUff推上了高地,红色方的水晶在爆炸。 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他想起裴怡说的那句话—— “那哥哥下次在床上爱我的时候更用力一点,好嘛。” 她总是这样。 用最软的语气说最硬的话, 用最天真的表情做最大胆的事。 他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 不知道她是在哪一刻变成这样的, 也不知道她还会变成什么样。 一桌人好几个其实都喝多了。 徐页趴在程橙腿上,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装死。 程橙靠在沙发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还在哼着刚才那首歌的调子。 平措几个舍友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他们卡座上也只剩下平措一个人。 多吉更是直接被罗桑喊回家了。 理由是不许他熬夜。 鉴定完毕, 罗桑一家人在酒吧最玩不开。 裴怡喝多了,酒劲儿正上头。 她的脑袋像被人塞进了一台洗衣机。 转啊转,转得她分不清东南西北。 裴怡下意识走到最中央。 那里的灯光最亮, 那里的音乐最响, 那里的人最多。 然后她开始跳。 不是那种随便扭扭的舞, 是heelS。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她的身体随着音乐起伏。 从脚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像一条被风吹动的丝带。 她蹲下来,膝盖贴着地板。 腰肢扭动着,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画着圈。 她躺下去,头发散开。 铺在地板上,像一朵黑色的玫瑰花。 她的腿抬起来,高高的,直直的。 脚背绷成一条线,高跟鞋的鞋跟指着天花板。 她的身体在地板上扭动。 像一条蛇, 又似一团火, 宛若一只终于破茧的蝴蝶。 舞池的人群眼见如此艳丽热辣的美女大跳heelS,纷纷让出了位置。 有人往后退,有人往旁边闪。 眼前变成了周围一圈陌生客人围成一个圆圈, 中间是“来吧,展示”的裴怡。 她躺在圆圈中央,头发散着,旗袍的裙摆铺开。 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的,嘴唇微张。 呼吸有点重,胸口起伏着。 看着颇有我见犹怜,欲拒还迎之感。 她的手指从自己的小腿滑上来。 滑过膝盖,滑过大腿,滑过腰侧,停在锁骨上。 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慢镜头,每一个眼神都媚得像在勾引谁。 客人们都以为裴怡是酒吧请来的整点驻场舞蹈嘉宾,毕竟她跳得很专业。 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喊“再来一个”。 没有人知道她是谁,没有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她只是跳着,笑着, 觉得自己终于像那个保洁阿姨一样活着。 这种感觉,真好。 第98章 heels(2) 她跳了一首《LUXUry》。 那首歌的节奏很慢,很慵懒。 她的身体跟随着那个节奏。 不是那种激烈的、让人血脉偾张的舞。 是另一种,更内敛,更克制的性感。 总之让人移不开眼。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慢慢苏醒。 从脚尖开始, 蔓延到小腿,蔓延到大腿,蔓延到腰,蔓延到胸口,蔓延到指尖。 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在凌晨四点的酒吧里,在那些陌生人的目光中,在那些闪烁的霓虹灯下。 罗桑之前并不知道她会跳舞。 她从来没提过,从来没在他面前跳过,也从来没让他看见过这一面。 他只见过她穿旗袍的样子,见过她穿冲锋衣的样子,见过她穿睡衣的样子。 没见过她这样—— 像一株在夜里开花的植物。 把自己最美的一面留给那些不认识她的人。 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屏幕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蓝色方在拆红色方的门牙塔,解说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激动得快要破音。 他听不见那些声音,只看见她。 看见她在地板上扭动,看见她的手指滑过自己的身体。 看见她的头发散开又收拢,看见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那些围着她的人。 那些男人。 那些用那种眼神看她的男人。 目光黏在她腿上,黏在她腰上,黏在她胸口。 越来越猥琐, 越来越赤裸, 越来越让他想杀人。 他恨不得立刻给她套个麻袋扛起来装走。 “我踏马求你了——” 他站起来,走到舞池边上,喊了一声。 声音很大,大到盖过了音乐,大到周围的人都扭头看他。 裴怡躺在圆圈中央,听见他的声音,扭过头。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红红的。 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求也不行。”她说。 然后她一个扭头,继续摆弄风情。 她的腿抬起来,鞋跟指着天花板。 在紫色的灯光下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罗桑站在那里,看着她在那些陌生人的目光中跳舞,看着她在那些闪烁的霓虹灯下发光。 他忽然想不明白,这个世界好像病了。 这个时代已经变了。 性不再是羞耻与禁忌, 像是吃饭喝水一样稀松平常。 而爱却成了勇敢者的游戏。 他输了,输得一塌糊涂。 他在寺庙的那些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爱欲是比性欲更难熬的东西。 性欲尚可自我排解, 那些在深夜里的冲动, 那些在经书掩盖下的念头, 那些在酥油灯下闭着眼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的心。 他可以用冷水浇灭,可以用跑步消耗,可以用念经压下去。 可爱欲是幽灵。 它会在某个夜晚降临在他身上, 让他彻夜难眠,蜷缩成一团流泪。 想要拥抱她,想要亲吻她, 想要听她叫他的名字。 这样的欲望,他是无能为力的。 像一头撞进网里的野兽。 越挣扎,越紧。 像一条游进死胡同的鱼。 水是有的,路是没的。 像一棵长在悬崖上的树, 根扎在石头缝里,枝叶伸向天空。 风吹过来的时候, 摇摇晃晃的,但不会倒。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无处可倒。 “你别跳了,回来吧——我求你了。” 他吼了一句。 声音很大,大到破了音,大到周围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舞池里的人群安静了一瞬,全场寂静。 然后他们开始鼓掌,开始吹口哨,开始起哄。 他们只当是气氛组整活儿,安排的小品情景剧,上演的苦情戏。 有人喊“演得好”, 有人喊“再来一个”, 有人喊“在一起”。 周围人连连叫好,说演的太逼真了,演得好,很有感情之类的。 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在求她, 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快疯了, 没有人知道他是真的,怕失去她。 裴怡被罗桑喊了一嗓子,瞬间清醒了许多。 酒精从她脑子里退潮,留下那些被她暂时遗忘的东西—— 他的眼神,他的声音,他那句“我求你了”。 她从地板上坐起来,拢了拢头发,拉了拉裙摆。 旗袍的盘扣开了两颗,她低下头,扣好。 “好。” 她起身,停止了舞蹈。 那些围着她的人还在鼓掌,还在吹口哨,还在喊“再来一个”。 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回他身边。 她好像学坏了。 但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学坏的呢? 她不知道。 也许是第一次在直播间里喊“开板啊”, 也许是第一次在雪夜里上了陌生男人的车, 也许是第一次在静吧主动吻了一个男人, 又也许是第一次主动在温泉酒店敲单身男人的房门。 人都会成长,但不一定是往好的方向。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已经停不下来了。 像一只学会了飞的鸟,不会因为有人害怕它飞走,就主动剪掉自己的翅膀。 她一直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以此拿捏男人。 她的脸,她的身体, 她的声音,她的眼神。 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硬。 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 她知道怎么让男人心痒,怎么让男人心软,怎么让男人心痛。 她以为这是她的武器,以为这是她的铠甲,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伤。 可她忘了,命运赠送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注好了价格。 女孩们总是太年轻,不知道这一点。 没有女人能年年十八岁, 但年年都有十八岁的女人。 那些比她更年轻的脸,比她更嫩的身体,比她更会撒娇的声音。 终有一天会取代她。 到那时候,她还有什么? 她也不知道。 罗桑不希望裴怡迷恋上在酒吧玩的感觉。 第99章 痛苦的苏格拉底和幸福的猪(1) 猪一辈子只有一次,能抬头仰望看到天空。 它的脖子构造和人类不同。 脊骨短,颈椎硬。 终其一生都低着头。 看着脚下的泥,看着食槽里的泔水。 看着栅栏外面那一小片被踩烂了的土地。 它不知道天是什么颜色,不知道云是什么形状,不知道风是从哪个方向吹来的。 直到死的那一刻—— 被赶进屠宰场,被铁钩挂起来,被刀子划过喉咙—— 它的头才会仰起来。 在血和泪模糊的视线里,第一次看见天空。 蓝的,白的。 高得够不着,远得看不见边。 然后它就死了。 可是对它而言,终其一生, 除了最后那一瞬间,似乎都是幸福的。 它不知道什么是痛苦,不知道什么是恐惧,不知道什么是失去。 它只是低着头, 吃,睡,长肉, 然后死。 可人类却完全不同。 有七情六欲,会感知外界的变化。 会为了一句话哭一整夜,会为了一个眼神心动好几年。 思考会带来痛苦,所以这世上只有两种人—— 痛苦的苏格拉底和幸福的猪。 裴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既不是苏格拉底,也不是猪。 她只是一个人。 一个在凌晨四点的酒吧里,被另一个男人拉着手往外走的女人。 罗桑的手握得很紧。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把她的手包在里面,像包一只快要冻僵的小鸟。 她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 只是让他牵着,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等一下。” 那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软糯,像刚摘下来的棉花。 裴怡抬起头。 一个男生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奶白色的卫衣。 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长一短,像没来得及整理的心情。 卫衣是Over SiZe,套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运动裤。 裤脚收在脚踝处,露出一截白色的袜子。 脚上踩着一双奶油色的板鞋,似乎是“空军一号”。 干净得不像是在酒吧里穿过的,倒像是刚从鞋盒里拿出来的。 又或者说,事先刷洗了n遍。 他的脸很小,皮肤白得发光发亮。 好似打了高光或者涂了素颜霜,但其实没有。 在酒吧门口紫红色的灯光下像一盏刚点亮的灯。 眼睛是那种标准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自知的媚。 鼻子挺挺的,嘴唇薄薄的,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风吹过湖面。 整个人看起来顶多二十二岁,是一个还没遭遇社会毒打的孩子。 个子不矮,目测一米八左右。 就是不知道有没有垫增高鞋垫。 他的脸型和齐云萧有点像,都是那种南方的、清秀的、干干净净的长相。 但齐云萧是竹子,他是棉花。 齐云萧是冷的,他是暖的。 齐云萧的眼睛里藏着刀,他的眼睛里只有水。 “你干什么?”罗桑警惕性很高。 小男生没有被他的语气吓到。 他看了一眼裴怡,又看了一眼罗桑。 目光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 “这位姐姐是你们酒吧的驻场舞蹈演员吧?”他的声音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法庭上做陈述, “我刚才看她跳舞,跳得很好。你这样强行拉走她,不太好吧?” 裴怡愣了一下。 驻场舞蹈演员?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桃红色旗袍,五厘米细高跟。 头发散着,妆花了。 确实像。 她忍不住想笑,又忍住了。 罗桑的表情从阴沉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她是我女朋友。” 小男生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整个人像一只被煮熟的虾。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连连摆手,那动作又急又快,像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我以为。。。我以为你——” 他结巴了。 说了好几个“我”也没说出下半句。 “没关系。” 罗桑看出对方误会了。 小男孩以为自己在做一件对的事。 以为自己在见义勇为,以为自己是英雄。 他不知道他拦住的是, 一个刚从寺庙还俗的男人和一个刚绿了他两次的女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想帮忙。 “没事,”裴怡回他, “我们本来就认识。谢谢你了。” 小男生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桃花眼里有水光,不知道是灯光映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就好,”他说,“就当交个朋友认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的二维码界面已经打开了。 “我叫林屿,从杭州来的。来这边旅居一段时间,来我妈妈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看看。” 他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过段时间还可能报个川西小团,旅行逛逛。” 裴怡看着那串二维码,又看了一眼罗桑。 罗桑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收紧了一点。 她没有扫那个码。 也不敢。 林屿的手举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应,讪讪地收回去。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 但眼底的光暗了一瞬,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后退了半步。 “那,不打扰了,”他的声音还是软软的,糯糯的,但多了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失落, “姐姐跳得很好,真的。” 他转身走了,奶白色的卫衣在紫红色的灯光里像一朵渐渐远去的云。 裴怡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 他妈妈年轻时候待过的地方。 康定。 他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像她一样,在这座小城里跳过舞吗? 也像她一样,爱过不该爱的人吗? 她很好奇。 罗桑拉着她,继续往外走。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掌心出了汗,分不清是谁的。 “你不扫?”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闷闷的。 “扫什么?” “微信。” “你希望我扫?”她问。 他没有回答。 第100章 痛苦的苏格拉底和幸福的猪(2) 隔壁一群人在玩酒吧游戏。 抓手指,咬纸巾。 那些裴怡只在抖音上刷到过,却没亲眼见过的游戏,此刻就在她眼皮子底下上演着。 几个人围着一张玻璃桌,桌上摆满了酒瓶和酒杯。 一个人伸出手指,竖在桌子中央。 其他人把手叠上去,一个一个地叠。 像在盖一栋摇摇欲坠的楼。 有人喊“抓”,那些手同时缩回去。 慢的那只被抓住了,罚一杯酒。 有人咬着一头纸巾,另一个人凑过去咬另一头。 两个人越咬越近,近得鼻尖碰到鼻尖,近得嘴唇只隔着那一层薄薄的纸。 纸破了,两个人的嘴唇碰在一起。 周围的人开始尖叫,开始起哄,开始鼓掌。 他们不觉得尴尬,不觉得恶心,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们只是笑着,喝着,玩着。 像一群不需要思考明天的幸福的猪。 又也许明天就要去屠宰场,但他们不在乎。 互吃口水。 在凌晨四点的酒吧里,在那些陌生人的注视下,在那些闪烁的霓虹灯中。 裴怡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句话—— 痛苦的苏格拉底和幸福的猪。 他们是猪吗? 还是她才是猪? 转眼,全场全喝高了。 凌晨四点多的酒吧,正是最疯的时候。 灯光比刚才更暗,音乐比刚才更响,人群比刚才更沸腾。 DJ把一首新曲子推上来。 “接下来——是我们酒吧的保留节目——” DJ的声音从音响里炸出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男gOgO舞蹈表演!!! 有请——” 舞池中央的灯光暗了。 暗了几秒,又亮了。 音乐变了。 变得暧昧,变得慵懒,变得为所欲为。 一群肌肉男走上舞台。 他们不穿上衣,只穿着紧身的黑色皮裤。 裤腰很低,低得露出人鱼线的弧度。 胸肌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腹肌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像被刀刻出来的。 他们的腰肢扭动着,胯部往前顶,又往后收。 重复着那个让人脸红心跳的动作。 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画着圈。 有的甚至举起指挥灯棒闪啊闪。 身体跟着节拍起伏,像一条一条被海浪冲上岸的鱼。 “哦~渴死的鱼~” 裴怡感觉好油腻。 底下其他女客人的欢呼声却此起彼伏,尖叫声震耳欲聋,充斥着整个live hOUSe。 她们的眼睛亮得像两盏灯,嘴唇红得像刚饮过血。 整个人都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似的。 激发了原始动物的本能。 平措和他的舍友坐在卡座上,看着那群肌肉男,表情越来越难看。 他们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 平措最先站起来。 他仰头灌了最后一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扔。 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是对舞蹈的侮辱。”他抗议。 几个舍友对视一眼,也跟着站起来。 他们从卡座里走出来,穿过那些还在尖叫的女人,穿过那些还在扭动的肌肉男。 然后走上舞台。 有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以为他们是来捣乱的,往后退了几步。 “我们是舞蹈系的——” 人群中爆发出尖叫声。 平措站在舞台中央,他的舍友们站在他身后。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四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们穿着便服—— T恤,卫衣,牛仔裤,运动鞋。 和那些油光锃亮的肌肉男比起来,他们像一群误入片场的路人。 可当他们开始跳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了。 《拉岗踏歌》。 那是一首藏族的传统舞曲。 旋律悠扬,节奏明快。 像风从雪山吹过来,像河水从草场流过。 平措站在C位,他的身体随着音乐起伏,从脚尖开始,一节一节地往上。 他的手臂伸展,像鹰的翅膀,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他的腰身扭转,像风中的经幡。 他的脚步踏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重,很稳。 像在丈量这片他从小长大的土地。 他的舍友们跟在他身后,动作整齐得像是同一个人的影子。 他们跳的不是那种让人脸红心跳的舞,不是那种卖弄风骚的舞。 是一种更古老的、更深沉的、更有力量的舞。 像在祭祀, 像在祈祷, 像在诉说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平措在旋转中看见了裴怡。 他朝她伸出手,手指张开,掌心向上。 像在邀请,又像在告别。 然后他在舞台上指了指她,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懂的眼神。 “这首舞蹈——”他顿了顿, “是送给台下这位漂亮女士的,她是我嫂嫂。” “卧槽是他嫂子,哈哈哈哈——” 台下吃瓜群众早已按耐不住了,仿佛好戏即将登场。 他朝她隔空比心。 两只手举过头顶,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出一个心形。 那个心在灯光下像一颗跳动的红宝石。 从舞台飞到卡座,落在她面前,和她手上那枚红珊瑚戒指融为一体。 罗桑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挡在裴怡面前。 是一种本能的、像护食一样的动作。 他的手从她肩上滑上来,搭在她后颈上,把她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平措的心形被他挡在了外面,碎成了看不见的碎片。 吧台酒保路过,手里端着一托盘的空杯子。 他看了一眼裴怡,又看了一眼罗桑,又看了一眼舞台上还在跳舞的平措。 他的嘴角弯起来。 “嗨,美女,”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 “最近行情不错啊。” 裴怡没有理他,她把脸埋在罗桑颈窝里。 “我要翻过雪山—— 呀咿呀咿呀咿—— 寻找梦的平原—— 呀咿呀呀咿呀—— 少年归来,你可知否—— 想念的心,太浓厚——” 舞蹈伴奏音乐从舞台上传过来。 平措也开始拿起话筒,边跳边唱。 他的嗓音还是那种清亮的少年音。 他的舍友们跟着他一起唱。 四个人,四个声部,合在一起大合唱。 他们的身体随着音乐起伏,手臂伸展,腰身扭转,脚步踏在地板上。 平措站在C位。 他的动作比其他人更大,更开,更不顾一切。 他旋转的时候,衣角翻飞。 他跳跃的时候,整体凌空。 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 他跳得最好。 最好看,最让人移不开眼。 底下气氛组组长是个四十岁的女人。 烫着卷发,涂着红唇,穿着一件亮片裙。 她站在舞台边上,正看着平措他们跳舞。 她鼓掌,拍得很用力,掌心都拍红了。 她转头对旁边的工作人员说: “这个好,这个比刚才那些卖肉的好多了。下次就要找这种长得帅、跳舞又专业的,我们酒吧要有点格调,不要天天让那些男gOgO在那卖肉。” 平措下台后,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的,鼓鼓的,递到平措面前。 “小伙子,跳得真好,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 平措没有接。 他还在喘气,胸口起伏着,额头上全是汗。 裴怡忽然觉得,大家都他妈疯了。 疯得好,疯得妙,疯得呱呱叫。 第101章 惩罚(1) 气氛组组长还在追着平措他们塞红包。 几个年轻人笑着躲,像一群被灯光吸引又被灯光灼伤的飞蛾。 罗桑坐下来,把她拉到自己身边。 “学这么骚的舞蹈,学给谁看?” 他眼底有东西在烧。 不是火,是另一种。 更暗,更沉,像炭。 表面是灰的,拨开是猩红的。 裴怡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转来转去的霓虹灯。 “我要赶紧学学好,”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醉意, “等我退休了,就上广场上跳去。到时候老登送的大金链子不得夸夸往家拿。” 罗桑看着她。 这个女人是他永远搞不定的。 他松开她的手腕,端起桌上那杯裴怡剩下的洋酒,仰头灌了下去。 酒液烧过喉咙,烧过食道,烧进胃里。 烧得他整个人都热起来。 他重新倒了一杯,又灌下去。 几杯洋酒下肚。 那股一直压在他心底的、被他用理智用克制,用“她开心就好”压住的情绪,终于翻涌了上来。 他站起来,拽起她的手,往男厕所走。 这一次不是拉,是拽。 力道比刚才重,重得她的手腕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 他没有回头,没有解释。 更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 男厕所的门比女厕所重。 他推开门,里面暂时没有人。 只有洗手台上一摊没擦干的水,和空气里那股消毒水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他把大号隔间门反锁了,金属锁舌咔哒一声卡进槽里。 他的背靠着门板,把她圈在面前。 灯光是白的,冷白的。 照得她的脸没有血色,照得他的眼睛红得不像话。 他低着头看着她,呼吸很重,胸口起伏着。 像一头终于挣脱了锁链的困兽。 “你是不是后面还要和平措上床?” 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要把它们嚼碎了再吐出来。 裴怡看着他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攥紧的、指节泛白的拳头。 她没有害怕,没有心虚,没有那些她该有却没有的情绪。 她只是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我是武则天转世,”她事到如今还有心思开玩笑, “宠幸一个男妃子怎么了?说到底,不都是你们自家人受宠。”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气定神闲。 仿佛真的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罗桑看着她,被她这套歪理气得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可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里面还是红的,还是有东西在烧。 “做。”他嘴里轻轻吐出一个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裴怡眨了眨眼。 “你要一晚三次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担忧,一点调侃,还有一点点藏得很深的得意。 “你都这个年纪了,身体要紧,要节制啊——” 他低下头,吻住了她。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的、问“可以吗”的吻。 是直接的,确定的,不容拒绝的。 他的嘴唇很烫,带着洋酒的辛辣,带着他此刻不想再忍的东西。 他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把她固定在那里,不让她躲。 另一只手从她腰侧滑下去,掀开旗袍的下摆,探进去。 他的手指碰到那层薄薄的布料时,停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像被雨淋过_的_hUa_ban_。 他的呼吸重了, 手指在那片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他松开她的嘴唇,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 “你——”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头。 他没有说完,但她懂了。 他也懂了。 这女人对他还是很有感觉的。 至少此刻,在他面前,她_是_Shi_的。 都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五十坐地能吸土。 裴怡怀疑自己,莫非提前进入了更年期。 她的脸烫得厉害。 可她不想解释,也没什么好解释的。 她的身体比她的心诚实,比她的嘴诚实。 比她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诚实。 它知道它在渴望谁。 罗桑的手从她裙摆下抽出来。 他的手指上还沾着那点儿, 冷白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他没有擦,只是看着那点光,看着她。 看着自己那根手指头。 然后他摁着她的脑袋,让她蹲下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的温度也高。 她的膝盖碰到冰凉的瓷砖。 那股凉意透过丝袜渗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蹲在那里,眼前是他的裤脚。 黑色的,卷起一小截,露出脚踝。 再往上是他的膝盖,他的大腿,他的皮带扣。 还有他那双在灯光下忽明忽暗的眼睛。 她抬头的时候,感觉这角度就跟日本小电影一样。 身临其境,充满着男性对女性的猥琐审视批判。 好像_Xing_事是男权社会的产物。 他们高高在上,视女人如物件。 她以前在大学宿舍和舍友一起偷看过好几部“东京热”。 那时候她们关了灯,拉上窗帘。 四个人挤在一台笔记本电脑前面,屏着呼吸,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屏幕上的女人一直在说“雅蠛蝶”,很抗拒的样子,但男人还是去_ba_la_她裤头。 女人说, 请_不_要_She_li_tOU。 男人依旧我行我素,不管不顾。 她和舍友们看不懂那些表情, 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快乐, 弄不明白那些“不要”—— 到底是真的不要,还是假的不要。 她们只是红着脸,捂着嘴,在黑暗里交换着困惑的眼神。 裴怡不喜欢这样。 她站起来,动作很快。 快到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下来,落在她肩上。 她抓住他的手腕,那手腕很粗,她的手指圈不住。 只能扣在上面,像一只攀在树枝上的小鸟。 她把他往后推了一步,他的背撞在门板上,闷的一声响。 然后她摁住他的脑袋,把他往下按。 “现在换你给我蹲下。” 第102章 惩罚(2) 罗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顺从地蹲下去了。 他蹲在她面前,膝盖碰到她刚才跪过的瓷砖。 那股凉意透过裤子渗进来,激得他小腿绷紧了。 他的眼前是她的高跟鞋,细跟。 鞋面上沾着酒吧地板上不知哪里蹭来的灰。 再往上是她的脚踝,很细。 她的腿,被丝袜裹着,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她的裙摆垂下来,桃红色的,遮住了他大半的视线。 他只能看见那一小截小腿,那一双高跟鞋。 那一个从他这个角度仰望上去的、陌生的她。 她不是女权。 裴怡是平权主义,她崇尚男女平等。 不是谁压倒谁, 不是谁征服谁, 不是谁跪着谁站着。 是你可以蹲下,我也可以。 是你可以掌控,我也可以。 是你想要,我也可以想要。 她的手指摸上他的脑袋。 那些新长出来的发茬很短,很硬。 扎着她的掌心,痒痒的。 她低头看着他,他仰头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冷白的灯光里撞在一起,谁也没有躲。 “怎么样,这位帅哥,我裙下风光如何?” 她抚摸着他的头顶,感觉那些新长出来的头发有些扎手。 像春天的草,刚冒出地面,还没来得及被风吹软。 “你也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吧——” 这个“也”字,用得很微妙。 像一根针,扎在他心上。 她也让平措拜倒过吗? 也让多吉拜倒过吗? 也让那个叫齐云萧的男人拜倒过吗? 罗桑想要做她裙下之臣, 却不具有唯一性。 他可以跪,可以拜倒,可以把她捧上天。 只要——她只要他一人。 可她不是。 她的石榴裙下,跪过很多人。 他的膝盖跪在冰凉的瓷砖上。 那股凉意从膝盖蔓延到大腿。 蔓延到腰,蔓延到胸口,蔓延到他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自卑敏感的男人却有一个热情似火的女友。 他感觉此时的自己,就像一个无能的丈夫。 她太亮了,亮得他觉得自己配不上。 她太热了,热得他觉得自己会被灼伤。 她太好了,好得他觉得,自己不是唯一那个觉得她好的人。 她的入幕之宾不止他一个。 他分了神。 裴怡用高跟鞋去踢了他小腿一下。 那一下不重,刚好够他吃痛。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小腿绷紧了。 那股疼从皮肤表面渗进去,渗进骨头里。 把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拽了出来。 她看着他吃痛的表情,恶趣味的嘴角弯起来。 然后她弯下腰,俯身把他套头上衣给扒了。 这个姿势很好脱,他蹲着,她站着。 衣摆在她手边,轻轻一提就过了头顶。 他的头发被衣服蹭乱了。 那些新长出来的发茬竖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刺猬。 他的肩膀很宽,锁骨很直,胸口有一道她之前没见过的疤。 她不懂,那是戒疤。 浅粉色的,横在左胸上方。 像一弯还没长好的月亮。 她的目光从疤上滑过,没有问,只是看着。 她被眼前的色相所迷,眼神迷离。 完全没注意到他复又站了起来,连同着那_XiaO_di_di_。 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像一棵从冻土里拔起来的树。 膝盖还红着,是她刚才踢的那一下留下的印。 他的肩膀挡在她面前,挡住了头顶那盏冷白的灯。 把她的整个人都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他低下头,一口咬在她锁骨处。 不重,刚好够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 “小_SaO_hUO。” 那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是烫的。 他的嘴唇贴在那圈牙印上,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像在安抚一只被自己弄疼了的小动物。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手指收紧。 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 她嫌弃那马桶脏,不想坐在马桶盖子上。 她只拖着两条腿,几乎要挂到他身上去。 他的手臂托着她,一只在她腰后, 一只在她_tUn_Xia_dian_Zhe。 把她整个人抱起来。 像主人在抱一只不听话的猫。 她的腿_Chan_在_他腰上, 高跟鞋的鞋跟抵着他的后腰。 那点尖锐的触感透过衣料传进来,像在提醒他,她随时可以扎他一下。 空间有些狭小。 男厕所的隔间比女厕所宽不了多少。 他的背抵着门板,她挂在他身上。 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 也没有退路。 他搂紧她,主动调整着拥抱的姿势。 把她往上托了托,让她的脸能够到他的脖子。 她把脸埋在他颈窝里,有些难耐。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从胸口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大腿。 烧得她整个人都酥软了,刚出炉的,热腾腾的黄油年糕似的。 她现在比92号汽油还不耐烧。 一点就着,一着就炸。 一炸就什么都不想管了。 妈的,对了,油价又涨了—— 想到这,她突然在心里吐槽了一句。 这种时候还能想到油价, 大概也是没谁了。 她坏笑着,手指从他肩上滑下来。 滑过胸口,滑过腹肌,滑过腰带扣。 她的手指 _miaO_摹 拉链_lUn_kUO 隔着那层布, _miaO_mO_着_ 那个她熟悉的_Xing_ZhUang。 她的手指圈住那拉链头。 轻轻,慢慢地, 往下拉。 一颗颗的“牙齿”被分开, lOU出里面 藏着的、 滚烫的秘密。 “采蘑菇的小姑娘,背着一个大竹筐——” 她忽然哼起这首歌, 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第103章 把你奶嘴给拿了(1) 那调子从她嘴里飘出来。 软绵绵的,甜丝丝的。 和她手指正在做的事完全不搭。 他的手指从背后滑到前面,碰到那层蕾丝的边缘。 不是他以为的那种。 她出门前穿的不是这件。 他记得她穿的是那件白色的,纯棉的,领口有一圈小花边。 反正不是这件,不是这件豹纹的。 棕色蕾丝围了一圈,很聚拢,看起来要D了。 他的手指停在那层蕾丝上,眉头皱起来。 “出门前你穿的不是这个吧——” 他的声音里有一点点疑惑,一点点不悦。 “怎么不是?” 她非常理直气壮,理直气壮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不错。 “我出门前刚换的。” 罗桑在脑海里努力检索着。 她出门前穿的什么? 她站在穿衣镜前,穿着那件桃红色旗袍。 头发散着,脚上踩着五厘米的细高跟。 她转了一圈,问他好不好看。 他说好看。 然后他们就出门了。 他已然想不起来她里面穿的什么。 只记得那件旗袍的盘扣,一颗一颗的,他亲手扣上去的。 可这层蕾丝,他没见过。 他记不清了,他不确定。 裴怡看着他那副努力回忆的表情,嘴角弯起来。 “对了,给你讲个笑话听听,暖个场。”裴怡又想一出是一出。 罗桑低头看着她。 她头发散在他身上,痒痒的,凉凉的。 几缕发丝卷在他手指间,缠住了,又松开。 他不懂,做这种事的时候,她怎么话还这么多。 女生不喜欢叽叽歪歪的男人,喜欢“积极向上”的。 男的也是啊! 她到底懂不懂? 讲你妈的笑话, 他伸手捏了一下她的脸,不懂她在搞什么鸡吧名堂。 裴怡不理会他的吐槽,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开始讲。 “冰箱和冰淇淋是两口子。有一天冰淇淋跟冰箱吵架了,冰淇淋一气之下便离开了冰箱。 冰淇淋走着走着就开始融化了,于是它发现自己不能没有冰箱,马上回去要跟冰箱和好。 冰箱原谅了它,然后冰箱打开门对冰淇淋说——” 她顿了顿,故意拖长了声音,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上来吧,自己冻。” 真是个很冷的黄色笑话。 她自顾自地讲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从她喉咙里溢出来,软软糯糯。 她笑得整个人都在抖。 然而下一秒, 她人就已老实,眼睛瞪得溜圆,睫毛忽闪忽闪的,像两只被吓了一跳的蝴蝶。 (自行想象Why。。。) 她这副样子,罗桑那点气也消了。 “有用得着小弟的地方尽管开口。”他的声音很宠溺。 裴怡直接炸了。 她的眉毛拧起来,眼睛眯起来。 “你指甲剪了没?” “剪了,”他的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掐了一下, “这次肯定不疼。” 穿过发梢,她的发质细软很好摸,随后托住她的后脑勺。 她的嘴唇终于自由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我对哥哥的爱不掺水分。”她的声音软下来。 “行,我验验牌。” 他宠溺地亲了亲她的小脸蛋,结果一嘴粉底液。 “真是个磨人的小骗子。” “小罗桑想不想怡怡,嗯?” “哪里小?” 他还在嘴硬。 “真是_qian_C。” “哥哥_gei_WO——” 她手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呼吸喷在他锁骨上。 她的腿围了上来。 像是小时候在动物园里见到的,匍匐在枝丫上的缅甸蟒。 但她有毒,准确说那小牙齿, 又像是眼镜蛇在吐露信子。 她的身体在渴求什么。 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从每一次呼吸里溢出来, 从她快要跳出来的心脏里泵出来。 “没有套。”他的声音忽然冷静下来。 像一盆冷水,浇在她快要烧起来的身体上。 他的手从她腰间滑下来,停在那里。 没有前进,也没有后退。 裴怡在包里翻找片刻, 递给他一个小方块, 铝箔包装。 她举到他面前,晃了晃。 那表情像一个等着被表扬的幼稚园小朋友。 “不用客气,叔叔,请叫我红领巾。” “这不是去红黄蓝幼儿园的车,我要下车——”他嬉笑道。 他没有再问。 为什么她随身包里会有这个,什么时候放的,又是给谁准备的。 他不想知道。 