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边,虞绛一路过关斩将来到了十三层。
石阶缓缓显现,比之下方所有层级都更为狭窄陡峭。虞绛调息片刻,将体内翻涌的灵力压稳,握剑的指尖微微收紧,抬步踏上石阶。
在先前的十二层中,她展示了坚如磐石的道心、六道皆通,于修行一途的天赋已然不能用一句“天才”形容。
水镜外众人嘶了口气,面色凝重的看着那最后一扇门由内而外被打开——
没有多余景致,只有一片空旷无垠的白石场地,四面石壁泛着冷硬的光。
场地正中央,是青衣薄衫的男人。
孟祈年的虚影。
此刻他偏头,冷若霜雪的目光落在眼前人身上,虚影只有本尊七成的实力,可孟祈年是渡劫圆满的修为,曾经的天下第一人。
即便是虚影,也有不下于渡劫期的实力。
虚影打量着她,指尖一曲,“我不用灵力,你若能撑上一炷香,便算你过。”
闻言,虞绛挑了挑眉。
水镜外,蒋怜春失声,“往常不是三招吗?”
温仲时也皱紧了眉:“宗主乃是剑道第一人,即便不用灵力,虞双就算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同他打上一炷香。”
他说着,欲言又止看向神色毫无波动的孟祈年。
水镜中,虞绛拔剑出鞘,“请。”
虚影缓缓抬手,握住了腰间悬着的长剑。
那剑当然不是青容,只是一把上品灵剑。
他本身的修为已经是欺负人了,若是拿着青容,还叫人怎么打。
他抬眸看向虞绛,眼里沉静,却又多了几分冷硬,抬手,将香燃起。
那虚影动了!
他确实没用灵力,身形却快得惊人,长剑出鞘,虞绛只来得及看到一抹冷冽的寒光,下一刻,剑锋直冲她面门而来。
她瞳孔微缩,翻身躲开,他剑招简单又凌厉,步步紧逼,却让虞绛心中生出了难得的战意。
她血脉有些战栗,五指紧握住手中的剑,深吸了口气。
另一道剑锋擦着她的鬓角划过,带起一缕青丝。她手腕翻转,以剑斜挑,剑刃相撞。
“好快的拆解!”沈覃瑶心神激荡,眼眸骤亮。
两人都没用灵力,长剑划出冷光,相撞又分离,从这边打到那边,看得水镜外一群人瞠目结舌。
这个虞双对于剑道的理解……比他们想的还要高。
香已燃了大半。
虞绛打得畅快,她于剑道一途难有敌手,眼前虚影的剑招步步紧逼、环环相扣,剑势沉稳如岳。
孟祈年浸淫剑道百年,剑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具躯体毕竟只有元婴中期,虞绛喘了口气,步步后退,又是数十招,她后背几乎贴上冰冷的石壁,虚影一剑横斩,剑风凌厉。
她避无可避,绝境之中,眼眸却亮得惊人。
水镜外众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蒋怜春攥紧了茶碗,温仲时也站起了身,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那道被逼至绝境的青色身影上。
就在剑锋将至的刹那,虞绛动了。
她猛地矮身,身形如燕般贴着地面滑出,恰好避开那道横斩。与此同时,她手腕极速翻转,手中的剑快得甩出残影,反挑对方持剑的手腕——
虚影眸色微变,擦着石壁避开这一剑,剑尖点地起身,在回落时恰好落在虞绛剑身上。
“孟祈年”垂眼,却看到虞绛突然笑了。
她无声比着口型,“你中计了。”
虚影瞳孔微缩。
虞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身形骤然腾空,她手中长剑挽出三道密不透风的剑花,剑招层层叠叠,冲天灵光自她全身而出,周围石壁微微颤动,漫天剑影一晃而过。
“孟祈年”迅速退开,掠出十步后,却被一道屏障挡住了路。
——又是阵法!
