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为世界中心。
可世界,却不止凡间。
外史载录,凡间初存百万年后,有千百之人出走人间,行天下大路。
他们划分四波。
越千重山,渡万里江,东南西北各自流浪。
后因得各种机缘,于世间四方,各建家乡。
向东,建有华东殿;
向南,建有槐南境;
向西,建有灵西宗;
向北,建有玄北川。
一殿一境一宗一川。
简称,东殿、南境、西宗、北川。
又合称,四界。
若姜宁来自华东殿...
那么提起华东殿的建立,则不得不说起一典故——东君赠血。
传言,出走人间的千百人中,有百人为一波,拥亡国太子东行。
向东一行,近日月之地。
日升之下,海枯石烂。
途中,太子见一人倒地,心有不忍,故而救之。
救之尔后问其姓名,其人以东君自称。
东君感恩,以一血相赠,太子食血入喉有灼烧之感,但不伤人。且,尔后发现,己眸变为蓝。
深海瑰丽之色,美为惊人。
太子问其:“何以致此?”
东君道:“心善致此。”
太子不解,欲再问,东君率先道之:“血为玄烛血,食之吾血可许愿,愿出必成真。”
东君问太子可有愿?
否则错过即错过,绝无再来机会。
太子不拂其好意,坦然受之,许愿有安顿之地。
次日,山平海填,百兽来、万树长,欣欣向荣之景,好不繁华。
众人同喜。
故,建地而居之。
——“华,荣也”
人人趋富荣生活,加之此地为东,故而称此地为‘华东殿’
华东殿内,为感恩东君,太子建一殿,为‘东君殿’。
因果循环,因善得缘。
太子其心虔诚,又被东君知晓,东君赐福,致使后世子辈,生而携福赐之力。
日月相望,福禄齐长。
人人皆传——得华东殿福赐之力,想心中所想,可心想事成,所愿成真。
而于华东殿之人而言,逆天能力,过于珍贵,考虑易被有心人利用,他们故而对外宣称——福赐之力,出生即用,无一例外...
真假与否?难探究竟。
毕竟,华东殿之人,大多隐世不出。
而姜宁恰好是个例外。
面对秦不染“你来自华东殿”的笃定语气——
“你真聪明。”她毫不遮掩道。
秦不染:“华东殿人一生唯有一次福赐之力,你就这么给了我...”
他感受到的不仅是一颗心的赤诚,更是压力。
礼物实在过于贵重。
“能收回去么?”他问。
“送出去的东西岂有收回来的道理?”
姜宁不喜欢他这么说。
“我的心甘情愿,不是要让你生出压力,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对我的帮助,足以抵得上我送你的福赐,在我心里,分量是一样的,是平衡的,绝不倾斜!你别拒绝,否则我心里头比吃了屎还难受。”
秦不染:“...真的?”
“那不然呢?”姜宁哎哟扶额,知道这人心里肯定还是不自在。
“这样吧。”她道。
“蹲牢蹲了好久,我好饿,非常之饿,你若心里过意不去,请我吃顿饭,如何?”
秦不染:“拿了符行,不急着走?”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我要吃饭!”合时宜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女子面上坦荡荡,丝毫不见尴尬。
男子唇角极轻弯了下,眼里留下淡笑,眉间藏着几分软。
“想吃哪家?”
姜宁:“只要你请我吃,哪家都行。”
影子:“...”
咦~哪家都行~哪家都行~
悄悄翻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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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天带来六月的雨,伴着雷鸣哗哗啦啦砸落在地。
春满楼,
雅间。
梨木圆桌旁,女子神色焉焉。
男子则靠在椅上,手里翻着本卷边儿古书。
“催个菜去这么久,影子掉锅里被炒了么?”
姜宁揉着肚子。
“还是他看碟下菜,知道我饿,准备饿死我呢。”
用来吃饭的劲儿,她全用在吐槽上。
秦不染就想不明白了,同样长着嘴,怎么有些人话少,有些人话多得能叭叭个没完没了?
实在受不了耳旁魔音,他摁着眉头,放下书,道:“我去看看,等我。”
姜宁:“嘿嘿,就等你这句话呢。”
秦不染:“...”