她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 两个人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着,分不清是谁的。 很慢, 像在品尝,像在记住, 像在把她一寸一寸地刻进自己的身体里。 他好像技术又有了进步,当然也可能是在刻意讨好她。 恰到好处的体贴与野性并存。 她敏感,脆弱,经不起撩拨。 裴怡感觉她是驶入绿野仙踪的小船,沉沦且无法生还。 总之,_ShUang_得她 找不到东西南北。 指甲陷进去,留下几道弯弯的月牙。 一颗小行星嵌入银河般的,散发出白昼的光。 发红的拖尾,给天上带来一些光热的动荡。 一两颗星,好几颗星,她数不清。 他的剪影在她眼前晃动,又似海面上的针。 每一次滑动,都是在缝合。 她要被这惊涛骇浪所撕碎。 第104章 把你奶嘴给拿了(2) 自古如此。 行军打仗,男人只会抢着去占领新的土地。 成吉思汗虽然三次西征, 却对于已经占领的土地没有过多的维护。 没有教化,没有传播文明。 西方一切照旧。 感情的事也是如此。 只有模棱两可,永远不会臣服于男人的脚下, 才会激起他们源源不断的占有欲。 毕竟谁都对百分百确定的事毫无兴趣。 裴怡一直深谙此理。 而这就是男人,犯贱的理由。 她睁着眼,看着他那张因为克制而扭曲的脸。 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看着他眼底那些她看得懂和看不懂的东西。 情欲交织,爱恨难离。 裴怡的电话又不识趣地响了。 铃声从马桶边上炸出来,叮铃铃——叮铃铃—— 在安静的隔间里格外刺耳。 她伸手去摸,手指碰到冰凉的屏幕,那行备注在灯光下亮着—— “一行白鹭上青天”。 她这次学乖了,把齐云萧的备注改了。 从“一米八三吻技一般”改成这个。 罗桑看不懂,也就分不出是同一个人。 只以为这人网名就叫这个。 不过他也不傻。 谁家好人早上五点出头给异性打电话的?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句只有她自己才懂的秘密。 罗桑不耐烦的粗粗瞥了一眼。 他的目光从那行字上掠过,又落回她脸上。 “又是新男人?”他似乎习惯了,已经变得麻木不仁。 语气都比先前抓包的时候平稳多了。 看来她的训狗计划挺成功。 任何男人,都该摆正自己的位置,不是吗? 裴怡整得跟玩《恋与深空》似的,他已见怪不怪了。 就当他是她好感度刷的最满的那一位吧。 “接——”他替她做了决定。 裴怡下意识想要拒绝,手指已经伸过去要按挂断。 可他的手比她还快,从她手里把手机抽走了。 然后划开了接听键,又塞回她耳边。 屏幕上的计时开始跳,一秒,两秒,三秒。 “怡怡,我好难受——” 齐云萧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沙哑的,黏腻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纸。 又到了姓齐的闷骚男的深夜网聊时刻。 哦不对, 是_X_X_时_刻。 齐云萧可真是个疯批阴湿男啊。 “难受就去打退烧针——” 裴怡的声音尽量放很平,企图放得和平时一样。 最后一个字刚念完, 地球开始燃烧,火山开始喷发。 人生就像断了线的风筝, 天上风筝在天上飞, 地上人儿在地上追~ 哦——心情无与伦比的美丽~ “你知道吗,你那件粉色衣服还在我家,”齐云萧的声音还在继续,黏黏糊糊的,像化了一半的糖, “我好想你——” 罗桑的眼神恨不得刀了她。 满脸写着: 什么粉色衣服你要穿给他看? 一声惊叫划破长空, 她眼角都沁出了泪。 她连忙瞪了罗桑一眼。 那眼神里有嗔,有恼。 有拿他没办法的无奈,还有一点藏得很深的、怎么藏都藏不住的笑意。 搞半天,大家都挺变态。 齐云萧成了他俩play的一环。 “宝宝,你那边什么声音啊?”齐云萧有些警觉。 “哦,我刚才下床上厕所,被青旅宿舍床沿撞到脚了。” 她的撒谎能力依旧一流,从容不迫的就像个老艺术家一样。 从川西练到无锡,从无锡又练回川西。 早就炉火纯青了。 “还有大哥,我们毫无关系,请不要叫我宝宝。” 那话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冰冷得莫得感情。 她只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 好似她在大润发已经杀了十年的鱼,她的心像石头。 砸在电话那头,砸在齐云萧心上。 她挂了。 手指按在屏幕上,红色的挂断键亮了一下,暗了。 通话计时停在四十七秒。 她把手机翻过去,扔在马桶盖上。屏幕朝下,光被压住了。 “罗医生现在也给你_Shang_Shang_强度。” 他的声音从两个人贴着的嘴唇之间挤出来。 “罗医生,这是我病例,”她娇嗔道,“我怕疼。” 。。。。。。 (审核大大请放过,我已经删减,爱你~) 第105章 V我500 川西不能没有裴怡,就像西方不能没有耶路撒冷。 这句话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听来的。 凌晨六点的酒吧厕所隔间里,裴怡拢了拢衣服,眼神从迷蒙中渐渐清明。 撞钟又撞了一小时,这和尚算是让罗桑当明白了。 罗桑的手还搭在她腰上,拇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皱巴巴的旗袍。 她重新扣好盘扣,复又看着自己那双还沾着汗水的细高跟。 她想起一件事。 “白天要见你父亲?” 她的声音有点哑。 是喊的, 也是被酒精灼烧的。 “嗯。”他点点头,“不过不急,你今天先回去休息吧,明天休息好了再去。” “那行,我确实困了。”她打了个哈欠。 裴怡看了一眼手机时间。 六点了。 她熬了个大通宵,到现在一晚都没睡,还在酒吧寻欢作乐。 旗袍皱得像一团被人揉过的卫生纸。 妆花了,头发散了,浑身上下都是烟酒味。 她这个样子,去见他的父亲,确实很不妥。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像有人在她太阳穴上敲了一记闷鼓。 “走吧。”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的门。 门开了。 “咣当”一声,保洁阿姨的拖把摔在地上。 塑料杆磕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 那声响在安静的厕所里格外清脆,像是有什么东西打碎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又像是三年。 阿姨的手还保持着握拖把的姿势,但拖把已经躺在地上了。 水渍从拖把头渗出来,在灯光下像一摊化开的墨。 她看着罗桑,又看着裴怡。 又看着罗桑,又看着裴怡。 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 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苍蝇,找不到出口。 最终还是保洁阿姨先开口。 她摆摆手,急头白脸一顿解释。 那表情又急又慌,像是被人抓到了什么把柄。 “我可什么都没听到啊——” 她搁那掩耳盗铃, “我真的没听到你女朋友在那叫, 也没听到你喊她 _SaO_hUO_啊, 更没听到你俩那啥的时候还给她备胎打电话奥——” 裴怡和罗桑呆站在原地,真想格式化自己,双击太阳穴销户。 罗桑挤了挤眉头望着裴怡,那眼神仿佛在说: 都跟你说了,不要叫那么大声! 现在好了,全被听到了!!! 罗桑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目光从阿姨脸上移开。 落在地板上,落在水渍上, 落在自己那双沾了灰的马丁靴上。 他已经不敢直视保洁阿姨了。 周围站着尿尿,在小便池旁解了裤子站着的群众里, 终于有人忍无可忍,大吼道: “阿姨,这踏马是男厕所。你们几个有事能不能出去说啊。” “就是啊,男厕所里有女的,我都快尿不出来了。” 又有人表示赞同。 “忍不住能不能去开房,这里是酒吧男厕所,刚才一直在那隔间里叫叫叫——叫的我都受不了了!”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的小便池那边传来,带着一种被憋了太久的怨气。 群众抗议的呼声越发高涨。 合着路人偷听墙角跟已经听了一宿。 全被那些站在小便池前的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有人憋着尿不肯走, 有人尿完了又回来, 有人假装洗手,其实耳朵竖得比谁都高。 裴怡忽然想起以前打王者荣耀时就有一场。 她方蔡文姬也是突然开麦,在那叫叫叫。 结果他们本来逆风盘,却三次死守高地,维护水晶。 就为了多听那几声响,竟然全队活活坚持了快半小时。 离了个大谱。 保洁阿姨压根不吃旁边人他们这一套,一副波澜不惊、水波不兴的模样。 她转过身,看着那几个还在小便池前磨蹭的男人。 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不紧不慢地开口。 “男科医院离这挺近的,你可以空了打个车去看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所有人听见,“尿频尿急尿不尽,前列腺有问题,这可是大事——” 那几个男人涨红了脸。 有人匆匆拉上裤链,有人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有人低着头快步走出厕所。 那副狼狈的样子,把裴怡和罗桑全都逗笑了。 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带着一点被人解围的感激。 不然两个“犯罪分子”被抓个现形,此时此刻只想把头当做鸵鸟般埋进沙地里头,埋进那个隔间里。 罗桑此时又与保洁阿姨对视上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好几声,那声音又干又涩。 裴怡站在他旁边,手指绞着旗袍的下摆,绞得指节发白。 保洁阿姨却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裴怡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 指节粗大,掌心粗糙,是做了很多年活计的手。 她的目光从罗桑身上移开,落在裴怡脸上。 那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你等一下,”她的声音压低了,低得像在说什么不能让别人听见的秘密, “我有重要事和你说。让他先出去。” 裴怡愣了一下。 罗桑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对视一眼,谁也没动。 保洁阿姨的手还攥着裴怡的手腕,没有松开。 “好。” 裴怡答应了,然后用手肘推了推罗桑,示意他先出去。 “我在外面等你。”他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消失在走廊里。 保洁阿姨拉着裴怡的手,往里走。 不是往女厕所里面,是往旁边那间小小的保洁室。 门是半开的,里面堆着拖把和水桶。 墙上挂着几件蓝色的工作服,角落里有一张小桌子。 桌上放着一个保温杯和一盒已经拆封的饼干。 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混着拖把没拧干的水汽,混着阿姨身上那件工作服的洗衣粉味。 “阿姨你找我到底什么事啊——”裴怡确实很好奇。 她的手还被阿姨握着,掌心粗糙的触感让她想起小时候外婆的手,也是这样。 粗粗的,硬硬的,但很暖。 “你v我500,”她故弄玄虚,“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裴怡愣住了。 她看着阿姨那张认真的、神秘的、还带着一点狡黠的脸。 明明是阿姨有事要说,怎么成了她裴怡要花钱买消息? “阿姨——”她张了张嘴。 “500块,”阿姨伸出一只手,五根手指张开,在灯光下晃了晃。 “不贵。你刚才那顿饭,你朋友充了五万。你手上那块表,你男朋友戴的十一万。你这条裙子——” 她指了指裴怡身上那件皱巴巴的旗袍, “我虽然不认识,但应该也不便宜。500块对你来说,真不多。” 裴怡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阿姨要说什么秘密, 不知道那个秘密值不值500块, 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花500块去买一个她可能并不想知道的事情。 “是关于罗桑他们家的。” 第106章 500元的秘密(1) “行,500块就500块。我扫码转你。” 裴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扫一扫。 摄像头对准阿姨递过来的二维码。 那方方正正的图案在屏幕上跳了一下,滴的一声,跳转到转账页面。 她输入500, 手指在“确认”上停了一瞬,然后按了下去。 指纹解锁,支付成功。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她没看,把手机收起来。 阿姨的网名叫“央金”。 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转账记录里。 裴怡看了一眼,觉得好听。 央金,在藏语里是“吉祥天母”的意思。 是护法神,是女性守护神。 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穿着蓝色工作服、头发泛白、手很粗糙的女人, 却忽然觉得这名字和她很般配。 守护神不一定要坐在庙里。 也可以在凌晨的酒吧厕所里,握着拖把, 告诉另一个女孩,一些她不该知道的事。 保洁阿姨把手机收好,拉过两把塑料凳子。一把给裴怡,一把自己坐。 凳子是那种廉价的、圆形的、一坐下去就微微下陷的塑料凳。 酒吧里专门给员工休息用的。 裴怡坐下来,旗袍的下摆铺开。 桃红色的布料在保洁室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朵开在墙角的梅花。 阿姨坐在她对面。 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拇指互相绕着圈。 “我从小和罗桑爸爸在同一个牧区一起长大,” 阿姨开口了,像在讲一个很久以前听过的故事。 “我们都是藏族人,两家挨着,中间隔一条小溪,夏天的时候水大,要脱了鞋蹚过去。冬天水小,踩着石头就能到对岸。” 裴怡没有说话。 她只是听着,看着阿姨高原红的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的纹路。 在灯光下像一张被折叠了很多次的地图。 “青梅竹马,”阿姨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家还定了娃娃亲。那时候小,不懂什么叫娃娃亲,只知道大人们喝酒的时候会把他推到我面前,说‘这是你未来的男人’。他就站在那里,脸红得不行。也不敢看我,也不敢走。” 裴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她忽然想起罗桑的脸。 想起他被她扇了巴掌之后偏过头去的样子, 想起他耳根红起来的样子。 这父子俩,大概是一样的。 “那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罗桑爸爸咯?”裴怡问。 阿姨没有回答。 她的拇指停止了绕圈。 交握的手指收紧了一点,又松开。 是心虚的反应。 人类的下意识动作,永远都不会骗人。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复又开口了。 但不是作答,而是继续往下说。 “罗桑父亲是个残疾人,坐轮椅。” 裴怡愣了一下。 她的脑子里闪过罗桑的脸,平措的脸,多吉的脸。 三个儿子,个个都很健康。 高个子,宽肩膀,能跑能跳能骑马。 “这种基因难道不会遗传吗?” “罗桑父亲是后天残疾的,”阿姨的声音很平, “在他二十二岁那年,意外在牧区放牧坠马,被马踩断了双腿。粉碎性骨折,终身下不了地,也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裴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二十二岁, 比她现在的年纪还小。 鲜衣怒马少年郎,那时罗桑的爸正值青春。 那个年纪的男人,刚要和心爱的姑娘成家,刚要从少年蜕变为一个男人。 却经历如此,突如巨变,成了废人。 想必罗桑父亲心里定不好受。 “所以,你就取消和罗桑父亲的婚约了?”裴怡问她。 她心想,这无疑是在当时罗桑父亲伤口上撒盐,火上浇油。 是一记重创。 “对啊,”阿姨的语气很平静, “我接受不了要照顾在轮椅上的他爸一辈子。我不想放弃对自由的渴望和追逐。” 裴怡看着阿姨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愧疚, 没有后悔, 没有任何一种她以为会看见的表情。 有的只是一个女人,在很久以后,平静地讲述一个她做过的决定。 她忽然想,如果换做是她,会怎么选? 照顾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一辈子, 还是一个人走掉,去追逐自己渴望的自由?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 若问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她陷入了迷茫。 她只觉得,阿姨说的也很有道理。 也许,她也会取消婚约的。 “那罗桑妈妈是谁?你认识吗?” “我年轻时见过几回,但没和她说过话儿。” 阿姨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拖把上,落在那根还湿着的拖布头上。 “是个汉族女人。长得非常漂亮,是江南水乡小家碧玉那种长相,和我们这里的藏族女人确实长得不同。”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当然,你阿姨我年轻时候也长得很不错。” 裴怡笑了一下, 她是相信的。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阿姨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那女人和他恩爱了几年,刚生下第三个孩子多吉,月子都没做完呢,转头就听村里人说跑了。跑回了南方老家,再也没出现过。” 裴怡的手指停住了。 多吉。 他妈妈月子都没坐完,就跑路了。 她的脑子里闪过多吉那张脸。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句“妈妈不要我,连裴老师也不要我”。 女人天生的基因里,就容易母性泛滥。 裴怡有些动容。 原来是真的。 不是死了,不是改嫁, 是直接跑了。 把多吉留在这片高原上, 留给一个坐轮椅的父亲, 留给两个还没长大的哥哥, 留给那些他长大后,怎么都填不满的心灵空洞。 “她为什么跑了?”裴怡问。 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知道,”阿姨摇摇头,“这是他们家事,也从不外传。” 裴怡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有些事情,是问不出来的。 有些伤口,不是用来给外人撕开展示的。 “我后面也谈过不少男朋友,” 阿姨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在讲一件开心的事, “也谈过你们汉族人哦。毕竟我总不能为了一棵不属于我的树,放弃外面一整片森林吧。” 裴怡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她看着阿姨那张豁达的、通透的、像一朵莲花一样“我想开了”的脸。 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厉害。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 她做决定,从不后悔。 她往前走,从不回头。 “罗桑他爸倒是奇怪——” 第107章 500元的秘密(2) 阿姨的嘴角又撇了撇,那微表情里有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终身未再娶。不过也是,估计也没女人想给他三个儿子当后妈吧。” 裴怡没接话。 她在想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二十二岁坠马,断了腿。 后年恩爱几年的妻子又跑了,留下三个嗷嗷待哺的儿子。 他没有再娶,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 大儿子罗桑替他撑起这个家,长兄如父。 二儿子平措和三儿子多吉也长大了, 一个念了民族舞舞蹈专业,一个考上了211好大学。 这样想来,那个男人,确实很不容易。 “生育权就应该掌握在我们女人自己手里,”阿姨的声音又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你看我不想生不想结婚,不照样过得挺好嘛。” “话又说回来,我还是挺佩服罗桑他爸的。他爸后面自学看书成为了藏医,经常给邻里乡亲义诊。” 她突然叹了口气,“不过医者难自医。他有心病,医不好,自然自己身体也差。” 裴怡皱了皱眉。 每个人来到这世上, 都有自己要完成的课题。 阿姨不结婚,不生孩子,一个人过了一辈子。 不后悔,不抱怨,不觉得亏欠谁。 挺好的。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潇湘我向秦。 阿姨的每段恋情,认真谈过,用力爱过。 她感谢每一个陪她走过一段路的男人。 缘分本就稀薄寡淡,多是清尘浊水。 即使不同路,陪对方走过一段,也实属荣幸。 门被敲响了。 笃笃笃,三下。 “裴怡。”罗桑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跟过来了,也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 到底偷听到了多少。 裴怡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他站在门口,表情很平静。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眼下很凉,骨节分明,扣在她手腕上,不紧不松。 他与她十指相扣。 像是害怕她偷奸耍滑,变戏法似的从人间蒸发。 “如果我罗桑有一天也残疾了,”他低头望她,一脸认真, “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还会爱我一辈子吗?” 真傻, 原来男人也会问这种白痴问题。 裴怡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压不住的紧张, 看着他喉结滚动时那一点藏不住的脆弱。 她知道男人想听什么。 听海誓山盟, 听“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情真意切。 在她眼里,都是狗屁,全都是狗屁。 她知道每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心里都已经有了一个想要的答案。 人们通过抛硬币的方式做出选择,无论抛到正面还是反面。 其实抛出去的那一刻,他心底——就已经有了正确答案。 可她偏偏就是不想给。 “我不会。” 她的声音很干脆,干脆得像在拒绝一个推销电话。 罗桑的眼神暗了一下。 只一瞬,很快,像被风吹灭的蜡烛。 但那一下,裴怡看见了。 她看见那点火从亮到暗,从暗到灭。 像一颗星子在夜空里坠落,无声无息的。 她的心抽了一下,但她依然没有改口。 她不想违背本心,爱在她眼里可没有这么大的魔力。 “那我要是残疾了,你会一辈子照顾我啊?”她反问。 “我会。”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裴怡看着他。 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笃定的、像在给出一个一生只说一次的承诺的眼睛。 她还是不信。 扯淡呢? 这世上哪会有这种人?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爱你老己明天见”的。 人最爱的——永远都是自己。 谁会愿意照顾一个残疾的、不能自理的、拖累自己一辈子的人呢? 连三个孩子的亲生母亲都会跑, 连定了娃娃亲的青梅竹马都会取消婚约, 罗桑凭什么敢这么肯定? 可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脸。 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被爱就像中彩票。 裴怡在电视上见过人领奖,见过人幸福,就是普通人遇不到。 保洁阿姨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两个人面前。 她的目光从罗桑脸上移到裴怡脸上,又从裴怡脸上移回罗桑脸上。 “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就准备好了的台词, “我们被时间日渐打磨,收回的灵气和天赋,才是最漫长、最潮湿的生长痛。” 裴怡愣了一下。 呦~还挺文艺呢。 “我祝你们两位年轻人永远恩爱幸福哦。” 阿姨笑着说,眼睛弯起来,眼角的皱纹也跟着弯起来。 “阿姨,想不到你还挺有文采的。”裴怡由衷地说。 阿姨摆摆手,“害,网上抄的。你不刷抖音吗?你不听网易云吗?你到晚上十二点不会emO,边听音乐边流泪吗?” 裴怡看着她,忽然释怀了。 是啊,谁不是呢。 那些深夜里的emO时刻, 那些边听歌边流泪的夜晚, 那些在抖音上刷到一句贴切台词,就着急忙慌截屏存下来的瞬间。 阿姨和她,和程橙,和每一个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女人,其实没什么不同。 她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熬着同样的夜。 窗外已透出点点的光亮。 当清晨的第一缕光刺破黑暗,是否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义。 第108章 口无遮拦(1) 裴怡和程橙、徐页在酒吧卡座打了个招呼。 说是打招呼,其实就是走过去通知一句“我们先走了”。 程橙窝在沙发上,头靠在徐页肩上,眼睛半睁半闭的。 一副累死老娘了的表情。 她听见裴怡说要走,只是挥了挥手,连眼睛都没睁开。 徐页倒是抬起头来了,也不知道是真没醉还是装没醉,一脸原来如此的模样。 徐页应该是看出了点什么,他目光在大哥二哥两者间寻梭。 吓得裴怡连忙理了理自己衣襟。 “殿下——”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双手抱拳,做了个拱手作揖的手势。 那动作又夸张又滑稽,像在演一出不知道什么朝代的戏, “臣先退了—— 臣这一退,就是一辈子——”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旁边几桌都扭头看过来。 程橙猛地睁开眼,抬手就是一个毛栗子。 重重敲在他宛若木鱼的脑袋上。 那声响在酒吧音乐里被吞掉了大半。 但裴怡听见了,咚的一声, 像敲在一只空心的木头上。 徐页捂着脑袋。 表情从庄严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无辜。 程橙没有理他,只是冲裴怡摆摆手。 说了一句“到了发消息”,就又把眼睛闭上了。 众人面面相觑。 那几个还在卡座上喝酒的舍友,也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只好端起酒杯假装自己很忙。 平措靠在沙发上,手里又夹着一根烟。 他平时不怎么抽的,也不知道他丫的今天发什么疯,一包接一包。 抽的还是煊赫门。 煊赫门当年有句土味广告语: “抽烟只抽煊赫门, 一生只爱一个人。” 火遍大江南北,成了装深情的呆逼们的首选。 平措今晚抽烟,跟嚼了炫迈口香糖似的,根本停不下来!!! 他看着裴怡,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裴怡却没有看他。 转过身,跟着罗桑往外走。 推开酒吧的大门走出去,裴怡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烟酒味终于被吹散了一些。 一辆绿色的出租车停在路边,车顶的广告灯牌亮着。 写着康定旅游宣传标语: “康定,情歌的故乡,等您来探寻它的浪漫与神秘!” 车前面还挂着红色的空车车牌。 罗桑正要拉开后排车门,一个人影从身后窜过来,纵身一跃,丝滑鱼贯而入前排副驾。 那动作又快又利落,像拍90年代港匪片似的。 车门关上,人已经在里面了。 是平措。 他如今人已经靠在副驾驶的座椅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 他的脸在出租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眼底的青灰比刚才更深了。 他的手指在座椅上摸了摸,找到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了。 动作很自然,像是无事发生。 “这车还挺宽敞的。” 他的声音从副驾驶飘过来,带着一点酒意。 罗桑站在车门外,看着自己这个醉醺醺的二弟。 罗桑的手还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动。 这明明是他拦的taXi。 他并没有把平措从车窗丢出去,尽管那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 他只是叹了口气,拉开车门,让裴怡先坐进去,自己坐在她旁边。 车门关上了,砰的一声,把酒吧的音乐关在了外面。 车厢里安静下来。 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一男一女两眼,又看了副驾驶一眼。 问完目的地,就踩了一脚油门。 车子驶出酒吧门口,汇入清晨空旷的街道。 平措不知是不是真喝多了,开始在出租车上乱讲话。 他靠在座椅上,头歪向车窗,眼睛半睁半闭的。 像在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灯,又像什么都没看。 “大哥,你萎了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是不是跟大嫂做_ZUO_多了,怎么一点精神头都没有?” 罗桑的脸僵了一下。 裴怡的脸也僵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有接话。 平措说完,自己哈哈大笑, “大哥你这体力不行啊,都没我好——” 平措的头从车窗那边转过来,看了看后排,又看了看前排的司机。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司机大哥正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座位上的俊男美女。 司机那表情,那眼神,分明写着四个大字: 愿闻其详。 平措一脸无所畏惧。 他见后排两人惊如鹌鹑—— 一个看左边窗外,一个看右边窗外。 谁也不看谁。 他又继续喃喃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嫂子我想去看电影。看那个最近老火的《飞驰人生3》,我舍友都说可好看啦,好像那电影取景地就在川西拍的哎——” 裴怡的嘴角抽了一下。 《飞驰人生3》,还没上映呢。 大年初一上映吗不是? 还得等两天呢。 平措穿越时空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罗桑的手从她肩上滑下来,搭在她手上,轻轻地握了一下。 像是在说“别理他”。 出租车在街道上穿行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 司机大哥终于忍不住了,操着一口东北口音开了口。 “哎妈呀,你们这一家三口关系可真好啊,大半夜的还一起打车回家,小日子过的,其乐融融的,真不错——” 那语气,那腔调,带着一种东北人特有的热情和自来熟。 裴怡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一下。 一家三口。 她和罗桑,加上平措。 神他妈一家三口。 她的脑子里闪过这个神奇的词汇,又立刻把它摁了下去。 第109章 相信爱,还是相信他呢 平措听见了,从副驾驶上直起身子,又扭回头看了一眼后排。 他的脸在车厢的暗光里忽明忽暗,嘴角挂着一点笑。 “师傅,你说得不对,” 他的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点,像是酒醒了一些,又像是没醒透, “我们是一家四口。家里还有个三弟呢,也很喜欢大嫂——” 他说“喜欢”的时候,目光从裴怡脸上滑过。 停了一瞬,又移开。 那目光很短,很快,像一道闪电。 照亮了某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裴怡低着头,只是看着自己那件皱巴巴的旗袍,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灰的细高跟。 兄弟,家丑不可外扬啊—— 罗桑的目光落在副驾驶那个后脑勺上, 落在那头乱蓬蓬的头发上, 落在那只还在微微晃动的脑袋上。 罗桑没有说话,只是把裴怡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后面车里几人路上,叽里咕噜说了什么,裴怡已经记不得了。 她的脑子像一台过载的电脑,风扇嗡嗡地转,屏幕卡在加载页面。 那些声音从她耳边飘过去,又飘走了。 像风,像水, 像那些她抓不住,也留不住的所有东西。 她只是一味地望着车窗外发呆。 车程两小时才能返回牧区。 出租车从康定城出发。 穿过那些还没完全苏醒的街道,穿过那些黑黝黝的山影,穿过那些结了冰的河。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乡村, 从乡村变成荒野, 又从荒野变成一片又一片沉默的草场。 冬天的草场光秃秃的,枯黄的草匍匐在地上。 像一层薄薄的毯子,盖着这片睡着了的大地。 她的思绪很乱。 她想着酒吧里的保洁阿姨, 想着那个叫央金的女人, 想着那些她说过的话。 想着罗桑的父亲,二十二岁坠马,终身残疾,妻子跑了,一个人把三个儿子拉扯大。 想着罗桑问她“如果我残疾了,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她回答“我不会”。 想着他说“我会”,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 她的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凉的,贴着她的太阳穴。 那点凉意渗进皮肤里,渗进血管里,渗进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 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酒精还在她血管里流着,也不多,就刚好够她睡不着。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经常见的一个老爷爷。 那是在她家楼下的院子里,一个退休的老头儿。 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但精神很好。 他每天下午都坐在凉亭下下象棋。 棋盘是那种磨得发亮的木棋盘,棋子是那种摸得光滑的塑料棋子。 他喜欢小孩子,口袋里总是装着糖果。 水果糖,奶糖,有时候还有那种包着花花绿绿糖纸的太妃糖。 裴怡小时候每次放学回来,经过凉亭, 老爷爷总会招手喊她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两颗糖,塞在她手心里。 “吃糖,吃糖,别告诉你外婆。” 因为裴怡外婆不让她吃糖,怕吃多了蛀牙。 他笑着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的皱纹像两把打开了的折扇。 周围邻居都羡慕老爷爷和他爱人的爱情故事。 他们相濡以沫了一辈子,从来没有红过脸。 老爷爷很疼老婆,平时家里洗菜烧饭干家务活,基本都是老爷爷在干。 他老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在厨房里忙进忙出; 他老婆在阳台上浇花,他在屋里拖地。 那些年,裴怡每次路过那栋楼,都能看见老爷爷在楼下晒太阳,他老婆坐在旁边织毛衣。 两个人不说话,只是坐着,偶尔对视一眼,相视一笑。 他们恩爱了一辈子。 但也许是天意,造化弄人。 在老爷爷七十二岁的某一天,他和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去当地农商行取每月的退休金。 那辆自行车很旧了,车铃不响,车闸松了。 他骑得很慢,很小心。 他在银行取了钱,把信封揣在怀里,骑着车往回走。 然后在十字路口,被一辆正在变道拐弯的运钞车撞飞了。 运钞车全责。 老爷爷被送往医院,抢救了几天几夜。 命虽保住了,但人没醒过来。 老爷爷成了植物人。 涉事单位给了两个方案。 一:承担老爷爷所有成为植物人后的医药费,直到他真正意义上的完全死亡。 二:一次性赔偿300万买断。 那300万,在十来年前是个大数目,能在无锡买几套房。 周围人都劝他爱人。 说她老伴儿现在是植物人,醒不过来了。 不如拿上300万,和子女过点好日子。 裴怡那时候还小,她不懂300万是多少钱。 她对金钱还没有概念。 她只知道老奶奶失去了她最爱的老爷爷。 一定很痛苦吧,老爷爷是那么好一个人。 后来,老奶奶拒绝了那300万。 她说,我不要钱,我要他活着。 哪怕他永远不会醒来, 哪怕他永远不会再叫她一声“老太婆”, 哪怕他永远不会再坐在凉亭下下象棋、不会在院子里晒太阳。 她只要他活着。 她要他还在那里。 在那张病床上,在那间病房里,还在这个世界上。 八年。 老爷爷在病床上躺了整整八年。 老奶奶每天都去医院。 给他擦身体,给他翻身,跟他说话。 她跟他讲今天菜市场什么菜涨价了, 讲隔壁王阿姨家的孙子考上大学了, 讲楼下的桂花开了, 讲今年的冬天比去年冷。 她讲了很多很多,他一句都没有回答。 但他还在那里,呼吸着,吸着氧,挂着面罩,显示屏显示着他的心跳数值。 老爷爷就还活着。 八年后的某一天,老爷爷还是走了。 是真正意义上的生理死亡。 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他的呼吸停止了起伏。 他那双闭了八年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过。 裴怡那时候已经要上初中了,妈妈为了学区房,催促她赶紧收拾东西搬家。 她站在楼下,最后一眼,看了看那栋楼,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凉亭。 看着那张再也没有人坐的石凳。 她忽然很想哭。 不是因为老爷爷死了, 是因为觉得老奶奶那八年,每一天都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也不会回来的人。 真的,好可怜。 或许有那么一瞬,裴怡也是相信爱情的吧。 她相信这世上真的有那种人。 会为了另一个人放弃300万,会为了另一个人在病床前守八年,会为了另一个人把余生都搭进去。 她相信爱情,相信它是真的。 相信它是美的,相信它是值得的。 只是她觉得,世界倾斜的雨伞,从来没有向着她这一头罢了。 那些幸运的人,是雨伞下面的那一个。 而她,没有位置,是站在雨里的那一个。 雨淋在她身上,湿透了,凉透了,她还在期待一把不会出现的伞。 她闭上了眼睛,脑海中又想起了她去世的外公。 第110章 她的外公(1) 人们都说,死亡不是终点,遗忘才是。 去年以前,裴怡没去过无锡殡仪馆。 那座建筑在城市东边的一条僻静路上。 也是老无锡人俗称的“钱桥火葬场”。 山的左面是无锡动物园,是个游乐场。 山的西面安葬着不少人逝去的亲人。 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就像一只沉默的盒子。 她从那里路过许多次,每次都只是远远地看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走进去。 她也是那天第一次知道,人走了以后,管乐队是要在每个路口都吹响的。 大巴每拐一次弯,乐声就扬起一回。 唢呐的声音尖尖的,细细的。 像一根针,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扎在她心上。 家里人说,只有这样,外公才认得回家的路。 裴怡坐在殡葬一条龙大巴的最后一排。 靠着窗,她看着窗外的街道一截一截地往后退。 那些她小时候外公牵着她的手走过的路, 那些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外公的腰经过的树, 那些她踮起脚尖才能够到柜台的外公常去的点心店, 都在乐声里模糊了。 又清晰,又模糊。 她想,外公如果听见了, 他会认得回家的路吗? 外公是念过书的人。 他受过高等教育,当过军医。 裴怡小时候翻过外公的相册,看见一张彩色照片。 年轻的外公穿着军装,站在一棵大树下面。 腰挺得笔直,目光看着很远的地方。 他救过许多人,也从小告诉裴怡: 男女都一样。 说这话的时候,外公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怡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男女都一样”。 她只知道外公从来不因为她是女孩就少给她一颗糖, 从来不因为她摔倒了哭鼻子就说她没出息, 从来不因为她想要一个和男孩一样的玩具就说那是男孩才能玩的。 在外公眼里,她只是她。 是他的外孙女,是他手心捧着的那颗明珠。 那天出殡,裴怡看见外公躺在那里,身上覆着一面鲜红的党旗。 旗子很大,从胸口盖到脚。 只露出一张脸。 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只是睡着了。 嘴角微微抿着,眼睛闭着,睫毛还是那么长,和生前一样。 单位的领导念着他的生平。 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扩音器里飘出来。 落在裴怡耳朵里,变成一幅一幅的画面。 他哪年出生,哪年参军,哪年入党,哪年转业,哪年退休。 他救过多少人,得过多少奖,写过多少篇文章。 那些数字和年份,拼成了外公的一生。 可裴怡觉得,外公的一生不是这些。 是她趴在他背上闻到的硫磺皂的味道, 是他蹲下来帮她系鞋带时后脑勺上那几根翘起来的白发, 是他站在厨房里炒菜时被油烟呛得咳嗽的背影。 那些才是外公。 可那些是念不出来的。 直到最后,屏幕亮起,排列着几号几号火化炉。 那几个数字在屏幕上跳着。 红色的,刺眼的,像几个烧红的烙铁。 