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布瞧见是一身红,着暗花绯袍,腰间被一根银链所系,链头坠着蓝黑流苏,艳郎绝绝。
再见是眉尾上挑处红黑刺青,刺的是那断翅蝴蝶模样,格外有一番残缺美感。
在地府他颇得女鬼芳心,但前提是,能敛些脾气,少说话。
“既你们谁也不服谁,行,随你两,但我提醒,不要动手,不要动手,不要动手,否则别怪我无情不认人!”
值得山无陵欣慰的是,每次他来,这两货多多少少还是会顾及他面子,不会当着他面打架。
于是当下找了处梯阶,见上面干净,他果断坐了下去。
没多久,凫厄来了。
凫厄是个腼腆鬼。
生了副白面书生样——头戴黑儒巾,身穿白对襟,眉细似柳,眼圆如珠。
生得像女子一般,白白净净,笑起来,梨涡浅浅。
“殿下好。”
凫厄靠着男子拾阶而坐,格外有礼。山无陵则颔首应声。
这时,凫厄就问了:“殿下,你不去劝劝?”
场上两人依旧对峙大骂,不免令人忧心忡忡。
山无陵:“劝了,不听,两活爹。”
凫厄不解:“那我们就干坐着看?”
山无陵:“看着总比不看好。”
凫厄想想也是。
有妄殿在,小祖宗和他家阎王爷十有八九不会动手。
可半时辰过去…
凫厄左手托腮,右手捂脸,被手藏住的脸上尽是难言之色。
“妄殿...不看了,快去劝劝吧。”
他家阎王爷实在粗鲁!把小祖宗祖宗十几代全骂了个遍。
山无陵也无可奈何:“他们只要不打架,吵累了,自然会停歇,应该不用担心。”
凫厄:“可是,我家阎王爷骂得好脏。”
山无陵噗嗤一笑,“你别学他就是。”
说完,他刚想陆子布这厮身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正正的鬼时,就又听凫厄说:“可殿下,再下去小祖宗她要有事了。”
“陆子布不敢。”山无陵向他投去一记安抚眼神。
但凫厄却还是不放心。
“殿下,我是说,小祖宗出事情,不是我家阎王爷把她如何了,是她自己要出事了。”
怕不理解,凫厄又解释:“她身上有黑气。”
地府有十殿,十殿中,从第二殿开始到第九殿结束,每个殿都掌管一个地狱。
从阳间下来的人,每殿都要走一遭,若是犯了事,处在哪殿,那么他们身上就会出现属于哪殿的气。
二殿到八殿的气,依次而下为红橙黄绿青蓝紫,而他们九殿的气是黑气。
黑气,代表死气。
说明在人间有过人命。
而他们九殿,就专门负责把这些鬼丢到阿鼻地狱,链其手足,煽火焚烧,烫烬心肝,直至投生。
“黑气?”
山无陵悚然一惊,后知后觉,“陆子布他知道?”
凫厄:“您这话问得真糊涂,我家阎王爷肯定知道啊,他可是九殿平等王。”
山无陵:“脑子糊涂!”
“啊?”凫厄傻住。
他不是一开始就和妄殿说了,他家阎王爷要把小祖宗煽火焚烧,烬心肝么?
...是殿下自己没听到!
凫厄起身找了一处墙角。
蹲下,自闭了。
而山无陵早已起身,甚至没来得及整理自己微褶衣袍,就向吵架的二人过去。
...
“陆子布,你个王八蛋!你个陆王八!我呸你大爷的!”
姜宁生得美丽,往那一站就是一处悦人风景。
可此时的她却脸上狰狞,一手插腰,一手指着对面一身绯色的男子,随嘴里吐出的话,一指一点。
其言行,像极民间市井老妇。
“你!说!什!么?”陆子布暴怒,他自阿鼻地狱诞生,生来时,躺在一乌龟龟甲之上,赤身裸体。
所有鬼都猜测,他是王八生的娃,因为,没有鬼从地狱诞生。
私下碎语,让他无比恼怒,也是后来他陆子布把前任平等王打下去,待自己当了这九殿阎王爷,那些鬼口才悠悠堵住。
曾经,他不知自己是何?也曾疑惑过他们猜测是否为真?
但如今!
他坚信,自己绝对诞生于阿鼻地狱,而非一个乌龟所生!
因为!
他看了!
那乌龟就他娘的是个公的!
公的!
...
王八是公的,姜宁何尝不知?
但现下,这不是要骂人么?
“你还不让我说?”
越是不让,那她偏偏就逮着这句话——
“王八池里陆王八!陆子布,陆!王!八!”
“你给老子闭嘴!”摸着眉尾处那残蝶刺青,男子眼底阴翳横飞。
及手里弯刀转了个刀花,便向对面女子疾步而去。
结果被山无陵正好瞧见。
山无陵暗道不好,向着女子直护上去。
陆子布弯刀落下,山无陵抬拳一挥,准备打落。可谁知男子刹那又弯刀回手一收,人向后一撤,主打虚晃一招。
这不由就使得山无陵这一拳,直接挥向空气。
山无陵:“?”
当他后知后觉,发觉自己好像被耍了时——
“好啊,我就知道,兄弟和妹之间,你选择了妹!见妹忘友的家伙,我没你这个兄弟!”
陆子布已先一步将自己列入无辜之中。
甚至阿久闻言,倔强至极地把他扒拉开,恶语寒心道:“哥,你来干嘛?我不用你护,我自己可以!”
山无陵:“?”
又被耍又被嫌弃,忍么?
当然不!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逮准一个鬼,山无陵抬腿,蓄力,一踹——
“阿!”