男子起身掸衣,方一走到门口——
“砰!”
“诶,秦不染!”姜宁瞬间起身。
一看,是影子撞上了他。
臭影子!
进来门也不敲,避鬼似的一头扎进来。
这就不说了,他还眼睛长地上,低着头。
这就让秦不染这个倒霉蛋,直接吃了人一铁头。
影子:“…”
“大人对不起,我没看见...”
只见,素来以秦不染为中心的男子,大人不离口的影子,握剑不自然地走到男子身后,站定不动。
一反常态。
秦不染:“?”
“怎么了?”他问。
影子摇头。
影子不语。
姜宁:“哟,阴间小人,催个菜功夫,要变忧郁男子,不说话啦?”
她这这刚嘲弄上呢——
“哟,弟弟原来不是一个人啊。”外头,一道声音就传了进来。
腻得发齁。
与此同时,值得注意的是,影子身躯一震,向秦不染方向又小挪一步。
动作跟做了亏心事似的,勾得姜宁直好奇。
寻着声音门口一瞧。
门外进来了一个女人。
一个艳丽的女人。
穿着低胸裙,梳着高髻发,抹着艳丽唇,珠玉满头,娉婷万种。
女人踩着步子,扭着腰身,身后一群小厮,各个端着菜肴鱼贯而入。
菜上完了桌,小厮个个出去。
正是安心用餐时候,姜宁立马吃了起来。
而那女子,却依旧杵在原地。
“弟弟。”
她扬着手帕,招呼:“伫那儿干嘛呢,快!来姐姐这儿。”
空气瞬间安静,姜宁悄悄放下手中鸡腿,带着探究的视线牢牢定在被唤作‘弟弟’之人身上。
秦不染则一脸复杂。
姜宁正疑惑,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时,女子下一瞬——
“姐姐一见你就喜欢得紧,跟着姐姐,姐姐带你吃香喝辣,辈子无忧,好不好?”
好一个语出惊人!
姜宁看秦不染。
秦不染看她。
二人双双:“?”
偏生这还不够。
或因影子不应,女人又开始想办法。
及目光正式触及秦不染。
眼底升起一抹惊艳。
又见弟弟提剑站在他身旁,十分恭敬。
便心下了然。
“这位大人,你是他主子对吧,与你商量个事可好?”
她道:“这弟弟多少钱,你将他卖身契给我,他人,我买了。”
半晌,秦不染道:“出门右转。”
女人不明所以:“何意?”
“大人叫你离开!听不明白?”影子满脸通红,替其先言道。
殊不知,他脸红模样,更叫人升起兴奋。
女子提袖掩唇,媚眼如丝地对他说道:“好弟弟,姐姐有钱,你就跟了我吧。”
影子:“你闭嘴啊!”
恐是一腔怒火无处释放,影子伸手欲抽剑,只是剑还未出鞘,便被人给拍了回去。
秦不染:“我说的,你忘了?”
“可大人,她她她她她——”
无法,影子泄气,可语里纵是藏不住的委屈之意。
“大人,我不认识她,我只是有点被冒犯到了。”
说着,又悄咪咪看了眼女人:“!”
还盯呢!
抛媚眼?
呕!
女人眼睛拉丝,他眼睛辣死!
影子浑身难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出去催菜,就遇到了这个比姜宁还恶心,还要莫名其妙的女人。
女人一见了他,饿狼扑食似的,对他一口一个“弟弟”喊着、跟着。
他有心要驳斥上几句,但一看,就见人穿得过于暴露。
他吓傻了,真的。
这眼睛左右上下看哪儿都好,就是不敢直视,索性,就低头,匆匆回来。
没成想,这女人还追!
还给她追到了这儿!
出门果然得看黄历!
…
“哟,艳遇啊这是。”只敢躲在秦不染身后的怂包影子,姜宁是头一次见。
且看热闹不嫌事大地一脸兴奋道:“这位姐姐,你过来坐。”
“来了来了。”女人扬唇一笑,当即乐开了花,提裙就过来。
姜宁腾了个位,问:“姐姐怎么称呼?”