裴怡张了张嘴, 想喊一声“外公”, 想喊一声“不要走”, 想喊一声“我还没说完”。 可她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嘴唇在动,舌头在动,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 上不来,下不去。 她张着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 原来人难过到极处,是哑的。 中元节前夜,裴怡梦到了外公。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不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灰色的夹克。 头发还是白的,背还是微微驼着。 望着她,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裴怡想跑过去,想抱住他,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 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不了。 她想喊他,喊一声“外公”,可她的嘴张不开。 她就那样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然后他转身,走了。 裴怡猛地醒来,枕头上全是泪。 窗外是川西的夜,月亮很圆很亮,和梦里的一样。 之前在无锡那几天,和她妈吵架,裴怡每天都白天出去瞎晃悠。 有天不知怎么的,裴怡突然想去锡惠公园走走。 她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然后鬼使神差地坐上了去锡惠公园的公交车。 她很小的时候,她妈还要上夜班,她爸爸又说自己是大学教授很忙,是外公外婆带大的。 七岁上一年级之前,她的世界很小。 小到只有外公、外婆和那间不大的房子。 外公每天下午带她去公园,外婆在家里做饭。 外公牵着她的手,从小区门口走到公园门口。 那段路要走十五分钟。 她走累了,外公就背她。 她趴在外公背上,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永远不要到头。 那时,外公外婆常带她去锡惠公园。 爸妈原先总笑她,说她小时候“精”。 一到公园步道的台阶前,她就在推车里装睡。 眼睛闭着,呼吸放轻,一动不动。 就像一只装死的小猫。 外公外婆拿她没办法,明知道她是装的,还是舍不得叫醒她。 外公弯腰抬推车的前面,外婆抬后面。 两个人喊着“一二三”,一把一把地把连人带车抬上去。 她眯着眼睛,看着外公外婆花白的头发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心里在偷偷地笑。 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台阶有一天会变得那么短。 她又见到了那片映山湖。 湖水还是那样,绿绿的,静静的,映着天,映着云,映着岸边的树。 小时候她最爱在这里划船,踩那种脚踏的,船就慢悠悠往湖心去。 她那时候最喜欢粉色的天鹅造型船。 船头像一只昂着脖子的天鹅。 红色的嘴,黑色的眼睛,栩栩如生。 她夹在中间,外公外婆坐在船两边。 她坐在粉色天鹅的脖子上,两只手抓着天鹅的翅膀,开心地笑。 外公外婆卖力地踩,脚踏板在船舱里吱呀吱呀地响,船就一寸一寸地往湖心去。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那样的船还在。 只是漆色旧了,边角也褪了光。 粉色不再是记忆里那种鲜亮的粉,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颜色。 天鹅的嘴巴掉了一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塑料。 裴怡站在湖边,看着那几艘靠在岸边的天鹅船,看了很久。 她突然很想再划一次船。 裴怡那天闲逛时,走过去敲售票处的窗,工作人员探出头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对方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坐窗口的、不咸不淡的表情。 “一个人坐不了脚踏的,踩不动,得至少两个人。” 第111章 她的外公(2) 裴怡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些天鹅船,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脚。 她的脚掌也不大,还没什么力气。 她知道自己踩不动。 一个人,踩不动。 于是她选了电动船。 只有前进、倒退、停止三个钮,还有一个方向盘。 工作人员把船从岸边推下水,她跨进去,坐在驾驶座上。 座位是塑料的,有点硬,有点凉。 她握住了方向盘。 那是一个黑色的、圆圆的、比她小时候梦寐以求的那个小了一号的方向盘。 她小时候一直想开船,想握住那个方向盘,想让船往哪儿开就往哪儿开。 外公说等你长大了就可以。 现在她长大了。 她握住了方向盘,轻轻转动。 船头慢慢调转,朝湖心驶去。 现在船往哪儿开,全由她定。 因为船上,只剩她一个人了。 那天工作日的湖面上很静。 除了她的电动船,只有远处一对情侣踩着脚踏船,在轻轻地说笑。 男人的背微微弓着,两只脚一上一下地踩着。 女人靠在椅背上,手伸进水里,划出一道一道的波纹。 风吹过来,湖面皱了。 那些倒映在湖里的云碎了,又聚了,又碎了。 风过时,能听见水波浅浅地推着船舷。 一下,一下,又一下。 裴怡俯下身,水面只能映出她的倒影。 一个人的倒影,孤零零的,在水面上晃着。 自由原来就像这片空荡荡的湖面。 很大,却也有些冷。 她忽然不想要自由了,她就想要外公回来。 想让他坐在船边,想听他唤她一声。 想让外公再踩一次脚踏,想让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再响起来。 哪怕只有一次。 哪怕只有一分钟。 哪怕只是一个梦。 小时候读“刻舟求剑”,裴怡总觉得那人真傻。 船在走,水在流,剑怎么会还在原处呢? 长大了她才明白,故地重游,本就是刻舟求剑。 她的剑,早落进了某年某月的水里。 沉在记忆的河床上,再也捞不起来。 她那天来划船,来坐天鹅船,来握方向盘,来湖心转一圈又回去。 一切都是在刻舟求剑。 她知道剑不在这里,知道它永远不会再被捞起来。 知道那些沉在水底的、锈蚀的、被水草缠住的,都已经再也回不到她手里。 可她还是要来。 要来划一次船,要来坐一次天鹅船,要来握一次方向盘。 要在湖面上坐一会儿,要看一看那些还在的、那些不在了的、那些再也回不来的。 是那一瞬间,所有画面忽然连成了一个闭环。 从外公牵着她走进公园的那一天,到她一个人坐在电动船上握着方向盘的那一天。 从她趴在推车里装睡,到她一个人走过那些台阶。 从她笑着说“我要坐粉色的天鹅”,到她在湖面上俯下身只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只有那一年,胜过了往后每一年。 只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才是她这辈子最想留住的。 船缓缓靠岸。 裴怡松开方向盘,手心空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被方向盘硌出两道浅浅的红印。 像两条弯弯曲曲的河。 原来潮湿不是一场倾盆大雨。 而是从此以后,很多个不经意的瞬间,呼吸里忽然漫起的水汽。 没有刻意想起,却又难以忘记。 裴怡在出租车上好像睡着了,做了一个梦似的。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片映山湖,又坐在了那艘粉色天鹅船上。 外公外婆坐在她两边,卖力地踩着脚踏板。 她夹在中间,两只手抓着天鹅的翅膀,开心地笑。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暖暖的。 湖面上的风凉凉的,外公的呼唤声在她耳边一深一浅的。 她想转头看看外公的脸,可她转不过去。 她想喊一声外公,可她喊不出来。 她想告诉他她有多想他,可她张不开嘴。 她就那样坐在那里,笑着,笑着,笑着,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 裴怡醒来后,发现罗桑在后座正抱着她。 出租车快到站了。 她的头枕在他肩上,他的手搭在她腰上。 车窗外是灰蒙蒙的天,是光秃秃的草场,是那些她还不认识的山。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发现都是泪痕。 湿漉漉的,冰凉凉的,从眼角一直流到下巴。 平措见她醒了,在副驾驶随口说了句: “大嫂梦到什么了,一路上哭哭啼啼,大哥还不让我吵醒你。” 他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她却没有回答。 半晌,裴怡突然来了句:“我想划船。” 罗桑和平措都愣住了。 罗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还红着,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他的手指在她头发里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 “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 “等来年开春。现在草场附近的天然湖泊都结冰了,恐怕划不了。” 裴怡把脸埋进罗桑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砰砰砰,很稳。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草场还是秃的, 那些山还是沉默的。 她闭上眼睛,想,来年开春。 湖面上的冰会化,草场上的草会绿,那些结了冰的河会重新流动。 她会去划船。 她会坐在船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湖面上的倒影。 这一次,如果有人陪她,她是不是就不会再哭了。 平措本来也想作答。 却不想被大哥抢先了话语权,只能讪讪说了句: “大嫂倒是好兴致。” 有些许醋意横生。 这辆在晨光里穿行的出租车,正往牧区深处驶去。 算了,不想了。 来年开春的事,来年开春再说吧。 第112章 多吉惊呆了(1) 裴怡回到了兄弟三人的住处。 出租车停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灰蒙蒙地亮了。 不是那种透亮的亮。 是高原冬天特有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的灰白天光。 她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平措已经从前排跳下去了。 正站在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 随后他大言不惭地做了一个“公主请”的手势,“欢迎女主人回家——” 裴怡:沉默,是今晚的郑板桥。 罗桑不搭理平措,只付了车费,从另一边下车。 绕过车尾走过来,手搭在她腰上,带着她往里走。 罗桑像是在宣示主权,平措就好似超市那个买一赠一的临期赠品似的。 权当他是空气。 还好他们家好几层,房间也多。 这座碉房从外面看是石头垒的,方方正正的,窗户很小。 走进去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裴怡上次就发现了。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二楼是兄弟几人的卧室。 三楼还有几间空房,堆着杂物和旧家具。 裴怡还是睡在上次那个房间—— 她从川西连夜赶回无锡前夜睡的那间。 似乎是客房,不过宽敞干净。 一张木床,一个衣柜,一扇窗,窗外正对着草场,能看见远处那些黑黝黝的山影。 床单是新换的,白色的。 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放着一朵不知道什么时候摘的干花。 已经枯了,颜色从粉变成了褐,但形状还在。 裴怡都怀疑,他们兄弟三个人中,有人学过酒店管理。 又没保姆,还能打扫这么干净,简直抽象。 裴怡昨晚可是一宿没睡,只是路上眯了一小会儿。 从酒吧到出租车上,从出租车里到碉房。 她的眼皮已经很重了,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她心脏跳的很剧烈,感觉要猝死了,她很害怕,准备赶紧躺下。 她坐在床边,罗桑蹲下来,帮她把高跟鞋脱了。 鞋跟很高,她穿了一整夜,脚踝那里磨出了一道红印。 他的拇指按在那道红印上,轻轻地揉。 力道不重,刚好够她感觉到那点温度。 裴怡并不觉得罗桑很贴心,自从上次他说他是_ZU_kOng,裴怡就怀疑这分明是在奖励他。 看他倒也乐呵呵。 之前还拿她穿过的, 狗一样闻闻闻个不停。 真是低俗趣味。 “睡吧。”他轻声哄着。 裴怡躺下去,头刚碰到枕头,眼皮就合上了。 她听见罗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 他的手搭在她肩上,隔着被子,轻轻地拍。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很慢,很稳。 像小时候外婆哄她睡觉时哼的那首没有词的歌。 她听见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 是藏语,她听不懂。 那些音节从他嘴里飘出来,软软的,糯糯的,很催眠。 她不知道他在唱什么,不知道那些字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这首歌是小时候他母亲唱给他听的,还是他在寺庙里学会的。 她只知道这声音很好听。 好听得她的眼皮更重了, 好听得她的脑子终于停止了运转, 好听得她整个人像被泡在温水里, 慢慢地、慢慢地往下沉。 “老婆,我饿了——”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尖锐地戳破了那个正在形成的梦。 裴怡刚有睡意,正感觉整个人身体都在下坠。 像从高处往下落,落了一半,被什么东西拽住了。 她一激灵,脚一抖,又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罗桑还坐在床边,手还搭在她肩上。 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偷了隔壁邻居家腌制的腊肠,被抓现行的小猫咪。 “饿了就自己煮泡面吃,”她的声音带着起床气的沙哑, “我又不会烧饭。” 她以为罗桑拿她当保姆呢,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 鉴定完毕,裴怡有起床气。 “不是,宝宝,我不想吃泡面——” 罗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飘向别处,又飘回来。 鬼鬼祟祟,做贼心虚的样子。 裴怡显然没听懂他的话外音。 “你这男人真难伺候,自己点外卖呗。咋了,牧区是什么山沟沟穷乡僻壤吗?点不着外卖?” 她在心里想着,你少来诓我。 我只听我喜欢的番茄作家藏舟渡说过,新疆禾木点不到外卖。 你这川西也点不到,骗谁呢? “不是不是,我其实想吃——”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该怎么措辞。 想吃她! 想吃她! 想吃她啊! 昨夜还没吃够!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到了嘴边又咽回去。 “算了不吃了,我减肥。” “神经。”裴怡瞄了他一眼,不知道他今天又哪根神经搭错了。 她的眼皮又沉下来,懒得再搭理他,继而又合上了双目。 被子盖到下巴,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慢慢地、慢慢地变得均匀。 罗桑坐在床边,看着她。 她睡着了,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鼻翼轻轻翕动着,嘴唇微微张着,他好想低头亲吻她。 算了,今夜吃素。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 落在被子上,落在自己手上,落在自己身下。 雨过天晴,雨后春笋又长了出来~ 他妈的,他只能双手插兜,保持冷静。 他不好意思再次折腾裴怡,生怕她说自己禽兽不如—— 一晚上三次还不够,天亮了还要。 这不是禽兽是什么?! 第113章 多吉惊呆了(2) 他只好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带上门,往二楼自己的房间走去。 只留她一人在客房好好休息补觉。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的脚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不想吵醒她,也不想吵到别人。 平措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门关着,不知道睡了没有。 多吉的房间在三楼,更远,更安静。 他一个人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 罗桑在努力克制。 裴怡躺了一会儿。 迷迷糊糊的,半梦半醒之间,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旁边,摸到一片空荡荡的床单。 凉的。 她睁开眼,发现罗桑不在了。 她想起了罗桑和她分别的那个夜晚。 是很不好的回忆,她有心理阴影。 扫视了一圈,椅子还在,歪在床边,上面搭着他那件黑色POlO衫。 安心了。 她懒得寻他,眼皮还很重,身体却很诚实—— 黏糊糊的,是汗,是酒吧里的烟酒味,是那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总之她不洗漱,就睡不着了。 她坐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地板是木头的,有点凉,脚趾缩了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 里面空空的,只有几个衣架,和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浴巾。 白色的,厚厚的,闻起来有点金纺薰衣草的味道。 她拿起来,走出房间,往一楼侧卧的淋浴间走去。 那个淋浴间在走廊尽头,是给客人用的。 平时没人住,也没人用,但打扫得很干净。 瓷砖是白色的,地漏是不锈钢的。 花洒的水压很大,热水来得很快。 她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让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浇过肩膀,浇过胸口,浇过那些罗桑留下的痕迹。 那些草莓还在,红红的,紫紫的。 种在她脖子上,锁骨上,胸口上。 总之,对镜看时,一塌糊涂。 水冲在上面,微微的疼,微微的痒。 她用手指摸了摸,想起他的嘴唇贴在那里的温度,想起他的牙齿轻轻咬下去的那一下。 她的脸红了,不知道是水太热,还是别的什么。 又有点想。。。。。。了。 洗完澡,她关掉水龙头。 水声停了,浴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水珠从她身上滑落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 她拿起那条白色浴巾,裹在身上。 很大,从胸口裹到大腿,边角塞进褶皱里,刚好卡住。 头发湿哒哒的,垂在肩上。 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锁骨上,落在那条浴巾的边缘,落在她光裸的脚背上。 浴室里的镜子被水汽蒙住了,白茫茫一片,她伸手擦了一下,露出自己的脸。 红扑扑的,嘴唇红红的,眼睛亮亮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她看着镜子里卸了妆的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谁? 是那个在酒吧里跳heelS的女人, 是那个在厕所隔间里被堵住的女人, 也是那个在出租车上哭着醒来的女人。 都是她,也都不是她。 她拉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出来。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没有亮。 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灰白天光,把地板照得发白。 她赤着脚踩在上面,脚趾冰凉凉的。 每一步都很轻,很慢。 毕竟不是她自己家,多少有些不自在。 浴巾的下摆在她大腿上轻轻晃着,每走一步,就晃一下。 头发上的水珠还在持续滴下来,落在肩上,落在锁骨上,落在那条浴巾裹不住的缝隙里。 多吉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她和大哥的事。 也许是保洁阿姨,也许是酒吧里那些传闲话的人,也许是某个他认识,但裴怡不认识的人。 一边是自己最敬重的大哥,一边是自己暗恋了好几年的老师。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一边。 不知道自己该祝福还是该嫉妒,不知道自己该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继续烂在心底。 还是说趁着酒劲还没完全退去,说出口。 他很痛苦,从酒吧提前回来就没有睡。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盯着天花板,盯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他听见出租车回来的声音,听见大哥和二哥上楼的声音,听见那扇客房的门关上又打开的声音。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等天完全亮。 终于,他等不了了。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拉开门,往楼下走。 他要去寻裴怡,要去找她问清楚。 要问她到底喜不喜欢大哥,要问她到底有没有喜欢过自己。 哪怕只有一丁点玩心罢了。 就算当他多吉是她无聊时的消遣,他也认了。 他要问她那些在电梯里的吻、在走廊里的拥抱、在那些他以为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里,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的脚步很快,踩得楼梯咚咚响。 他转过走廊的拐角。 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正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赤着脚,裹着一条白色浴巾。 头发湿哒哒地垂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浴巾很短,刚过大腿根。 每走一步,下摆就往上缩一点。 春光乍泄。 她的腿很长,很直,皮肤白得发光,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两截刚剥了壳的春笋。 脚趾圆圆的,指甲上还涂着淡淡的裸粉色。 踩在地板上,像几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贝壳,很诱人。 多吉看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他的脚步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被人点了穴的雕像。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又急又重,像刚跑完一千二百米体测。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攥成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又松开,又攥紧。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咽口水,那声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他隐忍着,才不像狼崽扑食。 “裴老师你——”他上头了。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 落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落在她光裸的肩上,落在她锁骨上那颗还没消退的草莓上,落在那条浴巾裹不住的缝隙里。 他在想,为什么他不能给裴老师也种几颗? 就吻在大哥二哥吻过的地方旁边,不行吗? 她心里,就一点位置都不能留给他多吉吗? 他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看见了他不该看的、不想看的、看了就再也忘不掉的东西。 是少年的心事。 连带着少年生疏的情欲。 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想移开目光,可他移不开。 他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钉在她身上,钉在那条白色浴巾的边缘,钉在水珠滑落的轨迹里。 裴怡也看见了他。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也僵住了。 她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因为尴尬和窘迫而涨得通红的脸。 她的手,本能地往上拽了拽浴巾。 她想跑,想转身跑回淋浴间。 想关上门,想把这一切都关在外面。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水珠从她发梢滴落的声音。 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杳无音讯。 两个人交错的呼吸,一深一浅,一快一慢。 她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烧灼的,炽热的欲望。 少年动了不该有又有了的念头,他想把她占为己有。 哪怕只是片刻温存,他已感恩。 多吉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礼貌话儿。 他想说“裴老师你冷不冷”, 想说“裴老师你快去穿衣服”, 想说“裴老师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他站着,用那种快要碎掉的眼神看着她。 湿漉漉的,惹人怜惜,让人母爱爆棚。 多吉不等她反应,一步步走向她,也走向深渊。 逼仄感,逼得她连连后退。 可裴怡的出现,同时也逼得多吉圣洁的灵魂,在慢慢腐朽。 他想用罪孽深重之手,融那不再洁净的肉体。 她就是牡蛎,他想撬开享用。 人啊,总不能温顺地走进那个良宵。 “咔嚓一声”,侧卧的房门反锁上了。 第114章 桃花源记 房门被关上了。 不是轻轻带上的那种关, 是带着一股劲的、不容拒绝的关。 门板撞进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多吉的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他转过身,看着裴怡。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少年人的清澈, 不是学生看老师时的恭敬, 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被什么东西烧透了的暗。 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生理欲望。 男人,都是因性而爱。 他走过来,一步一步。 裴怡往后退,也一步一步。 她的后背撞到了墙,冰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的手伸过来,扣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浴巾还裹在身上,白色的,松垮垮的。 被他的身体压过来,挤出一道一道的褶皱。 他的嘴唇落下来。 不是落在她嘴唇上,是落在她脖子上。 落在那些大哥留下的红印上。 那些红红的、紫紫的印记。 他吻上去, 覆盖住,又重新加深。 嘴唇贴着她的皮肤,温热的,带着一点干裂的粗糙。 裴怡的身体绷直了。 她想推开他,手却始终被他扣着,动不了。 这一家三兄弟,一个两个三个的,全喜欢壁咚,全喜欢强制爱? 她喊他的名字,喊他“多吉”,喊他“放开我”。 他的手指从她手腕上滑下来,滑过她的掌心,滑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握。 另一只手则划过她的肩胛骨,背脊,一直到腰窝。 裴怡心灵上很抗拒。 她知道这是完全错误的。 可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像是一种无法操控,游离于天外的机能反应。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时候,她的皮肤像被火烧过。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燃。 燃过手腕,燃过手臂,燃过肩膀,燃过胸口。 燃得她整个人都在fadOU。 她咬了咬自己下嘴唇,有些窘迫。 他的声音从她颈窝里传出来。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锁骨,说话的时候,嘴唇翕动着,摩擦着她的皮肤。 “洗干净了吗——需要我帮你再重新洗一下吗?” 她的膝盖也软了,整个人靠在他身上。 从中心到边缘,从身体到心脏。 他依然扣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他带着她,一步一步,从墙边走到床边。 他把她放倒在床上。 她的后背陷进柔软的床垫里,头发散开,铺在枕头上。 湿哒哒的,水珠从发梢滑下来,滴在床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浴巾滑了下来,堆在她脚边。 大片春光露出来,在灰白的天光里,白得晃眼。 她的锁骨,她的胸口,她的小腹,她的腿。 那些他大哥留下的印记。 红红的,紫紫的,一朵一朵地开在她皮肤上。 多吉看着她,看着那些印记,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现在就像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裴怡是很想要,她的身体在渴望着什么。 那种渴望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从她皮肤上冒出来,从她每一次呼吸里溢出来。 她知道那是错的,可她的身体不听话。 她也知道, 不能。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口钟,被人一下一下地敲着警醒。 不能! 多吉难受又难过。 想要把她变成自己的。 想要声色的张扬, 他想要她。 他看着她那具在他面前毫无防备的、赤裸的、悬崖荆棘花般危险又美丽的身体。 指关节舒展, 一只迷途知返的,犹豫不决的兽。 他突然想起了语文课本里的那几句。 (想象为什么是这篇,其中有几句名句) 那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他初中时背过的课文。 那时候他不理解, 为什么那里会有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庄,村庄里的人会过着那样平静、那样幸福的生活。 现在他明白了。 桃花源不是一个地方,是一个人。 是他眼前这个人。 是他的裴老师, 是他暗恋了好几年的人。 是他不该碰、不能碰、却怎么都放不下的人。 裴老师确实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桃花源。 温柔乡,英雄冢。 他甘愿溺死在里面。 “你说淋浴间水池里这么多水, 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嗯?”多吉朗声笑着,望向她。 作为一个新靶,短时间内被几百只箭头频繁攻击。 换做是谁都受不了吧。 就算只是_ShOU_Zhi_。 第115章 找电影呢 他手指张开。 透明的冰凌。 多吉想起了小时候课本里,吉林的雾凇。 裴怡看着他的手指,脸腾地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敢看他。 “多吉,”她轻声唤他名字,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你大哥。求求你了。” 她只能委曲求全,再三央求。 求求你了。 那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软得像棉花,湿得像眼泪。 多吉看着她,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一样的样子。 他知道,裴老师是坏女人。 华丽的外表惯会骗人。 他点了点头,算是默认同意了。 一阵敲门声。 咚咚咚,三下。 裴怡慌了起来, 多吉也从她身上弹起来。 两个人都手忙脚乱地开始穿戴衣物。 裴怡只有浴袍,那条白色浴巾已经滑在地上,皱成一团。 她弯腰去捡,手指抖得厉害,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多吉比她快,裤子穿好了,上衣套好了,头发拢了拢。 照镜子看了看,勉强算是个人样。 他转过身,拉开衣柜的门。 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不知道是谁的。 深色的,浅色的,厚的,薄的。 他随手抓了一件,扔给裴怡。 “穿上。”他的声音有点哑。 裴怡接过来,抖开。 有一件是睡衣,深蓝色的。 棉质的,领口有点大,袖口有点长,不知道是他们三兄弟谁的。 她套上去,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 浴巾被她塞在床底下,高跟鞋被踢到了看不见的角落。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头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而不是刚被_ya在_那张床上,差点被_ban_了的样子。 多吉走过去,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平措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 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敲门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挂着那种欠揍的笑,嘴角弯着,眼睛眯着,像一只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他旁边站着大哥罗桑。 罗桑面无表情,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的目光从多吉脸上扫过,从裴怡脸上扫过。 从那张皱巴巴的床上扫过,从床沿边湿了一块的水渍扫过。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呦,都在呢——” 平措的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调侃,一点看戏的兴奋。 他越过门框,走进来。 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又转回裴怡身上。 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衣,领口太大,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上那些红红紫紫的印记还没来得及被遮住。 平措全看见了,他装作若无其事。 罗桑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裴怡。 看着她那件明显不属于她的睡衣,看着她那双还没来得及穿鞋的赤脚,看着她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发红的脸。 这算什么呢? 传说中的“_ZhUO_iian_在床”? 他看了很久。 久到裴怡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久到平措的笑都收了回去。 “你对她干了什么?”罗桑终于抑制不住,发怒了。 他很少这样凶三弟多吉。 此时的罗桑,好像一头被别人占领地盘的雄狮。 至少裴怡看现在的场面,当年科教频道《动物世界》也演过。 什么伦理纲常,什么三妻四妾,什么三从四德。 哦,说反了,她才是那个女皇帝。 多吉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指节泛白。 他看着他大哥,看着那张他从小看到大的、严肃的、认真的、从来不会跟弟弟抢东西的脸。 多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哥,我真的没有_tOng_裴老师啊,” 他的声音有点急,有点慌,像被老师抓到上课走神的学生, “她是我老师,我很尊重她的。” 嗯,话糙理不糙,就是把裴怡都给噎住了。 平措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你亲爱的裴老师刚才在这小房间里叫什么?”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悠闲。 他的目光从多吉脸上移到裴怡脸上,又从裴怡脸上移回多吉脸上。 多吉面不改色心不跳。 他的表情很镇定,镇定得像在课堂上回答一道他背了一百遍的题目。 “哦,裴老师想看一个外国电影,没找到网站,我用我手机传网盘给她看的。” 多吉继续保持镇定,“怎么啦,大哥二哥,有问题吗?” 他的语气很自然,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平措嬉笑着,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 “那你倒是说说,裴老师看的什么片儿?”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一点不依不饶。 一点“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的期待。 多吉没有犹豫。 “微醺夜色下的深夜教师。” 那几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干脆利落,像背课文一样流畅。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汇报一件很重要的事。 裴怡:??? 妈的,怎么听起来像岛国爱情动作片。 她的脑子里嗡了一声,好想从地球上消失。 微醺夜色。 深夜教师。 每个字拆开看都没问题。 合在一起,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她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这下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 最后定格在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表情上。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 想说她没看过这种片, 想说她连名字都没听过, 想说这一切都是多吉编的。 可她张不开嘴。 她说什么都是错,说什么都像是在掩饰,说什么都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平措绷不住了。 他看了看多吉那张无辜的、认真的、像在说真话一样的脸。 又看了看裴怡那张涨得通红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脸。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克制,没有出声。 只是肩膀在抖,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他挑眉看向罗桑,那眼神里写着: 哥,你信吗? 反正我不信。 “裴老师,你早说你有这种爱好啊——” 平措拢了拢睡回笼觉弄乱的头发, “我这里这种资源多的是,都是免费的,不客气哦~” 平措说完,眼神又定格在大哥身上。 仿佛罗桑是这个家里的话事人,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一击致命。 罗桑还是没有说话。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抿着,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他突然伸出手,把门推得更开了一些。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出来。”罗桑说。 不是对多吉,不是对平措。 是对她。 裴怡从床边站起来。 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凉的,脚趾缩了一下。 她走过平措身边,走过多吉身边,最后走到罗桑面前。 罗桑却突然扛起她, “巧了,裴老师喜欢鉴赏美学电影,我也是——” 第116章 淋浴间 罗桑把她扛到了二楼自己的房间里。 