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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二娘下乡劈富路(下)

作者:黄果子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牛领疮见骨,叱叱犹夜耕。


    竭力事本业,所愿乐太平。


    门前谁剥啄?县吏征租声。


    一身入县庭,日夜穷笞搒。


    ——陆游《租税逼命·农家叹》


    一路上,又问了几家粮食铺的粮价,果然如先前的妇人所言,大概是各个铺子一齐商量好的价格,这也不奇怪,大凡行商之人,相同商类,价格低者,尝受同类排挤;定价过高,则愿购者少,除非质量好,大有名气之类,一般人还是遵守市价。


    随着马车的前进,喧闹声和叫卖声被远远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静谧。


    出了繁华之地,路也变得崎岖不平起来,马车速度减缓。


    到城郊之处,村落稀稀拉拉,周围皆是田地。李理吩咐车夫停下,和桃儿一起下了车,并着马车走。


    路是人马经常走压出来的小道,路上还留着因从前积水而成型的车辙。


    沿着小土路往前看,前方零散长着几棵光秃秃的树,去年收过粮食留下的稻草一堆一堆的错落在树下。


    李理找寻着,同一片土地,却相差如此之大,不是亲眼所见之人,大概也不会觉察。


    前头一个用木板围起来的小庭院,院门大开着,门沿下放着一堆竹片,旁边一位头发花白,蓄着胡须的老者手中拿着刀,上下动作,靠近了看,是在劈竹丝。


    李理先轻步走过去,拿下头上的帷帽,弯腰对老者道:“大爷?您这是在做什么?”


    对面的老者闻声猛然一惊,眼神惊惶地在来人身上上下瞟了两眼,起身抱起竹片就往门里撤。


    桃儿双手迅速扒住门板,嘴里解释道:“哎呦!老大爷,这光天化日的,您先别急着关门,我们只是想问您老人家一些事儿,您行个方便?”


    李理见老人家反应如此激烈,方才眼神是在观察自己,显然是有反感和恐惧。


    李理出言安抚道:“大爷您放心,我们只是来此地游玩,恰巧看见你在摆弄竹子,心下实在好奇,才打搅了您。”


    又伸手指着竹片,语气好奇道:“这春天还未来,外头还刮着冷风,您不在屋里坐,反在外头把竹子劈成了竹片,又把竹片弄成竹丝,这是为何?”


    老者听了李理说的话,仿佛触动了心事,摇着头,叹气道:


    “哎!谁不想在屋里偷懒!还不是老天爷不给饭吃!一家老小,只仗着一亩三分地,是活不到麦子下次结穗的,我趁着这时候得闲,砍些竹子编竹筐,还能卖几文钱补贴家用。”


    桃儿惊讶道:“几文钱!费这么大劲编的竹筐只能卖几文钱!”


    老者瞪着桃儿愤愤道:“哼!你们这些官家小姐,整日大鱼大肉,怎么知道我们老百姓的苦!几文钱也是我们一顿顿饭钱!”


    桃儿绞着手指头,身子微微往李理身后躲,她自记事起就卖进了李府当给李理当伴儿,自是不晓得这番苦,可当初她家人狠心把她卖掉,不也是求几顿饭钱。


    李理察觉到桃儿的动作,晓得她是联想到了自己,只由着她躲在自己身后。


    看着眼前的老人,心里更加发酸,这都是她未经过的苦,她不知晓其中的滋味,无法劝解,暂且埋在心下。


    李理依然询问:“这里离商市也不远,大爷您为何不去钱庄里借些钱,等粮食下来再还?”


    “借?我们小老百姓可借不起钱,利息高不说,还是一群狗眼看人低的!它真接给你,也是坑害你!”老者愤愤不平。


    接着道:“村南头的张三,前些年盖新房,去借五百文,可人家说一两银子起借,他没别的法子,就借了一两银子,结果呢?到期了还不上,钱庄的人带着几个壮汉去了他家,二话不说把新房子给拆了,张三是哭爹喊娘,可是有什么用?他爹娘早就饿死了!呸!一群杀千刀的玩意儿!”


    李理道:“怎么如此霸道!为何不报官,官府的人不管吗?”