场上立马传来陆子布一声痛呼。
那边头抵着墙角的凫厄惊得闻声偏头,只见他家阎王爷抱腿痛呼,又毫无尊卑意识,直指妄殿:“好阿!不仅护上了,你还对兄弟大打出手!山无陵,你良心不痛么!”
“我心痛不痛我不知,但陆子布,我算是看出来了,你很闲啊?”山无陵撩起衣袖,抬腿,又是要给他一脚。
但陆子布这回聪明了。
人一躲,躲开后,还颇带挑衅说道:“你丫的就是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哈哈哈哈哈哈!闲又如何,我闲?我闲还不是得亏——”
...话戛然而止。
陆子布涨红脸色乍青乍白。
脑子里现在除了空白,就只有两字儿——完蛋!
十殿,每殿的任务都繁冗沉杂,他如今不在九殿主殿好好呆着,能到处瞎转,多源于山无陵对他的“照顾”,没了这层“照顾”,他便要被绑在座上,每天度日如年!
把“照顾”自己的兄弟惹毛了...
那还说什么?
“妄殿,山无陵,兄弟,好兄弟,我错了!你再踢我一脚!”
能屈能伸,红衣男子跪地抱人大腿。
结果也只得一字儿——“滚!”
目睹全程,姜宁幸灾乐祸,甚至要行到哥面前,欲将人推开,好让陆子布跪跪自己。
不过这奸计还未得逞。
耳上一痛。
“没有下酒菜吃,又揪我耳朵是吧。”姜宁捶打去,“松手,哥,松手!”
“松手?”山无陵显然不会,甚至更加用力。
姜宁不明白不理解,方要威胁若再不松手,她可要告状干爹干娘时——
“混蛋,人间是不是杀人了!”哥质问夹杂怒意的声音就这么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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闯进耳里。
杀人?姜宁一愣,同陆子布在一起时的嚣张跋扈瞬间散得无踪。
“…为什么这么说?”她问。
“我为什么这么说?”山无陵眉间团着阴霾,脸上沉重,“你身上缠着黑气!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女子藏在袖里的手猛然一颤。
她来地府,只办一件事——看看生死簿副本,查看小僧和老僧的命运轨迹。
然后她要确定一件事——确定小僧和老僧的死是否与她有关。
是她点了他们的睡穴,让他们睡得更沉。
她怕因为这个原因,让两人在遇险时错过反抗机会,从而导致自己过失杀人。
如今,簿子还未看上,哥便说她身上有黑气。黑气代表死气,代表她在阳间杀了人,身上沾染了因果是非。
她真的,真的害死了他们?
姜宁难以消化,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见人如此,山无陵一阵恼火,恼面前的人一动不动,又恼之前不挺能说,这会儿怎么又成了哑巴。
“跟我走!”他大力拽起女子手腕。
姜宁手脚僵硬,一个踉跄,跌跌撞撞走去。
陆子布见了此景也不逞口舌之快,飞快找到凫厄,啪啦一拍,恨铁不成钢:“她身上有黑气,谁让你和山无陵说的!”
儒巾纵这么一拍,半空划过弧度,掉落在地,滚了一滚,沾了灰,因为黑色,更加明显。
本无多大事,但凫厄面上露着委屈,虽不见泪落,却眼角红红。
陆子布浑身一麻,才想起平日里,那儒巾他珍重得很。
陆子布挠头又跺脚,最终认命捡起地上之物,使劲抖了抖,又泄气样式地甩给他。
“一个破帽子,你就露出这表情!没出息!出去了别说你是我九殿的人,丢人!”
他的话不中听,凫厄只管稳稳接住儒巾,把上面的灰拍走,端端正正又戴在头上。
因生气自家阎王爷,他不作答。
一味一路小跑,跟上了女子。
这一路,姜宁走得心不在焉,甚至失魂落魄。
直到,到了无妄殿。
“等着!”
山无陵一甩手,叫姜宁止步于殿外,自己则转身向寝殿走去,从床头暗格里拿出一个瓷玉小瓶,不作停留。
未多久,行至姜宁面前。
他打开玉瓷瓶,向手心一倒,倒出一粒圆润无瑕萦着白气的药丸。
药丸一出来,陆子布一脸恶嫌,捂着口鼻,离得甚远。
山无陵则捏着鼻子,掐着药,直着手臂递给女子。
“吃了。”他说。
姜宁抗拒,“不要!”
“我不说第三遍,把它吃了,快点!”山无陵话说得很急,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
一旁陆子布纯纯看热闹不嫌事大,笑得狡黠道:“这可是个好东西,你别不识好歹!快吃了!”
姜宁依旧抗拒,并发问:“这是什么?”
凫厄:“小祖宗,这是黑泔丸,专门除气的。若你吃下肚,此物可除去你身上黑气,是个超级难得的好东西,只是可惜,这药效只有一次,一次还只能去一半。”
黑泔丸,名字带了一个黑字,却白得无瑕,就像是要掩盖什么。
它不似药的清香,反观像是有人把臭泔水喝了下去,胃里发酵后又吐出来后不可言说的味道。
姜宁鼓足勇气,又闻了闻。
“呕——”
“太恶心了,比吃屎还恶心。”
她心里是不抗拒了,但生理上的抗拒让她还是望而止步。
陆子布瞅姜宁后退几步,又见山无陵脸上山雨欲来的隐忍...
“咱妄殿都把这宝贝东西拿出来了,你还搁这嫌弃上?要不说你是个贱人,这么不识好歹?”
陆子布添火道:“你说是吧,山无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