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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掉马(新修)

作者:依夕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七重试炼——通过。】


    【满分。】


    【仙门弟子虞双已全部完成七重试炼,皆为满分。】


    光幕上字迹流动。


    “虞双”两个大字一跃登顶,暂列本届青云榜第一。


    幻境之灵冰冷的声音回荡在整个演武场地,也清晰地传入了水镜之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众人还没从她的心魔幻境中回过神来,就被这声音砸了个晕头转向。


    “全部满分?!她竟然真的做到了?!”


    “我的天……纵观十代仙门大比,从未有人能做到如此啊!”


    年轻的修士们个个面色涨红,先前对虞双尚有质疑的人,此刻尽数哑口无言,满心只剩下折服。修真界便是这样,同辈修士对最强的那个,天然崇拜向往。


    “啊啊啊啊——”林心栎激动得眼眶通红,死死攥着沈覃瑶的手,指尖都在发抖,“双双是第一!师姐你听到了吗?!双双是第一!!我就知道!!”


    沈覃瑶一向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真切的笑意,“我听到了。”


    蒋怜春怔怔望着水镜,良久长叹了一声,“也是个苦命的孩子。”


    白苏拉住她。


    温仲时站在云台一侧,眉头早已舒展。


    孟祈年负手而立,他定定望向水镜中那道沉默的声音,周身气息沉静如水,胸膛微微起伏。


    他缓缓松开了垂在身侧的手,眼里是一道深不见底的光。


    二十年,她又吃了这么多的苦。


    她怎么总是要吃这么多的苦。


    孟祈年攥紧指尖,心口发沉。


    水镜中,少女缓缓抬头,她眼眸暗得不见一点光,抬起手背轻轻盖住双眼,唇角向下,压出一个并不高兴的弧度。


    仙门大比前半程就此落幕,虞绛作为唯一满分通过的弟子,暂列青云榜榜首,她的一切都耀眼得让所有人都无法移开目光。


    整个仙门都在谈论这位横空出世的天骄。


    现在的青云榜第二是墨寻欢。


    而陆茗来暂列第三。


    虞绛出了幻境,便面色惨白地吐出一口血,林心栎脸色吓得比她还白,一群人赶忙把她带回了文定峰的居所。


    于是她并未注意到,云雾间始终黏在她身上的灼热视线。


    一夜无梦。


    次日,虞绛在半梦半醒间被神色惶恐的林心栎推醒。


    虞绛艰难睁开眼,用气音问,“……做什么?”


    林心栎捧着她的脸,让她坐起来,一张小脸惊得花容失色,“宗主找你!”


    虞绛,“?”


    她也不困了,轻轻拍开林心栎的手,有些困惑,“宗主找我?”


    林心栎忙不迭点头,“对啊,方才师父叫我喊你起床,说宗主喊你去长生界有事要谈。”


    虞绛狐疑地顿在原地,琢磨片刻,“这么早,能有什么事要找我?”


    林心栎听到她的话,小心看了眼屋外亮堂的太阳,提醒,“现在是午时了。”


    虞绛,“……?”


    她面色有些空白,“午时?!”


    她匆匆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心里依旧疑惑,向着长生界的方向行去。


    一路之上,云雾缭绕,越靠近长生界,灵气便越是浓郁,走到界门前,便见眼前界门自行打开。


    仙鹤踱步走来,亲昵地贴近她。


    一道指引符落在她手心,虚空中是孟祈年的声音,“跟着它走。”


    虞绛心头疑虑更甚,指尖无意识摩着符纸。


    裴映雪也觉得奇怪,【他为何要叫你来,难道是看出了什么?】


    【谁知道呢?】虞绛扯了扯唇,【他能看出什么?现在这样,他难道会觉得是我死而复生到了另一个人身上了?】


    指引符轻飘飘悬在半空,泛着温润的灵光,为她指出路来。虞绛垂眸,跟随着那点微光前行,衣袂扫过长生界遍地的灵草。


    周边的草木院落数年未变,好像还是二十年前那样。


    虞绛心口泛出不可自抑的刺痛,她走到了一所无比熟悉的院落前——


    那是她在长生界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她恨之厌之,拼了半条命才逃出的地方。


    院中的桃树仍旧不知岁月的盛开着,明明是清香的桃花,却让虞绛心口作呕。


    “进。”是孟祈年的声音。


    虞绛压下全身的战栗,平复好情绪,伸手推开院门。


    院内桃花纷乱,景致古朴,她在熟悉到碍眼的环境里听到了若有若无的水声,眸光微颤,看向卧房禁闭的门。


    虞绛强忍着心中的不适,规规矩矩行礼,“弟子虞双,见过宗主。”