“叫我玉姐就好。”
女人笑盈盈回答,时不时还要后面看上个几眼,最后耐不住地指向桌对面。
“我能否坐那边?”
“当然,你随意。”
她们此时坐的地方,背对着秦不染,坐了对面,可不就直接可以看到她喜欢的“弟弟”了么。
姜宁幸灾乐祸地也跟着挪了位。
不想玉姐起身过去,方一坐下。
秦不染已带着影子出门。
且人离开前,影子眼睛跟淬毒一样,狠狠剜了眼自己。
姜宁:“...”
怂包,你完蛋了。
“欸?弟弟别走啊!”玉姐起身欲追。
姜宁拿起筷子,夹了几粒花生米吃嘴里——
“姐姐,你不用追,追不上的,你和他没有结果。”她提醒道。
玉姐:“没有结果?何意?”
姜宁:“这...难以启齿。”
女子难言模样勾起十足好奇,玉姐道:“你若是能说,这桌饭菜全当我请你,如何?”
姜宁:“这...多难为情啊。”
玉姐:“那我去追咯?”
“诶,是这样的!”姜宁这才不好意思开口。
“你那个弟弟,他啊,是个断袖,这么说能明白么?”
“妹妹,这话可不兴乱说。”人诧异压声道。
“这怎么是乱说呢,我与他们一行,他也算是我的朋友,这既是朋友,我怎会干这缺德事情抹黑他?这简直有违朋友之道,你说是不是。”
姜宁字字恳切,真心实意模样就怕这玉姐不信。
继而又添油加醋:“他厌女恐女,见了女的,这嘴上要么不说话,要么不饶人,呛人得很!姐姐你这么漂亮,我可不想你被他耽搁。”
女人:“?”
“若你说的是真,那是不是...”
女人的关注点,似乎与自己所想有些偏离。
她道:“那是不是他与他主子有一腿!”
又道:“怪不得说,我一进来,这人就躲在主子后面求庇护一样。走的时候,还靠他家主子近得不像话,这哪是一个下人样!”
听得姜宁吓得不行,当即反驳:“不是!他断袖断的是别人,不是他家主子,绝对不是!”
玉姐:“他若真是短袖,断的为何不能是他家主子?妹妹,你又知道了?”
姜宁:“我当然知道。”
女子着急解释,见识过大风大浪的玉姐这一看啊,尔后,忽的笑了。
“你这妹妹,可是与我那弟弟有什么仇?瞧你这造谣的劲儿。”
“姐姐,你这咋还不信我?”女人摇了摇头起身要走,姜宁见此,嘴里胡乱塞了几口菜,手里抄起两个肉包揣走。
大喊:“姐姐等等,我同你一起出去。”
“小骗子,不找你那心上人,跟我作甚?”玉姐调侃道。
“啊?”
“啊?”
“啊!”
“不、不,不是心上人,你乱说!瞎说!胡说!”
一句心上人,炸得人头皮起飞。
女子脸色涨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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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你这呆样。”
女人笑骂,扶着高髻,去了掌柜台。
*
雨,直直落下,手里油纸伞都险些承受不住这雨的力道。
“大人,那女人我不认识。”
白雾朦胧,有两人各执一伞,他们隔着一步,一前一后,缓慢而行。
秦不染:“你已经说三遍了。”
影子:“哦,那大人,我能冒昧问个事么?”
“你冒昧的还少么。”
“大人,你为什么要同意她跟着我们?”
“不知道。”
“那大人,你和她以前到底有什么渊源啊?”
“不想说。”
影子:“...”
可恶。
雨势不见弱,反而愈下越强,像泼倒一般。
油纸伞恐也撑不了多久。
“大人,用“符行”吧。”
路越发不好走了,稀泥混搅一起,泥泞不堪,雨落上去,溅得一身都是,那层黄泥,已经覆上男子衣摆。
衣上金莲,已然浑浊。
影子的建议是好建议。
但秦不染没听。
及天色暗沉。
雨落产生的水汽,朦胧了视线,混淆了感觉。
“小影子。”
男子唤道。
“你看这天是不是有些古怪?”
“大人,我不知道。”影子却敷衍说。
秦不染:“...”