是真的扛,像扛一袋面粉那样,肩膀顶在她胃上。 她脑袋朝下,腿搭在他胸前。 顶的她想吐。 要不是她大姨妈刚走没几天,不然真要以为自己喜当妈了。 罗桑老僧入定般的模样,一点也不知道怜香惜玉。 裴怡的头发垂下来遮着脸。 她想喊,想让他放她下来,想问他发什么疯。 可她的胃被他的肩膀顶着,气都喘不匀,话更说不出来。 她只能拍他的背,一下,两下,三下。 像在拍一堵不会动的墙。 他推开门,走进去,用脚后跟把门带上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宣判。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 裴怡之前没来过这个房间。 床头的酥油灯在她眼前晃了又晃。 她被他放下来,放在床边。 床垫陷了一下,又弹回来。 她坐在那里,头发散着,身上还是穿着那件不知道是谁的深蓝色睡衣。 领口太大,滑下来,露出一截白皙光洁的肩膀。 她的脚还光着,脚趾蜷着。 房间里充斥着她说不明的味道。 后来她才意识到—— 是罗桑的男性荷尔蒙,对她有着致命的诱惑。 罗桑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她的主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缎面睡衣。 他伸出手,不是摸她的脸,不是解她的扣子。 _taO_ChU_那把。 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的表情那么严肃,他的动作那么利落,他的眼神那么像要杀人。 手起刀落。 结果是在干这么_yin_lUan_一件事,不要脸。 裴怡的脸腾地红了。 她的脑内小剧场已经开始提前放映预告了。 俗称,颅内_gaO_ChaO_。 他抓起她的手, 强迫用手扶着。 他的手很大,包裹她的手。 那地方,手感确实好。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只看见自己的手指,看见那枚红珊瑚戒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暗红色的光。 “裴老师,都敢和我弟弟一起看_daO_国_爱_情_动_作_片,不和我也一起看看?” 他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怎么,对我还害羞上了?” 裴怡接不上话。 她很冤枉。 她最近几年都没看过那种片,更没和多吉一起看过。 连那个什么“微醺夜色下的深夜教师”都是多吉瞎编的。 可她张不开嘴,不知道该从何解释。 说啥他都不信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阴沉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点压不住的醋意和怒火。 她忽然觉得很委屈。 可她又仔细想了想先前与多吉做的事—— 那些吻,那些触碰,那些在床上的纠缠。 倒还不如是和多吉一起看的片,来的温情一点。 至少看片是假的, 而她做的那些,是真的。 罗桑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憋得脸通红的样子,心里那点火烧得更旺了。 他松开她的手,暂时把那玩意儿收回去。 他往后退了半步,靠在床头柜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那姿势,像是在审犯人。 “裴老师喜欢看七个小矮人和白雪公主,还是七个葫芦娃救爷爷的片子?”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是在认真地问一道选择题。 “三个不够,还要再来四个?” 裴怡的大脑迟钝了。 她坐在床边,头发散着,睡衣领口歪着。 赤着脚,整个人像一只雪地里被人追逐的傻狍子。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句话—— 七个小矮人,白雪公主。 七个葫芦娃,救爷爷。 三个,四个。。。 三个不够,还要再来四个。 她的淫商又占领了高地。 她瞬间领悟到了精髓,脸红彤彤的,说话都结结巴巴。 “没有,太多了,看……看不完呢。” 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说完就把脸埋进手掌里,不敢看他。 罗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那点火消了一分,又添了两分。 消的是看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实在不忍心再凶,添的是她居然真的在算几个男人。 无耻之女!!!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伸出手,把她的脸从手掌里掰出来。 托着她的下巴,让她抬起头看着自己。 “那裴老师倒是说说,平时喜欢看什么电影? 他的拇指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着。 “啊?”她眨了眨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她也没有很喜欢看电影,一时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喜欢看什么? 喜欢看抖音,喜欢看番茄小说。 喜欢看那些不用动脑子、看完就忘的,令人短暂上头又快乐的所有东西。 电影太长了,她坐不住,每次去电影院都会在中间睡着。 她张了张嘴。 想说“我不怎么看电影”, 想说“我喜欢看动画片”, 想说“你别逼我了”。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罗桑又抢先一步接了话茬。 “那我替裴老师推荐推荐。”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调侃,一点不依不饶的坏。 “《无能的丈夫》,还是《善良的嫂子》?” 裴怡的脸更红了。 那些令人面红耳赤的影片名称一听就是那种—— 那种她只在表情包里见过、在别人聊天记录里瞥过、在番茄小说评论区里看人提过的。 她不知道他是在哪里看到这些名字的, 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逗她,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说这些来臊她。 她只知道她的心跳如雷。 “不如裴老师陪我演一部吧。” 他松开她的下巴,手滑下来,搭在她肩上。 拇指按在她锁骨上,按在那颗还没消退的草莓印上。 “就演补习班的老师。既然裴老师学识这么渊博,替我也补补课呢?” 裴怡结巴了。 “我不。。。不要。。。”她下意识拒绝。 “通常女人说不要,就是要。”他激她。 第117章 辅导功课 她呆若木鸡地坐在那里,一直接不上话。 平时她骚话连篇,张嘴就来。 脸不红心不跳。 现在她倒是静若处子,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罗桑看着她那副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他弯下腰,一只手从她膝弯下穿过去,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 把她打了一个横抱,抱进了他的卫生间。 卫生间不大,白色的瓷砖,白色的洗手台,白色的马桶。 淋浴房的玻璃门半开着。 他用脚踢开门,走进去,把她放下来。 花洒开了。 水从头顶浇下来,凉的。 但很快变成温的,又变成热的。 水雾升起来,弥漫在小小的空间里,玻璃门上蒙了一层白雾。 镜子上的水汽顺着玻璃往下流,像眼泪。 裴怡站在花洒下面,水浇在她头上,浇在她肩上,浇在她那件深蓝色睡衣上。 棉质的布料吸了水,变得很重。 贴在她身上,像第二层皮肤。 领口更大了,滑到肩膀更下面,露出一大片湿漉漉的皮肤。 水珠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淌, 顺着她的脸往下淌, 顺着她的锁骨往下淌, 顺着那些红红紫紫的印记往下淌。 “你还准备穿着我三弟多吉的睡衣到什么时候?”他很是不悦。 裴怡这才意识到,先前穿的是谁的衣服。 她突然感觉花洒下来的不是热水,是刀子雨。 那些水珠砸在她身上,每一滴都像在割她的皮肤。 她慌张地去解衣服扣子,手指在湿透的布料上打滑,弄了好几下才解开第一颗。 睡衣从肩上滑下来,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起来,摔在水池台上。 那声响在水声里被吞掉了大半。 罗桑也进来洗了。 不过他没有脱衣服,水浇在他身上。 黑色的POlO衫湿了,贴在他身上,勾勒出胸肌和腹肌的轮廓。 他挤了沐浴露,紫色的,是力士那款幽莲魅肤。 味道挺好闻,像是某种花的香,又像是某种果的甜。 他把沐浴露涂在她身上。 从肩膀开始,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揉。 他手掌带着薄薄的茧。 滑过她的皮肤时,像砂纸磨过丝绸。 微微的糙,微微的痒。 他涂了一遍,又涂了一遍,再涂了一遍。 搞得沐浴露不要钱似的, 浪费!!! 裴怡站在那里,被他揉搓着。 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案板上的面团,被翻来覆去地揉。 揉得她皮肤发红,揉得她整个人都软了。 她感觉都要洗秃噜皮了,像是去了一趟东北洗浴中心,体验了一把搓澡文化似的。 每一寸皮肤都被他涂满了沐浴露, 每一寸皮肤都被他揉搓过, 每一寸皮肤都被他洗了一遍又一遍。 他许是又开始发癫了。 裴怡低着头,看着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 那双手很好看,骨节分明。 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腹上一层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滑雪杖磨出来的。 对了,她一想到—— 他下个月又要回滑雪场上班了,她就来气。 现在那些茧贴着她的皮肤,粗粝的,温热的。 像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她身上画着什么她看不懂的符号。 水从花洒里冲下来。 冲掉那些紫色的泡沫,冲掉那些他涂上去的、又被他洗掉的香,冲掉那些她身上不该有的、别人的味道。 水流顺着她的身体往下淌,流进下水道里,带走了一切。 也带走了她的灵魂与所有理智。 只剩下她,干干净净地站在他面前。 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板,等着被写上新的字。 属于罗桑的名字。 罗桑关掉了花洒。 水声停了,卫生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水珠从两个人身上滑落的声音。 他拿起一条浴巾,白色的,厚厚的。 抖开,披在她肩上,是怕她着凉。 他的手停在那里,隔着浴巾,握着她的肩。 裴怡站在那里,头发湿哒哒地贴在脸上,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嘴唇红红的,被水汽蒸得发亮。 他用另一块擦头巾帮她擦拭头发,毛巾包裹着她的脑袋。 毛巾罩住了她上半张脸,她暂时失去视线,嘴巴却还露在外面。 他痴痴望着,这样的人间尤物,他刚想亲上去的。 她用手往下一划拉毛巾。 毛巾突然挡住她鼻子以下,下半张脸。 只露两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罗桑很不悦, “亲了别人,就不给我亲了?” 她讪讪然,_ban_dUn_下来, 打算殷勤讨好他。 又_SU_又_yang_。 “裴老师给你辅导功课,快说谢谢老师。”她又演起来了。 “谢谢老师,” “老师是免费_fU_daO_我吗?” “免费,而且只给你一个学生开小灶。” 她双眼迷离。 “老师对我可真好。” 浴室出来后,他把她_iia_在椅子上。 裴怡却来了一句,“我要_当_S_,你_来_当_m_。” 混账,倒反天罡。 两人随后又是一夜荒唐。 哦不,是白日宣_yin_。 第118章 她终于问了(1) 裴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有一些不知今夕是何夕的错觉了。 窗帘拉着,分不清外面是天亮了还是天又黑了。 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光,灰蒙蒙的。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脑子里空空的,像被人用橡皮擦过,擦掉了昨天的一切。 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怎么也看不清的痕迹。 她翻了个身,骨头咔咔响了两声,像一扇好久没上油的门。 真是年纪大了,骨质疏松。 身体很沉,沉得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整夜。 仿佛生活给了她一拳,她就原地趴下睡了一天。 半梦半醒间,罗桑还在那里维持, “_hUO_Sai_ZUO_工”。 她甚至怀疑罗桑上辈子的死法, 是不是_ShUang_Si_的。 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那个念头从她脑子里飘过去。 像一片被风吹走的云,她想抓,没抓住。 她在心里想,ai机器果然还是不能代替人类啊。 醒来时隐隐感觉有些落枕。 她歪着脖子,慢慢地、一寸一寸地转动,像一只生锈的齿轮。 脖子又僵又疼,也不知道是昨晚睡姿不对,还是被他折腾的。 她活动了一下筋骨,伸了一个懒腰。 浑身像被打了一般酸痛。 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着。 她躺在那里,像一块被拧干了水的毛巾。 皱巴巴的,软塌塌的,再也没有力气展开。 她转头望见罗桑还睡在她左侧。 他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 嘴唇微微张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嗯,口呼吸,睡觉习惯不好。 睡着的样子和醒着倒是不一样。 醒着的时候他的眉眼总是微微皱着,像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问题,也可能是习惯性装逼。 睡着的时候那些褶皱都舒展开了, 露出底下那张看似年轻的、干净的、没有被生活欺负过的脸。 他的手臂环在她腰上,手指松松地搭在她腰侧。 刚才她从床上弹起来时,分明已经拿开了罗桑搂着她腰的手。 倒是这会儿,他又跟装了GPS定位导航系统似的,稳稳当当又摸了上来。 无耻,下流。 裴怡低头看着他那只手。 见他那指甲修剪的整整齐齐,她又想起了一些共沉沦的画面,顿时羞红了脸。 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只一下,又缩回去。 再一听罗桑的呼噜声,打得震天响。 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共鸣的、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发动时的轰鸣。 裴怡瞬间感觉自己在老家乡下农田里插秧,画面感扑面而来。 一呼一吸之间,他还夹杂着一点哨音。 裴怡想起来了,这货还真会吹口哨。 之前就给她吹过一首刀郎的歌, “你是我的情人,像玫瑰花一样的女人~” 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听的歌。 裴怡听着那声音,忽然想笑。 这个男人,在床上是狼,在睡梦里是台拖拉机。 没办法,老黄牛爬犁。 只有累坏的牛, 没有耕坏的地。 她忍着笑,翻了个身,面朝他。 看着他那张被呼噜声震得微微颤动的脸, 看着他那张因为熟睡而显得格外无辜的脸。 裴怡抬头瞟了一眼旁边床头柜上的烟灰缸。 玻璃的,透明的,里面堆着几根烟头。 有的已经燃到了滤嘴, 有的还剩一小截烟丝, 有的被掐灭时还带着一点火星,把滤嘴烫出一个焦黑的疤。 按照一次一根事后烟的逻辑。 嗯,她仔细数了数, 烟灰缸里一共六根烟头。 她在心里默默地运算着。 昨天从酒吧回来,到出租车上,到家里,到她睡觉,到他去二楼自己房间,再到他把她扛过来自己房间,到洗澡,最后到床上。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六次。 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点着那些烟头,像是在数一串念珠。 六根,那就是六次。 她心想,想必是昨天一天累坏了。 毕竟他这个年纪,一天五六次确实是—— “俺不中嘞~” 她想起网上那个表情包,一只猫瘫在地上,配着那行字。 这兄弟几个倒也有意思。 罗桑睡觉打呼噜,震天响,像一台老式拖拉机。 平措睡觉磨牙,跟土拨鼠打洞似的,咯吱咯吱,听得人牙根发酸。 就是不知道多吉睡觉是什么坏习惯。 她开始回忆,多吉以前高中上课时候中午午休。 那是高一刚开学不久,九月的川西还很热。 太阳从窗户照进来,晒得教室后排的学生昏昏欲睡。 多吉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阳光落在他那副自然卷的头发上,像给每一根发丝都镀了一层金。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那蓬松的头顶。 她走过他身边的时候,放轻了脚步,怕吵醒他。 嗯,多吉平时都很正常。 就是有一次似乎学习压力过大,大中午的午休搁那里梦游。 那次多吉从教室一路闭着眼睛走到了她办公室,然后杵在门框那边。 可把她给吓坏了。 那天中午,裴怡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 红笔在纸上沙沙地划着,忽然觉得门口有个人影。 她抬起头,看见多吉站在那里。 多吉闭着眼,穿着校服,拉链没拉到顶,领口歪着。 头发乱蓬蓬的,像一窝被风吹过的草。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尊快要倒下的雕像, 可就是没有倒。 她喊了他一声,没应。 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应。 她走过去,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没有睁开。 她不敢推他,怕吓着他。 怕他从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里摔出来,摔伤了哪里。 两人皆站着。 裴怡当时甚至都在考虑,多吉会不会闭眼说瞎话。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 然后他睁开了眼,看见她,愣了一下。 多吉问她: 裴老师,我怎么在这里? 她问他,你梦到什么了? 他想了想,说—— 梦到自己在草原上骑马,马跑得太快了,他停不下来。 裴怡那时候就想,还好他们教室都在一楼。 不然万一哪天窗户没有关紧,多吉从楼上跳下去可怎么办。 那时候,她的教资可就真要被上天收回了。 裴怡想了想当初平措磨牙声音和电钻似的,她就是在酒店里奖励了平措一个大逼斗。 那一巴掌扇得清脆响亮。 扇得平措当场懵了,扇得他醒来后捂着脸,半天没反应过来。 罗桑是平措的哥,也不能亏待他。 要雨露均沾,良性发展。 于是裴怡思索了几秒,然后毫不犹豫也扇了上去。 第119章 她终于问了(2) 手掌划破空气,啪的一声。 脆响。 那一巴掌扇在罗桑脸上, 扇得他的头偏到一边, 扇得他的呼噜声戛然而止, 扇得他整个人从睡梦里猛地弹射起来,宛如导弹凌空发射。 罗桑被一巴掌呼醒了,终于停止了呼噜声。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眉头先皱了起来。 像在梦里被人绊了一跤,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他慢慢地睁开眼,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和混沌。 他看着裴怡,裴怡也看着他。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的手背上,又滑回她脸上。 他似乎比平措还精。 平措那时候还以为是川西冬天也有蚊子,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可恶,川西冬天怎么也有蚊子”。 然后不一会儿,就又睡过去了。 但是罗桑不好忽悠。 他直接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身上滑下去。 露出一截赤裸的、还带着昨晚那些痕迹的胸膛。 他的手指摸了摸自己被打的那半边脸,指腹按在那道还微微发烫的红印上。 “你扇我?”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 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带着一点不可置信,带着一点“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的危险。 裴怡尴尬笑了笑。 哈哈哈,这很刺激。 明知道风很大,明知道随时会掉下去,她还是在悬崖边跳舞,挑战罗桑的底线。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 那力道很轻,像在安抚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打是亲,骂是爱嘛。”她哄道, “这是爱你的一种表现。” 罗桑看着她那张堆满了心虚的笑的脸, 看着她那双滴溜溜转的眼睛, 看着她那副“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不会认错”的理直气壮样子。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人。 “所以你把我两个弟弟也一起打了?” 裴怡眨了眨眼。 “啊?” 她确实打过平措。 至于多吉嘛—— 好像没有。 她想了想,在记忆里翻了翻,像翻一本很久没动过的相册。 多吉,她的学生,他的三弟。 那个从高中起就暗恋她的少年。 她打过他吗? 她记得自己骂过他,凶过他。 打他?好像没有。 “多吉以前高中上学时候和高年级打架,那天你拿戒尺打了他的手心。” 罗桑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念一段他背了很久的课文。 裴怡瞬间愣住了。 我靠,这男人这么记仇? 怎么他弟弟两三年前的事,都还记得这么一清二楚? “哥哥,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哦——” 她拖长了声音,尾音转了三个弯。 “就是多吉因为妈妈的事,和高年级动手,打成一团那次。你不是用戒尺打了他手心几下以示惩戒,后面又喊他去走廊罚站的吗?”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多吉站在她面前,低着头,手心摊开,红红的,肿了一道。 那是戒尺留下的印子。 她手里的戒尺是木头的。 窄窄的,长长的,平时用来敲黑板,偶尔用来敲不听话的学生。 那一次,她用它敲了多吉的手心。 为什么? 因为打架。 因为多吉和高年级的学生打了一架。 一挑三,脸上挂了彩,嘴角破了,眼角青了。 多吉当时一度还被人摁在墙上,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她把他拉到办公室,关上门。 她问他为什么打架,他不说。 她问他谁先动的手,他不说。 她问他疼不疼,他不说。 她气得不行,拿起戒尺,在他手心上敲了两下。 多吉的手缩了一下,没有躲。 他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一颗一颗地砸在地板上,没有声音。 她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她把戒尺扔在桌上,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后来她才知道,他打架是因为,那个高年级的学生说他是没妈的孩子。 有妈生没妈养的狗玩意儿。 那句话像一把刀,捅在多吉心上,捅在他那个从来没有愈合过的伤口上。 他才会发了疯一样冲上去,不管对方几个人,不管自己会不会受伤。 裴怡当时是站在多吉这边的。 自己的学生,她自然心疼。 所以故意当着众人面,小小的惩罚了多吉一下。 是做给外人看的。 打手心,罚站,然后让他回去上课。 此刻,裴怡的教资在天上失望地看着她。 她原本不记得有打过多吉这件事了。 年代久远,她刚才几次怀疑是罗桑造谣。 嗯,现在看,确实有这么回事。 她当时装装样子罢了。 那些外班的老师,那些学生的家长,那些等着看她怎么处置这个“问题学生”的人。 她不能让他们觉得她在偏袒,不能让他们觉得多吉打了人还不用受罚。 裴怡抬起头,看着罗桑。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不对啊,你也来了?不是他二哥平措来学校的吗?” “妹妹,我也来了好吗?”罗桑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平措那时候才几岁啊,会开车吗?我是司机啊——” 哦。 合着罗桑是那个躲在车里不露面的大佬,暗中观察局势。 他坐在驾驶座上。 看着平措走进去,看着多吉被打手心,看着裴怡蹲下来替多吉擦眼泪,看着多吉走出去站在走廊上。 他看见了她。 在那片阴影里。 隔着车窗,隔着那些她不知道的距离。 他那天其实看了很久。 久到平措出来了,久到多吉上车了,久到他该走了。 原来罗桑早在和她布尔津车站偶遇前,就见过她两回。 裴怡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也是,那天要是罗桑和平措同时出现,往那一站。 对方家长估计也不会觉得是来和解的,会觉得是来寻仇的。 她想象那个画面—— 罗桑一米八几的个子,站在那儿,脸一沉,不说话,光是那眼神就能把人冻住。 平措站在他旁边,虽然年纪小。 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两个人往那儿一站,对方家长怕是连话都不敢说了。 “不是,那你后来——” 裴怡的思维倒是转得飞快。 那些压在她心底很久的问题,像被什么东西撬开了盖子,一个一个地往外涌。 “你后来为什么和我告别,然后去寺庙出家了?” “现在又为什么还俗了?” 第120章 聚餐(1) “因为我替阿爸祈福。他前段时间身体很不好,120都拉去市里医院抢救了。”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裴怡脸上,而是落在自己手背上。 落在那根根分明的指节上,落在无名指上空荡荡的皮肤上。 “我作为长子,本来三十岁前就应该去寺庙出家的,要不是遇见你——”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 像一扇门,开了一条缝,又关上了。 风从那条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裴怡的心跟着缩了一下。 她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只一下,很快,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她等着他说完,等他把那扇门再推开一些。 等他从那条缝里走出来,站到她面前。 但他没有。 裴怡听懂了他的意思。 “那你怎么没一个月就还俗了? 她怕声音太大,会把他那些好不容易说出口的话又吓回去。 罗桑的表情变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是谁告了密,”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愤懑不平。 “总之寺庙知道我不是童子身了!” 义愤填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狼。 呲着牙,竖着毛,浑身上下都在叫嚣着“不公平”。 可那愤怒底下,藏着别的东西。 是羞耻,是难堪,是那种被人看光了、扒光了、晾在太阳底下的狼狈。 “这对佛祖是大不敬,” 他后半句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小得像蚊子哼,小得她差点没听见, “我就被寺庙上师赶出来了。” 似乎是觉得丢人。 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当了不到一个月和尚,因为之前破了色戒被赶出来。 说出去,谁听了都会笑。 他的耳根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尖,在灰白的天光里像两片被烫过的叶子。 他低着头,不肯看她。 裴怡看着他,看着他那只还握着她的手。 那手,握过经书,转过转经筒,在佛前合十过。 同时也握过她的腰,摸过她的脸,在她身上留下过那些红红紫紫的印记。 她想笑,又想哭。 其实罗桑走的时候,上师还送了他两句话。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所见诸佛,皆由自心。” 他不是很理解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上师也没有再解释一二。 只是把它们念给他。 像给一个即将远行的人递上一把伞。 不是因为他会淋雨,是因为雨总会停。 伞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上师只道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因果,他有自己的业题要解决。 祝他一路顺遂,寺庙就不留他了。 说这话的时候,上师的表情很平静。 他的手指拨动着念珠,一颗,一颗,又一颗。 罗桑跪在他面前,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地板上,冰凉的,硬邦邦的,发出轻微的闷响。 他站起来,转过身。 走出大殿,走出山门,走出那片他待了不到一个月的清净地。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罗桑其实有些不解。 他刚想告诉裴怡,他父亲好像对于他还俗这件事非常开心。 他打电话给阿爸,告诉他被寺庙赶出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听见阿爸笑了。 不是那种苦笑、嘲笑、无可奈何的笑。 是那种真心的、如释重负的、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的笑。 他问他阿爸,你不生气吗? 他阿爸说,生气什么? 你本来就不是当和尚的料。 罗桑张了张嘴,想告诉她这件事。 想把那个电话里阿爸的笑声说给她听, 想让她知道他阿爸不怪他, 想让她知道这世上还有人盼着他还俗,盼着他回来,盼着他坐在家里而不是寺庙里。 其实裴怡也是,可罗桑不知道。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大哥,你房间的浴室能用吗——”多吉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急切。 多吉以为裴老师晚上回自己客房睡了。 毕竟又过去了一天一夜。 从酒吧回来到现在,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些不该想的画面。 裴老师湿哒哒的头发, 裴老师光裸的肩, 裴老师裹着浴巾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样子, 裴老师被他_ya_在_床上时,那双蒙着水雾的眼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又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又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天。 他睡不着,身体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从胸口烧到小腹,从小腹烧到四肢。 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翻来覆去,烧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早上比太阳升起的更早的,是多吉的“四弟”。 多吉得解决一下问题。 他原本坐在自己床头冷静了很久,念了好几遍心经口诀。 深呼吸,数羊,什么都试过了。 结果还是 “一柱擎天”。 他的脸红了,从脸颊红到耳根,从耳根红到脖子。 他不想去大哥房间的浴室,他平时都用自己的。 可今天早上不知道为什么,他房间的热水器坏了,出的全是冷水。 他不想洗冷水澡,不想在零下几度的川西早晨用冰水浇自己。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四弟”还是没有要低头的意思。 最后他终于站起来,拉开门,走到大哥房间门口。 多吉本以为裴怡回自己客房睡了,以为大哥一个人在房间里。 以为他敲开门,打个招呼,进去洗个澡,出来,回自己房间。 一切什么都不会发生。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然后门开了。 大哥罗桑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睡衣,头发有点乱,眼底还有没散尽的倦意。 他侧身让多吉进来,多吉迈过门槛,抬头—— 裴老师还在这里。 她坐在床边,头发散着。 她的脸还有点红,嘴唇还有点肿。 眼睛亮亮的,像刚被人从被窝里捞出来。 她看见多吉,愣了一下。 多吉看见她,也愣了一下。 原来裴老师昨晚和他大哥睡在一起了一晚上。 原来她不是后面回自己客房了。 原来她一直在这里, 在他大哥的床上, 在他大哥的怀里, 在他大哥的呼吸里。 他的目光从裴怡脸上移到床上,从床上移到床头柜上,又从床头柜上移到烟灰缸里那六根烟头上。 六根烟头。 他的脑子里闪过那个数字,又把它摁了下去。 他不想知道,不想知道大哥和她_dO_了几次,不想知道她在大哥身下是什么样子。 不想知道那些他只敢在梦里想的事,别人已经_dO了_一整夜。 他的脸色有些难堪,站在那里。 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裴怡也愣住了。 她看着多吉那张年轻的脸,随后她低下头,拢了拢领口,把那一截肩膀遮住了。 多吉站在那里,浴室的门开着。 里面的灯还没开,黑洞洞的,像一个张着嘴的洞穴。 他快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洗澡,对,洗澡。 他走进浴室,关上门。 他打开冷水。 浇在脸上,浇在脖子上,浇在那颗还在砰砰乱跳的心脏上。 川西的冬日基本都是阴天。 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 但光已经漫过来了,漫过草场,漫过那些光秃秃的山,漫过这座沉默的碉房。 远处有牦牛在叫,哞——哞—— 低沉的,慢悠悠的,像在互相呼唤。 “你们阿爸也住这里吗?”她突然意识到。 多吉已经洗完了,从浴室里探出头。 脸上还挂着水珠,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 “阿爸去义诊,前几天住在镇上,”他的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但眼底那点暗涌还没有退尽, “他有个义诊助理跟着,应该今天会回来。” 裴怡点点头。 她想起保洁阿姨说过的话,罗桑阿爸是藏医,治得了别人,治不了自己。 她的脑子里闪过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的脸。 她没见过他。 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声音是什么样, 也不知道罗桑阿爸会不会喜欢她。 罗桑的手搭在她肩上,隔着那层薄薄的睡衣,掌心的温度传过来。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地蹭了一下。 “今天下午阿爸回来以后,大家可以一起聚个餐,” 他像是看出了她的心事, “你也一起,阿爸想见见你。” 第121章 聚餐(2) 傍晚的风从草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涩和远处炊烟的暖。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 一层一层的,像被谁用大笔抹开的颜料。 碉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光秃秃的草场上。 像一只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呼吸着。 平措是在餐前找的罗桑。 那时候罗桑正站在屋后的矮墙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没了。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山上,落在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已经看得不能再熟的轮廓上。 平措从屋里走出来,脚步很轻,踩在碎石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罗桑旁边,也靠在矮墙上,也看着远处的山。 兄弟俩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 就像小时候那样。 “哥。”平措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点散。 “嗯。” “寺院那边,是我去说的。” 平措没有看罗桑,目光还落在远处那片橘红色的天边上。 他的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着,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 “你出家后,我去找了上师。我说我哥不是童子身,他破过色戒。上师问我怎么知道,我说我亲眼看见的。” 平措顿了顿,“我骗了他。我没有亲眼看见,但我就是知道。” 罗桑没有动。 烟灰从他的指间落下来,碎成灰白的粉末,被风卷走了。 “我知道。”罗桑太了解自己弟弟,八九不离十也猜得到, “你以为我不知道?” 平措转过头,看着他的大哥。 平措也不是很惊讶。 因为他也能感觉到—— 其实大哥早就猜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拆穿我?”平措苦笑着,声音有点涩。 罗桑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从他唇间溢出来,在两个人之间飘散。 像一层薄薄的纱,迷雾般。 “阿爸不希望我出家。”罗桑说, “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怕我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他怕我像那些老僧人一样,一辈子守在酥油灯前。忘了自己还有家,还有家人。” 他顿了顿,把烟掐灭在矮墙上。 “你告密,正合了他的意。”罗桑情商其实很高, “上师仁慈,不忍苍生受苦,父亲若求他,不会不应。” 罗桑觉得他会被寺院赶出来,也不能只是平措一己所为。 关于上师的事,罗桑多少知道一些。 贪嗔痴,怨憎会。 爱别离,求不得。 世间万法千相,众生皆苦。 罗桑还记得那场地震,那年他十二岁。 上师年轻时,尚未出家,大家自然也不叫他“上师”。 他有一个本名。 藏语里的意思是“平安”。 他母亲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许还不知道这世上会有那么多不平安的事。 上师遇见今生所爱之人时,二十四岁。 他当年还是一个在川西卖摩托车开店的年轻小伙子。 那女孩从四川来,也在阿坝州的一所中学里教书。 教语文,短发,爱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她会在周末去寺庙里转经,不是为了求什么,只是喜欢那里安静。 正巧,上师平日周末也常去寺庙做功德。 一来二去,两人便在做义工时熟络起来。 上师曾问她,你信佛吗? 她说,信啊。 他又问,那你求什么? 她想了想,说,求平安。 求我的学生平安,求我教的那些孩子,都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她在学校里。 那天下午,他空闲时余,在大殿里帮忙擦拭佛像。 手指拂过莲花的瓣,拂过佛掌的纹,拂过那些他后来再也没能忘记的细节。 忽然,天地晃了一下。 他以为是错觉。 又晃了一下。 然后是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炸开了的摇。 屋顶的瓦片哗啦啦地往下掉,佛像从莲座上歪下来。 香炉倒了。 香灰扬起来,迷了他的眼。 他跑出大殿,看见远处的山在滑坡。 石头从山顶滚下来,像一群发了疯的野马。 烟尘从山脚升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 她在学校,她在教书。 她的学生,她教的那些孩子。 他急忙从寺庙里跑出去。 跑过那些裂开的地面,跑过那些倒塌的房屋,跑过那些在路边哭泣的人。 他的脚被碎石划破了,他不管。 他的手被砖瓦割伤了,他不管。 他只管跑,跑,跑。 他跑了一路,像个疯子一样。 到了。 那学校却没了。 那座三层高的教学楼,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折断的饼干。 上半截塌下来,压在下半截上。 钢筋从混凝土里戳出来,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 空气里全是灰,灰得他睁不开眼,灰得他喘不过气,灰得他什么都看不见。 他听见有人在喊—— 喊妈妈,喊救命,喊疼。 那些声音从废墟底下传上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土。 他跪下去,开始刨。 用手刨。 一块砖,一块瓦,一根钢筋。 