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沉吟片刻，道：“此处谈事多有不便，你们随我去福来客栈，我替你们定两间房。”
话已至此，再推辞反倒显得刻意。
苏晚鸢便笑着应下：“那就多谢陆修士了。不过爷爷今晚住在镇子里，再开一间便好。”
一行人来到福来客栈，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身影。
“裴修士？你怎么在这里？”
裴行止轻轻一笑，颔首道：“许久不见，苏姑娘。此番正有要事要与陆兄相商，借一步说话。”
苏晚鸢连忙摆手，语气随意：“无妨无妨，我也正打算歇下了。沈家的事，不如明日再议。”
……
裴行止沉声说道：“虽然玄耀仙尊没有出关，但我打听过不少人。凡间之时，玄耀仙尊曾得到一位名叫苏槐安的修士相助。不过依照年岁推算，那位修士应该早已仙逝，也未曾听闻他成过婚。”
“是重名吗？”陆珩眉头微挑，沉思片刻，然后将今日看到的阵法画在案上，仔细描述了近日发生的所有异动。
裴行止轻轻叹了口气：“听你的意思……你是打算回去，自己查个究竟？”
陆珩淡淡点头：“只要能把玄耀仙尊唤出来，自然就能确认，究竟有没有苏槐安这号人。”
“行吧。”裴行止接过阵法图，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反正凡是和她相关的事情，你总是要查个底朝天。可怜玄耀，闭关还得被你打断。”
…………
许久未睡过这样柔软的床铺，苏晚鸢一不留神便睡过了头。等她起身去隔壁敲门，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
她回到房中，慢悠悠地用着早饭，正巧见裴行止同爷爷一前一后进了门。
苏爷爷神色沉重地坐下。
苏晚鸢歪了歪头，随口问道：“沈小姐又昏睡了？”
苏爷爷点头应了一声。裴行止轻叹道：“昨夜陆兄已与我提过沈家老宅的情形。方才又听苏修士说，沈小姐已昏睡两日。”
“尝到了这样的甜头，沈老爷怕是很快就会第二次启动阵法。”苏晚鸢一口将包子塞进嘴里，含糊问道，“那陆修士去哪儿了？”
裴行止替她倒了杯茶，语气温和：“陆兄有急事先回了蓬莱仙境。昨夜他将阵法图留给我，我大致已看明白了。”
连声招呼都未打，想来确实出了不小的事。
裴行止展开阵法图，指尖在纹路间轻点：“这应当是沈家用来催财的邪阵，需以特殊命格或气运旺盛之人为引。”
苏晚鸢眉头微蹙：“难怪阵法周围会有那么多尸骨，那都是被它牵引而死的人。”
“正是如此。”裴行止点头，“更麻烦的是，这阵法自生邪性。久无人用，也会自行感应外界神魂。”
苏爷爷叹息一声，语气沉重：“所以那沈家的女娃娃一靠近阵法，便被拖入梦魇，陷入昏睡。此阵邪恶，久不祭祀便反噬，连家族后代也难以幸免。”
裴行止亦叹道：“只是这次找的并非真正气运强盛之人，又未将沈小姐直接带至阵法核心，这场‘苏醒’自然维持不了多久。”
苏晚鸢在蓬莱仙境修行不过两年，其中一年还在秘境中度过，对阵法之道本就所知有限。
“可有一件事我想不通。”她眉头皱得更紧，“沈老爷既要用阵法，为何偏要等到修士上门之后才——”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
“……我明白了。”
苏晚鸢轻轻叹了口气：“若不是蓬莱仙境的弟子也断言这并非寻常梦魇，沈老爷自己也未必确定女儿是因阵法出事，还是得了怪病。再加上阵法旁除了那具新尸，其余皆成白骨……只怕连他自己，都早已不记得这阵法的存在了。”
苏爷爷抚着胡须，语气低沉：“阵法多年未用，却能迅速重启，只怕沈家早已将相关记载留存下来。只要能在镇中寻到气运强盛之人，便能阻止再次行祭。”
话虽如此，他们既无沈家那般人手，也无那般消息渠道，又如何能抢在沈家之前，找到下一个“祭品”？
苏晚鸢思索片刻，忽然抬眸看向裴行止：“裴修士身上，可还有多余的易容丹？”
裴行止眉梢微挑，并未立刻作答：“你如何知道我身上有易容丹？”
“是我说的。”苏爷爷虽不明白她的打算，却很快接过话头打圆场，“听闻蓬莱仙境弟子行走凡间，多半会备些易容之物，便与她提了一句。倒是你——要这易容丹作甚？”
“我要重返沈家。”
苏晚鸢直视裴行止，语气干脆利落：“与其满城去寻下一个祭祀之人，不如盯紧沈府本身。只需易容改貌，住在沈府那条街上的客栈，早晚留意动静，总能等到他下一步动作。”
…………
夜深时分，沈府偏院灯火未灭。
沈老爷独坐书房，案上摊着一本泛黄的旧册，纸页边角早已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边。
这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阵法录。
他伸手按住书页，指尖却不自觉地微微发颤。