    孟祈年嗓音轻润,平静道,“进来。”


    门开了。


    她缓步走进去,心跳不受控制的剧烈跳动起来。


    屋内水汽弥漫,她不可置信抬眼,而这一眼几乎让她血脉凝滞——


    纱帘随她走动带起的风飘荡,她在这半遮半掩的迷蒙中看清了灵泉中的那张脸。


    女子双目禁闭,面容清绝,露出的半侧肩颈莹润如暖玉,长发散在灵泉中,一些落在肌肤上,划出潮湿的水痕,她被圈在另一人怀中,无力依靠在那人胸膛上,苍白唇色被灵泉浸得温软而绯艳,冷如白玉的脸也被水汽蒸得薄红。


    孟祈年就坐在灵泉之中,他披着一身轻薄的里衣,腰带被灵泉浸透,若有若无的露出一点紧实胸膛,他白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身后,也湿透了。


    他一只手稳稳环住怀中人的腰身,另一只手轻扶着她的后颈,指尖轻轻拂过她紧闭的眼尾,动作慢得近乎缠绵。


    浓郁的灵力将两人包裹在这方狭小暧昧的灵泉里。


    虞绛僵在原地,她面色一片空白,等终于回过神,只觉得无比羞恼。


    ……那是她的身体。


    孟祈年在拿她的身体做什么。


    听见声响的男人并没动,他就用这样亲密无间的姿态抱着她的躯壳,在朦胧水汽里,抬眼看向了她。


    四目相对的刹那,虞绛真真切切觉得窒息。


    她耳尖、脸颊都烧得滚烫一片,连眼眶也是热的,极力维持着平静,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宗主,您唤我何事?”


    “哦。”他开口,声音被水汽浸得低沉沙哑,他眼中没有半分避讳,近乎锐利的视线落在她绯红一片的侧脸上,道,“前半程试炼,你拿了魁首。”


    “……”虞绛真的不懂他要做什么,咬紧牙关“嗯”了声。


    孟祈年低笑了声,缓缓收紧手臂,将泉中的身体抱得更紧了些,他缓慢又清晰地道,“抬眼。”


    “!”


    她在心里将孟祈年翻来覆去骂了个遍,面上却不显,咬牙切齿地抬眼。


    眼前还是一副让她想闭住双眼的景象,那具躯体没有意识,只能任人摆弄,如同柔弱无依的娇花一般完全依偎在另一个人胸膛上,而孟祈年的脸几乎贴着她的发顶,动作亲昵得刺目。


    虞绛勉强笑了一下。


    就听孟祈年漫不经心道,“她是我妻子。”


    虞绛笑得更勉强,“我记得,宗主从不念城救出了我们……”


    孟祈年轻轻眯了眯眼,打断她,“不过,她的神识不见了。”


    虞绛的话音截然而止,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她心跳几乎停在这一刻,却在一息之后摆出了适时不解的神情,“神识不见了?!”


    她十分义愤填膺地道,“一定是不念城,他们罪大恶极,肯定是他们干的!”


    “……”孟祈年看着她毫无破绽的神情,忽而又笑起来。


    他笑得胸膛都在颤动,连带着靠在他怀里的“虞绛”也晃了两下。


    他指尖慢条斯理抚过怀中人美丽却没有多少生气的脸,声音更低,“是么?”


    “一定是!”虞绛面不改色,斩钉截铁道。


    远在不念城的乐音突然打了两个喷嚏。


    孟祈年的笑沉在胸腔里,“是么?”


