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出来时，跟着从前的记忆，下意识走了另一条路，行至半途，却看到了两方紧挨在一起的坟冢。
目光凝滞在那两块碑上，虞绛屏住了呼吸。
——爱妻虞绛之墓。
孟祈年之墓。
两方坟冢纠缠在一起，日光垂落在墓碑上，坟前低矮的青草交缠生长。
虞绛从没想过会在自己坟边看见孟祈年的衣冠冢，她指尖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风掠过长生界的云雾，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也吹得坟前枯草轻轻晃动。
她站在原地，良久后，眼尾无意识的红了。
长风将稀碎的水珠吹散，她的声音也散在风里，“我不会回头。”
像是在对自己说。
她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我不会回头。
她的身影渐渐没入长生界浓密的云雾之中，之余一阵长风，悲伤地卷过草木，又隐入归处。
**
回到文定峰，林心栎立刻小跑着迎上来，担忧道，“双双，宗主找你到底说了什么，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虞绛心中微微一动，她扯出一抹笑，尽量平和地道，“没什么，宗主只是夸赞我试炼表现不错，叮嘱我后续好好准备后半程。”
林心栎握住她冰凉的手，这才松了口气，拉着她的手往里走，屋内是围坐在一起的几道熟悉人影。
“沈覃瑶你放开那个！那个我喜欢吃！”陆茗来急了眼，一撑桌子就要跳过去抢沈覃瑶手里的一包点心。
沈覃瑶挑了挑眉，灵巧避开，“谁拿到就是谁的。”
鸡飞狗跳中，两道身影安静坐在窗前对弈，看起来颇为岁月静好。
屋内燃着暖炉，灵香袅袅。
虞绛目光落在窗前与白陌对弈的那青衣男子身上，眼眸一深。
“双双，这是青云涯的少主云仪，这些东西都是他带来的呢！”林心栎高兴地介绍。
青云涯是近十年内一个新兴的宗门，尤其是近些年，出了不少有头有脸的天才，五年前他们的少主云仪在仙门大比中拿了第二，于是青云涯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一跃成为了同无妄山、蓬羽岛一样仅次于仙门的大宗门。
那青衣男子在虞绛进门的一瞬间便抬起眼，他眸光温润，起身一躬，“在下云仪。”
他轻笑，“虞双仙友在前半程试炼中出类拔萃，叫在下十分佩服，今日慕名而来，只备了一些吃食丹药，望仙友莫要嫌弃。”
“不嫌弃不嫌弃不嫌弃！”白陌同他对弈许久，都要饿死了，他三两步跑到桌前，拿起桂花糕塞进嘴里，眼眸骤然亮了，“这是哪家桂花糕！比东门王记还好吃！”
沈覃瑶一拍他的头，“吃吃吃——就知道吃！”
云仪失笑，温和目光落在虞绛带着探究的脸上，又毫无破绽的弯起眼。
“虞双仙友。”他温声道，“不若边吃边聊。”
“云仪少主过誉了。”她声音清浅，礼貌颔首回礼，“多谢馈赠，有心了。”
言罢，便坐了下来。
林心栎从陆茗来手中虎口夺食，抢下来一块桃花酥递给虞绛，“双双给你吃！”
陆茗来怒瞪借花献佛的林心栎，又赶忙给虞绛倒了杯热茶，得意洋洋道，“你根本不懂师、师妹想要什么！”
林心栎翻了个白眼，“结巴。”
陆茗来，“………”
温热的瓷杯贴着掌心，暖意一点点渗进去。
虞绛垂眸，听着耳边的吵闹，咬下一口桃花酥，眼里的寒意无声无息地化开了。
云仪站在原地，紧绷的心弦一松，他松下肩颈，温润眸光落在虞绛略显苍白但微微含笑的脸上，唇角的笑真切了几分。
林心栎眉飞色舞地说起这几日发生的趣事，陆茗来和白陌为了一口糕点大打出手，沈覃瑶则在一旁静静看着，眉眼温和。
虞绛静静听着，偶尔应和两声，她眼里平静，可如若细看便能发现，那其中是一片荒芜。
夕阳透过窗棂，洒在屋内，镀上一层暖黄的光晕，将众人的身影拉得斜长。
**
晚间。
屋内的喧闹终于散了。
几人被沈覃瑶以“虞双需静养备战”为由早早遣散，林心栎也被白陌连哄带拉地拽走了。
人走尽，屋中便只剩她一人。
暖炉里的炭火燃得只剩几点暗红余烬，其实仙门这个时节并不冷，可虞绛总是爱烧暖炉。
她坐在案前，眼眸低垂，看向脚下快要燃尽的炭火。
白日里长生界的两座坟冢，像两柄淬了毒的匕首。
——我不会回头。
她再一次冷漠的想。
虞绛闭了闭眼，将那刺目的碑刻从脑海里挥去，恰在此时，意料之中的，窗纸被极轻地叩了两下。
她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进。”
木门从外被轻轻推开，一道青衣身影悄无声息地潜入。那人缓步走到案前，方才还带着温润笑意的眉眼，此刻尽数敛去，眸光暗沉。
他躬身，脊背弯出一个极标准的弧度，“主上。”
虞绛没有动，依旧坐在案前，不紧不慢掀起眼皮，叫了他的名字，“云仪。”
眼前这人俨然便是白日里的青云涯少主云仪。
又有谁能想得到，如今在修真界混得风生水起的青云涯，居然是修真界公敌不念城的暗桩。