报应。
“雨生百谷,是为谷雨,这场雨并非谷雨,也非春雨,再落下去,只会成灾。”
影子:“有什么不对么?”
他只觉得雨下得很大,仅此而已。
秦不染却摇了摇头:“没有,也许是我想多了,走吧。”
影子:“…”
还走?
“雨下大了,纸伞要破了,用符行吧大人,符行快些。”他复而又建议。
男子却不明所以,若有所思身后看了看。
影子也看,除了路,就是泥巴路。
无甚看头。
不过,值得一喜的是——
“走吧,用符行。”大人听劝地说道。
于是,他当即拿出“符行”,将其在手中捏碎,不一会儿便消失不见。
他高兴大人听劝,结果当自己到了秦家大院后。
他旁侧一看。
空无一人!
影子:“?”
大人人呢?
*
“等等,等等喂!”
姜宁穿蓑戴笠,把自己裹成了一个草人,她气喘吁吁,一路朝着秦不染小跑而至,“终于找到你了。”
秦不染:“你跟来干什么?”
方才酒楼与影子离开不等她,也是因为福赐之后,她说及,要去地府一趟。
“这不是要去地府,我来跟你打声招呼说个拜拜。”
蓑衣难抵倾盆大雨,一路出来,自己衣裳早已湿透。
姜宁原地小跳,试图将身上潮湿尽数抖落。
及风一吹,头发雨中飞舞,脸上,脖子上,缠得到处都是。
活脱脱像个女鬼。
秦不染见不得,趁其不注意间,手中伞,微微向其倾斜几分,“去就去了,何必招呼?”
“怎么不必,我觉得挺有必要!当初我离开的时候,没招呼,你不在意,我还在意呢。秦不染,等着吧。”
姜宁发誓:“这次,我只去一日,很快就回来!”
秦不染:“这是你自己的事。”
“哦,那我明天就回来了。”
“无所谓。”
“你口是心非。”
“什么?”男子没听清楚。
“没什么!”姜宁才管他听没听清楚,只是想到接下去要说的话...
“等我回来,秦不染...你答应我,我们一起去找生死簿好不好。”
女子低头扯着蓑衣上的蓑草,声若蚊蝇。
一反常态。
秦不染:“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
“很简单啊。”
姜宁道:“每次我都自以为你答应了,但其实,你从未真正说一声好。”
“你不说,我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男子低头到底是看了她一眼,但姜宁却不知他的动作。
只见他又不作答,就感觉有些冷。
先前跑来,身子又湿又热,站着不动了,雨砸过来,风灌过来,又湿又冷。
受不住了,一柄油纸伞下,她扶着笠帽向他靠近。
笠帽很大,女子他矮一头多,这么一动作,竹篾所制的笠帽一下戳到男子下巴。
应该很疼。
但秦不染却举着伞,人不动,手腕一转。
一把伞,尽数偏向女子,遮住了好些风雨。
秦不染:“明日再说。”
他将伞递给了姜宁,而得到回复的姜宁粲然一笑,顺手接过。
伞柄处带着温热。
极为冰冷的手,极其贪恋地握住这不可多得的暖意。她道:“那你一定要说我爱听的,不然我要耍无赖的。”
秦不染:“十几年不见,别的不学,净学做无赖,厉害。”
手里捏着“符行”,不及姜宁回答,他便捏碎手中之物消失。
消失前,又望了眼女子,姜宁收到。
“明日山脚见!”她挥手说。
…
他走了。
偌大的地方,除了瓢泼的雨,就只有淋雨的树和一个撑伞的人。
清冷无比。
取下笠帽,女子歪头。
脸贴着肩胛骨,伞柄从她的颈脖空隙处穿过,一摇一晃。
或是吃力,人又蹲下。
从蓑衣里摸了许久,才摸出一张纸,纸拿出不过一会儿,就被斜来的雨打湿几分。
女子失色,歪头夹着伞,原地挪步转了个方向。
背着雨来时的方向。
伞下窸窸窸窣窣一阵动作,没人知道女子在干什么?
只是刹那间再一看。
伞下之人消失不见。
没有了支力点,油纸伞飘落在地,被风吹得摇晃,又被雨打得厉害。
终于,再也支撑不住。
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