他恰好在此刻抬眸,金戈交鸣声戛然而止,颈间抵上了另一把冰冷的长剑。
香恰好在此时燃尽了。
少女青衣破得不成样子,在方才的打斗中挂了不少伤,此刻正笑吟吟收回剑。
虚影微愣,垂眸一曲小指。
他缓缓收剑,望着虞绛,薄唇轻启,“你赢了。”
她不仅完成了通关条件,更是打败了最后一层的守塔长老。
长生塔爆发出耀眼的金光,直冲云霄,幻境之灵冰冷阐述着,【第六重试炼,长生塔通过,满分。】
水镜外先是死寂一瞬,随后陷入更诡异的一片沉默里,所有人目瞪口呆,对眼前的一幕不可置信。
林心栎颤着嘴唇,拽紧了沈覃瑶的衣袖,难言激动道,“双双赢了!!她真的赢了!!她做到了!!!”
死寂过后,沉默的弟子行列像是燃起了火,欢呼声一浪一浪,传入云台上。
孟祈年压着虎口,喉间发紧,心口一片滚烫。
是啊。
这才是她,她本该就是这样。
天纵奇才、满世艳羡。
如果没有意外,她的一生本该这样度过。
水镜中,少女在幻境之灵话音落尽的一瞬脱力倒地。
她脊背被汗浸透了,嘴唇发白,靠着身下冰冷的地长呼出一口气。
虞绛喘着气,一颗心剧烈跳动,虚影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她,抿了抿唇。
早晚要和他酣畅淋漓打上一场。
虞绛这样想着,轻轻眯了眯眼。
亏空的身体却被一股温和的灵力填满了。
虚影动了动手指,安静看着她的眉眼,良久,恍惚着勾了勾唇角。
虞绛没躺一会儿,眼前景象变幻,她再次回到了最初的幻境中。
幻境之灵道,【第七重试炼,心魔】
虞绛抬了抬眉梢,仍旧瘫在地上。
幻境之灵变作光团飘在她脸侧,提醒道,【第七重试炼——】
“啧。”虞绛一巴掌拍开光团,嗓音有点哑,“歇会儿不行吗?”
幻境之灵被她拍得晃了两晃,在半空中顿了顿,竟真的安分下来,不再出声催促。
虞绛安详闭上眼,听见了裴映雪的声音【心魔……你过这关真的没事吗?】
她想起沉山幻境中虞绛的心魔,难得一滞。
【我帮你把水镜遮了?】
虞绛在心里笑了一下,懒散回,【不用,你若是遮了更像是掩耳盗铃。】
她拖长了语调,【况且,这个小东西怎么可能窥探到我的过往?】
裴映雪望向她浩瀚似无垠的识海,突然笑起来。
虞绛就那样安安稳稳地瘫在冰凉的地面上,闭着眼调息,那股属于孟祈年虚影的温和灵力在四肢百骸缓缓流淌。
方才那场打斗,她以元婴之躯同孟祈年对打,几乎拼尽了全力,孟祈年的不愧为剑道第一人,她难得棋逢对手,哪怕只是虚影,也是酣畅淋漓。
又是一盏茶的功夫,她睁开眼,眸底的疲惫褪去几分,撑着地面坐起身。
“行了,别飘着了,继续吧。”虞绛抬眼,瞥了一眼旁边安分守己的光团。
幻境之灵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七重试炼,心魔。】
眼前光影变幻,四周骤然被浓重的墨色吞噬,有冷风卷着寒意扑面而来,虞绛闻着空气中血腥的味道,轻轻眯起眼。
她看不清这试炼给她造的心魔幻境是什么样的,眼里染上几分兴味。
浓墨散去,她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孟祈年猛地起身,死死盯着水镜中的少女,猝然攥紧了手。
周围是惊疑不定的惊呼声,他心上浮出一抹难以置信。
怎么可能?
他想过在她的心魔幻境中看到虞府、长生界,就算不是这些,也该是熟悉的面容。
可眼前,她十五六岁的模样,眉眼看起来要比现在更稚嫩一些,站在一处陌生的院墙中。
虞绛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顿了良久,一只手掩面笑出了声。
她是真的觉得好笑。
幻境之灵窥探不到她更深的过往,于是东拼西凑,凑出了这样一段她都要记不清的回忆,以为这是她的心魔?