自从女儿第一次陷入昏睡，他便暗中翻检过这本旧册。那些原本只被当作“家族秘闻”的记载，在女儿气息一日日衰弱之后，忽然变得无比清晰。
——“以财养运，以运换命。”
旧册上的字迹仿佛带着温度，几乎要从纸页中渗出，令人阵阵生寒。
沈老爷缓缓闭上眼。
他并非没有犹豫。
哪怕多年过去，阵法旁堆叠的尸骨与那股阴寒气息，依旧在他记忆中挥之不去。
可当郎中束手无策，连修士也只道“并非寻常梦魇，难以医治”之后，他便再也退无可退。
第一次启动阵法时，他并未抱太大希望。
可梨儿醒了。
虽只醒了短短几日，却亲口对他说身体轻松了许多，就连蓬莱仙境的修士也断言，她已无大碍。
甜头一旦尝过，便再难回头。
沈老爷翻到旧册最后一页，目光在一行细小的批注上停住。
——“若无合用之命，可引其近阵，借势为祭。”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原来如此……
并非一定要寻来命格极盛之人，只要那人的气运足够显眼，又足够靠近阵法，便会被牵引入局。
他的脑海中，渐渐浮现出一张模糊却熟悉的面孔。
那是近几日，常在沈府附近出现的身影。
据说，是个从江南来的游商。
衣着寻常，举止得体，说话温和，却不知为何，总让人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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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非张扬，反倒是一种说不清的顺遂。走到哪里，都显得格外合群，生意也谈得顺，连街坊都乐意与他说话。
这样的人，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运气好。
可在沈老爷看来，却隐隐有些不同。
他并不能断言什么，只是多年经商的直觉告诉他……
这样的人，往往“命不薄”。
更何况，那游商身边还带着个年纪尚轻的“妹妹”，看着乖顺安静，却总能在最不惹眼的时候，避开麻烦。
兄妹二人出入街市，平平无奇，却偏偏事事顺当。
沈老爷垂下眼，将旧册缓缓合上。
他没有立刻下定决心。
只是把这对兄妹的模样，默默记在了心里。
第二日清晨，沈府门房便奉命外出，打听那对江南游商的来历。
消息很快便回来了。
兄妹二人，自南方一路行商而来，沿途多在客栈暂住，货物不多，却样样精巧；哥哥做事稳妥，妹妹少言寡语，账目清清楚楚，从不与人起争执。
一切都再寻常不过。
沈老爷听完，只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午后，他却以“谈一桩旧年的江南生意”为由，遣人将那游商请进府中。
并未进偏院，只在前厅相见。
游商行礼得体，进退有度，说起货路、税银、码头行会，句句落在实处，既不夸大，也不遮掩。
沈老爷听得很认真。
他并不急着试探，只偶尔插问几句，目光却始终落在细节上——
对方入府后步子不急不缓，未曾东张西望。茶盏递来时，手腕稳当，连一滴水都未溅出。谈及价格时，既不贪多，也不轻易让步。
这样的人，走到哪里都不会太差。
沈老爷心中那点模糊的念头，悄然加深了一分。
谈至一半，他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口问道：“听说你还带着个妹妹？”
游商点头，神色自然：“幼妹年纪尚小，不懂生意，只随我见见世面。”
“可惜今日未能一见。”沈老爷笑了笑，“沈府近日清静，若她觉得闷，不妨带来走走。”
这话说得随意，仿佛只是长辈的一句客套。
游商略一迟疑，终究还是应了下来。
两人寒暄片刻，各自散去。
沈老爷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府门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做出决定。
只是心中清楚，这一步棋，已经落下了。
…………
回到客栈，苏晚鸢抱着暖炉坐在床边，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就说这法子管用吧？若不是你死活不肯让我扮成你的妻子，沈老爷见你夫妻和睦、行事稳当，说不定这会儿已经把你请去那老宅了。”
这几日里，苏晚鸢与裴行止假扮成南来北往的游商兄妹，苏爷爷则换着身份，时而是布商，时而是药材贩子，每日变装与他们做交易。
动静不大，却足够显眼。
不消几日，便悄然落进了沈老爷的眼里。
与其让沈老爷满镇搜寻气运强盛之人，倒不如……
主动送一个“看起来气运强盛”的人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