指甲断了,手破了。 血流出来,和灰尘混在一起,变成黑色的泥。 他都不觉得疼。 他只是一直刨,刨,刨。 他刨了一天一夜,没有合眼。 他刨出了很多孩子。 有的还活着,有的却死了。 活着的,他抱出来,递给旁边的官兵。 死了的,他轻轻地放在地上,替他们合上眼。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继续。 他找到她的时候,是在第二天傍晚。 她趴在那里,身体弓着,像一座小小的桥。 她的身下,死死护着两个学生。 就算身体已然僵硬,也如同老鹰的羽翼,将祖国的花朵护在身下。 两个孩子都活着。 还会哭,还在喊妈妈。 她动不了了。 他把她从废墟里挖出来,抱在怀里。 她的身体还是热的,软的,像只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不是。 她的腿上压着一块预制板,失血过多。 太重了,他搬不动,他喊人来。 几个人一起把那块板抬开。 她的腿已经没有了形状,血肉模糊,骨头碎成了渣。 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随行医生跑过来,只看了一眼,说—— 必须立刻截肢,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握着她的手,在手术室外等。 走廊里很暗,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发出嗡嗡的声响。 他闭上眼,在心里念经。 念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求佛,求菩萨,求一切他能想到的神灵。 救她,救她,请救救她! 她手术后还住在重症监护室,他看到她戴着氧气面罩,旁边是吸氧仪和心跳监测器。 医生说,截肢手术后,也只能看造化。 他祈祷了无数个日夜。 从五月念到六月,从六月念到七月,从七月念到八月。 他每天都在念,每天都不停地念。 他以为佛会听见的,以为菩萨会慈悲的,以为她会醒过来的。 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北京奥运会开幕那天。 她在医院重症病房里,永远闭上了双眼。 那天晚上,全世界都在欢呼。 电视上播报的烟花在鸟巢上空炸开。 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整个北京城。 他坐在她的病床前,握着她冰凉的手,没有哭。 他已经哭不出来了。 他哭了几个月,眼泪已经干了。 他关了摩托车店,回到寺庙。 剃度,出家。 老上师问他,你可想好了? 他说,想好了。 老上师又问,你可放下了? 他沉默了。 也许他放不下,他这辈子都放不下。 他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不知道没有了她的日子,该怎么过。 于是他回到了佛前,不是因为他信了。 是因为他需要有一个地方,可以安放那些无处可去的思念。 上师后来再也没有提过她。 但他的酥油灯前,总有一盏灯,是为她点的。 灯芯剪得很短,火焰小小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每天添油,每天剪芯,每天在灯前坐一会儿。 不说话,不念经,只是坐着。 他看着那盏灯,就像看见了她。 她仿佛还在那里。 在那朵小小的火焰里,在那些明明灭灭的光里,在他永远也到不了的远方。 第122章 聚餐(3) 平措沉默了。 他皱了皱眉,他还认的清自己的身份。 平措小时候和那些嬢嬢们一起围在电视机前,看热播的《甄嬛传》。 什么是“莞莞类卿”,他清楚的很。 从他平措被裴怡在床上捂着被子,闷着头的那一刻起,事情性质就变了。 裴怡透过平措凝望着另一个男人,仿佛要将他烧穿。 那种热切,那种期待,那种痛苦挣扎,从不属于他平措。 他只是个替代品。 她和他做的时候,心里却想着另外一个男人。 可裴怡呢? 在和大哥罗桑dO的时候,却不曾想起他平措来。 真狠心的女人啊。 他是她无聊时的慰藉消遣罢了。 可他甘之如饴。 平措知道,在裴怡眼中,他顶多算是“温太医”的存在,甚至还不如。 “可大哥你呢,”平措的声音拔高了,像在质问, “你走了之后,你知道她有多伤心吗?她那些天又是怎么过的呢?” 罗桑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从远处的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没有正面回答。 平措继续说, “你知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餐厅里喝酒,喝到哭。” 那时她一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小猫。 她一个人她以为她藏得很好,可平措都看见了。 她心里全是罗桑,装不下别人。 平措试过了,他进不去。 连那些缝隙都钻不进去。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带着草场的凉意和远处的狗吠。 罗桑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原来真的爱一个人,是会觉得有所亏欠的。 爱是下意识的惦记,是心疼,是愧疚。 罗桑知道平措的意思,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想起那个雪夜,他把车停在她面前,他说“上车”,她上了。 人和人的缘分,不是一场打伞就可以躲避的急雨。 他想起那个温泉酒店,她趴在他背上,眼泪滴在他手背上。 他想起喀纳斯湖边,她望着那些刻着经文的石头,问他, “你说这水怪到底是什么”。 他想起寺庙门口,她从他的目光里路过。 他的余光望向她,又很快避开,生怕她发现。 那时他以为,他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可命运像车轮般推着众人往前走,这里明明叫川西,却没有喘息的机会。 裴怡说过,“山林从不向四季起誓,枯萎随缘”。 不要试图抓住任何关系, 而是要享受奇妙的缘分。 像一阵风,像一片云, 又像一场他留不住的雨。 罗桑自觉始终亏欠她。 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个告别,欠她那些他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当然罗桑也知道,他二弟平措心里更不好受。 平措也爱她,爱得不比他少。 爱得比他明目张胆,爱得比他更不计后果。 罗桑曾抛下了裴怡,可平措从未。 平措可以为了她跟大哥翻脸,可以为了她能留下来去告密,可以为了她在大哥面前说出这些话。 罗桑不行,曾经的他做不到。 他是大哥,那时他得端着,得忍着,得把所有不该有的念头都压下去。 罗桑很清楚,这次他回来,裴怡和他之间始终有一条难以弥补的裂痕。 所谓“白瓶有隙”。 破镜是否能够重圆? 也难说—— 傍晚用餐的时候,裴怡终于见到了罗桑的父亲。 他坐在轮椅上,被多吉从走廊那头推过来。 轮椅是深灰色的,金属的扶手磨得发亮,橡胶的轮胎上沾着一点干了的泥。 罗桑父亲的身上盖着一条毯子,藏青色的,羊毛的,边角被洗得起了毛球。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不是那种灰白,是雪白, 像高原上冬天落下的第一场雪。 他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地往后拢着,露出宽阔的额头。 脸很瘦,颧骨高耸,下颌线却还是硬的,能看出年轻时的轮廓。 年轻的时候应该也很帅。 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庄重。 皮肤是高原特有的古铜色,被日晒和风霜打磨了很多年。 粗糙的,深刻的,像一张被折叠了无数次的旧地图。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和罗桑一模一样。 只是多了一层上了年纪的浑浊,像蒙了灰的玻璃。 他的嘴唇微微发紫,是长期缺氧的那种紫。 手指的关节粗大,指甲扁平,是常年抓握轮椅扶手磨出来的。 罗桑父亲坐在那里,脊背挺得很直。 他的腿盖在毯子下面,看不出形状。 但裴怡知道,那双腿已经废了很多年。 从二十二岁坠马到现在,快四十年了。 他在这把轮椅上坐了快四十年。 看着他的三个儿子从襒褒长成男人, 看着他的妻子从身边走掉再也没有回来, 看着这片草场的草绿了又黄,黄了又绿。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餐厅在一楼。 长条的木桌,深色的,被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桌上铺着一块藏式的桌布,深红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 是那种传统的、繁复的、一圈一圈缠绕在一起的图案。 像河流,像山脉,像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缘分,紧紧将众人围在一起。 桌布的四角垂下来,坠着小小的流苏,风一吹,就轻轻地晃。 长桌的两侧摆着几把木椅,也是深色的。 靠背上刻着莲花和法轮的图案,被磨得光滑发亮。 桌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藏餐食品。 正中间是一大盘手抓羊肉,羊肉被煮得酥烂。 骨头和肉之间只连着一点筋,用刀轻轻一划就分开了。 肉上面撒着盐巴和孜然,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旁边是一大碗酥油茶,盛在金色的壶里。 壶嘴细长,弯弯的,像一只引颈高歌的天鹅。 酥油茶是用砖茶熬煮的,滤掉茶叶后倒进一个长长的木桶里。 加入酥油和盐,用一根木槌上下搅打。 直到茶和酥油完全融合,变成一种浓郁的、咸香的、带着奶味的液体。 裴怡之前喝过,正宗的酥油茶总有一股檀香灰烬的味道,她喝不惯。 那味道不浓,但一直在。 像什么东西烧过了留下的灰,沉在杯底,怎么也散不掉。 手抓羊肉旁边是一大盘糌粑,青稞炒熟后磨成的粉,金黄色的,堆成一座小山。 吃的时候用手捏一小块,放在碗里,倒上酥油茶,用手指搅匀,捏成团,送进嘴里。 糌粑是藏民的主食,一日三餐都离不开它。 旁边还有一碟子风干牦牛肉,切得薄薄的,暗红色的。 肉质紧实,嚼起来很香,越嚼越香。 另外有一碗酸奶,是自家做的。 浓稠的,酸酸的,上面浮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撒了一点白糖。 吃一口,酸和甜在舌尖味蕾上打架。 还有几碟小菜,腌萝卜、酸黄瓜、凉拌的野葱。 都是自家菜园子里种的。 脆生生的,酸溜溜的,很解腻。 还有一大盆牦牛汤,奶白色的。 上面飘着几片香菜,热气腾腾的,香味弥漫在整个餐厅里。 汤是用牦牛骨头熬了一整夜的,骨髓都熬出来了,汤底浓得像牛奶。 喝一口,感觉整个人都暖了。 罗桑的父亲坐在主桌,轮椅被推到桌首的位置。 他的面前摆着一小碗糌粑,一杯酥油茶,一小碟腌萝卜。 他吃得很慢,很少,像一只吃不动了的老猫。 他的手有些抖,拿勺子的时候,勺子在碗边磕了两下,发出轻微的脆响。 多吉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添茶,给他夹菜。帮他把糌粑捏成小团,放在他碗里。 平措坐在多吉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罗桑坐在平措对面,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裴怡脸上,又从裴怡脸上移回父亲脸上。 裴怡坐长桌左侧。 她的位置正对着窗户。 窗外是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她的面前摆着一碗米饭,一小盘菜,一杯白开水。 她没有碰那些藏餐,不是不想吃,是不敢。 她怕自己吃糌粑的样子太笨拙, 怕自己喝不惯酥油茶的皱眉被看见, 怕自己在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面前露出任何一点不适。 罗桑见她不怎么动筷子,以为她是够不着,帮她把远的菜品夹到碗里。 平措则觉得她吃不惯,正寻思要不要帮裴怡点个外卖。 三兄弟坐长桌右侧。 罗桑、平措、多吉,一字排开。 像三棵被移栽到室内的树。 根还扎在各自的心事里,枝叶已经伸到了同一片天空下。 总之,气氛变得十分诡异。 没有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勺子磕在碗边的脆响。 偶尔有风吹过,吹动窗帘,吹动桌布的流苏。 最离谱的还属桌子左侧。 裴怡旁边间隔了一个空位的位置,还坐着一个人。 裴怡一开始没有注意到。 她低着头,扒着碗里的米饭,夹了一筷子腌萝卜,嚼了两口,咽下去。 她的目光从碗沿上方扫过去,扫过对面的三兄弟,扫过主桌那个沉默的老人。 然后她看见了。 那人迎面走来,自顾自熟稔地落座,跟自己家似的。 就坐在她左边,隔着一个空位。 裴怡愣住了。 她盯着那个侧脸,盯着那只握着筷子的、修长的、白皙的手。 这不是—— “你怎么来了?”她惊呼。 那人抬起头。 第123章 你还不想走吗? 齐云萧追到了川西。 从无锡到成都, 从成都到康定, 从康定到这片他从没来过的牧区。 飞机,大巴,出租车。 一路换乘,一路打听,一路朝着那个他只在表格上见过的地址奔来。 他是靠着多吉填写的大学生信息填报表找到这里的。 那张表格上有多吉的家庭住址。 写得工工整整,字迹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 至于齐云萧这个变态是怎么拿到这资料的—— 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也许是他在大学里有人, 也许是他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也许只是他运气好,恰好认识那个整理表格的辅导员。 裴怡全都不想知道。 她只是一味的痛苦,这个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齐云萧坐在那里,就在她左边,隔着一个空位。 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那张清秀的、苍白的、眼下挂着两个淡淡青色黑眼圈的脸。 他还是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着那条她见过的烟灰色围巾—— 不过不是她借走的那条。 是另一条,一模一样的。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点,刘海垂下来,几乎遮住了眉毛。 他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像是一路舟车劳顿,都没怎么喝水。 他的手边放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他看起来很疲惫,眼底有青灰色的倦色,像是一夜没睡。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赶了这么远路的人该有的样子。 齐云萧一见到她,整个人就像求偶时段的公孔雀,欢欣鼓舞起来。 罗桑父亲终于开口了。 “小伙子,你也是汉族人吗?” 他的汉语说得蛮不错,虽然带着一点藏语的尾音,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三兄弟的父亲看着齐云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移开。 齐云萧坐直了身子,把碗筷往前推了推,面向罗桑父亲。 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汇报。 “叔叔,没错。我叫齐云萧,我和裴怡都是汉族人,从小青梅竹马,一个地方长大的。” 齐云萧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另外,我是裴怡的未婚夫——”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们之间有点误会,她一个人跑到这边来了。我追过来,是想带她回家。” 此举也是对众人宣誓主权。 未婚夫。 裴怡的未婚夫。 平措的筷子停了一下,夹着的那块羊肉掉回盘子里,溅出一点汤汁。 罗桑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桌沿上。 手指微微蜷着,此刻却无法控制地抖了起来。 “你胡说,我从未听裴老师说过她有什么狗屁未婚夫!!!” 多吉情绪太激动了,一摔碗筷,立马站起身反驳。 多吉平时很文明,从不说脏话。 想必是被气坏了。 罗桑拽了拽多吉衣角,示意多吉坐下冷静一下。 裴怡慌忙摆摆手,矢口否认。 “他不是——我没有——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像一连串被点燃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在空气里。 可话语却越说越不利索。 三兄弟此时统一了战线,一致对外。 仿佛齐云萧是小日本,他们三兄弟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眼神,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交流。 他们三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放牧,一起上学。 一起打架,一起挨骂,一起在深夜里等阿爸从镇上回来。 他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语言的默契,像三棵长在一起的树。 根缠着根,枝连着枝。 风吹过来的时候,一起摇,一起晃,一起把那些不该进来的人挡在外面。 三个男人都觉得,现在当务之急,是搅黄裴怡和那个姓齐的男人的婚事。 不管他们三个之间有什么感情恩怨,不管裴怡最后会选择谁。 至少不能是眼前这个汉族男人。 这个从无锡追过来的、死缠烂打的、自称是裴怡未婚夫的男人。 平措也开口了。 “齐先生是吧?你和我大嫂什么时候订的婚?我们怎么不知道?喜酒都没请我们喝,这不太合适吧。” 平措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吊吊的样子,手里还端着那杯酥油茶。 晃了晃,又放下。 平措斜眼瞥齐云萧,眼神充满藐视。 “还是说,这婚是你一个人定的?” 他的嘴角弯着,那笑容很欠揍。 多吉帮腔。 “裴老师是我们这边的客人,你一个人跑过来,说要带她走,你问过她愿不愿意了吗?你问过我们愿不愿意了吗?” 多吉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藏不住的、像小兽护食一样的凶狠。 多吉说完用眼神瞟了瞟大哥,用眼神示意他: 大哥,你倒是评评理,说句话啊!!! 但罗桑始终没有说话。 罗桑父亲其实不是很赞同罗桑和裴怡在一起。 他是过来人,吃过苦头。 知道有些事,不是光有爱就能撑下去的。 两人生活习惯差别很大。 一个在川西牧区长大,一个在江南水乡长大。 一个吃糌粑喝酥油茶,一个吃白米饭喝白开水。 一个说藏语,一个说汉语。 他们之间的差距—— 不只是几千公里的距离,不只是几千个日夜的思念,不只是那些她听不懂的歌和他看不懂的诗。 还有更现实的,更残酷的,更让人无能为力的东西。 他之前听闻罗桑提过,裴怡是江浙沪的独生女,父亲是高知分子,想必就更不可能远嫁了。 她的父母在无锡,她的朋友在无锡。 她的生活、她的根都在无锡。 除了眼前这份可能再干个一两年,随时都会调回去的支教工作。 也许时候一到,她和罗桑就分别了。 她不可能为了罗桑留下来,就像他的前妻不可能为了他留下来一样。 老一辈觉得他俩这份爱情不太现实。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故事了。 开始的时候轰轰烈烈,结束的时候悄无声息。 他不想自己儿子像他一样,走自己的老路。 但是此刻,他看着罗桑。 看着他坐在那里,看着他看着裴怡,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像少年人一样不管不顾的光。 父亲没有表态。 罗桑爱的轰轰烈烈。 小孩子的事情,作为父亲并不想多管。 儿孙自有儿孙福。 他说了也没无济于事。 劝也劝不听,拦也拦不住。 少年人嘛,总是喜欢不撞南墙不回头。 当然罗桑父亲原本以为,裴怡和他前妻一样,有其他深爱的人。 他以为她心里有别人,以为她来川西只是散心。 以为她和罗桑只是露水情缘,过了这个冬天就会散。 原先只有罗桑告诉了他自己有心爱的姑娘,但如今三兄弟坐在一桌吃饭,各怀心事。 他多少能猜出点儿,三兄弟怕是爱上了同一个姑娘。 而那姑娘就在眼前。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三个儿子看向同一个女人的眼神,他怎么会不懂? 罗桑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沉的,像一坛埋了多年的酒。 盖子还没掀开,味道已经溢出来了。 平措看她的时候,目光是烫的。 像刚从火塘里夹出来的炭,明知道烫手,还是忍不住去碰。 多吉看她的时候,目光是湿的。 像春天的雨,不猛,但绵绵的,怎么都下不完。 老父亲都看在眼里,但没有说破。 他只是端起那杯酥油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凉了,他没有喊多吉续。 本觉得罗桑和剩下俩孩子不过是单相思。 他以为裴怡心里和他前妻一样—— 没有他们。 所以齐云萧中午追到这边,说要寻他的未婚妻,又说两个人只是吵架了, 罗桑父亲便礼貌招待了齐云萧。 他让助理帮忙加了一副碗筷,添了一个座位,倒了一杯酥油茶。 他把齐云萧当成一个客人。 一个从远方来的、迷了路的、需要一碗热茶和一餐饭的客人。 他没有多想。 可惜如今看来,听完裴怡的解释,老父亲又觉得事情和他想的似乎有所出入。 他自然是希望,三个孩子能收获真爱,收获幸福的。 “明天就是除夕了,”齐云萧望向裴怡,“你还不和我一起回无锡吗?” 他顿了顿,“你到底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多吉瞪了他一眼,“你凶什么凶,你怎么跟裴老师说话呢——” “闭嘴,大人说话小孩子插什么嘴!”齐云萧也挺毒舌,回怼多吉。 平措加入战场,“多吉,别理他。”他似笑非笑上下打量齐云萧,“也对,比起齐先生的年纪,我和弟弟确实还算小孩子。” 哦,合着阴阳齐云萧年纪大,长得老。 双方吵的不可开交。 只有裴怡陷入了沉思。 除夕...... 明天就是除夕了?! 她有些后知后觉。 她都忘了,忘了看日历。 忘了日子,忘了时间。 是啊,马上就要新年了。 第124章 老情人 裴怡想了一会儿,手里的勺子放回了盘子里。 金属碰在瓷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齐云萧。 看着他那张因为赶了太远的路而苍白憔悴的脸。 看着他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期待。 “我就是不想回去,怎样——你要绑架我吗?”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无锡。 裴怡终于鼓起勇气说了出来。 她不想让任何爱,任何人束缚她。 她这辈子已经被束缚够了。 小时候被她妈的“为你好”捆着, 长大后被社会规训的“女孩子就应该这样”捆着, 在无锡被那些周围人期待的按部就班,结婚生子的眼神捆着。 她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笼子门明明开着,她却一直不敢飞出去。 不是怕外面有雨。 是怕飞出去以后,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飞。 她本来就要淋雨,她不需要别人停下来等她,为她撑伞。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她讨厌别人为了她牺牲,为了她放弃什么。 包括她母亲,说为了裴怡没有再找过对象。 她妈总说她为了裴怡,放弃了再婚的机会,放弃了更好的生活,放弃了自己的人生。 回过头这一辈子, “我都是为了你好,我这一辈子都是为了你。” 这样的话太沉重,她负担不起。 像一件穿了很久的衣服,压在她肩上。 压得她直不起腰,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想脱掉枷锁,可每次刚解开一颗扣子,她妈就会说“你冷”。 她又乖乖地把扣子扣回去。 拒绝道德绑架,从降低自己的道德底线开始。 这是裴怡最近才学会的道理。 她以前总觉得要对得起这个,对得起那个,对得起所有人。 后来她发现,她对不起的—— 只有她自己。 她要做野花,做千千万万个她,肆意生长。 长在路边也好,长在悬崖边也好,长在那些没有人经过的地方也罢。 不需要被修剪,不需要被浇水,不需要被搬到阳台上晒太阳。 她可以淋雨,可以吹风。 可以在冬天枯萎,在春天再长出来。 唯独盆栽不能限制她。 “兄弟,茶要泡开,人要看开。”还不等齐云萧作答,平措突然抢先开口。 他的手里端着那杯酥油茶,金色的壶嘴还在冒着热气。 他把杯子往齐云萧面前推了推。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杯底的茶水晃了一下,溅出一小滴。 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眼底没有笑意,“喝完这杯,你可以滚蛋了——” 多吉方才听到裴怡的表态,心里也开心了不少。 像一朵终于等到太阳的太阳花。 “就是,听见没,裴老师不欢迎你!”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藏不住的得意。 他看了齐云萧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点挑衅,一点胜利者的优越,还有一点“你终于要走了”的如释重负。 齐云萧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哟——大家都在呢。” 一个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有一点风尘仆仆的气息,还有一点“我来得正是时候”的自得。 众人抬头一看,是保洁阿姨。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棉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羊毛。 头发还是那样,灰白色的,被风吹得有点乱。 她的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脚上穿着一双沾了泥的黑色棉鞋。 鞋带系得很紧,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她的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在灯光下像两只熟透的苹果。 她的嘴角弯着,眼睛弯着。 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活得很好”的劲头。 是罗桑父亲的义诊助理给她开的门。 那个助理是个三十出头的藏族男人,圆脸,笑起来很憨厚。 他站在阿姨身后,手里还拿着那把刚开了门的钥匙。 表情有点茫然,像是还没搞清楚这位不速之客到底是谁。 多吉是没有见过这位阿姨的。 那次在酒吧隔得远,光线暗,也认不出来她是那位上台舞动的保洁阿姨了。 “哎,老情人,我来看看你。” 阿姨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众人,落在罗桑父亲身上。 阿姨只是调侃。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嘴没把门的。 想到什么说什么,从来不管别人听了会怎么想。 她在寺庙里对罗桑说“年轻人放宽心”, 在酒吧里对裴怡说“你v我500”, 在男厕所对路人说“尿频尿急尿不尽,前列腺有问题”。 她这辈子没怕过什么,也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她说“老情人”。 只是因为她和他认识了大半辈子, 只是因为她差点嫁给他。 只是因为她这辈子做过的最对不起他的事,就是在他最需要她的时候走了。 她没有别的意思。 可她不知道,这句话落在多吉耳朵里,像一颗炸弹。 多吉震惊。 简直晴天霹雳!!! 多吉脱口而出—— “爸!!!你是不是出轨,我妈才一气之下跑了的?” 多吉的眼眶红了,像兔子一样。 多吉妈妈生多吉的时候,月子都没做完就跑了。 多吉从未见过他妈妈。 他真的,好想她。 他无数次在梦里见过照片里她的样子,可醒来就忘了。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是什么样,不知道她笑起来眼睛会不会弯成月牙。 他只知道她走了,在他还不会喊“妈妈”的时候就走了。 留下他一个人,在这片高原上,在这座碉房里,在那些没有她的日子里,慢慢长大。 他每天都在骗自己。 每一个没有妈妈的孩子,都在骗自己。 多吉万万没想到,眼前阿姨和他属同一个爱好—— 都喜欢给人当小三。 他的脑子里闪过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荒谬。 可他控制不住。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什么都被人蒙在鼓里。 阿姨连忙解释,她的声音又急又快,带着一种“我冤枉啊”的慌张。 “我不是小三,不是啊!!!” 她的手摆得像风车一样。 “我跟你爸是老相识,小时候一个牧区长大的,两家还定过娃娃亲。但我没嫁给他,我早就出去生活了!阿姨刚才开玩笑,是开玩笑!!!” 此刻,齐云萧放在旁边椅子上的背包,突然不合时宜地拉链坏了。 不是被人故意拉开的,是它自己崩开的。 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的气,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拉链从中间裂开,露出一条长长的缝,像一张张开的嘴。 背包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 冲锋衣、充电宝、数据线、一包用了一半的纸巾。 还有一件粉色的衣服。 那件衣服被塞在最上面,叠得整整齐齐。 像一朵被压在箱底很久的花,终于见到了光。 粉色的,薄薄的,轻得像一层雾。 圆领,短袖,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 领口还挂着一个塑料的听诊器。 歪歪的,耷拉着,像一个被人遗忘了很久的玩具。 裴怡认出了那件衣服。 那不是—— ???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件粉色衣服上。 罗桑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也认出了它。 肯定是那天电话里,姓齐的对裴怡说的那件粉色衣服。 你妈的,他俩背地里还玩上_qing_qU_扮演了??? 平措则一副“兄弟,你玩的真花”的表情。 多吉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看着大家的表情,他也猜到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齐云萧的脸瞬间红了。 他慌忙去拉背包的拉链。 想把那道缝合上,想把那件衣服藏起来。 可拉链坏了,怎么拉都合不上。 他的手指在拉链上划了好几下,拉链头从这边滑到那边,又从那边滑到这边。 那道缝还是张着,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现在的小年轻,比我们当年可会玩儿多了——” 阿姨噗嗤笑出了声,“你说是不是啊——” 阿姨望向三兄弟的爸。 第125章 留她有话说(1) 阿姨的目光落在那件粉色衣服上。 带着一种“我终于看懂了”的得意, 带着一种“没想到我这么大年纪还能跟上时代”的自豪, 带着一种“你们这些小年轻玩的都是我玩剩下的”的过来人的通透。 “这是不是叫COSplay?” 她甚至还用了一个标准的、带着浓重藏语尾音的英语发音。 满脸写着“我英语不错吧”的骄傲自信。 裴怡此刻好想,用眼罩蒙住罗桑的眼睛—— 因为她知道她要死定了。 罗桑知道那件衣服。 另外两个男人,平措和多吉不知道裴怡穿过这件。 但他们看着裴怡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 看着罗桑那副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的表情, 看着齐云萧那副手忙脚乱拉不上拉链的狼狈。 兄弟二人大概猜到了什么。 “裴怡,你是不是不能接受这种变态,所以不想和他结婚啊——” 阿姨一脸八卦相,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吃到瓜了”的兴奋。 她只是看见这件衣服,从一个男人的背包里掉出来,就自然而然地得出了这个结论。 她的脑回路简单又直接,像她这个人一样。 这都哪跟哪。 现场乱成了一锅粥。 不过这齐云萧确实有毒。 天天拿着她拿衣服打_fei_ii_。 以往在家,还使用过后洗了晾晒挂几天。 这两天赶路,他没空。 昨晚这衣服没洗, 被他也用过了。 上面隐约还_Can_liU_着一些点点。 裴怡的目光从那件衣服上滑过,又迅速移开。 她看见了那些斑点,胃翻了一下,感到恶心。 干呕这一幕被平措看在眼里。 他调侃:“哎,大嫂——你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是怀孕了吗?孩子谁的?有没有我的份儿?” 老父亲沉不住气了,看到平措在这胡说八道,他终于开了口。 “小姑娘,你叫裴怡是吧——” 裴怡抬起头,看着他。 她点了点头。 “你留一下,我有话跟你说。”然后老父亲转向其他人, “其他人,先出去一下。” 毕竟他还是一家之主。 大家都识趣地四散退下了。 齐云萧捂住他的背包,也灰溜溜跟着走了出去。 院子里,几个人散落在各个角落。 多吉站在罗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滚到草丛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踢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凑到罗桑身边。 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被风偷听了去。 “大哥,你说阿爸单独留裴老师要干什么啊——不会凶裴老师吧。” 多吉的眉头皱着,眼底有一点藏不住的担忧。 “放心吧,应该不会。阿爸情绪一定挺稳定的。” 罗桑很清楚,他阿爸向来只会为难自己,不会为难他人。 平措很坏。 几个人退到院子里,出去后。 他站在齐云萧旁边,嘴角弯着。 那笑容很欠揍,像在酝酿什么。 平措吸了一口烟,吐出来。 烟雾喷在齐云萧脸上,刚好够他闻到那股呛人的烟草味。 齐云萧皱了皱眉,没有躲。 平措凑到他耳边,“齐先生,你知道吗——大哥和我都觉得,裴怡很rUn(拼音,读第四声)。 她的皮肤,她的头发。 她的声音,她的温度。 她在他身下承欢时的每一次呼吸,每一个颤抖,每一声轻叹。 都动人心魄,摄人心魂。 平措故意激怒齐云萧,要告诉他自己和大哥早就和裴怡生米煮成熟饭的事实。 他觉得很少有男人会不介意这种事吧。 他就是要齐云萧炸锅。 要让这个从无锡追过来的、死缠烂打的、自称未婚夫的男人知道—— 他晚了。 他来晚了。 他和大哥不是比他更早认识她。 而是更早拥有她。 平措等着他炸,等着他发火。 等着他露出那种被绿了之后气急败坏的表情。 但平措没有等到。 齐云萧站累了蹲在那里,手指还在拉链上徒劳地划着。 “我不在乎。”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拉。 “那些都过去了。我只在乎以后。只要她愿意跟我回去,只要她愿意好好待在我身边,从前的事,我一概不问。”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平措。 “结了婚,她就是我的妻子。她从前爱过谁,跟谁在一起过,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她的眼里只能有我。” 他站起来,把背包拎在手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不介意她过去有多少人,只要她以后只有我一个人。这就够了。” 他说话俨然一副,在家坐等着出轨丈夫回心转意的小媳妇模样儿。 这姓齐的可真能忍啊—— 平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他把烟掐灭在矮墙上。 那一点火星挣扎了一下,灭了。 平措转身,走到院子另一边,靠在墙上,看着天。 平措心里很苦涩,他和眼前几个男人都一样。 都不能完全地拥有裴怡。 因为裴怡是独立的,是自由的,是属于她自己的。 女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安全感和归属感。 像漂泊的舟,总想要寻到那一缕独属于她自己的白昼。 也是阳光是平等的。 照亮了你,也照亮了我,还会照亮她—— 照亮世间每一个人。 女人都想要男人炽热的拥抱,只会紧紧抱住自己,成为自己的避风港。 男人总是以此拿捏女人。 “男人追新鲜,女人求安全,不过人性弱点。” 在感情的事里,用男性思维恋爱交友,就会游刃有余的多。 如果反其道行之,就没有人能拿捏住裴怡。 罗桑不能,平措不能,多吉不能,齐云萧也不能。 第126章 留她有话说(2) “小姑娘,你是真心喜欢罗桑的吗?” 裴怡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和罗桑一模一样的深褐色眼睛。 “我是。”她说。 老父亲点了点头。 “那你会和罗桑结婚吗?” 裴怡此刻犹豫了。 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蜷了一下,又松开。 人的下意识反应,总是很能说明问题。 罗桑曾问她,“如果我残疾了你会照顾我一辈子吗?” 她当时说“我不会”,他眼底那一下暗下去的光。 她目前还不想和任何人结婚。 她不想被婚姻捆住,不想被“妻子”这个身份定义。 不想在二十几岁的年纪,就走进那座她见过太多人走进去,就再也没有走出来的围城。 她见过她妈在婚姻里的样子—— 那些被摔碎的锅碗瓢盆,那些在深夜里的哭声,那些“我这辈子都是为了你”的沉重。 她不想变成那样,也不想让任何人为了她变成那样。 老父亲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憋得脸微微发红的样子,忽然笑了。 “哈哈哈——”他笑了好几声, “我原本还想说,我们这边藏族有和你们汉人不一样的风俗。若你愿意,三兄弟可以共妻。” “没想到小丫头你并不愿意呀——那就另说了。” 裴怡愣住了。 三兄弟共妻。 她开始想入非非。 这她哪里吃得消??? 裴怡的电话突然响了。 她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两个字:妈妈。 “抱歉,我接个电话,家里人打的。”她指了指手机,示意罗桑父亲。 她有点慌,像一只被突然惊起的鸟。 罗桑父亲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抬了一下,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 双方都礼貌地各退几步,保持隐私距离。 裴怡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罗桑父亲,把手机贴在耳边。 她已经预判了接通电话,她妈妈就会破口大骂。 每一次都是这样的—— 不接电话的时候发消息,接起电话就骂。 骂完了又哭,哭完了又说“我都是为了你好”。 循环往复,像一个永远走不出来的圆。 所以她提前调低了手机音量按键,把声音调到最小。 刚好够她听见,又不会震得她耳朵疼。 “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 她妈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那声音被调低了音量,但还是刺耳,还是扎得她心口发疼。 “哦。”裴怡说。 就一个字。 像在说“我知道了”,像在说“你吃过了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裴怡和小时候不同了,她已经不吃这一套了。 小时候裴怡违背她母亲意愿,她母亲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任由裴怡怎么拍门都不开。 她那时候好害怕,真的害怕母亲会从楼上跳下去。 她站在门口,拍着门板,手掌拍红了,眼泪流了满脸。 她喊“妈妈”,喊“开门”,喊“我再也不敢了”。 门没有开。 她蹲在门口,抱着膝盖,等了一整夜。 天亮了,她妈从房间里走出来。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去厨房做早饭。 裴怡从地上站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她妈没有扶她。 那些年,她就是这样过来的。 她以为自己是女儿,后来才知道—— 她更像一只被攥在手心里的风筝。 线绷得很紧。 她飞不高,也飞不远。 大学时候,裴怡有段时间白天在人前嘻嘻哈哈,一到晚上就掉眼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就自己流下来了。 一滴,两滴,三滴。 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把枕头洇湿一小片。 她白天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裴怡。 上课、吃饭、逛街、刷剧,看起来和所有同学都一样。 只有程橙知道,她不一样。 程橙坚持说这可能是阳光型抑郁症的前兆,坚持要带她去看医生。 裴怡当时不想去。 她觉得自己没事,觉得只是最近心情不好,觉得过几天就好了。 程橙不依不饶,拉着她的手,拖着她去了医院。 挂号,排队,填表,见医生。 医生问了她一些问题,她答了。答得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背课文。 后来确诊了,还好只是轻度抑郁症。 医生开了一些药,她也没吃。 因为她提前在抖音上查过,这些药吃了后整个人都会木木的,会变得不像自己。 她不想那样。 还好大学的舍友还有程橙全都一直陪伴着她。 