    他重复了一遍,尾音轻挑,视线却如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缓缓向虞绛笼罩而来。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与桃花的甜香,却粘稠得让人窒息。


    “阿绛。”他轻轻叹息,眸中含笑,“你一直不知道,你演戏真的很烂啊。”


    虞绛呼吸猛地一滞,瞳孔微缩。


    裴映雪在她识海里发出尖锐的爆鸣声,【他是不是疯了!!他叫你什么?!他叫你阿绛啊!!!】


    虞绛机械地扯了扯唇角,脸上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宗主,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


    她眼里是不解和惊恐,脸上如果有字,那一定全是“宗主疯了”。


    可孟祈年只是静静看着她,平静地阐述,“沉山秘境里,虞双失去意识濒死,你的神识便出现了,你告诉我阿绛,这一切怎么这样巧?”


    他看着她镇定的神情一步步碎裂,手中运起一道灵力,一堆石子和枯枝落在虞绛脚下,而这些东西,都无一例外生满了桃花。


    他一字一顿道,“倘若你出现后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是巧合,那这些呢?阵法中一模一样的生机,这也是巧合吗?”


    “阿绛,我太累了,不想再演了。”孟祈年疲惫松下步步紧逼的质问,几乎是哀求地看着她,“你也别演了,好不好?”


    虞绛几乎凝滞在原地,良久,她抬眼,隔着氤氲的水汽对上孟祈年的视线。


    她退后半步,背脊绷得笔直,字字清晰地道,“不好。”


    她冰冷道,“一点也不好,孟祈年。”


    虞绛的声音冷得像长生界终年不散的云雾,将孟祈年骨髓都浸透了。


    他从灵泉中起身,将怀里的躯体妥善安置好,里衣早就湿透了,紧贴着身形,白发滴着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入水中。


    他紧抿着唇,走近,却看到虞绛又毫不犹豫后退了几步——


    于是僵着身体停住步子。


    “你真是聪明。”虞绛近乎冷漠地说,“可你猜到了这些,怎么不猜猜我为何要演呢?”


    “你说你累了……”她唇角勾出一个刻薄又嘲讽的弧度,“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仙门禁殿中到底有什么东西啊?”


    尽管早就想过,可孟祈年的脸色还是在她说出禁殿两个字时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慌乱抬手,急切道,“阿绛,我……”


    “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虞家灭门,有没有你父亲的手笔?你能不能告诉我,在你得知真相后,又瞒了我多久?!”她语气尖锐地打断,“你骗我!你口口声声爱我,还是骗了我好多年。”


    孟祈年咬紧了嘴唇,却无力辩白。


    他们之间不过几步距离,却好像隔着遥遥万丈天涯。


    他张了张口,苍白地道,“我想过告诉你,可是——”


    “可是没有用。”虞绛挑了挑眉,替他补上,“确实没用,我猜孟望一定同你说过,我不能离开长生界,否则会死之类的话,所以你不敢。”


    她深深一笑,“可是他骗了你啊,否则我为什么能在你眼皮子底下假死离开,二十年过去还好好站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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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呢?”


    孟祈年全身的血液都凝滞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间生生挤出来的,“……他骗了我?”


    ——“切记,不可让她离开长生界半步。”


    原来父亲在临死前都在算计他的情意,让他亲手用自己的情锁住了虞绛。


    他喉间腥甜翻涌,过往的一切、他自以为是的保护、几十年的心魔在此刻都成了刺向他鲜血淋漓心口的刀子。


    叫他痛不欲生。


    “……所以,二十年前,”他声音沙哑,艰难出声,“那一切,也是你计算好了的?”


    虞绛很轻地抬了下眉梢。


    “是啊。”她有些愉悦的笑起来,轻轻偏了偏头,“命格、气运当然不止仙门想要啊,纯粹的利用与贪婪,可比裹着虚伪的毒药好用多了。”


    她满是恶意地道,“我同你演了经年夫妻情深,就为了等这一个机会。只有死在你面前,你才能放过我,不是吗?”