    老者道:“不晓得!要是真有用哪里回有这档子事儿!你们快走吧!”说着就要关门。


    “大爷!您先别急,您不是卖竹筐吗?有没有现成的?我刚好使得上,您与其拿到街上去卖,不如现在直接卖给我,你我皆图个方便。”


    老者听到这话,思索片刻,大开了门,叫她二位进来,往屋里去,边走边问:“要几个?”


    李理答:“三个就好。”


    老者进了屋里取竹筐,李理又跟桃儿说:“你去叫马夫搬两袋米来。”


    桃儿点头道是。


    老者拿了三个竹筐出来,见门口放了两袋米,莫约有二十升,假装没看见,递了竹筐给桃儿,语气坚毅道:“不值钱的东西,你们看着给吧!”


    李理看过竹筐,十分精致,不知编一个要花多长时间?编到这般水平又要耗多少年月?叹息道:


    “怎么能这么说?我偏喜欢这竹筐,您看可否以物易物,这两袋米可够价钱不够?”


    老者连连摆手:“多了多了!”


    李理仔细看着竹筐,指尖抚摸上头的纹路笑道:“不多,您竹筐编得好,还陪我们说话,您老人家就收下吧!”


    老者还是不愿收,又推辞了几回,才作罢。


    拜别了老者,李理继续往村里去,沿着崎岖不平的土路往前走,转角处一位大娘抖着簸箕,手上来回挑挑拣拣,大娘听见马车声,抬头往这边看,好似察觉到有人往这边来,忙放下手里的簸箕起身往路上看。


    这大娘见他们穿戴整齐,不是乡下百姓,向马车摆着手先打开话头道:“可是城里来的小姐,不在家里喝茶赏花,往这犄角旮旯处作甚?”


    李理见这位大娘十分热情,道:“今日得闲,往乡下走走,想着见见不同的风景。”


    大娘道:“小姐真会说笑,这里虽挨着京城,也只是听着沾了些富贵,到底还是穷乡僻壤,哪有什么值得欣赏的?”


    李理疑惑道:“这处也是归京城管,大娘却说是穷乡僻壤之地,此话怎讲?”


    大娘听她这话,起了兴头,拍着胸口,真心诚意道:“小姐,我虽是个平头百姓,也说句实在话,这京城是富庶不假,可这银子一天天的如流水般,不是进了这位大人的腰包里,就是落到那位姥爷的口袋中。原本也有些不服气,不过是托生在了不同的肚子里,竟然如此大的差距!日子久了倒想通了,做百姓的奢求不得这个富贵,只求安安稳稳的,过个一辈子也就摆了!哪个能想到,现在这安稳,也成奢望了!”


    李理道:“这又如何讲?”


    大娘道:“种的粮食,除却税赋,原本一家子吃都勉勉强强,近两年收成不好,村里人只得借钱种地,只是利息一年比一年高哩,有的田地卖了都还不起,也没人敢借了,您说说,这叫老百姓如何活呀!”


    大娘说得直拍手,激动地流出泪来,又以手胡乱抹去。


    李理轻咬嘴唇,心中一紧,扯了袖儿里的帕子递给大娘,大娘道了声谢,又无奈道:“横竖我说了你也懂不得。不说了不说了!快到了饭点,你们若不嫌弃粗茶淡饭,今日不如吃罢再走?”


    李理推辞道:“大娘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实在抹不开空儿。刚好我们也有东西给您,权当谢意。”


    说罢给桃儿使了个眼色,桃儿心领神会,吩咐车夫抬下两袋粮食。


    大娘手上不住搓捻帕子,眼神惊讶不已,忙问:“小姐这是做什么?我要不得您的东西!”


    李理扶着她的手低声细语:“大娘您且收下,改日得空,定上门拜访。”


    大娘紧紧交握着李理的手,连连点头,红红的眼眶兜着泪水,看向李理的眼神满是感激。


    大娘望着李理的马车渐渐走远,才坐下身继续抖着簸箕。


    又问了几家农户,将粮食都送了出去,起先也是不要,都是推脱了一番才肯收下。且各家各户对钱庄的说辞也都是相差无几的态度和说辞,可见信息不假。


    转眼见天色已晚,李理坐上马车直往许府里赶。在车上,李理又聚精会神翻看着图纸,心下凄然,城郊里的百姓都因她以粮相赠夸她心善,实则她问他们话,她才是真占了便宜,老百姓不行商,晓不得这个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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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随着马车一晃她猛然想到,她今天做了很多事,但好像把看铺子的事忘了,一时间哭笑不得,只得得空了再看。