过了半个多学期,裴怡情况才有所好转。 其实裴怡清楚,她就不适合居家太久。 她应该离原生家庭远一点。 距离产生美,这句话放在亲情里也一样。 离得远了,那些争吵、那些控制、那些“我都是为了你好”的重量,才会变轻。 离得远了,她才能呼吸。 才能想起她妈也是人,也会老,也会生病,也会在深夜里想她。 离得远了,她才能爱她。 “我不是你的附属品,不是你的养老保险,不是你用来证明自己没白活一场的证据。” 这是裴怡第一次直观的说出自己的感受。 她的嘴唇贴在手机边上,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当年离婚,不再找对象,说是为了我。你每天盯着我几点回家、跟谁吃饭、为什么不回消息,也说是为了我。你有没有问过我,我需要这些吗?我想不想要这些?这些对我好不好,难道不应该由我自己说了算吗?” 她妈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又开始骂。 裴怡把手机拿远了一点,在等那阵风暴过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幕上。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压得很低,像一床快要掉下来的棉被。 远处的山看不见了。 只有风的声音,呼呼的,从窗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 “你要是敢不回来,我就——我就——” 她妈的声音忽然软了,软得不像是在骂人,更像是在求她。 那种软,比骂人更让人难受。 “你就怎样?” 裴怡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问一道数学题。 “你又要说死给我看?妈,你今年五十三了,不是三十五。你死给我看这一招,从我七岁用到现在,用了二十年了。我七岁的时候怕,十七岁的时候也怕,可我今年二十六了。我不怕了。你舍不得死的。” 她挂了电话。 没有等她妈再说什么,没有听她妈是继续骂还是开始哭。 她按掉了,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握在手心里。 屏幕还亮着,通话计时停在四分十七秒。 她盯着那四分十七秒,盯了很久。 窗外的风还在吹。 吹得窗帘轻轻晃,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起来,又落下去。 她转过身。 罗桑父亲还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盘已经凉了的手抓羊肉上,落在那些凝固成白色一坨的油脂上,似乎没有看她。 她感觉他都听见了。 他没有问,她也没有解释。 “没关系,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宽慰她。 “我其实想和你说,我前妻的事情。” “啊?”裴怡抬起头,看着他。 她没想到他留她,最后是为了说这个。 她没想到,他会说起他的前妻。 那个在多吉还没出月子就跑了、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女人。 “我对不起我的三个孩子。” 他顿了顿。 “其实我前妻是被拐来的。” 裴怡瞪大了双眼。 天哪,太“好”了,终于没救了,是“拐卖文学”—— 第127章 后怕(1) 屋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 从草场那边刮过来,带着枯草的涩和远处雪山的寒意。 卷起院子里的尘土,打着旋,又落下去。 几个男人散落在院子的各个角落,像几颗被风吹散的棋子。 谁也没有说话。 齐云萧站在矮墙边,手里还拎着那个拉链坏了的背包。 他把那件粉色衣服塞进了最里层,用其他东西压住。 拉链拉不上,他就把背包的盖子翻过来,用搭扣扣住。 他的手指在搭扣上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 确认它不会弹开,才把手收回来。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罗桑。 齐云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人的距离,不远不近。 “裴怡根本适应不了这里。”齐云萧说。 “你们生活习惯不同,她吃惯了大米白面,喝惯了白开水,吃不惯糌粑,喝不惯酥油茶。她怕冷,这里的冬天零下十几度,她受不了。她爱热闹,这里方圆十几公里没有大型商场,没有电影院,没有美食街。她在这里待不长的,终有一天她还是要回去,回到我身边。” “而且她换季的时候鼻炎很容易发作。川西这边气候又干燥,她很容易流鼻血的。” 齐云萧并不知道,裴怡只是上学那会身子骨弱,经常闻着花粉,过敏性鼻炎。 裴怡小时候流鼻血,仰着头,用手一摸,那血从鼻孔喷出来,还会晕血。 可是自从她初二第一次来了大姨妈,开始习惯每个月那几天垫姨妈巾。 就莫名其妙治好了晕血。 这么多年,其实裴怡早就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 就像裴怡当初暗恋过齐云萧,现在却不愿意和他结婚一样。 齐云萧这么多年,仿佛对裴怡的记忆,还停留在上学时候的她。 罗桑没有动。他的目光还落在远处,落在那片他从小看到大的草场上。 “你俩恋爱结婚根本不现实。”齐云萧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不高不低,不急不慢。 像一把钝了的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人们最脆弱的伤口。 “你们以后准备怎么办?异地恋?你在川西,她在无锡,隔了几千公里。还是你舍得让她远嫁?让她离开她的父母,离开她的朋友,离开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来这片她连路都不认识的牧区?你以为不被她父母祝福的爱情,就能走得长远吗?” 罗桑的手指停了。他转过头,看着齐云萧。 罗桑是一个三十岁的男人了。 也许多吉和平措还有年轻人的那份执着热烈,但罗桑确实要比两个弟弟考虑得更多。 他早就过了那个不管不顾的年纪。 知道爱情并非风花雪月,谈情说爱,不是只有心动就够了。 还有柴米油盐酱醋茶,户口本和房产证,买学区房换代步车, 以及锅碗瓢盆和生活的一地琐碎鸡毛。 爱意会在这种冲突下,趋于平淡。 他全都考虑过。 在每一个翻来覆去的深夜,在每一次挂断电话之后,在每一根事后烟燃尽的瞬间。 他想过她会不会留下来,想过自己能不能跟她走。 想过那些她从来没提过、但他知道她一定在意的现实问题。 他想了很久,想得头都疼了,想得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想得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罗桑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所在。 他一直都很清楚,他和裴怡隔得距离实在太远了。 那时他并不相信“所爱隔山海,山海皆可平”。 他觉得都是骗人的,是那些爱而不得的人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谎话。 愚公移山,精卫填海。 他那时候怕自己做不到。 当时他选择出家,也是因为低估了裴怡在自己心里的位置。 他以为她只是一阵风,吹过了就过了。 他以为她只是一场雪,下完了就化了。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 经书会填满那些她留下的空隙,酥油灯的光会照亮那些没有她的夜晚。 可他错了。 他错得离谱。 他同样也低估了裴怡愿意等他的决心。 他以为裴怡只是小孩子秉性。 今天喜欢,明天或许就不喜欢了。 他以为她只是一时兴起,以为她很快就会厌倦。 以为她会像忘记一个普通的过客一样忘记他。 何况喜欢裴怡的男人也不少,也许当她陷入下一段恋情后,就会完全忘记自己。 毕竟他们当初相识不算久,就当是露水情缘一场,终究要相忘于江湖。 他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念得像经书一样熟。 可他骗不了自己。 那些她发来的消息,他看了又看。 没敢回复,却舍不得删。 那些她存在过的痕迹,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怎么也抹不掉。 那些她在他心里留下的印子,深得像是用刀刻的。 在寺庙里他想了很多。 白天念经的时候想,晚上打坐的时候想。 深夜躺在僧舍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听着远处传来的诵经声,想得睡不着。 他想,也许是他错了。 也许山海不是用来平的,就是用来翻的。 事在人为,人定胜天。 他以前总是想着一切随缘,顺其自然。 缘分来了就来了,走了就走了,强求不得。 如今他却想要争一争。 不为别的,就为了她。 罗桑从矮墙上直起身,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我愿意跟她回无锡。”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他的声音吹得有点散。 但那些字还是稳稳地落进了齐云萧的耳朵里。 “我可以放弃从小生活的牧场,这里的牛羊也可以变卖作为以后生活的支出。我现在想通了,我可以做到,为了一个人,去到一座城。” 第128章 后怕(2) 齐云萧愣住了。 他以为罗桑会说“她不会走的”,以为他会说“她会留下来的”。 还以为他会说那些,齐云萧早就预想过的、准备好了要怎么回击的话。 可罗桑没有。 他说的是—— “我愿意跟她回无锡。” 齐云萧一时语塞。 完犊子了。 这座城,又多了一个伤心人555。 是啊,时代已经变了。 凭什么只有女生要远嫁,男生也可以过来啊。 这个念头从齐云萧脑子里冒出来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还有这种可能。 他忘了,她也可以不回来。 她还可以让别人为了她离开。 他忘了,这世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愿意为她放弃一切。 屋里的灯还亮着。 从窗户透出来的光落在院子里,落在那面矮墙上,落在罗桑的肩上。 屋里,裴怡则一时间被罗桑父亲的回答,惊得说不出话。 我靠,拐来的!!! 原来罗桑父亲学医义诊,造福邻里百姓,都是在赎罪。 她心里觉得他前妻跑得好啊,跑得妙啊。 拒绝拐卖文学,从我做起! 可她没敢吱声。 她只是坐在那里,就被这个刚刚知道的秘密压得喘不过气。 裴怡想起了当时去稻城亚丁,那绵延不绝的山脉。 坐观光景车进去的几十公里路,完全人迹罕至。 那一次,她坐在观光大巴上,靠着窗,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山崖。 路是窄的,一边是山壁,一边是悬崖。 山壁上长着矮矮的灌木,灰扑扑的,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悬崖下面是一条河沟。 河水是绿的,深不见底,在峡谷里轰隆隆地流。 几十公里路,没有人家,没有炊烟。 没有一个人影。 当年这种地方,甚至连民宿都不可能有。 只有山,只有石头。 只有那些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少年的、沉默的、像巨人一样的树。 令人毛骨悚然。 你会觉得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 如果在这里发生了任何事,也没有人会知道。 那稻城,尚且还是已经开发过百分之五以上的自然景观地带。 若是寻常女子被拐到大山里,几十年前又没有什么良好的通讯设备,恐怕难以逃脱吧。 裴怡的脑子里闪过那些她看过的新闻,那些她刷到过的视频。 那些她读过之后难受了好几天、想忘又忘不掉的故事。 有部电影叫《盲山》,讲的就是拐卖妇女的故事。 一个女大学生被人贩子拐进山里,卖给一个老光棍当媳妇。 她想跑,跑了很多次。 可每一次都被抓回来,每一次都被打得更狠。 她最后生了孩子,孩子的哭声拴住了她的脚,她再也没有跑成。 还有江苏丰县那个女子的新闻。 被迫生育了八个子女,长期遭受不合法丈夫的精神和肉体双重虐待,被解救时已经精神失常。 她坐在那间小黑屋里,头发乱蓬蓬的,眼神空洞洞的,对着镜头傻笑。 那笑容比哭还让人难受。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女子已经疯了。 那些被拐卖的女人,有的跑出来了,有的则没有。 跑出来的,身上带着伤,心里带着疤。 一辈子都忘不掉。 没有跑出来的,就留在那片山里。 被迫生儿育女,做饭洗衣,像一棵被移栽到别处的树。 根扎不下去,却也回不去了。 裴怡有些后怕。 她在塔公支教了好几年,还去过那么多偏僻的地方家访,上山下乡的。 最主要的是,她去新疆布尔津,还敢搭乘陌生男人的车。 那个雪夜,她站在公交站台边,冻得瑟瑟发抖。 一辆黑色大G停在她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帅脸。 她颜控,看对方长得帅,她就敢上车。 真是不要命了! 得亏罗桑是好人,不然她就成了下一个受害者。 她的后背忽然冒出一阵冷汗,凉飕飕的,顺着脊背往下淌。 她不敢往下想了。 原来三兄弟的妈妈不是跑了,是终于逃了出去。 她不是抛弃了孩子,是救不了自己。 她在那个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交通工具的年代。 一个人,拖着刚生完孩子还没出月子的身体,从这片她根本不认识的山里,跑了出去。 那个女人很勇敢。 勇敢得让她想哭。 裴怡看过几部拍摄的关于解救拐卖妇女的纪录片。 有些妇女因为舍不得孩子,警察来解救时毅然决然选择了和孩子待在一起,不回去。 孩子是母亲一生最大的软肋。 那根软肋长在心上。 碰一下就疼,割一刀就会死。 三兄弟母亲当年抛下他们三个孩子,应该也很不舍,也需要很大的勇气和决心。 她抱着多吉的时候,有没有哭? 她把他放下来的时候,手有没有抖? 她转过身走掉的时候,有没有回头? 裴怡知道,那个女人一定很想她的孩子们。 每一个夜晚,每一个清晨。 每一个看见别人家孩子笑的时候,每一个听见别家喊妈妈的时刻。 她一定很想。 非常非常想。 她终于自由了。 是自由。 那个她一直挂在嘴边的、以为只有自己才懂的词。 原来有人比她更渴望,比她更早得到,也比她付出了更大的代价。 裴怡很后怕,同时又越想越气。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忍住,没忍住。 “叔叔,您也受过高等教育吧——”她的声音在颤抖, “您难道不知道拐卖妇女是违法的吗?” “所以我有罪。” 他像是接受了她的审判。 第129章 真相 窗外的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吹得酥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我母亲在世时,为我说了一门亲事。” 那声音里有一种她从未听过的疲惫。 像一个人扛了太久的重担,终于想放下来歇一歇。 “对方是隔壁牧场的姑娘,我从小认识,两家大人交好,定了娃娃亲。后来我坠马残疾,她家退了婚。” “我不怪她。换了我,我也不愿意嫁给一个废人。” 裴怡想起保洁阿姨,想起她在保洁室里说的那些话—— “我接受不了要照顾在轮椅上的他爸一辈子。” 她那时候觉得阿姨说得有道理,现在还是觉得有道理。 没有人有义务为另一个人牺牲自己的一生。 哪怕是青梅竹马,哪怕是定了娃娃亲。 哪怕那个人坐在轮椅上,眼神里全是不舍。 “我家中虽然有些积蓄,但是自从我落下残疾,便无媒人愿意给我说媒。也对,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一个废人。” 牧区的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似乎是平措“靠”了一声。 外面几人去了棚子躲雨。 “后来母亲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姑娘,是汉族人。说她父母本在藏区做些小生意,意外车祸双亡,女孩无依无靠,愿意嫁给我。” 裴怡的眉头皱了一下。 她听出了这话里的不对劲,可她没有打断他。 “我与她结婚那日大摆了酒席,她也曾说过是自愿嫁给我的。” 记忆是一场连绵不断的雨。 窗外的雨突然大了起来,下的就像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结婚那天,她穿着我们藏族嫁衣,头上戴着银饰,笑起来很好看。我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堂屋中央,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下头,喊了我一声。我曾以为那是喜欢,后来才知道,那是认命。” 裴怡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女人,穿着红色的嫁衣。 站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陌生男人面前, 低下头,喊了一声她这辈子都不想喊出口的称呼。 “既然那汉族姑娘当时自愿嫁给你,又为何后来抛下三个孩子要走呢?” 裴怡起了疑,“你待她不好吗?” 老父亲苦笑了一下。 幸福就像雨,打不满每片叶子。 “我很感激她不嫌弃我双腿残疾,我很爱她。” “罗桑出生那几年,我和她相敬如宾,但我总能感觉到她有心事。她时常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一看就是一下午。我跟她说话,她应,但她的眼睛不在我这里。” 裴怡想起自己。 想起那些她在川西的日子里,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雪山发呆的下午。 她那时候在想什么? 在想罗桑,在想他为什么不回来,在想他到底还爱不爱她。 那个女人呢? 她又在想什么? 在想她的父母,在想她的故乡,在想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嫁的人。 她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共情了。 “过了又几年,我们有了第二个孩子,就是平措。平措出生没多久,我的母亲也因病去世了。” 《传心法要》曾云: 一念离真,皆为妄想。 人间不过大梦一场。 “她终于告诉了我实情。她是被拐来的,是我母亲从二道贩子那买下了她。花了不少钱,比另一家出价高出两倍,她才免于嫁给了那村头的老屠户家。那老屠户早年丧妻要续弦,又听闻他那前任妻子便是被他喝醉酒活活打死的。” 裴怡的胃翻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她看过的新闻,那些被拐卖到偏远山村的女子。 有的被打,有的被锁,有的被关在猪圈里。 她仿佛看见那个老屠户,看见他那双沾满了猪血和酒气的手,看见他前任妻子被打死的那间屋子。 嫁给罗桑父亲,总比嫁给老屠户强。 但终究失去了自由。 裴怡有所耳闻。 那些年代,偏远地区的男尊女卑思想盛行。 留存在许多男人骨子里的,女子就该三从四德的糟粕思想,仍然腐蚀严重。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夫死从子。 那些话被写在书里,念在嘴上,刻在骨子里。 一代一代地传下来,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割掉了无数女人的翅膀。 她忽然觉得很庆幸。 庆幸自己生在这个时代,庆幸自己没有被卖掉。 庆幸自己还能坐在这里,听一个老人讲他年轻时犯下的错,引以为戒。 老父亲继续说道,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她原本以为我是知情的。以为我知道母亲的所作所为,以为我也是买家之一。但在她告诉我,她是被拐卖的实情前,我确实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是被买来的,不知道她不愿意,不知道她每天坐在窗边看着远处的山,不是在发呆,是在想家。” 所有离别,都是彼此成全的开始。 风来听风,雨来观雨。 裴怡以为,他讲出这段故事时,已经放下了。 “叔叔既然你不知情,不知者无罪,不必太过自责。” 这故事过于沉重,她也听不得了。 老父亲长叹一口气。 “还是我太贪心了。” “我既已知道事情原委,却还是执意想把她留在身边。我太爱她了,我不想她离开我,是我太自私了。” 一滴泪从他眼眶滑落。 那滴泪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 流进他嘴角的皱纹里,流进他下巴的沟壑里。 滴在他盖着毯子的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裴怡看着那滴泪,忽然也很想哭。 为那个女人。 为他口口声声说爱、却用孩子把她拴住的那个女人。 “她说她被拐卖之前,在大学里有个对象。谈了好几年,本来约好了毕业就结婚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她对象那些年从未停止对她的寻找。贴寻人启事,上报纸,登电视,跑遍了半个中国。在某一天,他们终于取得了联系。可我不甘心。我企图用再一个孩子拴住她,谁承想她还是在生下多吉后逃走了。” 多吉的出生成了一段孽债。 她想起多吉,想起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他说的那句“妈妈不要我,连裴老师也不要我”。 他以为自己是多余的,以为妈妈是因为不想要他才走的。 多吉好可怜,他成了一个工具。 一个他父亲用来拴住他母亲,不让她离开的工具。 世俗之爱,缘起性空,难以恒久。 老父亲的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被人抽干了水的井。 他陷入了那段沼泽般的回忆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她逃走的那天,其实我知道。但我默许了,放走了她。当年这里政府尚未修大马路,光凭两条腿是走不出去的。不然那开三轮的师傅不会捎她离开牧区的。”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忍不住了的哽咽。 “她终究是骗了我。她明明说过,会永远都陪在我身边的。原来那些年她假意乖顺,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逃走。” 裴怡看着他。 她的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 爱恨痴缠,满是荒唐,终究成空。 爱和恨在心里打仗。 东亚人的爱太过于恨海情天,控制欲、执念、互相折磨,充满了病态。 爱情让人没死也送了半条命。 “叔叔,那罗桑、平措和多吉他们三个知道这件事吗?” 第130章 糖衣 “罗桑和平措,可能已经猜到了。” 这或许,是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他们不问,我也不说。父子之间,有些话不必挑明。” 他知道,挑明了,大家都难受。 原来罗桑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母亲不是跑了,是逃了。 他知道父亲不是无辜的,是帮凶。 他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谎言里长大的,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替父亲瞒着,替这个家撑着。 替所有人扛着那些,不该他一个人去扛的重量。 “多吉那时候刚出生,还小,应该完全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裴怡想起那天在稻城,平措和多吉吵架的事情。 那天她站在栈道上,看着两个兄弟剑拔弩张。 多吉说要带团攒钱去找母亲,平措却不让他去。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平措要拦着多吉。 为什么他不愿意让弟弟去找那个抛弃了他们的人。 现在她懂了。 平措不是不想让多吉去找,是不敢让他去找。 怕多吉找到真相,怕他承受不住。 怕他那颗还没长结实的心,被那个血淋淋的秘密砸得粉碎。 无论知情与否,这对于三兄弟来说都很痛苦。 知道的人,扛着秘密; 不知道的人,扛着思念。 谁也没有比谁好过一点。 罗桑这些年一遍又一遍地看着他父亲说谎,对着多吉说谎。 他坐在餐桌前,听着父亲对多吉说“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 听着父亲说“妈妈会回来的”, 听着父亲说那些他自己都不信的谎话。 罗桑没有拆穿,没有质问,没有问一句“你为什么要骗我们”。 他只是沉默地吃饭,沉默地收拾碗筷,沉默地替父亲把轮椅推到床边。 他是大哥。 他得扛着。 小时候母亲从不会和罗桑诉苦,不会在他面前哭。 不会告诉他她有多想家,多想那个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她只是抱着他。 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困不困。 她的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头发, 她的嘴唇贴在他额头上, 她的体温裹着他小小的身体。 那些年,她手里抱着的三个孩子,也曾经是她的希望吧。 她抱着罗桑的时候,有想过留下来吗? 她给平措喂奶的时候,想过再也不走了吗? 她摸着刚出生的多吉的小脸时,有想过就这样过一辈子吗? 裴怡知道,那个女人的爱是真的。 她爱她的孩子们,爱得很深。 没有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只是方式不同。 深到她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深到她在走和留之间反复撕扯,深到她最后还是走了。 那些爱都是真的,只是自由要付出的代价太大。 她的人生,迫不得已。 她的母亲一个人穿过悲和喜,需要莫大的勇气。 也许,罗桑在裴怡身上,再次找到了这种勇气。 不是走的勇气,是留的勇气。 是明知道前路艰难,明知道会有很多人反对。 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几千公里的山和水,还是想试一试的勇气。 而平措,带着爱意恨着他父亲,逢人就美化他的罪行。 他在外面说,我阿爸是藏医,救过很多人。 他从来不说,我阿爸买过一个女人。 他在同学面前说,我阿爸很辛苦,一个人把我们三兄弟拉扯大。 他从来不说,我阿爸把我妈妈关了很多年。 他把那些不能说的、不敢说的、说不出口的话,全都吞进肚子里。 用一层一层的笑容包着,用一句一句的谎话盖着。 他爸爸平易近人,他爸爸救死扶伤。 他说了太多遍,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信了。 他们的爸爸一辈子都活在愧疚之中。 他在轮椅上坐了四十年,不是因为他站不起来,是因为他不想站起来。 他把自己钉在那把椅子上。 用那些年复一年的义诊, 用那些日复一日的沉默, 用那些他说了无数遍的“我对不起她”, 来惩罚自己。 他以为这样就能赎罪。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痛苦,就能抵消她受过的那些苦。 可他清楚知道—— 不能。 永远不能。 平措也希望他妈妈永远明媚,永远自由。 如果母亲的开心需要他们的永远分别才能做到。 那他也很庆幸,能为母亲做最后一点事情。 是放下,成全,释怀。 愿众生离苦得乐,愿下个路口再见。 “那叔叔您打算告诉多吉吗?” “不打算。” “就当是善意的谎言吧。他不知道,就不会恨我,恨这个家。” 裴怡想了想。 多吉还小,确实承受不了这些。 他还不到二十岁,还在上大学。 还在为了一袋薯片开心,还在为了裴老师一个眼神难过。 他的心是软的,是嫩的,是还没有长出茧来的。 那些血淋淋的真相,会把它戳得千疮百孔。 她不忍心。 罗桑爸给谎言裹上糖衣,却总在深夜独自咀嚼苦涩的核。 他在骗多吉,也在骗自己。 可他忘了,谎言的蝴蝶煽动翅膀,也会掀起一场飓风。 那些被藏起来的真相不会消失,它们只是被压在了更深处。 等着有一天,压不住了。 就会翻涌出来,把所有人都淹没,吞噬殆尽。 “可多吉总有一天会知道的吧。”她回答。 “那我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 窗外的急雨停了,天晴了。 “等他再大一些,等他能承受了。等他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孩子。那时候,也许他就能理解我了。” 罗桑父亲只能安慰自己,时间是止血的绷带。 可裴怡觉得,那只能成为溃烂的疮。 伤口不清理干净,光用绷带裹着。 里面会化脓,会烂掉。 会一直疼一直疼,疼到骨头里,疼到再也治不好。 多吉的伤口就是那样。 他不知道伤在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伤的,不知道该怎么治。 他只是觉得疼,一直疼。 疼得他半夜醒来,疼得他在草原上骑着马。 风从耳边吹过,眼泪被吹干了,又流出来。 在多吉心中,“妈妈”不是一个具象的词。 她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她只是隐藏在他内心深处某个缱绻的角落。 逐渐模糊,又念念难忘。 他以为只要找到妈妈,就能填满那个空洞。 他以为只要见到她,就不会再疼了。 他不知道,那个空洞,也许永远都填不满。 因为找到了,一切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叔叔,没关系,人不可能每一步都正确。” 老父亲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深褐色的、和罗桑一模一样的眼睛里, 是一种更深处的、像终于被人理解了、又像终于被人原谅了的复杂。 “小姑娘,我很欣赏你,也祝你幸福。” 雨天是在给太阳放假, 但她还不想自己人生的假期结束。 “那我可以留在这里过年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 第131章 盲飞 裴怡陷入了回忆。 那段罗桑消失的时间里,她一直期待着。 罗桑会在某一天发长长的文字,告诉她,这段时间他也很想她。 告诉她,他不是故意不联系她。 算了,那时是她太天真了。 她走回自己房间休息。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客房的门开着,被子还是她早上离开时的样子。 她没叠。 皱巴巴的,堆在床尾,枕头上还有她头发的痕迹。 她躺到床上,被子拉过来,盖到下巴。 然后她的身体开始不听话了。 本想早点睡觉,脑海里却难耐的浮现出罗桑那张俊脸。 她忍不住将手指头伸进了嘴里,塞住。 舌尖却不听使唤的摆动。 全身像沙滩边的热潮来袭,她的冲浪板难以抵御。 那种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起来。 像潮水,慢慢地、慢慢地涌上来。 她的思维一整个过山车般,三百六十度大跳跃。 从刚才在餐厅里听老父亲讲的那些沉重往事,跳到罗桑好看的,灵巧的一双手。 再到罗桑性感的嘴唇,罗桑压在她身上的重量。 她的脸红了。 翻了个身,把被子夹在腿间,摩挲着。 她觉得自己很没出息,可她的手也不听她的话。 她摸到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点开和罗桑的对话框,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白天。 她发的“今晚吃什么”,他回的“牦牛肉”。 三个字,冷冰冰的,毫无情趣可言。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一行,又删掉。 最后她为了自己的性福,还是咬咬牙,打出这样一行字: “老公今天还打我吗,不打我睡了。蛋糕在桌上,饭在微波炉里,我在床上没穿衣服。”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盯着天花板,等着屏幕亮起来。 过了几秒,手机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他回了一句: “打。必须狠狠罚你。” 嗯,真是随叫随到的免费柯尔鸭。 她不知道的是,罗桑也正有此意。 他因为白天看到姓齐的背包拉链坏了后,暴露出来的粉色制服,早就醋得不行。 他幻想她穿着那件衣服的样子,想起那是她穿给另一个男人看的。 想起齐云萧把它塞在背包里,从无锡带到川西,像带着一件圣物。 他就超级不爽。 男人总想在床上征服女人。 两个人真是一拍即合,狼狈为奸。 晚上众人各回各的房间。 走廊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整栋碉房沉入黑暗。 罗桑蹑手蹑脚地从自己房间出来。 他走到客房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转,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轻轻带上门。 裴怡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两只脚却露在外面,大红色的指甲油更衬的她皮肤白皙。 她是刚才等罗桑来的时候,无聊涂的脚指甲油,沐浴完还顺便涂了行李箱里的身体乳。 斩男香。 裴怡看见他鸡贼地进来,嘴角弯了一下。 他走过来,俯下身。 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 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微微弯曲,盖住了她大半张脸。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食指竖在自己嘴唇前,嘘——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在告诉她,不要出声,不要被他们听见。 尤其是他阿爸。 “哥哥,可是我就是忍不住会叫嘛——” 裴怡朝他撒娇。 抖音上教过,所谓—— 女人会撒娇,男人魂会飘~ 罗桑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眼神暗了暗。 他的手还捂在她嘴上,没有松开。 裴怡整个人像是待拆封的礼物,送到他面前。 罗桑突然别过头,岔开话题。 问她刚才阿爸和她说了什么。 他的手指从她嘴上移开,滑下来。 搭在她脖子上,拇指按着,能感觉到她吞咽时的起伏。 裴怡自然不想在这种行鱼水之欢的时刻,说这么沉重的话题。 只打了个哈哈,没有正面回答。 她媚眼如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哥哥,可以借我一百块买草莓吗,等会还你脖子上。” 罗桑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压下来,带着一点凉意。 很快又变得滚烫。 他的舌尖探进去,在她口腔里游走。 他的手去扒她的睡衣,跟八百年没开过荤似的。 裴怡这次接吻的时候,刻意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的手指扣在他喉结两侧,拇指按在他颈动脉上。 不松不紧,刚好够他感觉到那种压迫感。 她感觉到他的喉结在她掌心里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急促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他吻得更用力了。 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报复她。 她营造出那种窒息感,像是被塑料袋套着头,无法呼吸的人。 又爽得罗桑找不到东西南北。 他的手指在她腰间收紧,收紧,再收紧。 陷进她的皮肤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裴怡感觉那玩意儿又像个坚硬的螺丝刀一样,顶着她了。 她瞥了罗桑一眼,装作嗔怒。 “罗老师吃药了?怎么天天像个种马一样?” 狗善被人欺,人善被人骑。 倒是罗桑一天天的,都骑她。 罗桑看着她,被她这套歪理气得笑了。 呼吸交错间,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嘴唇,再没有吻下去。 只是贴着,像在等什么。 “想要我下次乘飞机去无锡找你,那不得裴老师空中服务一下?” 裴怡的眉毛挑了一下。 狗男人,反客为主了? “这位先生,那怎么服务您呢?” 她_niU_dOng_了一下, 想要摆脱这种灼热与_kOng_XU_。 罗桑说这个简单, 他变戏法似的从背后扔出来一套空姐制服。 深蓝色的,上衣是修身的短款。 裙子是包臀的,刚刚盖过大腿根。 领口系着一条丝巾,红白相间的,像一道彩虹。 帽子上有一个金色的徽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旁边还放着一根黑色蕾丝蒙眼绑带。 城会玩儿,城会玩儿啊—— 裴怡看着那套制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虽然川西外卖点不到什么甜品好吃的,但是情趣用品店看起来倒是开得挺多。 她拿起那根绑带,在手指间绕了两圈。 黑色的蕾丝在她指尖滑过。 凉凉的,软软的,像蛇蜕下来的皮。 “罗先生,这次是盲飞吗?” 她举起那根绑带,就要往眼睛上蒙。 罗桑伸手按住她的手,他的手指扣在她手腕上。 眼底却有一种,像小孩子终于等到了心爱玩具一样的亮。 “哥哥请你吃水果,” “da_Xiang_iiaO_, 怡怡爱吃吗——” 不依不饶的坏。 第132章 乘客您好 裴怡却突然像一尾狡猾的小鱼,从他怀里滑了出去。 她的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头。 从他臂弯里溜走的时候,他的手指在她腰间抓了一下,没抓住。 她从床上起身,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脚趾蜷了一下,凉凉的。 她走到床头柜前,转过身,靠坐在桌沿上。 朝他勾勾手,很魅惑。 那动作很轻,很慢。 食指弯了一下,又一下,像拿逗猫棒在逗一只不听话的牛奶猫。 她眼底有一种她藏不住的、像小孩子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 翘着二郎腿,修长白皙的腿子一晃一晃的。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微微翘着。 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弯白色的月牙。 睡衣的下摆滑到大腿根,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肤,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 罗桑看着她,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走过来,像一头在草原上踱步的狼。 并不急着扑上去,因为他知道猎物跑不掉。 他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伸出手,手指搭在她膝盖上。 从膝盖慢慢往上滑,滑过大腿外侧,滑过睡裙的边缘。 “宝贝,ba_tUi_bai_kai_。” 他的拇指在她大腿内侧轻轻摩挲着,低声引诱。 裴怡伸出手,一根手指抵在他胸口。 把他往后推了推,隔出一小段距离。 吊人胃口。 “我不。哥哥,你这样就太暧昧了哦——”她拖长了尾音。 罗桑皱皱眉。 暧昧。 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 这女人和他已经有了肌肤之亲。 明明两人之前互相交换了宝贵的第一次性经验—— 他们做过那么多次。 他压过她,抱过她,吻过她身上每一寸皮肤。 她现在却还只当他俩是暧昧男女。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眉心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结。 裴怡看着他皱起的眉头,自然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她从桌沿上站起来,走到那套空姐制服前,低头看了看。 深蓝色的,修身的,短款的,裙子短得刚过大腿根。 好看,但她不想穿。 许是因为外卖买回来还没洗过,新的布料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不是难闻,是陌生。 又也许是她想拿回主导支配权。 毕竟她不是娇滴滴、任人摆布的布娃娃。 她可以穿,但她不想。 不想就不穿,不需要理由。 她转过身,看着罗桑,把空姐制服推到一边。 “不穿?”他问。 “不穿。” 罗桑看着她,没有说“为什么”,没有说“你刚才答应了的”,没有说任何一句让她为难的话。 他只是点了点头,他尊重她。 裴怡虽然不愿穿衣服,倒也乐意陪他演这出情景剧。 她举起黑色绑带, 指尖缠绕两圈,随后蒙住自己的眼睛。 视线不是完全看不到—— 而是透过蕾丝的缝隙,一切更加隐约朦胧。 灯光变成了一圈一圈的光晕。 罗桑的脸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身体变成了一道暗色的影子。 那种朦胧感,像隔着一层纱,像隔着一场雾,像隔着一整个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梦境。 充满了情欲的味道。 “这位先生,航班马上就要起飞,请检查手边的座椅安全带——” 她的声音拔高了,带上了职业化的甜。 像那些在飞机上做安全演示的空姐,嘴角弯着,笑容标准得像量过角度。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空气中划了一下,像在指示座位下方的安全带扣。 她的眼睛被蒙着,看不见他的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很烫,烫得她皮肤发紧。 她嘤咛了几声, 隔着他衣服 就要_tian_他。 虽然他年纪大了,但索性还比较fen。 她的嘴唇贴在他胸口,隔着那件薄薄布料。 舌尖打圈,像灵活的画笔。 她的呼吸喷在他皮肤上,那举动似乎取悦到了他。 他的手指插进她头发里,轻轻地按着,抚摸着她。 随后罗桑把她抵在门板上。 