    时隔二十年,孟祈年依然记得那天。


    记得那柄剑是怎样刺穿她胸口的,记得她在自己怀里,是怎样毫无生机的。记得她说过的——


    【孟祈年,你骗我。】


    【我不要再等你了。】


    他看着她眼里满是快意的冷漠,心口一寸一寸绞紧,时隔多年,无孔不入的窒息感和恐惧再次铺天盖地的淹没了他。


    孟祈年终于无比清晰的意识到——


    虞绛在恨他。


    在恨整个仙门,恨过去被蒙在鼓里的那些年。


    他浑身剧烈一颤,湿透的白发簌簌滴着水,混着眼底翻涌的猩红,看上去破碎又狼狈。


    虞绛心中快意的同时,微不可查的一痛,不过只是一瞬间。


    她视线落在他身后那具躯体上,似乎有点遗憾,“很失望吧,我也差点就死了。”


    他猛地抬眼,“什么叫差点就死了。”


    因为她当时就是不想活。


    虞绛想起二十年前,笑意里的讥讽淡了些。


    逃出牢笼又如何,一个失去灵根气运的天道之女、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却身负血海深仇,要如何活?又该怎样活?


    可她捂住了心口,毫无波澜地道,“不念城带走了我,却发现,这个气运之女早被榨干了气运,是个毫无价值的水货。”


    “于是他们剥走我的神识,将我的身体囚禁在城主府里。”虞绛勾了勾唇,“直到我的神识逃了出去,直到今年,那具身体也终于坚持不住了。”


    “……白苏说你的身体需要华珠草,需在灵气充裕之地调养,所以那次你在沉山故意被不念城的人掳走,就是为了引我将你的身体带回仙门。”孟祈年缓缓道,“可不念城城主是化神期,你却笃定我可以将你的身体带出。”


    “你知道她那时虚弱,也能向城中传递消息……”


    他在片刻之前,心中起过一个荒唐的念头。


    他觉得虞绛就是那个神秘的城主。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否决了。


    沉山交手时,那位城主通身都是暗灵根的气息。


    虞绛不可能是暗灵根,她的无垢之体也并不适合不念城的环境。


    孟祈年话音一顿,视线同虞绛撞在一起,“……你在城中有可以传消息的人,是那位婉娘子吗?”


    虞绛怔了一瞬,随即低笑出声,她眼睫垂落,轻轻“啊”了声,“我想要在那样的地方活命,有几个内应很奇怪吗?”


    孟祈年又问,“你之前一定要拜我为师,是为了什么?”


    虞绛瞳仁深得不见一点光亮,“不拜你为师,我怎么进长生界,我想杀你,让你也试试痛苦的滋味,很难猜吗?”


    她继续退后,脊背撞上冰冷的门框,额角紧绷到发痛。


    她抬手缓缓揉了揉,声音低下来,“孟祈年,我也没力气和你继续在这个恶心的地方叙旧了,你既猜了出来,想如何做都随你。”


    她无所谓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杀你?”孟祈年眼里一片通红,他像是觉得好笑,又低低重复了一遍,“杀你?”


    他全身沾满潮热的水汽,缓缓走近,在里她一步之遥时隐忍地停住步子,然后自嘲的笑了,“你就是利用我,你明明知道……”


    他几乎是哽咽着道,“我怎么可能会杀你?”


    孟祈年的声音破碎不堪,他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他们曾是恩爱无间的道侣,可曾经的情意却成了她手中的刀刃,这把刀正毫不留情地将他剔肉剜骨。


    她抬眼,目光直直撞进他痛苦悲切的眼底,一字一句,“哦。”


    她嘲讽的弯起眼睛,声音几乎是甜腻的,“那真是多谢孟宗主的不杀之恩了。”


    于是孟祈年所有的话都被哽在了喉间,他低头,目光摇摇欲坠的落进她冷漠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底。


    一滴泪从他眼角滑落,啪嗒一声落在地面上。


    他有些难过地道,“……原来你一直都这么恨我。”


    虞绛听见他问,“我有得到过你的半分真心么?”


    ——真心。


    虞绛安静地看着他,视线透过他熟悉的眉眼,望向很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仙门少主身上。


    她缓慢地收住笑。


    她心口有个巨大的窟窿,在每一次冷漠待人时,这个窟窿就会变得越来越大,冷风一吹,野草死了,花也枯了。


    只剩一片荒芜。


    虞绛说,“我是个死人,没有真心,只有一颗蛇蝎心肠。”


    她说,“我恨你们。”


    她的真心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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