    等到了许府,四周已变得漆黑,李理和桃儿各抱着竹筐,竹筐里放着今日买的书。两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入,往袁氏院里走。


    因天色极黑,人的神经反而越灵敏,感官被无线放大,李理突然顿住脚步,桃儿“啊!”了一声,撞上了李理。


    桃儿抬头看,察觉到异样,害怕道:“二娘……”


    空荡的石板路,延伸到黑暗里,黑暗里好像有一团影子在动……


    主仆二人瞬间僵在原地,李理清楚感受到桃儿捏她胳膊的手在瑟瑟发抖,身子也打着颤,她自己也攥紧了竹筐,如有意外,她可以立马扔出去。


    随着黑影渐渐靠近,李理屏住呼吸,慢慢抬起了攥着的竹筐,夜色中突然响起熟悉的声音。


    “嘿!你们两个小鬼头,半夜三更才着家,京城溜得倒是比我还匀称!”


    李理瞬间松了一大口气,原来是自己袁姨,真是虚惊一场。


    桃儿也松了口气道:“原来是袁姨啊!”


    袁氏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头上的金丝分心随着说话时脑袋的幅度而在夜幕下闪着光。


    又调笑道:“叫我猜猜,可是往东街看铺子去了!”


    李理道:“袁姨,你刚才可真是吓到我和桃儿了,这黑灯瞎火的,您也不出声!”


    袁氏笑道:“嘿!我心里想呢,怪不得你们两个不动,我以为是怕我呢,原来是怕鬼!”说罢拿手绢遮了嘴,乐呵呵地笑了起来。


    李理道:“本来要去看铺子的,到东街上反倒忙忘了,再想起时天色都晚了,我怕您担心,就回来了。”说罢,用指尖挠了挠鼻子。


    袁氏看在眼里,认真道:“你做事表面心不在焉,实则也是有盘算的。我放心你,但也怕别人按不好的心,你往后去哪里都告诉我,也早回来些。”


    李理道:“我晓得了袁姨,叫您担心了。”


    袁氏摆手道:“走吧,猜想你们两个还未用饭,我叫丫鬟留了,快回去吃。”


    三人快步回到屋里,用了饭,李理洗漱过就床上睡觉。本是想休息,但脑里又忍不住计划起了明天,她双手用力挠了挠头,提醒自己不要在思考,乌发随着动作散落满脸,遮住了白净的脸蛋。


    月光透过窗纸,流沙一样撒了一地,一寸一寸往床前移,床上的少女眉目舒展,呼吸均匀,应是一夜无梦。


    此时夜深人静,许知盘腿坐在书案前看书,脑袋微斜,枕在手臂上,双眸微沉,右手指尖不经意翻动书页,沙沙作响,更显得四周静谧。


    门外响起敲门声,许知抬眼往门一瞥,冷声道:“进。”


    推门而入以为黑衣剑客,将门关上后,面向书案前的人抱拳单膝跪地道:


    “少爷,李家二娘的踪迹已全部查清。她在东街新开的粮食铺子买了一石粗米,出了东街,分给了城郊村里的农民,之后从侧面进了许府,再没有别的动作。”


    许知冷声道:“晓得了,继续盯着。”


    来人去后,他闭上眼睛冷哼一声,嘴角带出一抹笑。他大概猜想到她要做什么。


    世人皆逐利,何况她刚见识到京城的繁华,定不能免俗。


    只可惜她大概要失望了,京城豪门贵族大都有自己的田产商铺,看似各自经营,实则暗中各有勾结,若非给各种好吃,随波逐流,否则极度排外。


    她初来乍到,无权无势,怕是不晓得其中的厉害,必定要在此处翻跟头才作罢。


    像她这样的人,真叫人好奇,事先做得这样周全,倒有“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意味。


    不过她如何与他有和干系,不过暂时同住一个屋檐下罢了。


    越想反而越急躁起来,没了看书的心思,起身盘着发尾,慢悠悠走出门,一个箭步飞到屋檐上,翘着二老腿放身躺下。


    夜风吹拂着发丝,散漫的眸子终于阖上,任月光撒在眉眼,鼻梁像小山一样在脸上印出了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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