她的后背撞在冰凉的木门上,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把她圈在那一小片天地里。 她的头发散在门板上。 这次他没有全脱,只是解开了裤子拉链。 滚烫, 像一根刚从火堆里 抽出来的铁_gUn_Zi_。 她不由自主便受了蛊惑, 挺着身,想去迎合他。 她的身体不听话了。 那种渴望从她骨头缝里渗出来,从她皮肤上冒出来,从她每一次呼吸里溢出来。 她的手指抓紧了他的肩膀。 无助地抓紧他,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搞得跟真的乘客似的。 小_yU_San_一带, 不由分说 就要探头进来。 那层薄薄的乳胶隔在两个人之间。 她觉得还是不带舒服。 但有点危险。 他一_ting_, “不要啊罗先生,虽然您是头等舱VIP会员,但是我们空姐没有这项额外服务啊——” 第133章 给你96分 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带着一点颤,一点喘, 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 她的头往后仰着,后脑勺抵在门板上。 蒙着眼睛的黑色蕾丝绑带歪了,露出一只眼睛。 亮亮的,湿湿的,像一汪被风吹皱的湖水。 “怎么,我在飞机上_C_我自己的女朋友也不行吗?” 他的声音很霸道。 手不规矩地从她腰间滑下去,摸了她那里一把。 他的手指碰到那片, 一切了然于胸。 她身上像有一千只蚂蚁在爬,在啃食。 寂寞难耐。 “小声点,不然其他乘客听到了可怎么办?” 他故作紧张地伸向她内衣带。 此刻罗桑和裴怡正要行房事,程橙电话又打了过来。 铃声从床头柜上炸出来,叮铃铃——叮铃铃——。 罗桑一副又坏老子好事的表情。 裴怡伸手去够手机。 手指在冰凉的屏幕上划了一下,接通了。 她把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还搭在罗桑肩上。 两人身体正缠绕着。 就像定做的戒指托,合适地卡住璀璨的宝石那样。 她不敢动,他也不敢动。 “裴小怡——我跟徐页吵架了——” 程橙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一种“你必须听我说”的急切。 “这个臭傻逼变着法子嘲笑我胸小!” “他说什么喜欢迪迦,原来是喜欢D+——你说他是不是有病!是不是有病!” 这都哪跟哪儿, 情侣间的小情趣罢了。 裴怡权当闺蜜在秀恩爱。 再说了,自从裴怡亲自在酒吧见过了徐页那脑瘫样儿。 徐页模样确实周正,个头高,身材比例好,会打扮,长得有些小帅。 最主要还很有钱,这是重要加分项。 但是徐页这货儿真的很中二,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 除了想骗他钱的女人和程橙这种真心爱他的女生,恐怕也没人愿意勾搭徐页了。 “哎呀,没事的,追你的男生海了去了。你不是去年实习单位还有一对双胞胎追求过你吗——是你自己不肯答应的,非要寻死觅活说对徐页余情未了。” “大不了分了,你去找那对双胞胎。你不是说他哥俩活儿都不错吗?” 炸裂,太炸裂了。 渣女的朋友果然也是人渣。 一丘之貉!!! 罗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一脸震惊我八百年的表情。 程橙,1V2,战绩可查。 裴怡摸了摸罗桑的头,在他脸蛋上啵了一口,算是安抚。 裴怡现在根本听不进去程橙讲话。 她的心思不在程橙那儿。 不过那人没动, 宛若等着蠕动的毛毛虫。 但他的呼吸已经重了,重得她怕程橙听见。 她紧咬着嘴唇,匆匆应付了几句。 说“没事的”“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别多想”,声音又急又快,特别敷衍。 程橙还在那头555,又说了些什么,她没听清。 她只是嗯嗯嗯地应着,说自己有点困了。 “你闺蜜现在和我在双人运动的,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罗桑贴到手机旁边,声音吓程橙一跳。 “我靠——”程橙骂了一句。 然后那边就识趣地先挂了。 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 身体好酸好胀,她开始配合着他。 人类最原始的欲望律动,人类繁衍后代的欢愉过程。 她的腰随着他的节奏 摆动。 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草,摇摇晃晃的,怎么也站不稳。 裴怡问罗桑,“打王者吗?我瑶你妲己吧。” 罗桑愣了一下。 瑶,妲己? 王者荣耀? 在这种激情时刻,她说游戏王者荣耀? 他思考片刻,读懂了她的意思。 这女人,骚得很。 “你这个颜值我只能给96分,差4我给满分。” 她的声音从蒙眼绑带后面飘出来,软绵绵的。 罗桑:什么玩意儿??? 她怎么又金句频出??? 裴怡万万没想到,罗桑打开了客房衣柜门。 衣柜门是木头的,深色的,被擦得发亮。 他拉开的时候,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衣柜背面是一面可以伸缩的试衣镜。 长方形的,很大,从柜门的上端一直延伸到下端。 镜面被擦得很干净,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白色的光。 他把她从门板上抱起来。 她的腿缠在他腰上,手臂环着他的脖子。 他的手掌托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镜子前。 他一边_dian_Zhe_ShaO_, 一边带她去了那镜子前。 他是个合格的厨子。 那_yin_lUan_的模样骚得没边。 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 头发散着,蒙眼绑带歪歪地挂在脸上。 睡衣皱巴巴地堆在腰间,露出大片白花花的皮肤。 俨然一副任人欺辱的模样。 镜子中,他裤子拉链大张大合。 那画面太香艳,她不敢看了。 可又忍不住偷看。 她别过脸,又转回来。 又别过脸,又转回来。 她几度在镜子前快要疯魔失控, 那种感觉从身体深处升腾起来。 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 涌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哥哥,你真的好有_ZUO_ai_的天赋啊——” 她踮了踮脚,扭过头,努力去含他的耳垂。 她的嘴唇贴在他耳廓上, 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后。 她的身体还在随着他的节奏起伏。 罗桑的手扣在她腰上,帮她保持平衡,也帮她加重力道。 他看着镜子里的她。 看着她那张被欲望烧红的脸, 看着她那双被蒙眼绑带遮住的眼睛, 看着她那张微微张开的、还在喘息的嘴唇。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 他这辈子大概是放不下,也忘不掉了。 几度欢爱后,这人竟然抱着她,在窗前看月亮。 罗桑把窗帘拉开,月光从玻璃窗涌进来。 银白色的,凉凉的,像水一样淌在地板上,淌在床上。 淌在两个人汗湿的身上。 远处的山隐在夜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好浪漫哦~ 可惜她已经不是小女生了。 不吃这一套。 她以前也幻想过,和心爱的人一起看月亮,看星星,看日出日落。 那些幻想在少女时期最盛,在青春期达到顶峰。 但在被生活打磨过几次之后,就慢慢淡了。 不是不想要了,是不敢信了。 月亮会缺,星星会灭,日出日落每天都在发生。 别人不是只有和她在一起,才看得到。 她靠在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 两个人的心跳隔着薄薄的皮肤,砰砰砰的。 快慢不一,却渐渐靠拢。 两颗心在靠近。 罗桑的事后烟还没熄灭,烟灰缸就放在窗台上。 里面堆着几根烟头,有的还在冒着细细的青烟。 烟雾从烟灰缸里升起来。 他妈的,她纯纯在吸二手烟。 她皱了皱眉,从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 “烟灭了。”她说。 “嗯。” “我说把烟灭了。” 他伸手,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月亮又往西边移了一点,从窗户的这头移到了那头。 “罗桑。” “嗯。” “明年,还看月亮。” “好。” 第134章 过年前夕 除夕前夜,齐云萧终于被他爸妈一通电话,暂时叫了回去。 他挂了电话,走回屋里,收拾行李。 裴怡没有去送他。 裴怡心里还是想着她妈的。 那根脐带剪断了二十六年,还是连着。 她坐在床边,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她妈发的那条“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死给你看”,她当时没有回。 她开始打字。 罗桑从外面走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在给谁发消息,只看见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动着。 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嘴唇,一会儿又停下来盯着屏幕发呆。 那副认真的样子,像极了那些在深夜里,给暗恋对象编辑长文的少女。 他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警铃大响。 他以为她,又是在给哪个不要脸的臭男人当舔狗。 裴怡并没有注意到罗桑。 她沉浸在自己的文字里。 那些字从她心里涌出来,像水从泉眼里往外冒,拦都拦不住。 她写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又划,光标闪了又闪。 最后她停下来,把那些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她没有删,按了发送。 消息转了一圈,发出去。 对话框里多了一长串绿色的气泡。 密密麻麻的,像一列开往远方的火车。 罗桑一开始没看到微信备注名,就看到裴怡在那里,吭哧吭哧埋头苦写狂打字。 他从门框上直起身,走进来。 站在她身后,低头偷看她的手机屏幕。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备注名—— 妈妈。 真相大白。 微信洋洋洒洒写了拢共一千多字。 要知道番茄知名作家藏舟渡写的小说,一章节也就两千多个字。 还要绞尽脑汁才想得出来。 裴怡从来没有写过这么长的东西,跟小学生写作文似的。 她不是那种善于表达的人。 她更习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吞进肚子里。 用笑盖住,用沉默藏好。 可这一次,她写了。 不是为了让她妈原谅她,不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一点。 只是想把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倒出来,像一口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出来了。 裴怡追求的从来不是当下的快感。 她追求的是一种在体内横冲直撞的生命力。 像野草,烧了还会长。 像河水,冻了还会流。 当所有人都被驯化成了温顺家禽,她则要变成荒野上那最后的一声狼嚎。 不是因为她比别人勇敢,是因为她比别人更怕归顺。 她决定留下来陪他们一起过年。 倒不是一时冲动。 第二天一早,三兄弟准备开摩托车去另一个牧区找他们阿姐。 不是亲姐,是表姐,老父亲哥哥的女儿。 她嫁到了隔壁牧区,离这里有几十公里,骑摩托车要一两个小时。 路不好走,弯多,坡陡。 冬天路面还有暗冰。 三兄弟站在院子里,商量着谁带裴怡。 平措说,我带,我车技好。 多吉说,我带,我后座垫了棉垫,坐着舒服。 罗桑没有说话,只是靠在矮墙上,手插在口袋里。 看着他们两个争得面红耳赤。 平措转过头,看了罗桑一眼。 “大哥,你带也行,你车技最好。” 罗桑摇了摇头,“我猜她不会坐摩托车的。” 啥意思??? 三个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平措说,“那石头剪刀布?谁赢了谁带。” 多吉点了点头,把手背在身后,都准备好了。 罗桑没招,也跟着把手伸出来。 此时裴怡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坐三轮车。”她说。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 领口围着一圈毛茸茸的毛,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我要坐三轮车。”她又说了一遍, “罗桑你去开一辆电三轮。” 还指挥上了。 三兄弟面面相觑。 家里没有电三轮。 要是普通三轮车,这些路程估计脚都蹬废了。 罗桑转身,去隔壁借电三轮了。 不一会儿他就借来了。 蓝色的,车厢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在里面。 铁皮的车厢被太阳晒得发白,边角有些生锈,轮子上的泥还没干。 裴怡爬上去,坐在车厢里,背靠着围栏,面朝车尾。 她像个乖巧的猪仔,一动不动地蜷缩着。 风从后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用手拢了拢,没用,又散了。 于是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条花围巾。 土里土气的,红底黄花,边角还起了毛球。 她把围巾包在头上,在下巴底下打了个结。 像那些当地农村妇女一样,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只看见两道弯弯的眉毛和一双亮亮的眼睛。 风再大,此刻也吹不动了。 乍一看,确实很像融入当地藏区生活,嫁过来的妇女。 这下可把三兄弟给想美了。 不过,她脸上倒是没有久居高海拔的那种高原红。 她的皮肤还是白白的,嫩嫩的,滑滑的。 像一朵被移栽到高原上的花,开在风里,还没被吹蔫。 多吉和平措两人不知道什么毛病,为了能多看裴怡正脸两眼,非要跟在罗桑三轮车后面骑摩托。 两个人一左一右,像两只护食的鹰。 不肯飞到前面去,也不肯落在后面很远。 罗桑开着三轮车,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两个跟在后面的弟弟。 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无奈,又很宠。 裴怡此刻又想起了《从你的全世界路过》里头,燕子和猪头的故事。 那个火遍全抖音、惨遭一众网友荼毒的片段,在脑子里自动播放起来。 “还会再见吗,燕子?” “再见的时候你要幸福,好不好。” “燕子,没有你我怎么活啊,燕子——” 那声音在她脑子里回荡着。 既好笑,又心酸。 她想起那个在雨里追着出租车跑的猪头。 她靠着三轮车的围栏。 看着前面那条弯弯曲曲的土路,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草场,看着远处那些沉默的、不会说话的山。 风从耳畔呼啸而过。 人短短一生,放弃什么都没有错。 燕子没有错,猪头也没有错。 一个想飞,一个想留。 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只是不合适。 裴怡感觉屁股都要坐烂了的时候,终于到了。 她从三轮车上爬下来,腿麻了,站不稳,踉跄了一下。 罗桑伸手扶住她,他的手扣在她胳膊上,稳住了。 她站在地上,跺了跺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抬起头,看见一座碉房,比罗桑家的小很多。 但也是石头垒的,方方正正的,窗户很小。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头发很长,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 第135章 三个老公 阿姐皮肤被晒成了深棕色,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可她的五官很深,鼻梁高挺。 眉骨突出,眼窝凹进去,藏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种好看不是精致的好看,是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的、像石头一样的好看。 她站在那里,手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还围着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 大的十来岁,小的似乎还在吃奶。 裴怡不喜欢小孩,她有密集小孩恐惧症。 阿姐看见三兄弟,热情招呼。 她摆摆手,喊了一声。 藏语,裴怡听不懂。 但她听出了那声音里的亲热,是那种只有家人才会有的、不需要客套的亲热。 阿姐有三个老公。 这是平措在路上闲聊,就告诉裴怡的。 他说的时候,淡定极了。 平时两个老公出去务工赚钱,一个留下来陪她一起照顾孩子。 他们一共生了六个孩子。 大的已经上学了,小的刚出生不久。 孩子们统一管大哥叫阿爸,管二老公、三老公叫叔叔。 当地确实也有一妻多夫的风俗。 没有人觉得奇怪,没有人觉得不对,没有人觉得一个女人有三个老公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他们都是一家人。 过日子,生孩子。 在这片高原上,像那些草一样。 一茬一茬地长,一茬一茬地活。 可能是高原紫外线很强的缘故,阿姐三十五岁,皮肤却晒得有些显老。 她的脸被风沙磨得粗糙,额头和眼角都有深深的纹路。 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纹路挤在一起。 伺候三个男人,裴怡感觉这也不是什么好差事。 换做是她,身心都受不了。 阿姐抱着孩子的姿势很熟练。 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贴在她胸口,呼吸一深一浅的,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好在阿姐五官深邃好看,几个孩子也随了她。 大女儿梳着两根辫子,眼睛大大的,睫毛翘翘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二儿子皮肤黑黑的,瘦瘦的,像一根被风吹得,更有韧劲的小草。 老三是个男孩,虎头虎脑的,在院子里追着鸡跑。 老四、老五、老六还小。 围着阿姐的腿转来转去,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鸟。 平措从口袋里掏出一瓶防晒霜,塞到阿姐手里。 是县城大商场买的,防晒指数50加。 瓶身上印着花花绿绿的图案。 他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裴怡没听懂。 但她看见阿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被点着了的灯。 她把防晒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闻。 似乎十分开心。 多吉从背包里掏出一副新的藏式耳环。 银制的,坠着一颗绿松石。 小小的,圆圆的,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耳环的做工很精细,银丝扭成细细的麻花,一圈一圈地缠着,宛如一朵朵格桑花。 他把耳环递到阿姐面前,阿姐接了过去。 然后她把耳环戴上,对着门口那块破了一角的镜子照了照。 又伸出手,摸了摸垂下来的那颗绿松石,指尖在那抹绿上停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用藏语说了一句什么。 多吉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笑得像个孩子。 只有大哥罗桑,是真的啥也没有带。 他站在一旁,假装两手插袋,谁也不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藏不住的、像小孩子被其他人比下去了的窘迫。 他感觉自己被两个弟弟背刺了。 说好的一起空手来? 结果一个带了防晒霜,一个带了耳环。 只有他,真的两手空空。 像那个忘了带作业的学生,站在讲台前面,等着老师批评。 裴怡看着他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从布袋子里掏出一条围巾。 不是那条包头的花围巾,是一条新的,深蓝色的,羊绒的,软软的。 摸起来像小羊的耳朵。 她走到阿姐面前,把围巾递给她。 阿姐接过去,在脖子上围了一圈,又围了一圈。 围巾太长,多出来的部分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裴怡让罗桑翻译成藏语告诉他阿姐,这个就是罗桑给她带的礼物。 罗桑没想到裴怡会替他解围,特别感动。 哎,有时候男人也挺好哄,挺好骗的。 裴怡现在觉得,男人就像兰花温室。 需要精准控制温度、湿度,以及每天定时进行“我爱你”的言语光合作用。 给男人打一巴掌再给一颗枣, 他们就会还你一个完全信任你,亮晶晶的眼神。 阿姐用藏语回应了一句什么,裴怡听不懂,应该是感谢的话。 结果平措贼兮兮翻译过来了, “阿姐说你三个老公都长得一表人才呢,说你将来一定过得很幸福。” 裴怡沉默了,看来是被阿姐误会了,但她也懒得解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三兄弟心里,此时可是各怀鬼胎。 阿姐招呼他们进屋。 屋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来的光被窗帘遮住了一半。 地上铺着羊毛毯子,颜色已经褪了,边角起了毛球。 火塘里烧着牛粪,火苗不大,但很暖。 把整个屋子烘得像一只巨大的烤箱。 几个孩子围着火塘坐着,小的趴在毯子上,大的靠在墙边。 眼睛亮亮的,看着这些从远处来的客人。 阿姐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盆牦牛火锅。 牦牛火锅端上桌时,汤底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奶白色的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像高原湖泊上被风吹皱的粼粼波光。 大片的牦牛肉沉在汤里。 夹起一片,肉质紧实却鲜嫩。 咬下去的瞬间,肉汁在齿间迸开。 带着青草和雪山的清冽气息,仿佛把整片高原都吞进了肚子里。 配菜里的土豆和萝卜吸饱了汤汁,软糯绵密,入口即化。 而那碗酸奶皮子,厚厚一层浮在浓稠的酸奶上。 用勺子轻轻一舀,奶皮颤巍巍地晃动。 送入口中,醇厚的奶香瞬间漫开,酸甜交织。 滑过喉咙时留下一层绵密的余味,像高原上的风,来过便再难忘。 平措和多吉盘腿坐在毯子上,阿姐给他们倒酥油茶。 金色的壶嘴冒着热气,茶汤倒进碗里,溅起一小朵一小朵的浪花。 罗桑知道裴怡吃不惯主食糌粑,所以给她盛了一碗藏面。 第136章 怎么又被骂了?(1) 阳光从东边的山顶上漫过来,把整片草场染成一层淡淡的金色。 阿姐家的院子不大,石头垒的围墙。 矮矮的,刚好够一个人趴在围栏上往外看。 院子里堆着柴火垛、干草捆和几件不知用了多少年的农具。 铁锹的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锄头的刃口卷了边,靠在墙角,像一群沉默的老兵。 三兄弟帮阿姐去务农。 多吉站在柴火垛前,抡起斧头,一下一下地劈着那些从山上拉回来的枯木。 木头很粗,有的比他的腰还粗。 他把它们竖起来,斧头落下去。 咔嚓一声,木头从中间裂开,木屑飞溅。 落在他的头发上、肩上、鞋面上。 他的动作很利落,每一斧都砍在同一个位置。 裂口越来越大,最后哗啦一声,木头分成两半。 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边,整整齐齐的,像一堵刚砌好的墙。 劈完柴,他又去拔院子里的杂草。 那些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 有的已经枯了,有的还绿着,根扎得很深。 他蹲下来,手指抠进石缝里,把草连根拔起,扔到一边。 草汁沾在他手上,绿绿的,带着一股涩涩的清香。 他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抬手擦了一下,脸上留下一道泥印子。 平措去放牧喂牛羊。 阿姐家养了几十头牦牛和一群羊,散在屋后的山坡上。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朵一朵会移动的乌云。 他把草料扛到牛圈边上,用铁叉叉起一捆干草,甩进圈里。 干草在空中散开,像一把把金色的扇子。 牦牛们挤过来,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嚼着。 粗壮的舌头卷起草料。 牙齿磨着草茎,发出沙沙的声响,像雨打在树叶上。 羊群更安静一些。 它们站在远处,低着头,慢慢地吃。 偶尔抬起头,用那双横瞳的眼睛看人类一眼,又低下头去。 平措蹲在石头上,手托着腮,看着那些埋头吃草的牛羊。 阳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长长的。 罗桑去挤牛奶。 阿姐家的牛圈在最里面,用木桩和铁丝围成一个大圈。 里面拴着几头正在哺乳期的母牦牛。 它们比那些放养的牦牛温顺一些。 但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人的时候,还是带着一种野性的、不服管的倔强。 罗桑提着一只铁桶走过去。 桶是旧的,桶壁上凹了好几块,把手被磨得发亮。 他走到一头黑牦牛身边,蹲下来,把桶放在牛腹下面。 他的手伸过去,握住那根粗壮的乳头。 轻轻一挤,一股乳白色的奶液从乳头里喷出来。 落在桶底,发出嗒嗒的声响,像雨滴打在铁皮屋顶上。 他的动作很熟练,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一挤一松,一挤一松。 奶液从乳头里涌出来,细细的,白白的,带着一点点体温。 溅在桶壁上,溅在他手指上。 他的手背上沾着干了的泥巴,指甲缝里嵌着黑黑的污垢。 可他的手指很稳,每一次挤压都恰到好处。 不会弄疼牛,也不会让奶洒出来。 母牦牛站在那里,尾巴甩来甩去,赶着那些看不见的苍蝇。 偶尔转过头,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他一眼,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嚼着嘴里的草。 桶里的奶渐渐多了起来,白白的,厚厚的,上面浮着一层细密的泡沫。 奶香从桶里飘出来,不是超市里那种盒装牛奶的香,是另一种。 更浓,更野。 像草原上的男人一样。 罗桑的手没有停。 裴怡之前试过了,罗桑的手确实有劲儿嘻嘻。 路过的 穿着冲锋衣的俩路人,正靠近他们的篱笆围栏。 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 一高一矮,都穿着那种颜色鲜艳的冲锋衣。 一红一蓝,像两只误入草原的鹦鹉。 应该是情侣游客。 他们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戴着墨镜。 手里举着手机,对着远处的雪山拍个不停。 他们走到篱笆边上,趴在围栏上往里张望。 目光从多吉身上扫过,从平措身上扫过,从罗桑身上扫过,从那些正在吃草的牛羊身上扫过。 裴怡开始不知道他们要干嘛。 要偷羊吗? 哈哈哈。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后来缓缓开口,问卖不卖牦牛肉干的。 他的眼睛在墨镜后面看不太清。 但裴怡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游客特有的、对什么都好奇的打量。 裴怡见那两人似乎是游客,又讲的普通话,便利落地用普通话回应。 说她来问一下家里人,应该有卖的。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 她转过身,正要跑过去问阿姐。 还没等她跑过去问到阿姐,那俩游客便走了。 ??? 边走还边摇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 高个子的那个男人说,算了算了不买了。 不是当地藏民,是汉人卖的,肯定不正宗。 矮个子女孩儿附和。 “就是就是,汉人做的牦牛肉干,谁知道是不是用黄牛肉冒充的。” 。。。。。。 不是姐妹儿,你俩敢情不是汉族人啊??? 两个人说着,走远了。 冲锋衣的背影在阳光下晃了晃,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137章 怎么又被骂了?(2) 罗桑本来还在旁边给牦牛挤牛奶,听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笑声带着一点幸灾乐祸的坏。 他的肩膀在抖,手指还捏着牛的乳头。 奶液从指缝里漏出来,滴在桶壁上。 嗒嗒嗒的,像在给他鼓掌。 “笑什么笑,”裴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拧着,嘴巴气鼓鼓。 看样子是炸毛了。 罗桑看情势不对,低下头,继续挤奶。 他的手背上沾着奶渍,白白的。 干了的奶皮贴在他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膜。 裴怡看着那只手,忽然想起他摸她时的温度。 想起他掐在她腰上的力道, 想起他用这只手握住她的手、强迫她_WO_ZhU_那把“_qiang_”时的样子。 浮想联翩后,她的脸一下就红了。 她别过脸去,不看他。 过了一会儿,罗桑站起来,把那只铁桶从牛腹下面提出来。 桶里的奶已经快满了。 他提着桶,走到裴怡面前,蹲下来。 随后从桶里舀出一勺奶,递到她嘴边。 那勺子是木头的,旧旧的,被奶液浸得发白。 勺子里盛着乳白色的奶,还在冒着热气,新鲜得像是刚从牛身体里挤出来的。 嗯,当然也确实是。 “尝尝。”他说。 裴怡看着那勺奶。 看着那乳白色的液体在木勺里微微晃着,看着奶面上浮着的那一层薄薄的奶皮。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张开嘴,喝了一。 奶液涌进嘴里,刚开始还温温的,滑滑的。 之后几秒,味觉受到感知。 就带着一股青草和牛粪混在一起的腥膻,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像什么东西发酵了的酸。 呕—— 那味道跟舔了一口牦牛屁股沟似的,腥膻又有股臭臭的怪味。 像男人没洗过的裤衩子。 告辞,喝不惯,886~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想吐又不敢吐出来,只能强行咽下去。 她咽下去时,那口奶滑过喉咙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胃翻了一下,有被恶心到。 看来纯天然,无公害的产品不太适合她。 她当不了有钱人了。 因为有钱人,都在追求这种—— 返璞归真的健康品质生活。 罗桑看着她皱成发面小馒头的脸。 他低下头,自己也喝上一口。 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喝惯了。 就跟南方人喝椰汁一样: “我从小,喝到大——” 这味道对他来说,就是家的味道。 太可怕了,裴怡摇了摇头。 她觉得罗桑连这玩意儿都喝的下去,要是生在战争年代,多少也得是个英勇烈士。 无论敌人怎么严刑逼供,他都不带招的。 裴怡突然又联想到,有一天罗桑在禾木,非要把内衣内裤囤两天一起洗。 那是他们在禾木的第一晚,她洗完澡出来。 看见他把换下来的内衣内裤叠好,放在洗手台边上。 她问他为什么不洗,他说攒两天一起洗。 她说为什么不现在洗,他说浪费水。 鬼才信,就是懒。 她的眉头复又皱起来,皱得比刚才喝牛奶时还紧。 她当时说,你不洗我洗。 她拿起他的内裤,走到洗手台前。 打开水龙头,搓了搓,揉了揉,冲了冲。 他的手很大,他的内裤也很大。 她把洗好的内裤晾在毛巾架上,转过身,看见他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嘴角挂着那点欠揍的笑。 他当时肯定笃定了她会帮他一起洗掉,就在那里挖陷阱,往桌上一摆。 等着她自投罗网呢! 她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现在想起这件事,她更来气了。 “你还好意思笑,你那条内裤,穿一天不洗,都馊了。我搓的时候,那个味道,跟你这牛奶一个味。” 罗桑一脸懵逼,不知道自己想着法子讨好的小祖宗怎么又突然翻脸不认人。 牛奶和内裤有什么联系??? 他做错了什么? 他给她喝最新鲜的牦牛奶,她骂他。 他好心好意蹲在牛肚子底下挤了半天,手都冻僵了。 她干嘛骂他? 他仔细分析了一波。 是不是裴怡大姨妈要来了,体内分泌的激素不太稳定。 他想起以前在抖音上看过—— 说女人来大姨妈之前,情绪会不稳定。 会莫名其妙发脾气,会看什么都不顺眼。 他看着裴怡那张气鼓鼓的脸,忽然觉得自己找到了正确答案。 他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你最近是不是不能喝冰的?” 裴怡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脑子被牦牛踢了?” 她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想随时给他来上一拳。 她整个人像一支被点燃了的炮仗,噼里啪啦地炸开了。 罗桑没有躲,也没有还嘴。 他只是蹲在那里,手里还提着那桶牛奶,看着她。 委屈巴巴。 裴怡现在看见罗桑在眼前晃荡就烦人。 她转过身,走开了。 她走进屋里,阿姐正坐在火塘边,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孩子。 手里拿着一根针,在一件破了的衣服上缝补。 针脚很细,很密,一针一针地扎进去,又拔出来。 线在布料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裴怡蹲在阿姐旁边,看着她缝衣服。 火塘里的牛粪烧得正旺,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阿姐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的头发编成一根粗粗的辫子垂在胸前。 发梢分叉了,干枯的,像秋天被晒干了的草。 她的手指很粗,骨节很大,指甲扁平。 可那根针在她手里,像一条听话的鱼,在布料上游来游去。 裴怡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她凑过去,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动什么。 “阿姐,三个人里,你最喜欢哪个老公?”她问。 阿姐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嘴唇动了动,手上的针停了一下,又继续扎。 原来阿姐听得懂一些普通话,只是说不流利。 她的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 那些字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磕磕绊绊的。 像一辆走在碎石路上的破车,颠得厉害,但还是在走。 她用那种磕磕绊绊的普通话回答裴怡,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心里过了好几遍,才敢放出来。 “其实……我哪个……都不喜欢。” 啊? 阿姐独美??? 她的目光落在火塘里,落在那几块正在燃烧的牛粪上。 “男人嘛……用来……工作……赚钱……养家。当个……工具人……就行了。” “他们……平时说的话……不必……放在心上。” 大师,这才是真正的大师。 把男人物尽其用。 成功女人五部曲: 一:已读不回。 二:只谈钱不谈感情。 三:绝不为男人难过。 四:嘴甜心狠。 五:他拽就要甩。 三天必须放下,五天找到下家。 白天封心锁爱,晚上这一批我们都爱。 而反观另一边,三兄弟都在那里一边干活,一边想入非非。 多吉傻呵呵在那里偷笑,也不知道脑袋里,都是些什么黄色废料。 他劈柴的时候,手握着斧头柄。 木头在他面前一分为二,木屑飞起来,落在他头发上。 他的脑子里全是裴老师的脸。 她的笑,她的白眼,她骂他“神经”时那副又好气又好笑的样子。 他想,如果能娶她,他愿意每天劈柴,劈一辈子。 真是王宝钏挖野菜,住窑洞也超爱。 质疑宝钏,理解宝钏,成为宝钏。 想吃什么野菜,多吉去挖~ 平措放牧的时候,蹲在石头上,手托着腮,看着那些埋头吃草的牛羊。 他的脑子里也全是裴怡穿旗袍的样子,她在酒吧舞池里跳舞的样子,她在厕所隔间里跪坐在马桶盖上背朝他的样子。 他想,如果能娶她,他愿意每天放牧,放一辈子。 行,恋爱脑又添一员大将。 罗桑挤牛奶的时候,手指捏着牛的乳头,他的脑子里全是裴怡内衣脱下来的样子。 那豹纹的,蕾丝的胸罩。 罗桑想,如果能娶她,他愿意每天挤奶,挤一辈子。 出个恋爱脑,自己的,经常用,八成新。 三个人,一样的心思。 在同一个阳光下的草场上,各自想着同一个女人。 罗桑不想以后也和两个弟弟分享自己老婆。 他爱她,不想把她让给任何人,哪怕是自己的亲弟弟。 他想起小时候,平措跟他抢玩具。 他只要不给,平措就哭。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阿爸骂他。 他最后还是给了。 因为他是大哥,他不能让弟弟哭。 可这一次,他不想让。 她不是玩具,也不是可以分享的东西。 她是人,是他爱的人。 是他愿意为了她放弃这片草场、变卖这些牛羊、去到一座陌生城市的人。 他不想把她让给任何人。 可两个弟弟都想做小,愿意也同娶大嫂。 改革春风吹满地,中国人民真争气。 现在男人也可以伏低做小,女人也可以三夫四妾。 也是赶上好时候了。 第138章 除夕夜 可能是汉化了的缘故,除夕夜藏族人和汉族人也差不多。 除了桌上的美食有些差别。 几人连同他们父亲,是在乡下老屋吃的年夜饭。 一张方桌摆在屋子中央,桌面被擦得发亮,能照见人影。 桌布是新的,深红色的底子上绣着金色的花纹,四角垂着细细的流苏。 窗台上点着几盏酥油灯,火苗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在跳舞的精灵。 屋外的风很大,吹得经幡哗啦啦地响,吹得窗棂咯吱咯吱地晃。 屋里暖融融,火塘里烧着牛粪。 藏香鸡是整只端上来的。 鸡皮金黄油亮,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涂了一层蜜。 鸡肉炖得酥烂,用筷子轻轻一拨,骨肉分离,露出里面白嫩的肉丝。 混着藏红花和松茸的香气,飘得满屋都是。 菌菇火锅摆在那口铜锅里,汤底是骨头熬的,奶黄色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各种各样的菌子浮在汤面上。 有松茸、有牛肝菌、有青杠菌。 有的切成片,有的整个扔进去。 吸饱了汤汁,变得胖乎乎的,咬一口,汁水在嘴里炸开。 鲜得眉毛都要掉下来。 还有一道叫“康巴一品”的菜—— 用一口大碗盛着。 佐料是猪肠、猪排、牦牛肉、土豆。 全都炖得烂烂的,肉香和土豆的绵软混在一起。 用勺子舀一勺,送进嘴里,满口都是高原的味道。 平措知道裴怡是无锡人,喜欢吃甜食,特意给她倒了一杯藏式甜茶。 茶汤是棕色的,浓得像化开的巧克力,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他端到她面前,放在她右手边。 勺子搁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下,勺柄朝她的方向。 裴怡端起来喝了一口,是甜的。 浓浓的,奶香和茶香混在一起。 有点像阿萨姆,又比阿萨姆更醇厚,更绵长。 裴怡喝得挺开心。 平措看到后也是想着,他的马屁总算是拍到位了。 主食终于不是糌粑了。 桌上摆着好几盘手工制作的面食—— 奶茶饼、酸奶饼、酸奶巴科、牦牛包子。 还有一大碗海椒牛肉汤,红油油的。 面上飘着几片香菜,热气腾腾的。 奶茶饼是用牛奶和的面,烤得外酥里嫩。 咬一口,奶香在嘴里散开,像咬了一朵白云棉花糖。 酸奶饼是酸的,酸得她皱了一下眉。 裴怡没忍住又咬了一口,那酸味开始在舌尖上转了一圈,直到最后变成了甜。 牦牛包子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汁水从嘴角溢出来。 她用拇指擦了一下,舌尖舔了舔。 咸的,鲜的,带着一股野性的膻。 她夹了一个又一个,吃得腮帮子鼓鼓的,软如一只偷吃坚果的松鼠。 她吃的满嘴流油,红油顺着她嘴角滴了下来。 罗桑见状,像个慈爱的老父亲一样,拿出纸巾帮她擦了擦。 今天的酥油茶不知道为啥,终于是改良版的。 裴怡端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 耶~ 终于没有檀香灰烬的味道了。 奶味更重,茶味更淡。 面上那层酥油被搅打得像无糖版本的芝士奶盖。 淡淡的,喝起来更像是一杯热乎乎的无糖奶茶。 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觉得好喝。 但相比较,还是更爱刚才那杯甜茶。 甜茶喝完了,平措又给她倒了一杯。 总之,大家也是晚上守着电视机看春晚的。 电视是那种老式的液晶电视。 挂在墙上,屏幕不大,颜色有点偏。 声音从自带的喇叭里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有怀旧的感觉。 春晚正在播,小品演到一半,包袱响了,观众席传来的一阵罐头笑声,被屋里的暖气烘得有点失真。 年轻人不爱看春晚,三兄弟就把电视机开着,当个背景音。 然后拿手机,开电脑,打游戏。 各玩各的。 多吉盘腿坐在毯子上,手机举在脸前,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 嘴里嘟囔着什么“打野”“上路”“稳住”。 估计和他同学开黑,在玩王者荣耀。 平措坐在电脑前,挂式耳机一带,开始他的“三角洲”之旅。 罗桑年纪大了,披了一条毯子侧卧在沙发上,右手拿着手机在玩他心爱的“金铲铲”。 裴怡看完今年春晚的想法就是—— 等人工智能觉醒,他们第一件事,应该就是把这几年春晚记录全部清空删除。 第139章 新年快乐 她差点都以为,本次春晚总导演,是海绵宝宝里痞老板他老婆呢。 那台晚会,像是一个被掏空了灵魂的木偶。 被线牵着,做着各种僵硬的动作。 春晚导演: 豆包,你是一名春晚导演,请帮我…… 她的脑子里自动补完了这个画面,然后自己笑出了声。 