云仪起身，恭恭敬敬道，“属下已将青云涯的人手安插妥当，本次所带弟子皆为精锐，修为都在合体之上。城中安插在仙门中的内应已将山谷内外的布防、各峰弟子的值守规律摸清，只等主上吩咐。”
虞绛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到一边，然后淡淡抛下一句，“孟祈年认出我了。”
云仪瞳孔剧震，没想到虞绛的身份已然暴露，他攥紧手心，“……那主上的计划，是否会受到影响？”
“影响？”虞绛顿了顿，随即嗤笑道，“他还在同我演深情不渝呢，如今的局面倒也不算差，他没猜出我的身份，我的身体也差不多快养好了。”
云仪松了口气，“不怪得主上白日里脸色不好，只是……”
他微微迟疑，“禁殿的位置，属下等无法摸清。”
一则是他们安插在仙门的人手没法长时间待在长生界，二来，他们是根据虞绛说过的方向去找的，可后山中的禁殿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他们探查不到任何气息。
或者说……禁殿像是被什么人生生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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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来。
虞绛皱起眉，“探查不到？”
仔细想想，二十多年来，仙门也不像之前那样天才辈出，今年多庸碌之才，出类拔萃的天才少之又少。
她皱起眉，想起白日里孟祈年被她打断的解释，又想起他手腕处那道转命咒印。
良久，她莫名笑了一声，“啊。”
她垂眸，漫不经心道，“探不到就算了，是我的，我迟早会拿回来。”
她眼里全是漠然，还有几分难以察觉的复杂，云仪有些发愣地看着她，踌躇良久，还是轻轻在她手边放下了一瓶药。
他低声道，“我看您在试炼中受伤了。”
“后半程，望您小心行事，千万注意——”
虞绛抬眸，似笑非笑打断他，“云仪。”
她清明的眼里清晰映着他此刻的神色，一字一顿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还要我再一次提醒你吗？”
云仪僵住了。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傍晚，他在浅眠的主上身旁，鬼使神差地竟然想要去碰主上的脸。
他屏息凝神，在几乎快要碰到的一瞬间，虞绛却睁开了眼——
一双冰冷、毫无波澜的眼眸撞入他眼中，如寒渊、冰窟，叫他几乎在一瞬间汗毛直立，却也让他毕生难忘。
那时的主上冷冷道，“自己去领罚。”
年轻而美貌的城主便如同长昀仙山之上万年不化的霜雪，令人心折，也叫人望之生畏。
没人敢痴心妄想妄图接住这捧雪，她可望而不可即，遥遥端坐云端，只是偶尔投下一眼，便叫他们心神激荡。
而现在，云仪跪倒在地，头几乎挨在了地上，声音紧绷着道，“……属下知错。”
虞绛没有应声，她屈指，将桌上的药瓶扔回去，懒散道，“做好你该做的事，少操心我。”
精致药瓶划过一道轻浅的弧线，丢弃它的人毫不在意，重重撞在云仪耳边，就像他不可告人却又暴露于天光之下的隐秘心思一般，毫无价值。
凉意透过衣料渗进心底，将他彻底敲醒了。
云仪垂首，指节青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再次躬身，脊背弯得比先前更低，声音哑得厉害，“属下……谨记主上教诲，此后必恪守本分。”
暖炉里的炭火快要燃尽了，火星溅起，又转瞬熄灭。
虞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起来吧。”
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懒散，“拜师大典前，不必再来见我，以免引人怀疑。禁殿之事暂且搁置，你只需管好青云涯的人手。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是。”云仪缓缓起身，不敢再抬头看她，脚步轻缓地后退两步，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有些落寞。
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
随后抬手推开房门，悄无声息地融入屋外的黑暗之中，彻底没了踪迹。
屋内再次变得一片寂静。
虞绛起身，走到窗边，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灌进来，吹醒了她所有的混沌。
夜色深沉而安静，文定峰中偶有弟子巡逻的脚步声传来，她缓缓抬手，看向自己的掌心。
“孟祈年。”她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像是呢喃，又像是叹息，“……你真是个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