她笑得肩颈都在抖,额头抵着墙壁,直到一道女声从屋内传出——
“双双!”那女子温和道,“吃饭了——”
虞绛突然僵在了原地,她听着这道声音,不可置信回头——
看到了一张深深烙在她回忆中的慈善面容。
长风乍起,她眼尾一冷。
那女子见她还站在原地,语气嗔怪,“怎么还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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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虞绛心跳得很快,全身又冷又热,手心一片汗湿,她舔了舔下唇,觉得自己一定是还没从方才的大战里缓过神。
又是片刻僵持。
“……来了。”她轻轻道。
水镜外,看了半晌的众人一时都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们窃窃私语,目光里满是困惑。
无人识得幻境中那陌生女子的身份,更不懂为何虞双的心魔,为何是一方寻常小院、一顿家常饭菜。
蒋怜春蹙着眉,和白苏低语,“……这就是虞双的心魔?看起来不过是普通人家的场景,哪里有半分凶险?”
温仲时亦是摇头,“心魔从无大小,也许越是看似平淡的过往,越能戳中最柔软之处。”
议论声飘入云台,孟祈年心中满是困惑,良久,他哑声,用灵力将声音传出,“肃静。”
交谈声一停。
水镜中,两人还在吃着饭,一片其乐融融的景象。
那女子笑吟吟给虞绛夹了一大块鱼肉,“多吃些。”
她目光落在虞绛脸上,有些心疼的放低了声音,“还是这样瘦。”
虞绛一声不吭,将碗里的饭菜吃完了。
她眼里有些干涩,尽量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没有啊,陈姨,我吃的可多了。”
陈姨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碎发,动作温柔,闻言失笑,很轻地弹了下她鼻尖,“就这么小小一碗哪里多了。”
虞绛握着瓷勺的手微微一顿,垂眸看着碗里的米,日光落在她长睫上,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她眼里的异色。
日光温热,很真实。
她闭了闭眼,嗓音艰涩,“嗯。”
她慢慢放下碗筷,抬手轻轻碰了碰陈姨的脸颊——是冰冷的。
陈姨还在温柔地絮絮叨叨。
虞绛坐在她身边,听着她的唠叨,偶尔应两声,于是一下午的时光便这样过去了。
一方小院,一屋烟火,幻境中斗转星移,小院里有了落叶。
入秋了。
虞绛捡起一片落叶,在周围不住的絮叨声中弯下腰。
她的影子被落日余晖拉得漫长而孤寂,日光一点点昏暗下来,她听见陈姨对她说,“双双,姨给你做新衣服。”
“修为不高也没事啊,在我这里待一辈子也好。”
……
女人温和的声音渐渐隐入一片灰暗中。
直到一声叹息传来,陈姨轻轻说,“双双啊,别哭。”
虞绛无比清晰的知道这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曾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动容,可湿热的眼泪落在地面的枯叶上,泪珠滚落,像火舌一般灼尽枯叶。
滔天大火卷走枯叶,吞噬了院墙中的一切,无数人的惨叫声被火舌掩埋,浓烟散尽,她站在了一片废墟上。
烧焦的木味、布料味、泥土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窒息,她身边是无数人被灼坏的尸骨。
虞绛僵立在原地,指节泛青,任由未扑灭的火舌卷上衣角,手背、脖颈、侧脸都被浓烈的气浪灼烧得发痛。
她如梦初醒,眼珠转了转,走在满天地的焦土之上,几步后又踉跄着摔在一具尸骨前。
那具尸骨蜷缩在焦黑的土块中,虞绛膝关磕在滚烫的灰烬上,皮肉被烫得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颤抖着伸出手,一点点拂去尸骨上的炭灰与残屑。
然后再一次无比清晰的看见了那张脸。
那张脸的主人总是笑意盈盈唤她,是个温柔似水的善良女子。
水镜中的火光渐渐微弱,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在灰烬里。虞绛抱着那具冰冷的尸骨,缓缓低下头,将脸贴在那片残破的布襟上,安静地闭上了眼。
她心里很痛,眼里全是清晰的悲切,可神识在这一刻却像是远去了。
她冷漠地感受着心里的痛苦,任由那经年不熄的火淌过,将痛苦的自己灼烧殆尽。
幻境中的风卷着火星掠过,卷起地上的枯叶与残灰。
心魔幻境至此戛然而止,可藏在剑中的裴映雪却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看向虞绛,倏地睁大了双眼。
裴映雪终于明白——
她心魔太多了,所以问心。
这人间四十年,所有的红尘旧事,离她而去的故人,都是她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