新年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电视里的主持人倒数到零。 屏幕上炸开一片烟花,五颜六色的,照亮了每一个人的脸。 每一个新年,仿佛都是一次卷土重来的新机会。 那些去年没做完的事,没说完的话,没见成的人。 好像一切都可以在这一刻重新开始。 裴怡收到了很多人的新年祝福微信消息,其中也包括齐云萧。 齐云萧祝她“喜乐无边,敬此经年。”随后对方发了一个微信过年红包。 裴怡淡淡回了句,“同乐”。 但红包没收。 她主动给她妈妈发了消息,报了平安,同时也祝愿她妈妈新年快乐。 平措说着玩笑话, “祝大嫂新年新对象,年年不重样。” 多吉也跟腔,怕是平措把他带坏了。 他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亮亮的。 他的嘴角弯着,那笑容比平措的干净一些,没有那么多心眼子。 只是单纯的、少年人的、想逗她笑的开心。 “就是,集什么五福,来四个男孩子和大嫂在一起,我们从此幸幸福福。” 罗桑没接这话茬儿。 他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她腰上,拇指还在她腰侧轻轻摩挲着。 他看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些炸开的烟花,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光落在他面前那杯凉了的酥油茶上。 罗桑的嘴唇动了动,淡淡说了句, “祝你此刻,来年,都幸福。” 然后他人狠话不多。 默默给裴怡支付宝转账,派发了一万块压岁钱。 裴怡手机没开静音。 支付宝报账的声音从她口袋里炸出来—— 清脆的,响亮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裴怡愣住了,掏出手机,看着屏幕上那行字—— “罗桑向你转账10000.00元”。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抿着,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倒也没有特别感动,毕竟闺蜜程橙还给她转过更多的钱。 她的心,像石头。 另外两兄弟也不甘示弱,立刻也要给大嫂发压岁钱。 平措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按着。 叮咚—— 支付宝报账的声音又响起来,5000元。 多吉也跟着掏手机, 叮咚—— 也是5000元。 裴怡看着屏幕上的数字。 一万,五千,五千。 加起来得两万块。 她忽然觉得这个年,好像也没那么难过了。 裴怡许愿,她只希望2026年能遇到心软的财神爷。 另外今年,她一定要记得,做一个勇敢的人。 有趣有盼,无灾无难。 灯火长明,喜乐安宁。 她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里默念这几句话。 念了一遍,又一遍,再一遍。 然后她睁开眼,看见罗桑在看她,用那种她看不懂的眼神。 裴怡突然想起那句《白天的房子,夜晚的房子》里的名言。 她是在大学图书馆里翻到这本书的,当时没看懂。 只觉得那些句子很美。 像诗,又不像诗。 现在她忽然想起了那句话,一字一句地,清清楚楚地。 “在整个混乱的世界上, 我们中谁也不知道, 也不可能知道自己, 究竟只是梦见自己活着, 还是真正活着。” 裴怡有些恍惚。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无锡走到川西,从川西走到这片她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牧区的。 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有雪,有山,有经幡,有转经筒。 还有三个长得很像的男人。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不知道醒了以后,还记得多少。 她只知道,尚且此刻—— 她还不想醒。 世界还是好安静,如同新橙剥白雪。 窗外没有鞭炮声,没有烟花炸开的声音,没有孩子们尖叫欢笑的声音。 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呼呼的,从草场那边吹过来,吹得经幡哗啦啦地响。 她本以为去年的遗憾会在声声鞭炮声中结束。 结果外面竟然没有一点烟花爆竹声。 她的耳朵在等那个声音,等了一年,却没等到。 问过才知道,川西很多地方都全面禁止燃放烟花爆竹。 因为草场和山区一旦有火苗点燃,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干了一整个冬天的草,一片枯黄。 像一张铺在地上的宣纸。 只要一粒火星落上去,就会烧起来。 烧得铺天盖地,烧得寸草不生。 这边抓到燃放烟花爆竹的直接滚去坐牢,简直管得比无锡还严。 裴怡点了点头,把窗户关紧了一点。 风太大了,吹得窗帘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 罗桑却说,愿山河无恙并不是一句空话。 他说去年,川西的熊熊大火一直在烧。 烧到了连成都上空都火光冲天,泛起红色。 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风很大,比今天还大。 火从一座山上烧起来,烧到另一座山,又烧到另一座山。 消防车的警笛声在峡谷里回荡了一天一夜。 直升机的轰鸣声在山顶上空盘旋,洒下来的水在空中就蒸发了。 没落到火上,火还在烧。 甘孜州多地出现泥石流、大风等恶劣天气,山火持续蔓延将近一个月,火情才得到控制。 他说他叔叔,也就是裴怡白天见到的他堂姐的父亲,便是在去年那场山林大火中不幸遇难。 当时风刮得很大,山火迅速起势。 从山的这一面烧到那一面,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他叔叔当时正在山上挖野生菌菇,那天下了一场雨。 他以为火灭了,以为没事了,以为可以上山了。 他不知道,火只是在装睡。 它在等风来。 风来了,它就醒了。 他叔叔没能逃出火海,被烧得面目全非。 最后家人只凭着随身带的那把藏刀,才认出了他。 裴怡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想起白天见到的那个堂姐。 想起她编着辫子、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笑着迎接他们的样子。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的父亲,已经不在人世了。 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每天笑着,心里有多疼。 一朝便是天人永别。 窗外,风还在吹,经幡还在响。 那些五颜六色的布条在夜色里飘着。 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旗,在为那些已经走了的人, 指路。 第140章 怎么知道她三围?(1) 开年头一天,全村几百号人,五点多就起来忙活了。 天还黑着,墨蓝色的天幕上还挂着几颗没来得及隐去的星星。 冷得像碎钻。 远处传来狗吠,一声一声的,在空旷的草场上回荡。 像在催那些还没起床的人。 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升起来,灰白色的。 在晨风里被拉成一条一条的丝带,飘向那片还没有亮起来的天。 邻居家的厨房里亮着灯,橘黄色的,暖暖的。 从窗户里透出来,落在院子里的碎石路上,像一小片融化的黄油。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酥油茶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裴怡被罗桑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眼睛还闭着。 她的手搭在他肩上,头靠在他胸口。 整个人像抽了脊骨骨髓的羊蝎子,躺着一动不动。 随便罗桑要不要捡到碗里。 她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红印。 睡衣的领口歪到一边,露出一截白白的锁骨。 罗桑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床头,转身去拿那件藏袍。 藏袍是罗桑托县城里的裁缝,过年前就定制完成的。 深绿的底子上织着黑色的纹路。 像草场上被风吹过的草浪,一层一层的,暗涌着,流动着。 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黑色的绒边,摸起来很软。 袍子的下摆绣着金色的花纹,是传统的八宝图案。 法螺、法轮、宝伞、白盖、莲花、宝瓶、金鱼、盘长。 一针一线都走得极细,密密匝匝的,像把一整年的祝福都缝了进去。 腰带是红色的,宽宽的。 上面缀着银色的扣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裴怡睁开眼睛,看见那件袍子,愣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布料滑过指尖。 凉凉的,滑滑的,像水流过皮肤。 “你什么时候做的?”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过年前。”罗桑把袍子展开,铺在床上, “试试。” 裴怡从床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她把睡衣脱了,冷空气贴上皮肤,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拿起那件藏袍,往身上套。 袖子穿进去,一只,两只。 袍子很大,长到脚踝,宽得像一床被子。 她低头看了看,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把腰带系上,绕了两圈。 打了个结,松了,又打了个结,还是松。 她把袖子往上拢了拢,又滑下来,又拢上去,又滑下来。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裹在茧里的蚕。 笨拙的,手足无措的。 藏袍的穿法是有讲究的。 先穿左袖,再穿右袖。 袍子的前襟要左襟压右襟,不能反了。 腰带要从后往前绕,在腰间交叉,再绕回前面。 打一个结,结要打在右边,不能打在左边。 袍子的下摆要往上提一提,提到膝盖的位置。 把多余的部分折进腰带里,这样走路的时候才不会绊脚。 领口要翻出来,露出里面那层白色的衬里。 袖口也要翻一圈,露出那圈黑色的绒边。 这些,裴怡全都不知道。 她把袍子穿得皱巴巴的。 左襟压了右襟,腰带系在左边,下摆拖在地上。 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 她低头看着自己,皱了皱眉。 家里又没有女人能帮她。 阿姐在厨房里忙,灶台上有好几锅东西同时煮着,她走不开。 其他堂姐妹们都在各自家里,等着一会儿去村头集合。 这栋房子里,只有她一个女人。 裴怡站在镜子前。 对着自己那副不伦不样的打扮,叹了一口气。 罗桑直接进屋上手帮她弄衣服了。 他走到她身后,伸手解开她系错的腰带。 红色的带子从他指间滑过,像一条被放生的蛇。 他把袍子的前襟重新整理好,左襟压在右襟下面。 又把下摆往上提了提,折进腰带里,从后往前绕,在腰间交叉。 再绕回前面,在右边打了一个结。 他的动作很熟练。 每一道工序都做得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做了很多遍的事。 他的手指从她腰侧滑过的时候,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 裴怡在罗桑帮她穿衣服的时候,总是有意无意和他调情。 她的身体微微往后靠,贴在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 她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摸到他搭在她腰间的手背上。 指甲在他皮肤上轻轻刮了一下,又刮了一下。 她的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哥哥,像我这么甜的甜妹,也有一个地方是Xian的,你猜猜是哪里?” 罗桑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目光还落在她腰间的那个结上,落在那个被他系得端端正正的红结上。 正的发邪。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掐了一下, “别乱动,帮你穿衣服呢。” “你也不希望老子大年初一大早上的,就把你给就地正法了吧?” 裴怡的嘴角弯得更高了。 趾高气昂。 她知道他没有生气,知道他只是在忍,还知道他忍得很辛苦。 毕竟罗桑昨晚打游戏,五点多起床的时候,比他更清醒的是他的小罗桑。 第141章 怎么知道她三围?(2) 她早上迷迷糊糊摸到他的时候, 那根东西硬邦邦 ding在她腿间。 她假装没感觉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两个人就那样躺着。 在黑暗中,听着彼此的呼吸,等着天亮。 现在天亮了,他帮她穿衣服。 她撩他,他忍着。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大概就是这样。 裴怡又问罗桑,怎么知道她衣服尺寸的。 之前又没量过。 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睫毛很长,和当地藏族人一样又黑又密。 当然,罗桑知道她下面也是。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罗桑一脸无语望着她,那表情,像是在说“你是在逗我吗”。 “妹妹,我和你都做过多少次了?你脱了衣服的三围我能不清楚?” 他的声音听起来却很宠溺。 他贱兮兮地又补了一刀, “而且我还知道,你喜欢穿聚拢型内衣,所以你胸围看起来有D。” ...... 她瞪着他,那双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两只铜铃。 可她说不出话,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的内衣确实是聚拢型的。 她的胸围确实没有D,那多出来的一点,全是海绵垫的功劳。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穿什么码的鞋, 知道她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 知道她睡觉喜欢朝右边躺, 还知道她ZUO的时候喜欢被掐着脖子。 他什么都知道。 摊牌了—— 裴怡也告诉罗桑,她之所以骚话连篇,都是程橙污染的。 她俩大学时候的对话框也是相当炸裂。 那些聊天记录,裴怡至今没删。 偶尔翻出来看,还是会笑出声。 早上的时候, “早啊,闺头”, “早啊,殷唇”。 裴怡发“天才都是逼出来的”, 程橙回“那我是剖腹产呗”。 裴怡去看画展,人很多。 发消息说“我已经进去了”, 程橙秒回“没感觉”。 裴怡发“不哭不哭喝奶奶”, 程橙问“左边右边”。 那些年,她们在对话框里肆无忌惮地开着那些见不得人的玩笑,说着那些只能在彼此面前才能说出口的话。 裴怡那时候还是个在老师面前装乖、在男生面前装纯、在所有人面前装害羞装单纯的小女孩。 没有人知道,她的手机里藏着那些炸裂的聊天记录。 没有人知道,她的脑子里装着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 现在,那些念头全都跑出来了。 跑在她和罗桑的每一次对话里,跑在她每一次撩拨他的动作里,跑在她每一次说“哥哥,你猜猜”的语气里。 以前裴怡在外人面前还装作是个害羞敏感单纯的小女孩儿, 可自从和罗桑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两人都这么熟了,她索性也就不装了。 她甚至可以在他面前光着身子走来走去。 他就是那个能接住她所有不堪的人。 那这算不算,一种新型救赎。 罗桑摁住她的手,示意她老实点。 手指扣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手从自己身上拿开,放回她腰间。 罗桑怕她凌晨赶路冷,又在外头给她披了一件土色斗篷。 斗篷是羊毛的,厚厚实实的。 披在肩上,像一床小被子,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帽檐上有一圈毛毛,风一吹就轻轻晃动。 他把斗篷的带子在她下巴底下系了一个结。 手指在她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收回去。 他的指尖凉凉的,带着屋外冷风的温度。 “走吧。”他说。 他们父亲身体不适又坐轮椅,便没有和三兄弟一起去参加今天村头的活动。 老父亲坐在轮椅上,盖着那条藏青色的毯子,靠在门框边上,看着他们从屋里走出来。 倒是平措和多吉两人早早等在家门口。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还是灰蒙蒙的。 二人也和罗桑一样,穿了新藏袍。 平措穿的是深蓝色的。 袍子的下摆绣着银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橙色的腰带。 衬得他整个人英气勃勃。 多吉穿的是深灰色的,领口和袖口镶着一圈白色的羊毛。 衬着他那副自然卷的头发,像一只刚从草场上跑回来的小羊羔。 确实帅,裴怡在心里想着。 他们的五官很深,鼻梁高挺,眉骨突出,眼窝凹进去,藏着一双黑亮的眼睛。 那种帅不是城市里那种精致的、一尘不染的帅, 是一种被风沙打磨过的、粗粝的、像石头一样的好看。 怪不得很多杂志寻找平面模特,都要去深山老林里找人。 三兄弟确实算得上沧海遗珠。 应该喊他们开个直播,不然属实是明珠蒙尘了。 裴怡看着他们,忽然想起那些在抖音上刷到过的藏族网红。 那些穿着藏袍、在雪山脚下跳舞、对着镜头笑一下就能收获几十万赞的年轻人。 她觉得他们三兄弟不比那些人差。 甚至更好。 几人先去了老寺庙烧香,为家人祈福。 是徒步走过去的,好几公里。 因为这样显得虔诚。 天还没大亮,路看不太清,脚下的碎石路坑坑洼洼的,踩上去硌脚。 风从草场那边吹过来,带着枯草的涩和远处雪山的寒意。 裴怡走在中间,左边是罗桑,右边是平措,多吉走在前面。 她穿着那件绿黑相间的藏袍,外面披着那件土色的斗篷。 走在三个穿藏袍的男人中间,不时就引来当地女人过路时的艳羡目光。 已婚妇女们嬉笑着,朝他们几个指指点点。 她的步子很小,踩在碎石路上,一深一浅的。 罗桑时不时就看她一眼,生怕她摔了。 远处,天边开始亮了。 那线光落在远处的雪山顶上,把山顶的积雪染成淡淡的粉色,像少女的脸颊。 经幡在风里飘着,五颜六色的。 红、黄、绿、蓝、白。 每一种颜色代表一种元素,每一种元素都代表一种祝福。 风每吹动一次经幡,就等于念诵了一遍上面的经文。 风不停地吹,经文不停地被念诵,祝福不停地被送出去。 送给那些在路上的,那些在远方的,那些已经不在的。 风吹幡动, 是风动,还是幡动? 风未动,幡亦未动, 是她心动。 第142章 仪式(1) 生命涌动在风吹的瞬间。 煨桑是仪式的开始。 寺庙前的煨桑炉是石砌的,方方正正的。 炉口朝上,像一个张开的嘴,等着吞下那些人间烟火。 炉里的柏枝已经点燃了,青烟从炉口升起来。 细细的,直直的,在无风的清晨里像一根根透明的柱子,戳在天地之间。 穿着藏袍的男人们围在炉边,手里捧着糌粑,一把一把地往炉里撒。 糌粑落进火里,发出滋滋的声响,像雨打在热铁上。 青稞的焦香混着柏枝的清香,从炉口飘出来,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钻进每个人的鼻腔,沉进每个人的肺里。 裴怡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青烟从炉口升起来,升到半空,被风吹散。 散成一片薄薄的雾,笼罩在寺庙的金顶上。 她想起小时候在无锡,过年的时候,外婆也会在家里烧香。 香是细细的,红红的,插在香炉里。 烟也是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天花板上,散开,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 外婆说,烟飘到哪里,祝福就到哪里。 她那时候不信。 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上,站在一群陌生的人中间。 看着那些青烟从煨桑炉里升起来,飘向那片她叫不出名字的天空。 她忽然觉得,也许外婆说的是真的。 海螺吹响了。 那声音从寺庙的屋顶上飘下来。 不尖锐,很浑厚,像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传上来的。 海螺被一个老僧人捧在手里,螺口朝外。 他的腮帮子鼓得圆圆的,一口气吹出去,那声音就从螺口里涌出来。 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漫过整个院子。 众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 老僧人站在屋顶上,背后是灰蒙蒙的天。 他的藏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海螺在他手里闪着珍珠白的光。 那声音洪亮得像要把天地都喊醒—— 告诉山,告诉水,告诉那些看不见的、住在雪山里的神灵, 告诉那些已经走了的、还在路上的人。 今天,有人来祈福了。 洒隆达是最后一道仪式。 隆达是那种方方的小纸片。 印着马、印着风、印着那些裴怡看不懂的经文。 四四方方的,比火柴盒大一点。 纸很薄,薄得能透过天光。 纸上的图案是木版印的,线条粗犷,颜色鲜艳。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每一种颜色都浓得像要从纸上溢出来。 人们把隆达举过头顶,朝着天空用力一洒。 纸片从掌心里飞出去,在空中打着旋,像一群被惊起的白鸽。 它们飘啊飘—— 飘过屋顶,飘过经幡,飘过那些还在燃烧的煨桑炉,飘向那片灰蒙蒙的天。 有的落下来了,落在雪地里,落在石头上,落在人们的肩上。 有的还在飘,越飘越远,越飘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看不见的点 融进那片白茫茫的天光里。 隆达的寓意是: 提升运势,消灾避难,福泽万物。 裴怡也抓了一把隆达,学着他人的样子,举过头顶,用力一洒。 纸片从她指缝间飞出去。 有的飞得很高,有的飞得很低,有的在她眼前转了几圈,又落回她脚边。 她看着那些纸片,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许过的愿—— 有的已经实现了,有的没有,有的还在等。 她不知道那些纸片能不能把她的愿望带到天上去。 她只知道,此刻,她愿意虔诚地相信。 然后众人去到大殿里。 大殿很暗,只有酥油灯的光在摇曳。 那些光点在黑暗中跳动,像无数只金色的蝴蝶。 那位汶川地震后,出家的上师仍在殿内。 空气里弥漫着藏香的味道,混着酥油的奶腥,混着木头和石头被岁月打磨过的气息。 佛像很高,高得她仰起头才能看见佛的脸。 佛低垂着眼,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 像是在看他们,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福由心生,善由心养。 莫向外求,但观其心。 僧人们已经在殿里坐好了,红色的袈裟铺在蒲团上,像一片一片落下的红叶。 他们低着头,嘴唇翕动着,念着那些裴怡听不懂的经文。 那些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低沉的,浑厚的。 像风从很远的地方吹过来,像水从很深的地底下流出来。 诵经祈福开始了—— 众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 裴怡也跪下来,膝盖碰到冰凉的蒲团。 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并拢,指尖抵着下巴。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些她听不懂的经声,心里想着那些她说不出口的愿望。 愿外公在天上过得好。 愿妈妈外婆都身体健康。 愿自己,今年,做一个勇敢的人。 经声在殿内回荡着,一波一波的,像潮水,把她整个人淹没了。 她感觉自己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 又感觉自己很大,大得能装下所有的悲喜。 第143章 仪式(2) 献哈达是最后一步。 哈达是那种长长的、白白的绸缎。 薄得像蝉翼,轻得像云。 僧人们捧着哈达,从佛前走过,递给每一个跪着的人。 裴怡接过哈达的时候,她把哈达举过头顶。 学着身边人的样子,弯下腰,额头触地。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不是在拜佛,是在拜自己。 人类,到底是在拜佛,还是在拜自己的欲望? 世间一切痛苦的本质,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大智闲闲,放荡无拘,任其自然。 献哈达,就是献上了藏民自己最纯净的敬意与虔诚。 裴怡不是藏民,她不知道自己的敬意够不够纯净,也不知道自己的虔诚够不够真诚。 仪式结束,所有人就来寺庙里吃斋饭。 大家围坐在一起,一桌流水席大概四五十人。 长条的木桌拼在一起,从大殿门口一直摆到院子里的经幡柱下。 桌上铺着白色的桌布,边角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碗是木头的,筷子是竹子的,勺子是从县城里买来的不锈钢勺,在阳光下亮闪闪的。 斋饭很简单—— 一大盆牦牛肉汤,一大盆糌粑,几碟腌菜,一壶酥油茶。 牦牛肉汤里肉不多,主要是萝卜和土豆。 切得大块大块的,炖得烂烂的,用勺子一压就碎。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裴怡端着碗,喝了一口汤。 咸的,暖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喝了一口。 一口一口,一碗汤很快就见了底。 旁边坐着一个老阿妈,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她看见裴怡的碗空了,伸手拿过她的碗,又给她舀了一碗。 裴怡想说谢谢,可她不会说藏语。 她只能冲老阿妈笑了笑,老阿妈也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阳光下像一朵开在石头缝里的花。 中午十二点半斋饭结束后,裴怡有点犯困。 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落在院子里,把那些经幡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一幅会动的画。 她靠在墙边,眯着眼睛。 看着那些还在吃饭的人,看着那些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看着那些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人。 她的眼皮重了,重得像压了两块石头。 就当她刚要闭上眼睛,一只手却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跳舞去。” 平措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带着一点笑意,一点兴奋,一点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三兄弟要拉她去跳舞。 村子中央有一块空地,不大,刚好够几十个人围成一个圈。 地上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的。 圈子的中央没有篝火,只有阳光,从头顶照下来。 放藏歌,跳锅庄。 音乐从一台老旧的音响里流出来。 音质不太好,有些沙沙的杂音。 可那旋律一响起来,所有人的身体都跟着动了起来。 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大大的圆圈,顺时针转着。 步子很慢,很稳,像在丈量这片他们从小长大的土地。 胳膊随着步伐一甩一甩的,藏袍的袖子在风中飘着,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旗。 多是兴头正盛的年轻人,在那里手拉手。 三兄弟看了看,有不少是不熟悉的面孔。 那些年轻人脸上倒是没有高原红,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早早就送去成都读初中高中大学了,每年过年才回来。 他们的皮肤白净,五官精致,穿着崭新的藏袍。 料子比村里人用的好,颜色比村里人穿的艳。 他们站在那里,十分扎眼。 其中不乏也有像三兄弟一样,年轻帅气的小伙子。 其中有一个尤其显眼。 高高的个子,瘦瘦的,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藏袍,腰间系着一条金黄色的腰带。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他跳着锅庄,一步一步地转过来,最后转到了裴怡面前。 裴怡正跟着节奏拍手,被阳光晒得脸颊微微发红。 她的头发从藏袍的帽子里滑出来,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那个小伙子看见了她,步子慢了一下,又继续跳。 他跳到她面前的时候,伸出手,想要牵起她的手一起跳。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应该没干过农活儿。 对方掌心朝上,等着她的回应。 他的嘴角弯着,那笑容很干净,很礼貌。 像是从成都的某个咖啡厅里带过来的,和这片高原的风有点格格不入。 裴怡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无情地打掉了对方伸过来的手。 啪的一声—— 清脆的,响亮的,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罗桑面无表情。 他的目光从那个小伙子脸上扫过。 只一瞬,很短,很快,像一道闪电。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着。 他看着罗桑,罗桑看着他。 随后那小伙子识趣地收回了手,跟着大部队继续往前跳了。 他的步子没有乱,笑容也没有收。 还是那副温温软软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剩下三兄弟却犯了难。 锅庄要继续跳,手要拉着。 可裴怡只有左右两只手,三兄弟怎么一起牵手跳舞? 根本不够分的!!! 罗桑站在她左边,平措站在她右边,多吉站在平措旁边。 三个人,六只眼睛,都看着她。 她的手垂在身侧。 左手边的罗桑已经握住了她的左手,右手边的平措也握住了她的右手。 多吉站在平措旁边,手伸出去,只能等到空气。 多吉的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又缩回去。 他又伸出来,又缩回去。 三个男人都站在那里。 也没跟着跳舞,就互相大眼瞪小眼。 第144章 在谁的怀中会有感觉~ 锅庄的圈子还在转。 像一只被风吹动的大转盘,把那些年轻的面孔,一帧一帧地从裴怡面前送过去。 看得她眼花缭乱,又目不转睛。 疯狂吞咽口水。 这可比夜店里点男模方便多了。 流水线作业,方便快捷。 三兄弟:小丑面具。 音乐从老旧的音响里流出来,带着沙沙的杂音。 像风吹过枯草的声响,又像雨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回音。 节奏不快不慢,刚好够人的步子踩在上面。 不会滑出去,也不会踩空。 裴怡站在圈外,看着三兄弟的手还叠在一起。 四只手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不知道该谢还是该开。 结果她一个都没选。 见缝插针,鱼贯而入。 看准目标,主动出击—— 她神走位,挤到一个穿着墨绿色藏袍的小伙子面前。 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 太好了,没救了!!! 两人穿的还是情侣款式配色的藏袍。 那小伙子很年轻,他的手不大。 不过掌心粗糙,指节粗大,应该是常年握马缰绳磨出来的。 他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紧了一点点,像怕握紧了弄疼她,又怕松了她会跑掉。 裴怡牵着他的手,融进了那个旋转的圈子里。 左右为男? 那就干脆全都不要。 她的左手拉着那个陌生的小伙子,右手拉着一个扎着辫子的姑娘。 跟在人群后面,一步,两步,三步,转着圈。 她跟着踩在节拍上,藏袍的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飘动,像一面被风吹起的旗。 她跳得很开心,开心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三兄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旋转的人群里。 她的手拉着别人的手,她的笑对着别人的脸,她的步子跟着别人的节拍。 她没想绿任何人,只是忘了说分手。 这个道理,还是和罗桑学的。 罗桑: “在谁的怀中会有感觉,被爱的深夜我在想念——” 平措: “看着你,抱着我,目光似月色寂寞。就让你在别人怀里快乐——” 多吉: “想念变成空气在叹息,多么想要躺在你怀里——” 爱他们也许是真的,只爱他们好像是假的555 罗桑甚至现在分不清,裴怡到底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在搞藏舟渡的小说节目效果—— 三个男人已经开始脑补一场八点档狗血肥皂剧情感大戏了。 BGM在他们脑海里转转转个不停。 那些旋律缠在一起,像一团被猫玩乱了的毛线,解不开,也剪不断。 三个人的画面拼在一起,像一张被撕碎了的照片,怎么都拼不回去。 完了,现在给她当狗都要排不上号了。 裴怡只要顺从地勾勾手指,就有男人愿意顺从地带上锁链。 她对他们的态度,将决定他们被甩的速度。 这个道理他们都懂,鸡汤他们也喝,煞笔还是他们自己。 多吉瞬间感觉自己不再年轻了。 他都快二十岁了,牵着裴怡手的男生他认识,人家才十七岁。 那个男生叫扎西,是隔壁牧场的孩子。 在成都读高二,寒假回来过年。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藏袍,袍子的下摆绣着蓝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腰带。 衬得他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刚从雪山上流下来的一股清泉。 他的皮肤很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一种被城市里的楼和教室里的灯养出来的、细腻的、透亮的白。 他的眉毛弯弯的,像两片刚长出来的柳叶。 眼睛不大,但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知的媚。 他的睫毛翘翘的,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他的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倔强。 完了,是有钱的贵公子,皮肤还保养得比他们好。 多吉记得这少爷家里有很多保姆,还招了很多工人放牧看山头呢。 那男孩子牵着裴怡的手,手心出了汗,湿湿的,黏黏的。 他的心跳很快,快得他怕她听见。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他不敢看她,又忍不住看她。 他觉得裴怡长得真好看,小家碧玉又温婉,笑起来甜甜的,和这边的人长得不同。 但她比这里任何一个姑娘都好看。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她的发香,飘进他的鼻腔里,沉进他的肺里。 啊—— 比风声更先传来的,是姐姐的香气~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就这一刻,他牵着她的手,她对他笑着,风轻轻地吹着,经幡哗啦啦地响着。 这一刻,她是他的。 小男生啊,就是多情又浪漫。 第145章 谁是你老公 平措用胳膊肘戳了戳多吉。 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他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回过神来。 “三弟,想想办法啊,没看到你的裴老师笑靥如花,她高兴的脸都快笑烂了——” 平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咬牙切齿,醋意十足。 多吉的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两圈。 他的目光从裴怡身上移到那个男生身上,又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回裴怡身上。 随后他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裴怡走去。 多吉走到裴怡面前,脸上挂着那副他最擅长的、天真无邪的、人畜无害的笑。 “裴老师,他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哦——” 多吉指了指旁边的男生,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他的语气很自然,不引人怀疑。 那男孩子一脸疑惑。 对方不明白多吉在说什么,不知道什么学校,不知道什么老师。 他只是在过年的时候回来跳个舞, 只是碰巧牵了一个很好看的女孩子的手, 只是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名字。 裴怡瞬间愣住了。 教资病危!!! 这四个字从她脑子里炸开的时候, 像一颗炸弹,把她所有的粉红泡泡都炸成了碎片。 她的手指从那个男生的手心里抽出来。 抽得很快,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了一步。 她的脸色很不好。 她的手指攥着藏袍的下摆,攥得指节泛白。 她看着那个男生那张年轻的、干净的、无辜的脸,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的教资,她辛辛苦苦考下来的教资。 她为了它跑到川西支教四年、被学生气哭过、被家长骂过、被校长找过谈话、在深夜里一边改作业一边掉眼泪的教资—— 差点就没了!!! Omg! 她转过身,识趣地从队伍里滚了出来。 步子很快,快得像在逃命。 藏袍的下摆拖在地上,差点绊了她一跤,她踉跄了一下,稳住了。 她心虚的都不敢回头看。 其实多吉撒谎了。 裴怡教书的学校远在塔公,从四姑娘山开车过去要好几个小时。 隔了好几个县,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情? 那个男生从成都回来过年,连塔公在哪里都不知道,更不可能是她的学生。 可多吉赌她反应不过来,赌她会在听到“学生”两个字的时候条件反射地撒手,赌她那个“裴老师”的身份比任何男人的手都更有力量。 他赌赢了。 他看着裴怡从队伍里退了出来。 罗桑已经坐在一边躺椅上了。 那躺椅是木头做的,旧旧的,扶手被磨得光滑发亮。 靠背上垫着一块羊皮,白白的,软软的。 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已经燃了半截。 他的目光落在裴怡身上,看着她从队伍里退出来,看着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样子。 他明知故问。 “怎么不玩了?” 罗桑把烟叼在嘴里,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的唇间溢出来。 裴怡讪讪一笑。 她走到他面前,站在他旁边。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我其实早就跳不动了。” 她顿了顿,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鞋尖,看着那双踩了一上午碎石路的靴子,看着靴头上沾着的那一点干了的泥。 “我现在只想赚点小钱,给老公回家做西红柿炒鸡蛋。” 她说起土味情话真是文思如泉、笔走如飞。 童锦程来了都得喊她一声祖师奶。 罗桑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瞥了她一眼。 然后把烟叼进嘴里,深吸了一口,故意呼在她脸上。 烟雾从她面前飘过去,灰白色的,带着烟草的苦和焦油的涩。 裴怡被呛到了。 咔咔咔—— 她咳嗽了好几声,用手扇了扇面前那些还没散尽的烟,瞪了他一眼。 平措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 糖是绿色的,包装纸亮闪闪的,在阳光下反着光。 他把糖递到她面前,手指捏着糖的一角,悬在半空中。 “含着。”他说,“这样嗓子不疼。” 裴怡接过糖,剥开包装纸,把糖送进嘴里。 薄荷的清凉从舌尖漫开,凉凉的,甜甜的,像冬天的第一口雪。 她的喉咙不痒了,咳嗽也停了。 她的嘴角弯起来,冲平措笑了一下。 另一边,多吉这小孩子也不识趣。 他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脚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大哥不当,我当我当!!!” 多吉举手。 那动作又快又利落,像上学时期抢答问题的同学,恨不得把手举到天花板上去。 他灿烂得像高原上的太阳,没有一丝阴霾。 “裴老师,我来当你老公——” 裴怡突然想到,抖音上那个段子: 不行……这样不可以的...... 求你......不能这样.….. 我受不了这个、呜啊…… 我会、我会...... 失去我的教师资格证的, 八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